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很奇異，按理說做了這樣一個夢，早晨醒來，當(dāng)事人的感覺都不會太好，但是太宰卻覺得精神飽滿，充滿了力氣。

　　不可思議。

　　他一面想著那個不可思議的夢境，一面順手拿起夢鳩放在盤子里的一片面包。

　　簡陋的手藝，簡陋的早餐。

　　太宰治吃完后毫不客氣的放聲嘲笑。

　　夢鳩耐心的接下他的鋒利如刀，心平氣和的道：“那你來？”

　　太宰治閉嘴，乖巧的繼續(xù)當(dāng)一只沒有感情的吃早餐機(jī)器。

　　填飽肚子后，太宰治一如既往的到處游蕩。

　　夢鳩有時會出現(xiàn)在他身邊，有時又會消失不見，頗有些神出鬼沒的味道。

　　可是中島敦卻仿佛和他之間有著奇異的緣分，他們又一次相遇了。

　　只不過這次是在拉面店的門口。

　　看見夢鳩時，中島敦眼睛一亮，偵探社萌新品行良好，性情柔軟被動，善于記住別人的好意，非常老實可靠。

　　在上一次碰面時發(fā)現(xiàn)夢鳩的身體瘦弱的不正常他就一直記掛著，不過出于談話節(jié)奏被大妖怪掌握的緣故，他也就一直找不到將擔(dān)憂訴說出口的機(jī)會。

　　這次，他在發(fā)現(xiàn)夢鳩后立刻大步朝他跑來。

　　因為從小營養(yǎng)不良的緣故，中島敦整個人又細(xì)又長，缺乏肉感，明明還是少年，胳膊卻細(xì)的一掰就斷。

　　當(dāng)然，如果有人以貌取人的話，異能力[月下虎]可不是吃素的。

　　哪怕這個少年看起來就十分好說話的樣子。

　　關(guān)于偵探社眾人的情報，夢鳩沒有從太宰治口中得知一字半句，但他就是有辦法，畢竟這個世界的妖怪也要遵循弱肉強(qiáng)食的法則。

　　身為大妖怪，只要他開口，自有一些崇拜他的小妖為他奉上一切。

　　平時夢鳩沒什么架子，但需要的時候，也不是不可以利用一下手邊便利的資源。

　　身處大妖怪的感知范圍內(nèi)，中島敦跑過來時帶起的震動就已經(jīng)被鳥類敏銳的知覺注意到了，不過夢鳩在他靠近到一定距離才轉(zhuǎn)身，若無其事的打聲招呼。

　　“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你，敦。”

　　“是、是的！先生，上次太突然沒有來得及問候，請問您的身體還好嗎？”中島敦一到夢鳩跟前就忙不迭的將擔(dān)憂訴說出口，眼眸深處滿滿的憂慮令夢鳩沒來由的一哂。

　　手指在T恤的肩膀上一提，瘦骨伶仃的上半身頓時突顯出來，中島敦瞪大了眼睛，狠狠抽了口氣。

　　夢鳩見狀，邊笑邊松手，白色的凈版T恤重新松松垮垮的掛了回去，他笑得像是作弄小輩得逞的長輩，眼角眉梢透出溫暖的氣息。

　　“我的樣子似乎叫你擔(dān)心了？”

　　中島敦在他湊近時怔了征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的摸著腦袋。

　　“主要是先生您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好……”

　　比起不好不如說整個人一下子消瘦了一大截，難以想象那副身體到底在這短短幾天里經(jīng)歷了怎樣的變故。

　　想到夢鳩至今還執(zhí)著太宰治的行為，中島敦的神色不禁復(fù)雜的難以言喻。

　　“叫我青瑛就好了。”夢鳩隨意的接口。

　　中島敦老實的答應(yīng)下來，“青瑛先生，這是您的本名嗎？”

　　“嗯？太宰起的臨時用名，”夢鳩挑起眉梢，笑容戲謔，“你覺得怎么樣？我個人感覺還可以，就是沒什么品位可言。”

　　中島敦?zé)o力的張張嘴，老實孩子沒法給一個被評價為“沒什么品位可言，但當(dāng)事人似乎還很滿意”的“臨時用姓名”意見。

　　他太老實了。

　　老實到夢鳩都不忍欺負(fù)太久。

　　看眼前面的店鋪，夢鳩不著痕跡的轉(zhuǎn)移了話題。

　　“人類的食物啊，我記得從很久以前你們的食譜就大的不可思議，當(dāng)時我想，那么弱小的生物能活下來，八成是因為這廣闊到看不見邊際的食譜吧。”

　　中島敦：“啊？”

　　“你們似乎什么都能吃，”夢鳩頓了頓，又補(bǔ)充了一句，“除了妖怪。”

　　中島敦：……總覺得后面這句是刻意說來給我聽的。

　　“不是，青瑛先生，您的朋友沒關(guān)系嗎？”雖然你自己看起來也不怎么好的樣子，但是繼續(xù)和太宰先生僵持，您那個正在輕生的朋友沒關(guān)系嗎？

　　中島敦看起來簡直像是他才是那個“朋友”的朋友，對比起來，面色淡然的夢鳩反而如同無關(guān)人士。

　　不知中島敦是否也察覺到了其中的違和感，他生硬的將扭歪的話題拉回來。

　　“身體不好的話，請去醫(yī)院看看！”

　　不管怎么說，健康最重要！

　　“謝謝你的關(guān)心。”夢鳩終于伸手揉上小老虎毛茸茸的腦袋，他輕笑道：“但是我并不擔(dān)心‘他’，因為‘他’正陷入一場美夢，一時半會不愿醒來。”

　　中島敦：“可是……”

　　夢鳩道：“我就是趁這個機(jī)會才出來尋找喚醒他的關(guān)鍵，他太脆弱了，敦，比你們還要脆弱……”淡紅色的眼眸無意識的轉(zhuǎn)動到人行路上，語氣淡而復(fù)雜，“我該怎么阻止他醒來后的自我崩潰，我該怎么樣將一籠細(xì)雪留存到春花爛漫的季節(jié)，我該怎么抓緊一地的玻璃碎片。”

　　“我考慮過很多，最后發(fā)覺思考全無意義，我需要行動，去找‘本人’來提問。”

　　放任自己將藏在心底的憂慮吐露出來，夢鳩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fā)，連那被慘淡的膚色遮蓋的美色都在這瞬間輕輕掀起一角，引來不少女性癡迷的目光。

　　蒼白的病弱美青年可也是少女游戲中大愛的攻略人設(shè)。

　　再加上夢鳩本體那美輪美奐的顏色，人形的夢鳩并不丑，相反，他擁有一張傲視當(dāng)世絕大多數(shù)男子的優(yōu)越面容。

　　只不過仿佛疾病纏身的枯槁瘦弱大幅度的消減了他的美色加成，以至于當(dāng)他沉默的走在街道上時，就像是一道蒼白的影子。

　　而這個影子主動來到陽光下，眾人才如夢驚醒般，感受到一絲來自夢境的驚艷絕倫。

　　中島敦此時就難免呆呆的。

　　“青、青瑛先生。”

　　夢鳩低笑，帶著遺憾與自嘲。

　　“我和你說這些做什么？抱歉，敦，我好像說了些不該抱怨的內(nèi)容，你就當(dāng)做沒聽見，忘了吧。”

　　“等等，青瑛先生！”中島敦連忙在夢鳩想要離開時攔下了他。

　　小老虎的手緊緊的鎖在他的手臂上，夢鳩滿眼詫異的回過頭，與斜下角的中島敦完成一次對視。

　　中島敦認(rèn)真無比的道：“這些都是做不到的！做不到的，青瑛先生。想死的人不會想活，除非那個人仍舊沒有停止呼救。細(xì)雪不會保存到春天，因為那是屬于花的季節(jié)，雪是冬日的主角……尖銳的玻璃碎片不能握緊，因為那會割傷你的手，傷透你的心……”

　　中島敦話里話外的意思，不外乎一個——放棄不切實際的想法吧，將目光投向現(xiàn)實。

　　“……”夢鳩不禁沉默下來，不知該驚訝這名少年如此清晰尖銳的思考方式，還是該……為自己的堅持而嘆息。

　　中島敦：“青瑛先生，您為你那個朋友做的足夠了，相信他也是這樣想的。”

　　他是這樣想的嗎？

　　夢鳩遺憾的道：“或許如此，或許不是這樣，我和他從來各說各的，從未真正完成過一次交談。”

　　中島敦：“哎？”

　　“很奇怪吧？”夢鳩輕笑，笑彎了眼眸，陽光碾碎在細(xì)密的睫毛之間，“他有他的執(zhí)念，我有我的傲慢。自始至終，我們都在看著不一樣的風(fēng)景。當(dāng)我想放下高傲，低聲呼喚我的朋友時，他已經(jīng)在那片天空下墜落，所以目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源自于‘傲慢’，和他的想法沒有一絲一毫的關(guān)系。”

　　“不過你說的也對，想死的人……或許不愿意被人從那渴求的永眠中喚醒。”

　　“謝謝你，敦少年。”

　　中島敦怔怔的松開時，看著夢鳩拍拍自己的肩膀，然后轉(zhuǎn)身離開，手指蜷縮。

　　他想，自己可能做錯了什么。

　　孤獨離開的青年時不時會停下，目光眺望遠(yuǎn)方，仿佛在看向某個只存在在他視界中的風(fēng)景。

　　這么說來，夢鳩先生總會眺望，眺望遠(yuǎn)方的城市，眺望河川的盡頭，眺望窗外的風(fēng)景……每一次，每一次，那雙眼睛倒映出的景色，卻沒有任何一回落入眼底，變成他眼中的風(fēng)景。

　　他像是時刻因為關(guān)注而眺望，目之所及的卻是另一方天地。

　　那個獨屬于他和某個人的世界。

　　思及這一點，中島敦感到更加愧疚。

　　他確實說了不該說的話。

　　中島敦因為在那雙眼睛中窺測到夢鳩與某人獨有的回憶，因而惴惴不安，像極了做錯事的貓咪。

　　但是他的那番話對本人來說，確實也是不小的打擊。

　　來到?jīng)]人的地方，夢鳩背靠水泥塑造的大樓墻壁，仰頭嘆笑。

　　“傲慢嗎……”

　　“看來我再次重蹈覆轍了啊。”

　　“人心……好難、真的好難啊……”

　　大妖學(xué)得刻苦，可仍舊覺得困難萬分。

　　人類這么弱小的生物，到底是怎樣將這一顆砰砰跳動的肉塊變得這么復(fù)雜的呢？

　　夢鳩用力喘息著，城市角落堆放的垃圾，老鼠的尸體，科技發(fā)展帶來的污染混雜而成的難聞氣味折磨著大妖怪靈敏的嗅覺。

　　這里沒有森林深處的自然香氣，就連雨后，空氣也清新不到那里去。

　　人類生活在鋼鐵的叢林中，并被這便利的生活馴化。

　　神鳥飛翔在夢界的天空，從未低下頭的高傲，卻在這里一次又一次折翼。

　　不可結(jié)緣。

　　不可結(jié)緣。

　　不可結(jié)緣。

　　來之前，神鳥去見過風(fēng)的神明，那名溫柔卻遭到背叛的神即使墮落成妖怪，也依舊溫柔。

　　他用輕緩的力道撫摸神鳥美麗的羽翼，用悲傷的語調(diào)訴說過來人的傷悲。

　　“不可結(jié)緣，徒增寂寞。”

　　神鳥帶著這一句忠告只身來到人類的城市，眺望遠(yuǎn)方，看不見夢的邊界，眺望山河，不見恢弘壯麗，但他從未后悔。

　　縱使因為傲慢，錯過與朋友交心的時機(jī)，之后又因為傲慢，自以為是的尋找蘇醒的方式。

　　夢鳩不后悔。

　　他不會后悔。

　　……

　　“一個人呆在這里是因為厭煩了嗎？”

　　尋找走失的夢鳩找了整整一夜的太宰治，最終在太陽從東方升起，露珠打濕葉片表面的清晨時刻，找到站在河川旁發(fā)呆的大妖怪。

　　看到他出現(xiàn)，夢鳩沒有反應(yīng)，往日令人心情舒緩的微笑沒有出現(xiàn)在他的臉上，但他仍誠實依舊。

　　“怎么會，我從不會對你感到厭煩。”

　　太宰治穿著被露水打濕的大衣若無其事的來到他身旁，和他并肩欣賞自大橋另一側(cè)緩緩初升的碩大日輪。

　　“是嗎？”

　　太陽一點一點爬到天空高處，夢鳩唇邊的弧度也漸漸回來了。

　　他笑低了頭，帶著感嘆。

　　“一個人想讓另一個人怨恨自己是怎樣的心情，說實在的，奇妙到我忍不住站在這里思考了一夜。”

　　太宰治問：“然后呢？”

　　“然后天就亮了。”

　　看著笑容含蓄的大妖怪，太宰治無力嘆息。

　　“原來如此。”

　　沐浴從天邊揮灑出來的萬丈光芒，太宰治感覺自己奔波了一夜變得酸疼不已的身體得到了不小的安慰，但盡管如此，他還是有些餓了。

　　日本向來沒有去外面吃早飯的習(xí)慣，所以開門的店鋪少的可憐。

　　一想到自己什么都沒得吃，還白白跑了一整晚，太宰治就后悔昨晚上他為什么不放夢鳩自生自滅。

　　夢鳩突然道：“我買了菜譜，照著上面的做法，我應(yīng)該不會做出奇怪的東西，冰箱里也有食材，你沒有亂動的話，一盤蛋炒飯還是做的出來的。”

　　太宰治可疑的沉默下來，半晌，他不確定的問。

　　“米飯不會夾生？”

　　夢鳩邁開長腿，“不會”。

　　太宰治連忙跟上，一臉的懷疑不安。

　　“雞蛋里面下毒了？”

　　夢鳩看眼他，眼神頗為費解。

　　“你為什么會覺得我想毒死你？”

　　太宰治表情奇怪的反問：“難道不應(yīng)該嗎？”

　　夢鳩：“……”

　　太宰治笑，“開玩笑的，你不會當(dāng)真了吧？”說完還故意湊到他身旁討打。

　　夢鳩目無表情，只不過速度加快了不少。

　　太宰治悠閑的邁開長腿跟上。

　　快到公寓門口的時候，夢鳩掏出太宰家的門鑰匙開門，讓太宰來他只會掏出撬鎖工具。

　　天知道為什么錢包丟了，這小玩意還能在他的口袋里，并在之后始終保持不可思議的頻率出現(xiàn)。

　　大門打開時，太宰治耳朵動了動，然后怔然的望著先自己一步進(jìn)屋的青年的背影。

　　剛才擦身而過時，夢鳩問：“你呼救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