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記得，那毛驢子腦門上有朵紅燦燦的花。
麥田里，他騎著戴花的小毛驢跑得一溜煙兒。
我只能看到他身著青衫的背影，同時發(fā)現(xiàn)毛驢的尾巴梢也有花，那點(diǎn)刺眼的紅忽左忽右飄浮不定。正是因了這紅，我才不至于跟丟。沒想到，驢尾巴這會兒像盞航海燈。
我緊跟著喊，青衫不應(yīng)。我望著起伏不定的麥田，無助地大哭。
天的顏色不再蔚藍(lán)，朵朵白云早已不知去向。天和麥子的顏色一樣，焦黃焦黃的。突然那麥子噌噌地長，樹樣高大。平日深扎在泥土里的麥根驀地變得粗大蜿蜒，如原始森林里的千年榕樹根，盤根錯節(jié)，滄桑得近乎于猙獰。
我在麥田里跌跌撞撞毫無方向地奔跑，死活跑不出來。不是被樹根絆住了腳，就是被低垂的麥葉劃破了臉。血珠從面頰滾落在手臂上，枯葉上，斑斑點(diǎn)點(diǎn)，疼痛的感覺起起伏伏像潮水，我似乎并不在乎，享受著能令人產(chǎn)生快感的疼痛。
焦黃色的天令人恐懼之極。我好像大聲呼叫了，也好像沒呼叫，或許是我壓根兒就不敢呼叫，這個荒涼詭異人跡罕至的地方，千年樹妖和戴著尖頂帽的女巫沒準(zhǔn)兒就在前面拐角處或者岔路口，冷笑著等我落入她的魔掌。
絕望中，有個聲音在耳邊急切地催促：走，還不快走！我驚恐地向后看了一眼，不敢耽擱，猛然跳起，抓住一片麥葉使勁一蕩，居然把自己像根羽毛似的蕩了出去。
清澈的小溪旁，我終于可以氣定神閑地環(huán)顧四周了。陡峭的山壁，許多人在徒手攀巖。望著幾乎直上直下的峭壁，我縱身一躍，像只壁虎似的手腳并用蹭蹭向上爬。我的眼睛只能看到褐色的山壁，噴出的熱氣呼呼地又反射回來，濕漉漉的土腥味令人極其不爽。
將到峰頂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我緊抓的兩塊石頭開始松動，裂縫一點(diǎn)點(diǎn)加大，我驚恐地瞪大了眼。突然，身邊一黑衣人慘叫著摔了下去，“砰”一聲悶響，黑衣人半邊身子已浸在水里，鮮血深淺不一層層洇開，我不敢再看，絕望地閉上眼睛，我想，要不了多久，我也是這個聲音，這個姿態(tài)，也會把溪水染成重重的玫瑰色。
先前那個聲音又出現(xiàn)了，還不時地附我耳邊低語：來呀，來……那聲音急急切切沒有溫度，跟在麥田里判若兩人。我明白，死神到了，他在召喚。這一刻，我萬念俱灰。
死亡原來這樣可怕。而我面對死亡又是如此膽怯，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正視過自己，還以為我是個有著錚錚鐵骨的斗士。我開始有了幾分羞愧。
石頭的裂縫越來越大，情急當(dāng)中，我發(fā)現(xiàn)那頭戴花的驢神色安然地出現(xiàn)在峰頂，驢尾巴一甩一甩地指著右面不遠(yuǎn)處一條通往山頂?shù)那嗍迓贰？磥恚^路逢生是上天的安排，我喜極而泣。
我哆嗦著將腳踏在另一塊兒凸出的石頭上，艱難地轉(zhuǎn)過身，抓住了一簇根植于巖石之中大得出奇的蒲公英。它樸實(shí)無華卻傲然挺立，仿佛生長了百年千年，它是這道峭壁上所有野花野草的王。
那株蒲公英柔韌的莖將我彈到了一處蘆葦茂密之地。我一直對顏色青蒼的蘆葦有著特殊的喜愛，它從不認(rèn)為大自然薄待了它們，盡管纖細(xì)的身軀不可落雀，柔柔細(xì)風(fēng)也能讓蘆葦?shù)皖^，可蘆葦懂得理解和包容、平衡與折中，仿佛它生來就不會抱怨。氤氳霧氣中，拉封丹老人家用低緩的法語在講一個古老的寓言故事……
我想起了《詩經(jīng)·國風(fēng)·秦風(fēng)》中的詩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莫非這個地方就是秦地？我聽到了兩千五百多年前的歌聲，由遠(yuǎn)至近。就在悅耳動聽的秦地歌聲中，我開始尋找伊人風(fēng)姿綽約的身影，她忽而在水一方，忽而在水中央。
尋尋覓覓，難以得見，卻在蘆葦深處意外地發(fā)現(xiàn)個狐貍窩。我想都沒想，掄起木棍，打死了那只火紅的母狐貍，我要親手剝下它的皮做個漂亮的圍脖，然后戴著它去參加派對，我想讓所有愛美的女人都嫉妒得發(fā)狂。盼望得到個狐貍皮圍脖是在我十周歲那年萌生的，這個奢望纏纏繞繞困惑我了許多年。眼下這個好事來得突然，我欣喜若狂，差點(diǎn)兒沒失心瘋。那只美麗絕倫的火紅狐貍還有丈夫和兒子，它們悲慟地哀號著，憤怒地齜出白森森的利齒，恨不得一口吞了我。我膽怯了，無論如何也不敢面對它們仇恨的目光。我忍痛丟下那張血淋淋的狐貍皮，落荒而逃。
我逃命的時候，穿了雙水紅色的繡花鞋，左腳龍右腳鳳，龍騰鳳翔，栩栩如生，轉(zhuǎn)眼來到了山的這邊。
風(fēng)景這邊獨(dú)好！如雪的槐花，全長在崖邊。風(fēng)兒襲來，枝條柔軟，像美人的腰。一道似曾相識的溪水，流速甚緩，有一白衣女子，面目姣好，青絲如瀑，不知是誰。她端坐水中，把斑斕的花瓣灑在溪流中，猶如美人魚。她在歌唱，山谷間充滿了縹縹緲緲穿越心靈的天籟之音。
我悄立溪旁，在歌聲中，內(nèi)心一片澄明！
忽然，那頭腦門上有朵紅燦燦的花的毛驢嘴里銜著焦黃焦黃的麥葉朝我一頭撞來，我來不及躲閃，跌落在溪流中。
我猛然驚醒，渾身大汗淋漓，再也無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