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很想恨你,恨你為什么能活在陽光下,而我就得爛在毒潭里……可是到最后,我想要的也不過是你能抱抱我……”
……
“薇薇……活下去,無論如何,活下去!”
砰!砰!高大的鐵罐崩裂開來,刺鼻的化學試劑漏了一地,子彈擦起的火花瞬間引燃這些化學試劑,火焰像一朵火紅的蘑菇云一樣極速膨脹。
恍惚中一雙沾滿血和灰塵的手拼盡全力將自己從破碎的玻璃窗邊推下。
窗外的樹枝盡了全力緩沖著女人下墜的身形,但落地的一瞬間,她全身的骨骼都發出不可忍受的彈響進而崩裂,頭部狠狠地撞上地面,鮮血開始不受控制地流出。
女人感到生命力在一點一點流逝,黑白的警號自外套口袋掉落,落在女人身邊。
“三組報位!有兄弟受傷了,警號是……08031!”
“患者全身多處骨折,頭顱有撞擊傷,伴隨出血,血壓心率一直在下降!”
“快!準備手術!”
緊閉的眼眶溢出咸澀淚水,將米白的枕巾濡濕了一片,床邊的手機到點準時響鈴,將她從夢境中拉出來。
邢雨薇緩緩睜開雙眼,隨手抽了兩張床頭的抽紙,擦了擦眼眶,有些酸痛的關節提示著她陰雨天即將到來。
“邢隊,接到市民報案,江海高新產業園區內人工湖發現碎尸,現場破壞得很嚴重,輿論也在發酵,您趕緊過來吧。”
看來慢慢悠悠去小區樓下嗦一口湯粉啃一口流油咸鴨蛋的愿望又泡湯了。
邢雨薇從餐廳上拿起一瓶純牛奶三兩下喝完,又急三火四地換衣服。
出門前邢雨薇看了一眼玄關的全身鏡——黑帽黑風衣黑短袖黑牛仔黑運動鞋,大病初愈的身體依舊瘦削,裸露在外的臉和脖子是病態的蒼白,略灰的瞳孔鑲嵌在圓圓的眼眶里怎么看怎么不搭。
真像個女鬼。
還是索命的那種。
懷著這種思緒,邢雨薇坐進了駕駛座。
等到她駛出有些昏暗的地下車庫,一臺黑漆漆的奔馳s600l才慢慢打雙閃起步,駛離這個與自身身價完全不符合的老小區。
七點四十,還不到早高峰,江海高新產業園區又正好位于城市主干道末端近郊區處,是以邢雨薇一路上卡著限速不到半小時就到了目的地。
江海市此時正處在秋季,但有不少年輕人還穿著短袖,體弱一點的女生也不過加一件薄開衫,像邢雨薇這種一身黑裹得嚴嚴實實的屬實有點引人注目。
剛剛打電話的何碩正和附近派出所支援過來的民警一起將圍觀者聚起來,逐個逐個檢查他們的手機看看有無泄露案情的圖片或音視頻。
警戒線內,法醫室主任舒冉一邊捶著因為久蹲而酸痛不已的腰,一邊跟幾個法醫交流著什么,技術隊在采集現場的環境參數,人工湖里還有幾個外勤拿著釘耙翻動著水草密布的湖底——看樣子尸體還有殘缺的地方。
邢雨薇掀起警戒線,徑直走到舒冉身邊。
“舒姐,怎么樣?”
“這里人流太大不方便進行尸檢,我們只是初步判斷了一下情況。”舒冉打開了一個裝有碎尸的黑色塑料袋袋口,“死者的骨盆和頭顱還沒找到,這些殘肢軀干也被水泡得發大,但是骨架騙不了人,根據我和幾個同事的經驗,我們覺得死者應該是女性。”
塑料袋里的殘肢被水泡得慘白,看上去頗有視覺沖擊力。
“尸僵已經解除了大半,看樣子起碼死了四十八小時以上。”舒冉兩指輕輕捏了一把碎尸的肌肉,“還有,碎尸的人具備絕對精湛的解剖學基礎,這些殘肢多被人從關節連結處割開,看痕跡與手術刀或解剖刀所留的很像,劈砍的痕跡只有靠近骨盆的腰椎上有。”
“當然,進一步的具體尸檢還是得回所里,方才所說的話都只是我們經驗之談,作不了數。”
人工湖里撈尸的外勤終于在人工湖中心最深處撈上了骨盆部,還撈起來了幾片疑似死者衣物殘片,頭顱依舊不見蹤影。
骨盆部果然有明顯的女性特征。
眼看著搜證也差不多了,去調監控的外勤也有了結果,邢雨薇索性大手一揮,收隊。
法醫隊的外勤車是臺小七座,后備箱連通著前面,收斂的尸塊被裝進物證箱就放在后備箱處,密閉的車廂開始慢慢彌漫異味。
舒冉一邊壓制著孕吐反應,一邊不斷在心里默念:“我堂堂法醫實驗室主任,我出過那么多大場面區區碎尸何至讓我如此……”
好在有人看出了她的狼狽。
“舒姐坐我的車回去吧,有些案情我們路上可以討論一下。”邢雨薇走過來敲了敲法醫隊的車窗。
舒冉往后看了一眼邢雨薇的車——那輛在一眾黑漆漆的外勤車里格格不入的杏白色SUV,她的車是半年前剛提的主打女性市場的油電混動車,內飾舒適性是外勤車比不了的。
舒冉也不矯情,果斷跑路上了邢雨薇的副駕。
車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清爽薄荷氣味,舒冉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口家里人給準備的杏仁露,看了一眼長衫長褲的邢雨薇,摸了摸肚子,突然生出些老母親的感慨。
“半年前抓滕樾那次,算是你死里逃生。平時也得注意養養身體,知道多穿點衣服,怎么就不知道換換這車里的香薰呢?”
邢雨薇摸摸鼻子,“我覺得薄荷挺好的呀……”
“好什么好,涼性的東西你也敢用這么多。”
舒冉是首都公大法醫系碩士,邢雨薇是首都公大偵查學系緝毒方向本科畢業,因為成績優異且是烈士遺孤,一畢業就被引進了父親生前效命的長寧緝毒總隊,后來又輾轉到了長寧支隊當刑警。
舒冉則是因為老家在江海,碩士畢業走人才引進進的長寧支隊。
而江海地處省會,所屬的G省有自己的警官學院,長寧支隊的人也大多出身于此。
是以舒冉總是和同校師妹邢雨薇更親近些。
說笑間邢雨薇的電話響起,是長寧支隊支隊長郝云的電話。
“在哪兒?”
“噢,師父,我在環江北路這兒,快拐進主干道了,剛出完產業園碎尸現場,現在和舒姐往隊里趕。”
“哦,你幫我去G省警官學院北門接個實習生,叫什么來著……”
郝云那邊有人搭腔道:“紀磊,很好認的,一米九。”
“哦對,紀磊。”
舒冉這邊早就順勢在中控屏上把導航目的地換成位于大學城的警官學院,“看來這位紀實習生有點東西,居然能讓你去接。”
邢雨薇不置可否,用對講機讓其余的外勤先回去,舒冉也給法醫隊的人大致交代了一下尸檢工作。
“看,咱何隊果真不愧交際花的名號,這一通棒槌蘿卜就基本平息了輿論。”舒冉打開江海頭條APP,首頁正是副隊長何長君接受媒體采訪的視頻,“也還好有他,不然我估計回去長寧門口得被那些記者堵死。”
杏白色SUV停在了警官學院北門,不巧的是學校門口站著三個一米九大漢。
“哎呀青春真是好,想我們家那口子,唉不提也罷……”舒冉支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門口那三個荷爾蒙滿滿的年輕男生。
“剛看完碎尸你這么有興致,秦總知道嗎?”
“產業園各個角落都有監控,人工湖周邊那堆腳印瞎子都看得見,死者死亡時間還不算長,人工湖湖水又不流動,DNA檢材提取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再說說那些分尸痕跡,不是醫生醫學生起碼也是屠夫,再要么是我同行,產業園里那些人不是搞IT就是搞新能源,又連了天眼系統,將一周內出入的人過一遍篩子,就差不多了。”
“嘖,舒姐姐別是修了偵查法醫雙學位吧。”
“去去去,趕緊看是哪個,拉回隊里,趕緊做完尸檢開會抓人,別到時候又被姓秦的殺上門撒潑真是丟死人了。”
話語間,有個白t黑短褲運動鞋的男生提著一袋早餐像只大號雞仔一樣撲過來。
“請問您就是刑雨薇刑隊長嗎?我叫紀磊,是今年申請進長寧支隊的實習生。”
“偵查學倒是學得不錯嘛,上車。”邢雨薇手指一伸開了后車門的鎖。
主打女性市場的車,對于紀磊這個大壯個兒來說屬實有點逼仄。
還是舒冉心細,伸手在中控上調低了紀磊的座椅靠背,換來這個大個子一陣感激的目光。
“謝謝,請問您是?”
“法醫隊,舒冉。”
在等一個長紅綠燈時,紀磊將手中的早餐遞到中控那里,“邢隊,舒姐,這么早出現場肯定沒吃早餐吧?吃芋頭糕唄?我們學校門口招牌來的。”
舒冉首先擺擺手,“不了,我懷孕了,吃芋頭會抽筋,你吃吧。”
邢雨薇早上出門就填了一杯牛奶,剛剛在現場爬上爬下早消耗殆盡,斜眼瞧著透明塑料袋里的芋頭糕被煎的金黃,還刷著鮮香的辣醬,那陣子味道極其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鉆。
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對糖油混合物的熱愛是刻在人類DNA里的。
切成小塊的芋頭糕被邢雨薇一口一個消滅了不少。
“中午請你吃隊里的招牌紅燒肉蓋飯。”
邢雨薇擦了擦嘴,搖下車窗散味。
回到隊里,紀磊就被發配去看監控。
還沒等到有結果,舒冉就發消息讓郝云和邢雨薇下法醫實驗室。
“死者可能不止一個。”舒冉面色凝重,開門見山,“這些殘肢,即使泡水脹大,股骨也非常細,我量了長度,按公式來這極有可能屬于一個身高不足155身材瘦弱的女性。”
“但是你看這上肢,肱骨比那股骨大一圈,明顯是男性的肱骨,并且下肢有冷凍過的痕跡,上肢沒有,DNA比對結果還有藥理毒理檢測都已經在加急做了。”
郝云戴上手套,仔細翻看著擺放好的碎尸,“死因是什么?”
“這個完好一點的死者的心臟在死前受到強烈刺激從而導致猝死,分尸者一定具有專業的解剖學知識,而且他將尸塊冷凍過一段時間再拋的尸。”舒冉指著尸體的大腿,“至于上肢所屬的被害人,很遺憾,檢材太少,暫時無法確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上肢所屬的被害人和這個被害人一樣,都是死后分尸。”
郝云和舒冉多年老搭檔,一聊起案情就視旁人于無物,就是邢雨薇這個郝云實際上的徒弟都難以插話。
她索性也不急著討論,戴上手套去看放在一邊殘缺器官和組織。
法醫實驗室的空調開得低,邢雨薇只覺得寒氣一點一點越過衣服的縫隙,從身體遍布的大大小小的疤痕上鉆進骨頭里,帶起一陣麻癢。
“嘶——怎么——”
邢雨薇的異樣引起了兩人的注意。
“小雨?你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覺得好癢啊。”
戴著手套,邢雨薇也沒辦法撓,只能扭動著脖子摩擦衣領來緩解。
舒冉脫了手套,免洗凝膠往手上一頓快速地搓,便拉開了一點邢雨薇的衣領。
鎖骨往下是大片淡紅色蕁麻疹。
舒冉順勢將她的衣袖往上擼,手臂也是同樣的情況。
“你這是過敏啊,今天有沒有吃了什么東西?”
“沒什么啊……就……就一瓶牛奶和幾塊芋頭糕……”邢雨薇的呼吸有些急促,臉上潮紅得嚇人。
“不行,你這過敏開始影響心肺了,得趕緊去醫院。”
“郝隊!郝隊!監控發現了幾個可疑的人,物證科叫您……”實習生紀磊門后探出頭,隨即他也被里面的情況嚇呆了。
“知道了,你現在馬上送邢隊去一趟醫院。”郝云眉頭緊鎖,在他的記憶里,邢雨薇自警校畢業到長寧支隊這四年間,從來沒有因為任何東西而表現出過敏的癥狀。
“還愣著?”
見紀磊還呆呆傻傻地站在門口,郝云不由得語氣加重了幾分。
紀磊如夢初醒,“噢噢,收到!”
“千萬別抓撓啊,撓破了感染可不是小事的!”舒冉的語氣有些像老母親。
江海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
醫生給用了了抗過敏的藥,邢雨薇的呼吸漸漸平緩,身上的紅疹也開始消退。
“急性過敏反應,過敏源是——芋頭。”醫生十指翻飛敲著鍵盤,麻利地開藥,“以后不要吃任何含芋頭的東西了。”
醫生扶了扶眼鏡,看了一眼長衫長褲的邢雨薇,又想起剛剛做檢查時看見的她胸骨處的疤痕,“近段時間你是不是曾經進行過比較大的手術?”
“是的,有什么問題嗎?”
“哦,你這種以前不過敏現在過敏的情況可能是手術后身體免疫力下降導致的,慢慢養就是了。”
一直陪著的紀磊知道邢雨薇是因為自己的那份芋頭糕才過敏的之后,就像只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吧唧的。
入職第一天害上司進醫院,紀磊心里一片哀嚎。
“喂郝隊,是我紀磊。邢隊是芋頭過敏,對,是我不好……”
回長寧的路上,紀磊接到了郝云的電話。
邢雨薇此時正閉目養神,她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人,所以也沒有怪罪紀磊的意思。
“那個,對不起啊邢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要害你的,你的事跡在我們學校流傳得巨廣真的,你是我偶像啊……”紀磊有些語無倫次。
“沒事,不怪你。”
然后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在一個紅綠燈前,紀磊挪了挪有些麻的屁股,“刑隊,剛才那個醫生說的大手術,和半年前滕樾販毒集團落網有關嗎?是不是那個時候……”
呼嘯而來的子彈,刺鼻蔓延的化學試劑,爆炸的巨響與高熱,那雙沾滿鮮血將自己推下樓的手,一下子模糊但洶涌地充斥邢雨薇的大腦。
邢雨薇腦子一陣接一陣的抽疼,腹式呼吸不聲不響過幾輪,半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無比冷漠:
“是的,但是我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