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勛問何為華且何為夷，坐在前列的司馬敏趕緊把手給舉起來了舉手才能發(fā)言，這也是是勛講課的獨有規(guī)矩。
    當(dāng)即朝司馬敏點一點頭，司馬幼達站起身來，先長揖，再回答：“先生曾云：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乃知無服章之美，無禮儀之大者，即四夷也，如禽獸也?！?br/>     其實正經(jīng)說起來，“禮儀之大”云云并不是是勛說的，只是他抄的源頭為唐初孔穎達《五經(jīng)正義》中語。就連是勛都記不清，這是他哪回講課的時候隨口販將出去，竟然被學(xué)生給記了下來。
    于是擺擺手，示意司馬敏坐下，然后環(huán)視眾人：“幼達所言是也，然為皮毛之論，未得其本。何言耶？中國有禮儀之大，何四夷所無也？有服章之美，何四夷所無也？禮儀、服章，二而實一，自何而生？何四夷之不得耶？
    “華者，許叔重《說文解字》云榮也，斯美言也；夏者，云中國之人也?！稌?武成》乃云：華夏蠻貊，罔不率俾。居之于中，干戈衛(wèi)護，是謂中國；布之于外，是謂南蠻、北戎、東夷、西狄，要言之四夷也。”
    到這兒還都是老生常談，但接下去就有新內(nèi)容啦。是勛說：“今南蠻者，如武陵蠻、山越也；北戎者，如鮮卑、烏丸也；東夷者，如高句麗、諸韓也；西狄者，如羌、胡也。彼其無衣裳而裸身耶？無文章而素地耶？彼其無禮儀而真等同于禽獸耶？”難道這些外族就都不穿衣服，不繪花紋嗎？難道他們部中就毫無規(guī)矩嗎？為什么說只有中國有“禮儀之大”、“服章之美”呢？
    那就又要說到社會發(fā)展的問題啦，這年月典籍中所描述的上古時代，雖然并非完全向隅虛構(gòu)，也有很多真實內(nèi)容，如有巢、燧人、伏羲、神農(nóng)等世，技術(shù)還極不發(fā)達，人民極端貧困，但儒者往往將其看作風(fēng)俗儉樸，而不大會從中探尋到社會進步的道理。是勛對此就要好好說道說道，給弟子們灌輸一些新觀念進去啦
    “伏羲之世，人未知植麻育蠶，無織帛之能，乃綴皮編毛以御寒耳，與今之夷狄，何其相似？神農(nóng)教稼穡之先，人唯漁、獵而已，間或畜牧，與今之北戎，何其相似？乃教稼穡之初，刀耕而火種，是以神農(nóng)亦名烈山也，與今之南蠻，何其相似？是知人而為一也，華夏之與四夷，為長者之與幼童耳?！比硕际且粯拥模]有高下之分，最大的差別，就是咱們的文化和技術(shù)比他們先進。
    “漁獵、畜牧，乃逐水草居；刀耕火種，田廢必徙。居無定所，乃無恒產(chǎn)，無恒產(chǎn)則無恒心。而中原有江、河為灌，有田土之美，后稷教播五谷，民乃重遷，漸成聚落，民乃繁育，斯成中國。人之蕃也，圣人從而教之，斯有禮儀之大，服章之美矣。四夷不知稼穡，乃不成禮儀之大，服章之美?！毕冗M的農(nóng)業(yè)民族，和游牧、漁獵民族，以及原始農(nóng)業(yè)部族，本是有著根本性差別的。
    那么是勛說這些話，用意究竟何在呢？其用有三，首先：“有虞、有夏，不過河南地也；成湯居亳，乃有山東；鳳鳴西岐，乃有關(guān)隴；趙之并狄，斯有朔、并；秦之滅楚，斯有荊、揚；孝武皇帝以兼趙氏，遂有交、廣?；驗橹袊怂ミw，或為夷狄而入華夏，禮儀所傳、服章所布也?！敝袊皇亲怨乓詠砭痛嬖诘?，是逐漸形成并且擴張到今天這一步的。
    “是故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
    這句話后世傳播得非常廣泛，但究其根由，卻是許衡為蒙元統(tǒng)治中國所編造的理論，意思是：即便夷狄，只要占據(jù)了中國土地，那也就可以算是中國啦。不過是勛今天販賣這句話，還真不是為了夷狄張目，因為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重新詮釋
    “何謂耶？夷狄入于中國，然惡終不可勝善，丑終不可勝美，必要從其稼穡，學(xué)其禮儀，用其服章，乃可長居，此即楚之終于中國也。中國入于夷狄，斯土而未必能夠稼穡，則禮儀、服章亦將日喪，乃終泯乎夷狄矣?！痹S衡你丫死去吧，以后我這一說才是正根兒。
    “是故夷狄之地，中國之人或不可久居，是故孝武皇帝即驅(qū)匈奴漠北，而漠南今又生鮮卑、烏丸矣，以為不興兵戈而可久安者，迂腐之見。然中國則不取漠南耶？亦非也。乃知夷狄之存也久，殺之不盡，中國退則夷狄進，漠南之不守，漠北終為中國之患也?！币欢ㄒ?jīng)常性地攻打北方游牧民族，一定要牢牢守住朔、并兩州，否則中原腹心之地都會遭遇危險！
    “南蠻事又不同也。北地苦寒，唯生荒草，難以耕殖……”起碼就這年月的技術(shù)還做不到把農(nóng)業(yè)區(qū)大范圍北擴，“南方雖暑，亦可播植，是以武陵蠻、山越等雖匿山林間，若得其地而作，數(shù)世之后，亦中國矣孝武皇帝因此而伐南越，并郡縣之也。”對于南方的蠻夷也要討伐，但目的不是為了修筑一條鋼鐵國防線，而是繼續(xù)擴張，增廣疆域。
    對于不同夷狄的不同態(tài)度其實嚴格意義說起來，態(tài)度都一樣，那就是打，不同的是是否占據(jù)其土地，是否可以使其入華（合并進中華大家庭）這是是勛所說的第二個問題。
    “孟子云：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以之責(zé)陳相也……”陳相作為儒門弟子陳良的學(xué)生，卻去追隨被孟子認為水平低幼的農(nóng)家許行，孟子乃有是語“為夏之道絕過于夷，以下從上，民乃蕃育，以上就下，民必困窮。然陳相之學(xué)于許行，得非夏而變于夷耶？乃知事有反常者也……”不要以為咱們文化先進，就必然不會被落后民族所同化了，必須隨時警惕落后文化對先進文化的沖擊和破壞這是是勛所說的第三個問題。
    最后綜合一下：“是故有稼穡之土，有耕織之勞，始有禮儀之大、服章之美，是成中國也。四夷之不如中國也，為無稼穡之土，無耕織之勞，使民困窮。中國可收其土即收之，教其民稼穡；不可收其土則逐之，使不為禍斯乃用夏變夷，孝武皇帝收南越、五原、朔方是也。其夷狄之民困窮，乃有禽獸之性，無日不望得中國之土，然得其土而不知稼穡，遂更使中國困窮也斯乃夏變于夷，今之五原、朔方是也。
    “是故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為諸夏無君，而禮儀是在；夷狄無君亦可教化，若有君必成禽獸矣！”少數(shù)民族不抱團兒，咱們就容易同化他們，一旦抱團兒甚至立國，那就危險啦“吾前請魏王分析匈奴、烏丸各部，即為此也?！?br/>     傳統(tǒng)中國人看待外族，鄙其落后，恨其侵擾，觀點都是同一的；但對待外族的態(tài)度，卻往往走兩個極端：一是以為外族既然落后，那便不足為中國之患，只要教之禮儀，必能同化；二是以為外族不可教也，必須明確“華夷之分”，嚴防死守，才能保證中國的安靖。
    就這個年月而言，大一統(tǒng)的強大王朝雖然已經(jīng)走向沒落，終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外族尚不能威脅其腹心之地，基本輿論還是傾向于前一種態(tài)度的。所以這時候的中國人具備強大的包容性和對外來文化的吸收能力，但同時對外族入侵缺乏足夠的警惕心“以為讀經(jīng)識禮，服中國之章，即為中國人也。而不知所滋育者不變，是終不能中國也?！?br/>     其后“五胡亂華”，第一個掀起反旗的劉淵，那就是相當(dāng)漢化的匈奴貴族，史書上說他“幼好學(xué)，師事上黨崔游，習(xí)《毛詩》、《京氏易》、《馬氏尚書》，尤好《春秋左氏傳》、《孫吳兵法》，略皆誦之，《史》、《漢》、諸子，無不綜覽”。然并卵，只要他的部族還沒能改變傳統(tǒng)的生活習(xí)慣，絕大多數(shù)匈奴人都沒有中國化，劉淵一旦回去，立變匈奴單于，而非中國君主。
    中國人必須經(jīng)歷多次慘痛的教訓(xùn)，才能明白這一道理，比方說“五胡亂華”，比方說“安史之亂”，比方說殘?zhí)莆宕?，所以到了宋朝，相關(guān)華夷的思想傾向就逐漸右傾，走向另一個極端，最終導(dǎo)致了明、清兩代總體思潮的全面保守，活力漸喪。不過那是以后的事情，相對此一傾向，是勛尚無需贅言。
    對于今日之病征而下藥，是勛主要教導(dǎo)學(xué)生們要明確“華夷之辯”，并且警惕“夏變于夷”，在兼并和融合外族的問題上，不可只看表面（用中國禮儀、服章），而要看到深層（是否真正改變了生產(chǎn)和生活習(xí)慣）。而且這不是一兩代人就能夠解決的問題“楚之附周，在文王之世，而尚溺昭王漢水，問九鼎洛陽，至秦收之，始入中國。乃知用夏以變夷，亦當(dāng)行之?dāng)?shù)世，始驗。”
    若是能在保持包容性的前提下，提高對外族的警惕心，或許不會再蹈“五胡亂華“之淵藪吧。
    宣講完畢，即使學(xué)生自由提問。突然間站起一人來，詢問道：“聞先生盟拓跋而使雄漠南，收其酋為假子，有諸？何與所言相悖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