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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間

    10月17日,周文和弓中卿混在最后一批難民中進入了G城,當他再次踏上這塊魂牽夢縈的土地時,眼中不由充滿了淚水。
    他們小心翼翼地收斂起妖氣,扮成一對姐弟——周文是S大學化學系的學生,弓中卿則化名周佩佩,是Z省某大學中文系的在讀研究生,專門研究《詩經》和《楚辭》。接待人員了解情況后非常高興,說G城現在非常缺乏師資,他們的專業正好派上了用場。他把他們安置在城東的一間簡易房里,告訴他們只能住一個晚上,明天一早就去S大學報到,G城的臨時學校就設在那里,只要校長沈冀北愿意接收他們,食宿問題就由校方解決。
    在吃過一頓簡單的午餐后,周文和弓中卿沿著泥濘的街道在城里閑逛。G城,只能說是初具規模,遠不能和三年前那個江南經濟中心相比。不過眼前的一切還是讓周文倍感親切,四景河依然從北向南緩緩流馳著,大大小小裝滿建材的運沙船在河道里開過,柴油機“突突”冒著黑煙,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涌上了心頭。
    他們沿著四景河的西岸進入了S大學,在青草萋萋的西校區里漫步,S大學不再是周文記憶里的模樣了,那些充滿回憶的建筑,2號宿舍樓、文科樓、新大樓、大操場、學生書店、寄傲堂、3號食堂,全都被洪水沖得蕩然無存。空蕩蕩的校園里矗立著十幾排兩層高的樓房,清一色由紅磚砌成,式樣雖然很陳舊,但明顯看得出是新造的。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一個個教室里擠滿了學生,不時有清脆的朗讀聲傳出來,奶聲奶氣的,那是低年級的小學生在上語文課。
    二人一路走過去,劈面撞見了正在校園里巡視的校長沈冀北和副校長張克明。張克明警惕地打量著他們,很不客氣地問:“你們兩個是誰?哪里來的?我怎么從來沒有見過你們!”他的口氣很生硬,一副領導的派頭,沈冀北不由皺起眉頭,瞥了他一眼。
    弓中卿不屑地扁扁嘴,根本懶得去答理他,周文笑笑解釋說:“我是S大學XX級化學系的學生,這是我姐姐,她是Z省某大學中文系的在讀研究生。我們是今天剛到G城的,接待人員說這里缺乏師資,讓我們明天來報到,我們閑著沒事,所以先過來熟悉一下環境。”
    沈冀北“哦”了一聲,隨口說:“XX級化學系的嗎?這么說我們學校有一個老師跟你是同學!”他領著二人來到初二(3)班的教室外面,指著正在上課的一個青年男子說:“你認識他嗎?”周文看了一眼,一顆心頓時劇烈跳動起來,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他苦澀地說:“怎么不認識,他是葛輝,化學系應用化學專業的,當年我們還是住一個宿舍的,9號樓403室。”
    張克明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好,臉上努力擠出了一絲笑容,打招呼說:“原來你真的是S大學的學生,歡迎你回來!你看,現在G城人員混雜,又沒有建材修筑圍墻,為了這些孩子能夠有一個安靜的環境念書,我們也費了不少心血……”周文寬容地點點頭說:“我明白,G城現在正處在最艱難的時期,我們這次回來也是想找份工作,盡一點自己的力量。”
    沈冀北贊賞地說:“我們學校就缺少想你這樣的大學生!嗯,這樣吧,離下課還有一段時間,張校長,你繼續巡視,我帶他們到校園里轉轉,熟悉一下環境,順便介紹介紹情況。”張克明向周文和弓中卿點點頭,倒背著雙手走開了。
    沈冀北一邊領著二人向后勤區走去,一邊介紹說:“我們這所學校是一年前才建起來的,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中三年級,開設語文、數學、科學、體育四門課,一周上四天半,學生多老師少,教學和生活條件都不好,非常艱難。不過G城正處在一個特殊的時期,這些困難我們只能自己克服了,再苦也不能耽誤了孩子的學習,將來G城的建設要靠他們的!”
    弓中卿打量著破舊簡陋的教師宿舍和食堂,再回頭看看嶄新的教學樓,心中若有所思。周文做出一副傾聽的樣子,嗯嗯啊啊敷衍著沈冀北,心里卻想:“這些年沒見,葛輝的樣子倒沒有變,不知道他跟徐夢瑤怎樣了,有沒有結婚?劉子楓他們在不在G城?趙詩芬……趙詩芬她還好嗎……”
    他們來到一座低矮的磚房前,門楣上釘著一塊小木牌,上面用黑墨水寫著“校長室”三個中規中矩的隸書,是沈冀北的筆跡,風吹日曬,字的顏色已經褪得七七八八,費了一番勁才辨認出來。沈冀北把他們讓進屋里,弓中卿四下打量著,只有一桌一椅一床而已,雖然簡陋,但擦拭得非常干凈。
    二人就坐在床沿上,沈冀北抱歉地說:“不好意思,茶都沒一杯,喝點白開水吧。”他尋了幾只半新不舊的玻璃杯出來,倒了兩杯溫開水放在桌上,問起他們的情況,周文就照著上午說過的瞎話又掰了一通。沈冀北沉吟了一會兒,把學校的困難提了一下,經費短缺,師資匱乏,伙食和住宿條件又不好,然后問他們愿不愿意留下來任教,如果不愿意的話也不勉強。
    周文正想找一個地方安身,但又不想牽絆得太死,一點空閑時間都沒有,于是他推脫說:“這當然很好,我們愿意留下來,只不過我們從來沒有當教師的經驗,一開始最好課務安排的少一點,讓我們慢慢熟悉起來,不要耽誤了學生的前途。”他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沈冀北當場就答應下來,他找出幾本低年級的課本,讓他們回去后先看起來,等明天來正式報到后再安排具體的工作。
    盡管這次談話很順利,但沈冀北憑著幾十年的生活經歷,總是隱隱約約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對勁。他仔細回想著會面的每一個細節,終于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在哪里,周文的姐姐周佩佩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這不符合常理,怎么可能年少的弟弟做主,而當姐姐的一點主見都沒有呢!他決定找機會向葛輝了解一下情況。
    周文和弓中卿走出了校長室,遠遠地望見一個員工用力搖著鈴鐺,提醒老師和學生已經下課了。弓中卿長長舒了口氣,皺起眉頭說:“我們真的要留下來教書嗎?我可不想跟人類打交道!”周文說:“好歹先找個安身的地方,過一階段再說,妖怪大軍一旦向G城發動進攻,學校就沒辦法正常上課了。敷衍個幾天,別惹人懷疑。”
    弓中卿隨手把沈冀北給他們的教科書翻了幾頁,簡體字的課文對她來說就像天書一樣,根本看不懂。她搖搖頭,把書塞在周文懷中,賭氣說:“都是你出的餿主意,好好的教什么書,告訴你,我一個字都不認識,明天你自己過來吧!還有,我住不慣你們人類的房子,我喜歡森林和河流,聞得見青草的香氣,還要沒有遮擋的天空!”周文為難地搔搔頭,說:“好吧,你不愿意就算了。你先把這些書帶回去,我要跟老同學聊聊,晚上再帶你去找安身的地方。”
    二人就在校園里分手了。周文再次來到初二(3)班的教室前,他看見一群稚氣未脫的學生圍繞著葛輝,七嘴八舌問著什么,而葛輝滿臉笑容,耐心地回答著他們的問題。當年的同學少年,現在已經是循循善誘的師長了,眼前的一切讓周文覺得好笑,又不禁感到心酸。
    好不容易等到上課的鐘聲響起,葛輝腋下夾著課本和備課筆記,一邊拍著手上的粉筆灰往外走,一抬頭看到了周文那張熟悉的面孔。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張大了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周文朝他笑笑說:“你好啊,很久沒見了,最近過得怎么樣?”
    他的聲音似遠還近,葛輝覺得暈眩,眼眶濕潤,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他用力抽了一下鼻子,緊緊擁抱著他,激動地說:“你沒事,真的太好了……我……對不起……”他腋下的課本和備課筆記“啪”地摔在地上,引起了教室里靠窗學生的注意,他們一個個鼻子壓在玻璃窗上,扁扁的非常滑稽,你推推我我擠擠你,不明白一向和藹的老師為什么會如此失態,而那個胖胖的男子又是誰。
    周文拍拍他的肩膀,開玩笑說:“別這樣,你的學生在看呢!別人會以為我們是玻璃的!”葛輝怔了一下,松開臂膀在他胸口重重打了一拳:“從哪兒學得這么油嘴滑舌,以前你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周文生怕影響了正常的教學秩序,于是拉著葛輝朝四景河邊走去,隨口問他:“你們是怎么離開碧蘿山的?劉子楓他們在哪里?現在還好嗎?”葛輝頓時記起了當初發生的一切,臉上露出了一絲羞愧,訕訕地說:“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們在山坡下發現了霍黎黎的尸體,她脖子上有牙印,全身的血都被吸光了。趙詩芬說……那是你干的……”
    “后來李瑾瑜的哥哥李兵來了,他說一切都是僵尸王惹的禍,真正的趙詩芬已經死了,留在她身體里的是李瑾瑜的魂魄,他還說了很多你們的事,可是趙詩芬怎么也不肯相信。大家都很害怕你,投票表決,一致拒絕你回來……對不起,我什么忙也幫不上,這幾年我一直很內疚。不是你干的,對不對?趙詩芬對你有偏見,是冤枉你的!”
    周文的嘴里一陣發苦,原來李兵一直替他隱瞞著,把罪名推在僵尸王的身上,他感到心頭隱隱在作痛。葛輝繼續說下去:“后來我們在觀音洞里又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偶爾有妖怪來騷擾,李兵用法術就打發了,他一直都很奇怪,怎么都是低級的樹妖鬼魂什么的,那些法力高強大妖怪不知到哪里去了。嗯……他人雖然不錯,就是有點不合群,平時除了跟趙詩芬還說上幾句話,別人都愛理不理。他沒日沒夜地修煉法術,大伙兒都有點疏遠他。”
    “再后來終于等到了解放軍的救援船,你高中時的同學謝旻賢也在上面,他說是你指引他們來碧蘿山搭救我們的,原來……原來你一直都沒有忘記我們!”葛輝停了停,深深吸了口氣,“謝旻賢說起你去追殺那些三頭怪獸,一去不回,我當時就有不詳的預感,以為你會碰到什么不測……”周文勉強微笑了一下,說:“那一趟的確是驚險萬分,差點就被困在山洞里,再也回不來了!”
    “我們被轉移到切云峰的難民營里,住了大約兩三個月,有政府的救濟,日子比先前好多了。洪水慢慢退了,李兵陪趙詩芬去G城,我們這些外地學生結伴回了一趟老家,真慘,什么都被沖得一干二凈,房子,農田,父母親戚,找不到了……我們商量了一下,還是回G城吧……”
    他呆呆地望著碧綠的四景河水,沉默了良久,才苦澀地說:“生活比我們想像的要艱苦得多。重建G城一切從零開始,缺經費,缺技術人員,缺建材和勞動力,中央雖然撥了不少專用款項,但要把廢墟變成都市,光有錢是不夠的,這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
    “我們這些外地學生,讀了半吊子書,要關系沒關系,要技術沒技術,要能力沒能力,什么都不會,只能在工地上搬磚頭,編織籮筐,打些零工糊口。不過有政府的補貼,能吃飽飯,有個地方睡覺,這已經比很多人都幸運了!”
    “G城慢慢興旺起來,解決了基本的溫飽和建設問題,教育下一代的工作被提到了重建委員會的議事日程上。一年前沈冀北在S大學的原址上建了一個臨時學校,缺少師資,我們就去應聘。他還是蠻照顧我們這些大學生的,讓我們終于能夠擺脫賣苦力的生活,我們都很感激他。”
    “現在,除了我以外,還有孫疾風、史思紅、徐夢瑤也在這里教書。劉子楓不知道走了什么關系,在重建委員會里當秘書——你知道的,他在這方面的能力一向很強。其他人就不知道了,一直沒什么聯系。對了,今天晚上就叫上他們到我家里聚一聚,讓徐夢瑤燒幾個菜,她手藝很不錯的。”
    周文頗有些意外,問:“你們結婚了?什么時候的事?”葛輝不好意思地說:“有大半年了吧。老一輩人都不在了,沒辦什么儀式,領了證,請幾個同事熱鬧一下就完了。”周文出了一會神,說:“今天算了吧,他們也未必想見我……李兵現在在哪里?”葛輝說:“他在萬壽宮三清殿里修煉,我們跟他很少來往。”周文說:“我要去見見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商量。”葛輝隱隱猜到了幾分,他說:“我陪你去吧,下午沒課了。”
    仿佛達成了什么默契,葛輝沒有提起趙詩芬的近況,周文也忍住沒有問起。他所關愛的人兒啊,現在究竟怎么樣了呢?
    葛輝叫住一個身材健壯的青年人,讓他幫自己把課本和備課筆記帶回宿舍,交給徐夢瑤。那個青年人接到手里,看了周文一眼,向他和善地點點頭,說:“有朋友來看你了,要不要跟嫂子說一聲,晚上不回家吃飯了?”葛輝說:“那最好了,麻煩你了。”那青年人忙擺擺手說:“葛老師真客氣,舉手之勞,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葛輝陪著周文向校外走去,隨口說:“他是新來的體育老師,人挺不錯的。對了,你這么急匆匆地找李兵,到底發生什么要緊的事?”周文說:“待會兒碰到他再一起說給你聽吧,總之不是好消息。對了,三清殿也是重建的嗎?不是說經費和建材都緊缺嗎,怎么有多的浪費在這上面?”
    葛輝解釋說:“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洪水把整個G城都沖毀了,唯有萬壽宮三清殿安然無恙,連水都沒有進一滴。躲在殿里的人說,洪水好像被一道無形的堤壩擋住了,有幾十米高,根本下不來。”
    周文“哦”了一聲:“這么說三清殿還救了不少人了!”葛輝說:“怎么不是,大家都說是殿里的菩薩顯靈,水退了以后那里的香火更加旺盛了。” 周文笑著說:“菩薩顯靈什么的我可不相信,也許是三清殿里供著什么道門的寶貝吧。”葛輝聽出了他口氣里的玩笑味道,也笑笑說:“誰知道呢!我們過去看看,或許是供著姜子牙同志用過的寶劍呢。”
    二人乘公交車前往萬壽宮三清殿,果然像葛輝所說的那樣,三清殿沒有受到絲毫破壞,不少善男信女手捧著檀香,跪在三清像前頂禮膜拜,希望得到菩薩的保佑。葛輝和周文繞過三清殿,沿著左手的游廊來到一座僻靜的偏殿里,供臺上的塑像已經被洪水卷走了,一個青年男子盤膝坐在蒲團上,手握白玉麈,正在閉目養神。
    葛輝大笑著說:“李兵,看看是誰來了!”李兵慢慢睜開眼睛,站起身來向周文展顏一笑,說:“我估計你也應該趕來了,G城出了這么大的事,你不可能袖手旁觀的!”周文說:“我也正想找你商量。你先告訴我都知道些什么了?”李兵皺起眉頭說:“不多。那天你走了以后,從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逃出來的妖怪好像一下子都銷聲匿跡了,整整三年沒有露面,我還以為老天有眼呢。不過前些日子有大批難民涌進G城,流言不斷,我受彭曙光的委托,前往Z省境內打探消息,形勢很不妙。妖怪大軍正向G城推進,看樣子是躲不過了!”
    葛輝聽得莫名其妙,追問他:“什么妖怪大軍,你倒是說清楚點呀!”周文長長嘆了口氣,說:“我這次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于是他理了理思路,從追蹤三青獸遇到帝江神講起,一直到妖怪大軍延龍脈的走向直撲G城,意圖占據江南的龍穴為止。他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打算,但其他細節都沒有省掉,李兵精明得很,在這種非常時期,他不想引起不必要懷疑。
    葛輝聽得驚心動魄,臉色都變了,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從碧蘿山頭一別之后,周文竟經歷了如此曲折艱難的一段人生。他不禁重新打量著這個老同學,心里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李兵從頭至尾想了一遍,心里已經有了打算,他問周文:“你準備怎樣應付妖怪大軍?”周文說:“我把所有的人手都引到G城,一方面是保存有生力量,另一方面就是想在這里阻擊妖怪大軍。萬一失敗,我們就像一千年前的張瑞午那樣,逆天而行,毀掉龍穴!”
    李兵沉默了片刻,苦澀地說:“最后一著棋也只能這樣了,希望不至于敗到那種地步。”周文繼續說下去:“你能不能幫我引見一下,我想見彭曙光一面,希望能通過他說服重建委員會的其他成員,集中所有力量進行備戰。我估計,最多再有三天,妖怪大軍就會出現在G城的北門外。”
    李兵說:“宣大勇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了,我這就帶你去見彭曙光。那弓中卿怎么安排?她會不會是妖怪的奸細?”周文搖搖頭說:“不會的,我看人很準。她跟白虎精有仇,可能是男女恩怨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像她那種級別的妖怪,根本不屑于騙人的。她熟悉妖怪的內情,會是一個得力的幫手,我一直想把她爭取過來。”
    三人正說著話,突然聽見殿外傳來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一個青年女子溫柔地哄著孩子:“寶寶乖,寶寶跟媽媽去看舅舅……”不滿周歲的小孩在她懷里扭來扭去,咿咿呀呀跟著媽媽學語,說著他自己才懂的話。寶寶!舅舅!周文像觸電一樣,整個人都僵住了,那是趙詩芬的聲音,曾幾百次幾千次地出現在他的夢里。他艱難地抬起頭,望著李兵那張漸漸模糊的臉龐,顫抖著聲音問:“她……已經……嫁人……了嗎?”
    李兵默默地點點頭,說:“是的,我忘了告訴你,她丈夫是劉子楓,年初生了個男孩,現在都半歲多了。她……愿意接收我這個哥哥,但是她永遠地忘記你了……”周文搖搖欲墜,腦海里一片空白,他無意識地說:“是嗎,已經半歲多了……”
    葛輝擔心地望著他,低聲問:“你沒事吧?”周文喃喃說:“沒事,我很好……很好……從今往后……再沒有什么可牽掛的了……”他似乎聽見李兵在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說:“你也不要太難過,我們是同一類人,像我們這種人是注定要孤獨一輩子的!”
    就在這時,趙詩芬抱著一個雪白粉嫩的小孩走進了偏殿里,看到葛輝也在,頗有些意外,于是笑著說:“好久不見了,今天怎么有空來?”葛輝勉強笑著說:“找你哥哥商量點事……你……過得還好吧?”趙詩芬說:“G城現在亂成這樣,有什么好不好的!”她朝哥哥點點頭,留意到還有第三個人在場,背對著自己,從始至終沒有轉過身。她不禁皺起眉頭,心想:“這人好沒禮貌,連頭都不回,當我是空氣呀!”
    周文深深吸了口氣,似乎把過去的一切都拋在了腦后,他沙啞著喉嚨對李兵說:“你忙吧,明天早上我在新虹橋頭等你,不見不散!”說完大步離開了偏殿。他就這樣跟趙詩芬母女二人擦肩而過,沒有回頭看她一眼。趙詩芬突然感到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她轉過身凝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嘴里嘀咕說:“真是一個怪人。是你朋友嗎,我好像從來沒見過?”
    李兵默默地嘆了口氣,說:“你不認識他了嗎?”趙詩芬凝神想了想,還是搖著頭說:“沒有印象了,我很多事都記不起來了。”李兵說:“記不起來就算了,有些事情還是忘記的比較好!對了,你來有什么事嗎?”趙詩芬說:“子楓讓你晚上過來吃飯……”她朝葛輝歉意地笑了笑,“本來應該請你一起去的,不過重建委員會的幾個頭頭都在,他們找我哥有要緊的事商量,只好抱歉了。”
    葛輝忙說:“不必客氣,我跟家里說好要回去吃晚飯的。嗯,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你們聊吧。”他跟李兵打了個招呼,快步向外面走去,希望還能追上周文,安慰他一下。李兵見他已經走遠了,皺起眉頭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歡跟這些人打交道,叫我去干什么!”趙詩芬解釋說:“你的脾氣我還不了解嘛!真的有要緊的事,子楓說是宣市長指名要你去的,好像是為了妖怪的事。”
    李兵沉吟了一會兒,問:“彭曙光也在嗎?”趙詩芬點點頭,說:“還有婁市長、章市長和郭書記,算是比較正式的會面,你一定要到的。”李兵嘆了口氣說:“好吧,我們這就去。正好我找彭曙光還有些事情。”說著,掩上殿門,與趙詩芬一起向萬壽宮外走去。趙詩芬哄著兒子,漸漸落在后面,她忽然想:“剛才那個頭也不回的男人到底是誰呢?”
    暮色四合,一盞盞燈火漸次亮起,G城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夜色里。周文孤單地站在樹巔,俯視著這座人類的城市,激動憂傷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他努力安慰著自己:“跟這座多災多難的城市相比,個人的遭遇又算得了什么呢?二千五百年前,人類已經這塊土地上艱難地生活,天災,戰禍,爾虞我詐,欺壓和反抗,多少脆弱的生命化成了灰燼,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我們只是過客,即使是法力高強的大妖怪,也終歸有滅亡的一天,沒有什么能夠長存在天地間……”他似乎自己已經把一切看透了,可是一顆心還是不受控制地隱隱作痛。
    周文慢慢蹲下來,抱住頭痛苦地呻吟了一聲,但他馬上站直身體,驕傲地挺起胸,任憑淚水慢慢滑過臉龐……
    弓中卿悄悄來到他身邊,笑著說:“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好了,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別動氣。住哪兒不都一樣,偶爾嘗試一下人類的生活也挺不錯的……我會去學校教書的,不過你要先教我認那些古怪的字。咦,你是怎么了?”周文抽了一下鼻子,飛快地抹去眼淚,說:“我很好,沒事,只是灰塵吹進眼睛里了。”
    弓中卿隱約猜到了幾分,就像周文也猜到了她的心事一樣。她柔聲說:“好啦,咱們回去吧,我身上沒錢,都餓了好一陣了。”周文默默地點點頭,縱身跳下樹去。二人在路邊找了一家還算干凈的點心店,要了兩碗豆漿和一些又冷又硬的大餅油條,胡亂填飽肚子,乘公交車回到了城東的簡易房里。
    弓中卿靠在床頭翻看著那幾本低年級的課本,不時用眼角的余光瞟著周文,心里有幾分擔憂。他發了一陣呆,突然對她說:“下午我碰到李兵了,明天早晨他會帶我去見彭曙光,他分管G城的城防和治安,希望能夠說動他,接受我的幫助。你去沈冀北那兒報到,先聽聽其他人上課,以你的聰明才智,這些東西算不了什么。我可能有一段時間顧不上你,你就暫時在學校里安身吧,等我的消息。……來,把課本給我。”弓中卿默默地把課本遞給他,周文接過來隨手翻了幾下,坐在床沿向她一字一句地解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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