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說到吃的,眼里熠熠生輝,看得季文煜跟著忍不住笑。
他頷首:“姐夫會答應,咱家進豬肉并不影響他縣城肉鋪的生意?!?br/>
細說之下,姜棠得知劉屠戶家的豬是向同村的地主家采購,那地主圈出一塊地來專門養豬,又圈出一塊地來釀酒,不用的酒糟給豬吃,養得豬膘肥個大,在當地很有名聲。
姜棠嘆道:“這人好有生意頭腦?!?br/>
兩人一路說家常話里短,不覺路長,到了劉屠戶家,季文煜反倒覺得說不盡興,天知道他平常沉默寡言不擅言說,怎地遇見了姜棠就像個話嘮子,私以為自己不對勁。
季文煜苦思冥想,不知院子里的大姐早就發現了他倆,季文晴招呼二人快些進屋歇腳,自己去廚房沖泡桂圓干糖水端到客廳里,卻見桌上已有板栗酥、鹽水花生、半斤曬干的海蝦,一壇宮廷酒。
季文晴說家里不缺東西,要小弟回去再把東西捎家去,恰好劉二郎媳婦出到客廳,見了來人趕忙往后院喊道:“婆婆,季親家來人了。”
一面招呼客人吃茶,一面把眼不住偷瞄姜棠的面容。
待劉母出來相看,季文晴給自家三弟妹作了一番介紹,劉母一個勁頭夸姜棠長得好,就是瘦了些。
“家里留有豬肝,中午炒豬肝吃,你要多吃些才好。”
姜棠靦腆謝過劉伯母的好意。
那劉二郎媳婦終于把眼神轉到桌上白酒,笑問:“親家這回送的酒,看著面生,是哪地兒出的呢?”
季文晴本身是識字,只是不多,倒是認得壇身貼紙,給妯娌一個眼神,笑:“京城來的,許是季家來貴客了。”
劉二郎媳婦討了一個沒趣,泱泱去廚房摔盆打鍋,埋怨道:“又不是我家的客人,理應由她來掌勺,這會倒好了,自己在客廳喝茶偷懶,由我們不相干的來替她煮飯。”
劉三媳婦瞥了二嫂一眼,知她三天兩頭就要作一次,同在屋檐下,不好無視,笑道:“咱們娘家來人,大嫂也過廚房做事,怎地惹你了?”
劉二媳婦是見了桌上的伴手禮比自家要多,心里不自在,前兩天她兄弟來走訪,就帶一壇米酒,本來已經夠意思了,可今兒一對比,反倒像是自家摳摳索索小氣不給禮。
她嘟囔:“大嫂家也沒比咱們娘家好多少,都是種地的,今日她家秀才弟弟來探望,說是帶了宮廷酒,我艷羨她有個好弟弟?!?br/>
想起自家不爭氣的弟弟,劉二媳婦又想摔鍋了。
劉三媳婦今年二十歲,剛嫁到劉家不滿半年,和劉三正是蜜里調油的時期,對二嫂的話不能感同身受,繼續勸道:“大嫂家里出一名文昌星,咱們早知道了,哪天高中,咱們不也能沾沾光么?!?br/>
聽得劉二媳婦更難受了。
“公婆本就偏心長子,掙來的錢全撒進肉鋪里,大嫂也生了長孫,再有娘家親弟高中平步青云給她長臉,那還得了,以后這個家就她說了算,底下的我們還活個鳥日子?”
“別這么說,讓外人聽了多不好。”劉三媳婦再勸。
“我也就跟你說說罷了。”
廚房煙囪白霧裊裊升起,說話聲漸小,突然院子后門傳來噼里啪啦敲門聲,驚動廚房和客廳的幾人。
劉二媳婦罵罵咧咧去開了門:“喊魂呢,可別把我家的門敲壞了?!?br/>
拉開門,對面站著劉大姑子哭哭啼啼,手上牽著個三歲女娃,女娃怯生生喊了聲舅媽,讓劉大姑子給拖進院子去。
劉二媳婦心里那個郁悶呀,難以開口:“苦也!這黑煞兇神又上門來打秋風了?!?br/>
原來這劉大姑子和劉二是龍鳳胎姐弟,打小姐姐要霸道些,劉二在家里就不惹眼,之后又有劉三長得一表人才、劉小姑子討長輩喜,這劉二在家里像是個隱形人似的,毫無存在感。
劉二媳婦進門那年,劉大姑子嫁給了本地一個酸文人,家有幾畝薄地全種了甘蔗,別人種的甘蔗節長糖水多,他家的甘蔗又矮又細,賣不出去也賺不來錢,劉大姑子天天回娘家哭,怨家里當初怎么就給她找了一門窮姻緣。
她一哭一鬧,劉家二老心有愧疚,每每回去籃子里都給裝了滿滿的米糧魚肉,私下偷偷塞幾錢銀子,在劉二媳婦眼中,那錢本就是自家掙的,大姑子吸的是自家的血汗錢,可不正是兇神一般的存在。
劉二媳婦氣憤憤回到廚房,就說:“米放少了,家里要多三張嘴。”
果不其然,劉母來提醒中午飯多蒸幾碗,“阿珠和女婿又吵翻天,帶小滿家來,等會兒要二郎去叫女婿來咱家吃飯,夫妻床頭吵床尾和,我給說幾句就和好了?!?br/>
劉三媳婦應了聲好。
那劉二媳婦踢了踢桌腳,想著婆婆不知又要撒幾錢銀子給那酸窮儒,心下憤憤不平,“就因姑子會哭會鬧,她家就有錢,我怎么就不能哭不能鬧了!”
瞬時悲從心來,流下兩行清淚。
卻說季文煜在客廳同劉伯母、阿姐說起姜棠想開一家包子鋪,初步構想還未實行,關于選址、采購食材等細處毫無頭緒,因而想來向姐夫討教幾分經驗。
季文晴十分吃驚,以為是家里急需用錢借此理由來向劉家借錢,緊張問:“誰家又來鬧事了?”
季文煜便說家里一切安好,要阿姐不必掛心。
劉伯母剛要開口,外面門敲得震天響,隨即大女兒帶外孫女向她哭訴日子無法過下去,她要休了丈夫。
季文晴進屋去安慰大姑子,姜棠開包子鋪的談話就此中斷。
沒喝上幾口茶,廚房又傳來劉二媳婦的哭聲,姜棠以為發生什么大事,急急忙忙跟著劉伯母去了廚房查看詳情,卻是見劉二媳婦滿地打滾,披頭散發,哭天搶地。
劉母哀嘆:“又是怎么了,今兒客人來,你們專挑時日好來丟我劉家的臉,我這是造了什么孽了?!?br/>
老淚眾橫,也跟著哭不停。
姜棠和季文晴趕緊扶劉母進屋梳洗,卻沒料到大姑子得知劉二媳婦故意鬧事,一時氣不過去和她撕扯,兩人就在廚房互扯頭花,鬧得劉三媳婦也要哭了。
劉家人皆比季文煜年長,他不好開口勸,就帶著外甥去找劉伯父,于路上遇到了從縣城回來的劉大幾人。
外甥劉鐵蹦上去抱住阿爹的大腿,一板一眼告狀道:“奶奶哭了,大姑和二嬸在打架!”
劉大嗐了一聲:“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br/>
眾人到家,劉二媳婦已洗了臉重新挽起發髻,劉大姑子在親娘房間罵丈夫是個不中用,不會養家。
季文煜這才發現劉大姑子的丈夫陶智坐在凳子上悶不吭聲,劉大聽不進去,到門口吼了一聲:“沒完了是不,就你有嘴,就你會說話?!?br/>
劉大姑子氣不過,來撓劉大的臉,罵道:“你還有臉開口了,村里誰不知你老劉家的有錢吃香喝辣,就我一個在陶家吃腌菜喝涼水。
我說你幾句又怎么了,沒良心的家伙,有本事你住去陶家,我來替劉家殺豬!”
陶智縮在角落,木頭似的,不言不語。
劉老爹腦殼疼,嚷嚷:“開飯開飯,今日讓季家侄兒看笑話了,可不許再餓著季親家?!?br/>
劉家客人多,分男女桌吃飯,劉老爹喝著季家送來的內法酒,入口香醇回甘,再就一口鹵豬頭肉,吃得吧唧吧唧萬分滿足。
他一邊吃一邊給陶智夾肉,然后問起季家近況,聽說季家打算開包子鋪,有些反應不過來。
劉老爹:“這開鋪子不是輕松的事,一要有本錢,二要有手藝,缺一不可,你們家的包子我吃過,說實話,也就一般般入口?!?br/>
劉大郎也有些著急,再三問:“怎地如此突然就要開包子鋪了?”
季文煜便說姜棠有手藝,再者食材買回到家里來做現成,拉到盛港去賣,并無需多大本錢。
“只要手藝好,你說的不失為一條賺錢路數,”劉老爹點頭同意,“農家人多的是氣力,只要肯干總能賺到錢。”
在座的劉二、劉三兄弟就去看陶智,對方的臉要埋到碗里邊,令人看不清神色,只不過露在外的耳朵紅通通。
男子在客廳吃飯,女子在隔壁角間安排一桌,姜棠坐在劉母左手邊,右手邊則是季文晴。
劉大姑子坐對面位置,她給自家女兒的碗里夾了豬頭肉、豬耳朵、豬肝,滿滿的一大碗就要溢出來,又擔心女兒手短夠不著喝湯,另要了一個碗裝肉丸子青菜湯。
劉二媳婦酸溜溜說道:“小滿牙口挺好,咬得動豬頭肉?!?br/>
劉大姑子橫了她一眼,怒:“你們天天吃得這般好,想過我么,想過我家小滿么,她和你兒子一般年歲,卻比他矮比他瘦,我這當娘的心里怎么不難受!”
說完又要開始哭,劉母真是怕了她的眼淚,嘆道:“行了行了,趕緊吃飯,你也不要無理取鬧,今兒是季親家來人,我們才吃好一些,平常也是青菜淡飯填填肚子罷了?!?br/>
劉大姑子拿眼去看姜棠,問她是季親家哪里的族人。
得知是季文煜的娘子,有些意外,尋思片刻,就問大嫂:“你們等會哪里忙?”
季文晴便說去砍幾根甘蔗,好讓弟妹帶回家去。劉大姑子想起自家糟心的甘蔗田,沒那個臉邀請人家來家里做客,又有心認識姜棠,就說她也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