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都辦妥了以后,靳木桐便來到了楊老的顏料工作室。
剛走進門,便聽到了熟悉的研磨聲,楊書辛日復一日的坐在窗前研磨顏料,似乎完全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速,感覺不到辛苦。
每次靳木桐看到這樣的場景都覺得對老一輩的匠人的匠心精神肅然起敬。
“楊老師。”靳木桐站在門口看一會,才走進去叫道。
“哎呀,是木桐來了啊!你真是,來了蘇州不提前跟我說一聲,我還是聽你師父說的!”楊書辛笑著抱怨道。
“我這不是來了么,你還在研磨顏料么?”
“嗯,你瞧,這些是你剛寄來的綠松石,品質很好,我已經將它們研磨成粉,不過還要繼續研磨幾天才能出油,到時候還要用水過濾。”
“能用就好,我跟朋友說了,她下次去秋陽縣看到合適的顏料原石會再給你寄過來的。”
楊書辛簡直樂得合不攏嘴。
他如今的年紀已經可以退休,只是因為沒有傳人,自己干這個也干了一輩子,是真心喜歡的,所以還想繼續做下去。
只是他如今年紀大了,再去翻山越嶺的找原石實在是危險,再去全國各地的搜羅原料著實有些不現實,眼看著原石就要斷糧,沒想到最難找的藍銅礦,卻被靳木桐給找了來,還說以后還會給他寄。
楊書辛自然樂得跟個孩子似的。
“嗨,你說老紀怎么就能那么會選徒弟呢,真是好氣哦。如果你不是跟著老紀學古籍修復,我真想收你為徒。”楊書辛感慨道。
不過說完他馬上又意識到不對,趕緊說道:“哎,我又忘,女孩子還是別學這個苦差事,這個活需要體力,修復古籍古書畫什么的挺好,陶冶性子。”
靳木桐笑道:“楊老師,你不是也要去故宮么?我如今在故宮,到時候你有空的時候我愿意跟著你學習制顏料,雖然我以后不能干這個,不過畢竟我在學古畫修復,有這個基礎,將來修復古畫也會得心應一些。”
楊書辛哈哈一笑:“好,這有什么問題,你想學我隨時教你都行。”
由于故宮人不夠,紀松柏也無法親自來蘇州,他便讓靳木桐在蘇州等著,等蘇州博物館整理好了運送到北京的文物以后,她作為故宮外派人員親自隨車押運。
靳木桐便在蘇州又停留一段時間。
等再回到北京的時候,她已經出來十多天了,準備展覽蘇繡的展廳已經準備好了。
故宮內有幾個宮殿都被改造成展廳。
比如展覽青銅器的承乾宮,展覽玉器的鐘粹宮,展覽鐘表的奉先殿,改成珍寶館的寧壽宮,以及清代妃嬪生活展的永壽宮。
這次的聯合展覽便定在了永壽宮內。
原先的展品是后妃們的服飾展覽,該展覽有不少游客駐足觀看,如今康雍乾三朝的電視劇小說眾多,還有不少穿越劇,引得大家對清宮后妃們的生活都相當感興趣。
而接下來的宮廷刺繡展覽宣傳貼出去,有不少游客表示相當感興趣。
《雪宧繡譜》經過一番波折以后,終于來到了故宮,安安靜靜的躺在了靳木桐面前的辦公桌上,她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工作,便是對它進行小規模的清理保養,讓它能夠符合展覽標準。
離展覽的時間比較近,跟《雪宧繡譜》一同運來的還有大量的蘇繡,絲織品修復組的工作人員在緊鑼密鼓的進行文物請點、清理,準備好了的文物便運往永壽宮進行擺放和布置。
書畫修復組將《雪宧繡譜》交給新來的靳木桐負責,她之前已經有成功修復古籍和書畫的經驗,這本書上一次修復已經是二十年前,不過這二十年保管的都比較好,所以只需要日常維護便行。
快《雪宧繡譜》清理完畢,雖然殘缺的部分無法補缺,不過外觀是完整的,是符合展覽需求的。
永壽宮的工作人員跟靳木桐要這本書的介紹,靳木桐親手寫,將蘇云芝和賀子哲的名字都寫入簡介中。
一切布置妥,靳木桐便回到了倦勤齋。
小天見到靳木桐相當驚喜:“哇,小姐姐,你終于回來啦!小天好想你呀!”
他說完,撲上去抱住靳木桐的腿。
靳木桐笑著低頭看著她,又看向沖天辮小姑娘。
“回來還適應嗎?”
沖天辮小姑娘撇撇嘴:“還行,這里還在修,還沒修好呢,否則我才不想住這!本大小姐怎么能住在灰塵這么重的地方呢!不過,這里再差也比那小黑屋強百倍!”
靳木桐安慰道:“如今古建筑和木器修復團隊已經進場了,相信不久以后這里的環境就會大為改善的。”
沖天辮小姑娘問道:“對了你不是去蘇州嗎?你找到那狀元郎的后人嗎?”
靳木桐點點頭:“我找到了。”
她看一眼二樓,云芝沒有出來。
小天也好奇的問道:“姐姐,你找到云芝姐姐到的那本書嗎?”
靳木桐點點頭:“是的,我找到了。”
“哇,那真的太棒!”小天大聲叫道,一邊叫還一邊拍。
云芝終于忍不住,從二樓下來。
“你找到他的后人?他們怎么說?”云芝的唇邊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譏誚。
靳木桐看著她:“你覺得賀子哲的后人如今怎樣?”
“還能怎樣,不義之財,能有好結果么,不過,他的后人跟我沒一點關系,我并不想知道。”云芝臉上一片冷漠的神情,似乎絲毫不為所動。
靳木桐盯著云芝的眼睛:“你真的完全不在乎么?”
云芝勾起一抹冷笑:“你能這么問,是因為你沒被這樣辜負過,如果換了你是我,你便知道,心死是什么滋味。”
靳木桐深吸一口氣:“如果你真的心死,怎么會郁郁寡歡,將自己關在那狹小的空間一百多年?”
云芝聞言,微微一頓,轉身就要回到二樓暖閣。
靳木桐卻又說道:“賀子哲和他的原配沒有孩子,你走后,他收養了蘇記你最喜歡的小繡娘,認作義女,將你的針法都傳授給她,又用余生振興蘇記。他試著將《雪宧繡譜》交給翰林院想要刊印,可當時文字獄根本沒有機會,他無法私自刊印,只能將你的書代代相傳,幾十年前,這書已經被他的后人,捐給博物館。”
云芝定在原地,背對著靳木桐,肩膀有些微微發抖,過半天,她才終于開口:“這……都是他的后人說的么?他們說什么你就信什么,我已經被騙太多次了,你叫我拿什么信這些?”
她的聲音近乎嘶吼,嗓音中帶著悲傷和凄厲,控訴命運的不公,在釋放自己內心壓抑這么多年的委屈和憤怒。
靳木桐靜靜站在原地等著,等她稍微平復一點。
好半天,云芝才再度開口,嗓音疲憊:“罷了,終究都過去了,我不追究便是……”
靳木桐卻打斷了她的話:“你先隨我去個地方,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看完你便知道。”
說完安靜的等著云芝考慮。
云芝猶豫一會,才緩緩點頭:“我跟你去……”
靳木桐帶著她離倦勤齋,這是她一百多年以來第一次離,走出房門的瞬間,她用衣袖擋著臉,似乎有些不適應室外強烈的光線。
她們走后,小天這才捂著胸口:“媽媽呀,嚇死我,云芝姐姐那么兇的呀……”
沖天辮小姑娘看著她們離開的身影:“是嗎?我倒覺得她挺溫柔的,誰要是那么辜負我,哼,本大小姐要把他房子燒了,不,抽筋扒皮才解恨!”
小天弱兮兮的說了一句:“我倒是覺得……姐姐你挺溫柔的……就是嘴上不饒人……”說完他“啪”的一聲,以逃命的速度趕緊鉆進畫里。
此時已快到關門時間,靳木桐有工作證,還能在故宮內行走,不過有些門已經開始關閉,所以必須繞行三大殿。
三大殿指的是故宮中軸線上最為重要的三座建筑,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
清代的科舉考試便是在太和殿舉行的,而賀子哲參加殿試的那一年,改在保和殿舉行科舉,不過金殿傳臚,就是殿試揭曉的那一刻便是在太和殿舉行的。
來到這個廣場,云芝的腳步不知不覺的慢了。
她看著那些雄偉的建筑,在她的青春年少時期,不知有多少夢是跟這里有關。
她心中的那個他,便是在這里一舉奪魁,成為狀元郎。
她也曾在夢里見證這一刻,看著他金榜題名,獲得無上榮光,然后和同屆榜眼、探花一起,騎著馬從端門的正門走出紫禁城,接受萬民慶賀。
靳木桐沒有打擾云芝,她在太和殿廣場站好一會,才終于收回目光:“走吧。”
兩人一起來到了位于故宮的后宮靠西邊的永壽宮,第二天便是蘇繡展覽,里面依舊有工作人員在進行最后的燈光調試,靳木桐有工作證,又是《雪宧繡譜》的負責人,輕松便能進去。
靳木桐帶著云芝走進展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