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之后幾天,偵探社的人偶爾會看見在橫濱街道上閑逛的夢鳩。
盡管對方的來歷一向在同伴之間諱莫如深,但小老虎的天性……也可以說貓科動物的天性就是那壓不住的作死之心。
在中島敦又一次裝作不經意的看向自己時,夢鳩朝他看去。
淡紅色的眼眸缺乏生理必須的色素,其單薄的體格在簡單的圓領T恤下頗有瘦骨伶仃之態。
初初看見他時,中島敦直接被嚇到了!
因為他眼前的青年相較幾天之前的狀態更差了,如果說之前那名來委托任務的青年是絕癥纏身的病人,那么這時的夢鳩就給人命不久矣的虛弱感。
中島敦當時就被嚇得炸毛,頭發變得蓬蓬松松的,整個人在和夢鳩對視時甚至嚇得后跳一步,渾身透出“驚恐”的味道,讓夢鳩不由懷疑,自己的臉有這么嚇人嗎?
中島敦過激的反應很快在周遭投來的注視中收斂,他是來采購晚餐食材的,在這家普通的超市內,他還不想太過惹人注意。
小老虎避光一般的躲開那些由普通人投來的疑惑注目,磨磨蹭蹭的來到青年跟前。
中島敦有時非常死心眼,就像現在,他哪怕害怕夢鳩這個不明生物,但視線對上了,他還是強忍住恐懼湊過來打招呼。
雖然這點兒小小的畏懼,夢鳩從來不放在眼里,但他還是爽快的給出回應。
“晚上好,是要打算做壽喜鍋嗎?我看到做壽喜的材料了。”其實不用夢鳩特意去推測,中島敦籃子里的食材過于一目了然,完全就是壽喜鍋用的肉和蔬菜。
中島敦尷尬的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腦勺。
“今天稍微想吃的好一些。”
夢鳩沒問今天是怎樣特殊的一個日子需要特意采購晚飯的菜單,不過他清澈的眼眸看看對方,突然會心的笑了起來。
“你好像很害怕我,為什么,是我做了在你看來十分失禮的事情嗎?”
中島敦一驚,連忙將頭搖的飛快。
“怎么會呢!您一直非常有禮貌!”
中島敦回憶之前青年來偵探社時的那些表現,就連一些小動作也是優雅不失氣度,像是古老世家培養出的繼承人,一舉一動充滿了普通人一輩子也做不來的獨特韻味。
話說回來,要不是這名青年的打扮過于特立獨行,他是真的會懷疑對方的來歷,而不是聽從亂步先生的話,猜出他非人的身份來。
中島敦真的特別不會掩飾自己的想法,尤其是他的眼神,簡直就好像在告訴夢鳩他在想些什么。
夢鳩心情非常不錯,一來遇上這么心思單純的孩子,總比去應付心思詭譎的人類要好,二來,中島敦怯生生的困惑眼神,令他生出一種莫名的感觸。
總覺得這孩子需要教導呢。
不然隨隨便便就被人騙走可就太可憐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太像是人類?”
中島敦這回是徹底炸毛了,他嘴里發出短暫的抽氣聲,要是耳朵尾巴能具象出來,那肯定是一副激烈抖動的模樣。
說到底還是夢鳩表現的太過坦然,仿佛自己就算暴露出真正身份也無所謂的樣子。
非人類都像您這樣不拘小節嗎?
小老虎撓頭/jpg!
夢鳩會如此坦蕩,主要還是身為大妖怪的底氣,他不像是一些妖怪,將妖怪的尊嚴看的那么重,也不會過于輕視人類以至于傲慢到自我毀滅,他僅僅是把自己放在一個不會變的位置,靜靜觀賞四季變化,風雨臨夏。
“抱歉,我剛開始學做人,似乎令你覺得困擾了。”
夢鳩誠懇道歉,反倒是中島敦被夢鳩的誠懇嚇了一大跳,他驚慌失措的擺手,菜籃子差點掉到地上,狼狽不已的連忙解釋道:“不不不,您做人做的特別好,非常有禮貌,我會困擾是因為我不會做人……”
啊啊啊!!!我到底都在說些什么啊!
中島敦剛說完就被自己話語中無意透露出的真相打擊到了,頓時靈魂要從口中飄走,整個人變得蒼白風化。
“呵呵,”夢鳩配合的露出被逗笑的表情,“太宰是你的老師吧?你和他真的不怎么像呢。”
啊!
對了!
中島敦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那個……請問您還在堅持給太宰先生的委托嗎?”
“對哦。”
“情況怎么樣啦?”
“他又拒絕了,”夢鳩用看不出沮喪的神情微笑著重復,“第二次。”
“……”中島敦一時無言以對,說到底您對太宰先生有什么誤解,為什么一定要對他那么執著?
夢鳩的雙眼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剔透漂亮,閃爍著寶石水晶般的光芒,完全沒有病人般的萎靡死寂。
這樣一個美麗的晶瑩剔透的人,中島敦實在不能理解他的執念源自何處。
是因為那個輕生的人和太宰先生很像的緣故嗎?他不得不這么去想。
因為當日夢鳩就是帶著這樣一個委托,敲響武裝偵探社的大門。
這些天來,這個目的一直不變。
夢鳩淡聲道:“他總會同意的……用這個。”
中島敦不禁好奇的去看夢鳩舉起來的菜籃子,里面那幾樣熟悉的素材令他瞳孔震動,精神仿佛遭到惡劣打擊,整個人開始變得不再狀態。
夢鳩對此全無所覺,一邊兒挑揀著新鮮的蔬菜,一邊兒說道:“你們人類中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我在這方面入手一定是沒錯的。”
中島敦:不……您大錯特錯了。
太宰先生!!!
不論怎么想,他都想象不出有人為太宰先生洗手作羹湯的模樣!
可不管中島敦怎么想,都妨礙不到夢鳩。
而且誰說食材是他挑的,做的人就也是他?
當天晚上,剛出院沒多久就被強硬穿上圍裙,然后推進廚房的太宰治與案板上的食材,和手中的菜刀面面相覷。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他露出虛偽的假笑。
太宰治:“以防萬一,我確認一下,你不會想讓我與這堆東西度過這么一個美妙的晚上吧?”
夢鳩:“不管做出什么我都負責吃下去。”
太宰治猛抽一口氣,然后緩緩吐出。
“這你可就難為我了,我并不精于廚藝。”
夢鳩垂眸,保持微笑。
太宰治糾結的看看手里的菜刀,在自家廚房體會到無從下手的絕望。
一直到他強逼著自己開始動手,夢鳩才靠在廚房門口,靜靜看著他在廚房中忙碌的身影。
淡色的眼眸倒映著廚房淡茶色的燈光,暖意流動,像是凝固千年的琥珀終于開始從時光中蘇醒。
說到底,太宰治對自己的手藝并非沒有想法,只不過是不想多此一舉。
他和夢鳩的關系一向曖昧且疏離,在那次“你跳我就跳”的殉情活動后尤甚。
這只妖怪不懂人心的詭詐多變,也不懂人類的多情涼薄。
他的無知讓他選擇靠近太宰治,不顧一切,試圖用妖怪的溫度,溫暖青年冷漠的胸腔。
可太宰治心口跳動的是一顆黑暗的心臟,冷漠從來不是其中的主旋律,殘酷才是。
菜刀在手中反射剔骨的冰涼,像是切割妖怪的血肉一般分離那些清爽新鮮的食材,然后將它們隨性的丟到鍋子里,加入水,和各種各樣的調味料燉煮。
做完這些后,太宰治開始走神。
他不認為自己應該和這只妖怪保持親密,可這只妖怪又是怎樣考量的呢?
不過如果他稍微了解人,了解他太宰治就不應該跨過安全距離,朝他更進一步。
溫暖流動的光線在落到太宰治身上時,憑空暗弱了一截,幽深涼薄的雙眸淺而缺乏溫度,明明漂亮的不輸給任何大顆寶石,卻如薄冰一般易碎脆弱,就好像他身上那股特殊的氣質,飛蛾撲火般誘惑著多情的飛蛾。
“做好啦!~嘗嘗看太宰治特制咖喱。”
夢鳩全程沉默的看著太宰治的表演,一直到食物被送上桌,他的表情才出現少許變化。
看著鍋子里散發詭異氣味的食物,再看看太宰治充滿期待的眼神。
夢鳩拿起湯勺,姑且確認一句。
“這是你第一次做飯?”
太宰治:“不是哦,以前嘗試過用豆腐自殺,但因為浪費太多食物,就把剩下的豆腐隨便處理了一下,味道蠻不錯的。”
夢鳩頷首:“原來如此,那我也告知你一件事。”
太宰治笑瞇瞇道:“什么?”
夢鳩誠懇道:“你毒不死我的。”
太宰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