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王道：“她不是怕跟你不親，一時糊涂么，其實(shí)早就后悔了。”
    泱泱道：“后悔又有何用！她既然賜死我生~母，就不該讓我知曉，我既已知曉，也只有恨她。”言罷倔強(qiáng)地偏過頭去，眼中卻已泛起淚意。
    廖王向來寵愛她，拍拍她肩頭，輕聲道：“王妃這事確實(shí)做得不爽利，怨不得你恨她。只是過去之事，無力轉(zhuǎn)圜，徒增煩惱，還是不要再想了。”
    不消時，張輪進(jìn)來回話道：“光王拜見，且?guī)Я撕眯┒Y物。”廖王笑向泱泱道：“誰說這光王夫妻成日吵架來著，我瞧甚是同心協(xié)力。王妃那邊廂宴請安誠王妃，光王這邊廂又來拜望本王。真是齊頭并進(jìn)一點(diǎn)不差呀。”
    泱泱揶揄道：“那是，他連袁珝都算計在內(nèi)，又怎會放過您這位炙手可熱的的廖親王？”廖王笑笑，即喚婢女入內(nèi)更衣?lián)Q袍去見光王。
    轉(zhuǎn)眼立秋，皇帝親率王公及文武百官到西郊迎秋，并舉行秋祭，入圍場狩獵。眾人皆有所獵，唯獨(dú)太子一無所獲。皇帝見問，太子道：“并無他意，不過為子孫福澤，不愿殺生爾。”皇帝聞言不喜。
    光王道：“太子此言差矣。今日狩獵即是為了祭祀五帝先祖，也是為避免農(nóng)時，鳥獸騷擾百姓。況且不管是春圍還是秋獵，皆有禮法，不捕幼獸，不動鳥巢，不采鳥luan，不殺有孕之獸，圍獵捕殺要圍而不合，留有余地，不可趕盡殺絕。此乃有張有弛，控萬物之均衡也，絕非太子殿下所言隨意殺生有傷陰騭。”
    廖王正又捕捉到一頭雄鹿，直接扛在馬上拍馬前來，聽見袁瑤所言，哈哈笑道：“這許多年不見，阿瑤長進(jìn)不少啊。”又對皇帝道，“陛下，我是不怕傷什么陰騭，也沒有子孫靠我福蔭庇佑。”說著便執(zhí)鹿角，將鹿翻于馬下。
    皇帝豎起大拇指來贊道：“大哥依然驍勇。”又謂左右道，“今日秋獵，廖親王拔得頭籌，賞。”左右侍官連忙取筆墨記之。廖親王下馬行禮謝恩。
    正說話時，只見泰王府長史王吉匆匆趕來，連滾帶爬地行到皇帝馬下道：“皇上，泰王，泰王……”他話未全皇帝就臉色大變，急命往泰王府來。
    泰王袁玨自小體弱，終年藥不離口。皇帝到時，他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雙眼已睜不開了。太醫(yī)院正副使皆在，上稟道：“皇上，泰王苦熬多年，已是油盡燈枯了。”
    皇帝呵道：“住嘴！養(yǎng)你等有何用！”連忙近前，輕輕喚了兩聲：“阿玨，阿玨。”
    袁玨雙~唇微動，似有話說，皇帝湊近身，依稀聽得泰王幾不可聞的聲音，道：“父皇……放，放我去吧。”皇帝雖早有心理準(zhǔn)備，但至親骨肉，聽到此言，仍不勝傷悲，苦苦喚道：“阿玨，阿玨，你怎忍心棄父皇而去？”
    袁玨微微呵出一道長氣，全身一松，闔然長逝。眾人無不悲傷痛哭，滿屋呼號。太子袁瑛忽然仰天大笑道：“四弟，四弟，你已乘鶴而歸。再不必受這凡間之累，甚好，甚好！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驚聞此言，勃然大怒，連連指著太子道：“孽子！果然冷心冷面至此！”即刻命人將太子架出門去，太子一路猶自大笑不止。
    皇帝悲痛萬分，奈何愛子已去，只得下令禮部治喪，把喪禮辦得甚為隆重。泰王府內(nèi)一片素縞，滿府哀聲，三月不絕。
    袁珝與諸王皆在泰王府吊唁，遇見光王袁瑤，袁瑤道：“太子與泰王一母同胞，泰王病逝，他卻沒有一點(diǎn)哀傷之意，實(shí)在叫人心寒。他對自己的親兄弟都能如此無情，將來繼承大位，又怎會體恤天下萬民？”說罷搖頭嘆息。忽聽身后有人回道：“人與人不同，有人喜極而泣，亦有人悲極反笑。光王不是太子，怎知太子心中不悲？”
    兩人俱回頭看，卻是常年駐守邊關(guān)，封以邊城郎陳之地的郎陳郡王袁琚。袁珝一見，喜道：“三哥幾時回的京，我竟一點(diǎn)都不知道？”
    袁琚面滿風(fēng)塵，回道：“奉召入京，快馬加鞭，亦不過方到，未來得及見四弟最后一面。”
    袁瑤道：“原來是三弟。四弟去世時你不在身邊，不知道當(dāng)時情形所以才認(rèn)為太子是悲極反笑。不信，你問問五弟。”
    袁珝即朝袁琚無奈一笑。袁瑤又道：“父皇都被氣得當(dāng)場就叫人把太子架出去了。父皇對太子從小就寵愛有加，就算去年太后生病，太子侍疾不周，父皇也未如此疾言厲色，指著太子的鼻子大罵呀。”
    袁琚道：“原來如此。這倒是稱了二哥的意。”
    袁瑤道：“你這人說話還是那么夾槍帶棒，愈加乖張。怎么叫稱我的意？阿玨去世，我在自家王府都已哭過好幾回了，可不像有些人狼心狗肺。”言罷拂袖而去。
    袁珝道：“一別近十年，三哥脾性未改。”袁琚沖他一笑，望向袁瑤背影道：“太子于泰王府失態(tài)，父皇龍顏大怒眼見失寵，光王還不越發(fā)得意！”
    袁珝道：“太子喪子之痛未消，如今四哥又歿，一時難承打擊以致行為有失偏頗。”
    袁琚道：“他乃一國太子，擔(dān)負(fù)國家重任，豈可過度沉湎于哀思之中。程兒去了五、六年了，如今東宮只一個郡主，再未有出。他又處處遺人把柄，如此不自重也難當(dāng)大任。說句僭越之言，太子若如此下去，被廢也是遲早的事。”
    袁珝道：“三哥這話與我說說就是。京中不比郎陳。”袁琚道：“自小到大，我也只同你跟阿玨說得上話。哪還有旁人愿聽我言？”想起袁玨已逝，不免心有戚戚，又道，“十年前，我入封郎陳，臨行前去看四弟，四弟拉著我的手道，‘三哥，你去得這么遠(yuǎn)，恐怕你我一生也不得相見了。’哎，沒想到一語成讖。”
    袁珝不勝唏噓道：“當(dāng)年，三哥自請入郎陳，可否后悔過？”袁琚道：“有什么可后悔的？再者，如我這般的留在京城又能有什么好前途？反礙人的眼。倒不如遠(yuǎn)離京城逍遙快活。”
    袁琚生~母乃貴妃李敬嵐身邊捧茶小丫頭。當(dāng)時袁高禹還未即皇帝位，受封安王。李敬嵐乃安王側(cè)妃，懷有身孕不能侍寢。小丫頭頗有心計，借機(jī)得了安王青睞，一夜有孕。李敬嵐得知，氣憤難當(dāng)以致早產(chǎn)，幸而袁瑤命硬，平安出生。七、八個月后，袁琚出生，因母卑微，安王亦不過一時興起才致其有孕，并沒有將其放在心上，加之有背叛主子之嫌，安王府人人不喜。袁高禹即位后，他又被養(yǎng)在李貴妃宮中，飽受苛待，十五歲才得以封王出宮。
    袁珝自小也不受恩寵，自然與袁琚有同病相憐之感。袁琚平日待人言語刻薄，對袁珝卻推心置腹。袁珝聽他此言，寬慰道：“我奉旨監(jiān)察戶部清戶令，各地皆查出不同程度的問題，唯獨(dú)郎陳戶籍、土地賬冊清清楚楚，也無上奏有流民賊寇之患。三哥所能可見一斑。”
    袁琚冷笑道：“我有何能？不過與民同愁與民同樂。況且這在你眼中是功，在別人眼里卻是無能。”
    袁珝道：“三哥此話怎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