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妖怪的真名是很重要的吧?”太宰治溫和微笑著,冰冷幽深的眼眸,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聽說,掌握了妖怪的名字就能命令妖怪做任何事。”
“你要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空曠的現代化辦公室內,如果說之前幾年此地還留有屬于上代首領的痕跡,那么自從太宰治繼位以來,港口mafia就已經徹底變成了他的東西。
這間設施齊備,完美的辦公室自然也包括在內。
所以這里自然而然的展現出一種獨屬于太宰治的風格。
陳設干脆利落,擺設齊全完美,怎么看怎么像是屬于一個人的獨角戲。
事實上,這個舞臺上,確實只有他這一個演員在自言自語。
太宰治也從未否認過這一點兒。
盡管他對籠中之鳥的態度,讓任何人看來都十分稀奇,但是唯有他們獨處的時候。
孤獨的舞者重新站在寂靜的劇場上。
一直獨舞的人,看不見燈光以外的地方,因為那里遍是黑暗。
被黑暗包圍,那就算是光明落到自己身上,也不過是讓他越發清晰的看清了自己身上的細節。
那么舞臺上的太宰治在笑嗎?在哭嗎?
偶爾出現的一個對手,在太宰治眼中也已經模糊了形貌,在黑暗與光明的包圍下,留下和自己一樣過于清晰的“細節”。
而大多時候,這些“細節”會蓋過明顯的痕跡(人臉),成了單純的需要整理的情報。
無聲的表演終究是無法被欣賞的,就像是那些一時作為對手登上舞臺的人,紛紛被他洞悉了內心,充滿遺憾的擊敗在地。
獨舞的劇場,燈光閃耀,就連夢鳩這時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喜是悲。
這樣看來光和暗的兩頭,似乎都不是他的歸處。
夢鳩美麗的眼瞳落到微笑著凝望著自己的青年身上,他太年輕了,年輕的像是剛開的花兒。
“……真想讓你看看啊,那只在夜晚盛放,轉瞬而逝的熒洙花。”
百年只開一次,一次只開一瞬。
一瞬而去,開遍孤獨夢境。
美的如夢似幻,能輕易感覺到幸福的味道。
“那真是太美,太美了……”
有機會的話,很想帶你一起去看。
你是不輸于這花的另一朵……花。
大妖在籠中合起雙眼,眸中仍殘留著太宰治凋零的模樣。
同樣的轉瞬即逝……渺小卻盛大。
……
自從太宰治詢問過夢鳩的名字,之后不管太宰治如何把手伸進籠子里去逗弄大妖怪,夢鳩都不曾再給過反應。
原本有些生氣的首領辦公室再度歸于死寂。
太宰治一言不發的時間原本就多,但是自從夢鳩也不再回應他后,他平靜的注視一個地方的次數增加了。
在公事以外,他放空了整個人,像是靈魂離開了人偶,高挑頎長的身體就是一堆木頭制作的玩具。
隨意的棄置在哪里,都會有人嫌棄礙事。
太宰治本來就是個無可救藥的□□,無惡不作,在黑暗的世界如魚得水,但也不是沒有天真善良過,只不過他一直在尋找什么。
然而他好像一直沒有找到過。
最后連自己在找什么都迷失了。
有時,太宰治也想反省一下自己。
極少的情況下,他也會自省一番,畢竟他也是從青澀逐漸成長過來了,人生中不可能不會遇上幾件出乎意料的意外。
但是就算是如此,他也從未讓人發現過他如此類同凡人的一面。
對。
在所有人眼中,太宰治的智慧恐怖而強大,生命力頑強到使人懷疑他是否具備怪異的血統,陰謀詭計像是他麾下忠誠的小鬼,普通人一輩子也想象不出來的謀算,他或許只需要多呼吸一下,惡毒的計謀就已經把人心把控到了極致。
他城府深沉,似乎天生就屬于黑暗。
所有人為太宰治的恐怖而臣服時,他們敬愛的首領一年四季呆在一個房間內,像是把根扎死在這黑暗中的詭異植物。
本是向陽的生物,卻因為懼怕刺目的陽光把自己的根留在黑暗之中,在本不適宜的環境下生存,最后的結果不是植物本身生命層次上發生變化,就是在一時的瘋狂成長后凋零。
“你算是哪種呢?”
春去秋來,夢鳩見過不少不幸的種子,它們在不合適的環境下扎根,最后統統枯萎凋零。有些頑強的即使生存下來也是蔫蔫巴巴,還有一部分則是看似適應了環境,變成侵略本地物種的奇特生命,然而實際上,這扭曲的生長最終也扭曲了種子本身。
那么太宰治,你覺得自己是哪一種?
“可憐的孩子。”
夢鳩從未想過自己的聲音能傳遞到太宰治耳中,這不是說他做不到,而是因為……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一心一意擴大組織,專注且專心完善著計劃的太宰治喪失了聽見妖怪聲音的能力。
夢鳩想:真是愚蠢的人啊。
假如你不是這般專心,或許我們之間還可以聊一聊。
然而現在只能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各說各的。
夢鳩生存的年歲何以漫長,偶爾也會有幾個小妖怪誤入到這座大樓頂上,拜人心復雜所賜,渾濁的欲望會誕生渾濁的生靈。
這種時候夢鳩就會發揮天賦能力,凈化這些妖怪靈魂中與生俱來攜帶的污穢。
就算不在夢中,神鳥依舊有著神明般的力量。
被清除掉靈魂上的枷鎖的小妖們十分感激,時不時會來這里坐坐。
對夢鳩身上的強大封印,小妖們氣憤又不解。
“夢鳩大人只需要一次展翅就能擊碎三千世界,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這座小小的籠子里?人類真的是太無禮了!”
獨角類人的小妖怪坐在辦公桌沿搖晃著小腿,它們不能靠近正在工作中的人類,這是被夢鳩大人嚴厲禁止過的。
而聽見小妖們的抱怨,夢鳩則是無所謂的笑了笑。
“看起來是這樣嗎?”
“當然了!”小妖怪們不悅的跳起來,“大人您遨游夢境世界的美麗身姿,至今仍在妖怪之中留下無數傳聞,想見您一面的尊貴大人物數之不盡,您為何要收起羽衣,在人類的籠中受困?”
夢鳩淡笑:“和你們有一樣的想法的妖怪好像不少?”
小妖怪點頭:“是啊!是啊!他們都說您是被人類迷惑了。”
夢鳩搖頭:“沒有,這個人被我的夢迷惑了。為此,我必須負起責任。”
小妖怪迷茫:“可是大人,夢鳩不是不做夢的嗎?”
夢鳩彎起眸子,語氣溫柔的仿佛吹拂過夢中的那一縷黃昏色的晚風。
“會的,當這個夢大到影響現實的時候,夢鳩就會開始做夢。”
“……”目視小妖不解的模樣,夢鳩沒有解釋,而是將視線落到屋子里唯一的人類身上。
小妖怪之中,一名毛發蓬松,球一樣的妖怪開口。
“因為我是吸引死氣的妖怪所以我知道,大人,被您迷惑的這個人類快要死了。”
夢鳩:“……”
毛球妖怪問:“大人,你打算拉他進入夢的世界嗎?”
夢鳩低下長長的頸項,神鳥的雙眼睿智而清透,仿佛一枚飽經打磨的美麗寶石。
“我在猶豫,是否該讓這美麗的花一直盛放在夢境之中,是否讓這美麗的花留下轉瞬即逝的絢爛,我在猶豫……”
毛球成熟的聲調流露出淡淡的不安。
“大人,夢是曖昧的存在,現實卻不是如此,您與人類靠得太近了,這樣下去,您還能展翅嗎?”
展翅?
夢鳩望向封鎖住自己翅膀的鎖鏈,腳腕上栓掛的強力咒文,低笑著開口。
“沒有任何法術能困住夢。”
“很少見啊,你居然會主動出聲?”
因為夢鳩移動的緣故,腳上的鏈子發出清脆的響聲,已經半個月沒有聽見妖怪給出的回應的太宰治第一時間看過去,人類青年清雋的面龐掛起淡淡的笑容,有種觸摸不到的遙遠感。
夢鳩凝視著他,首次接話道:“因為想到了你,不由自主的就……這樣做了。”
太宰治沒有聽見他的回應,而是習以為常的伸出手,手指細長白凈,撫摸到漆黑的籠子邊緣在視覺上帶來強烈的沖擊感,仿佛沒想到這個本就蒼白的人,還能更加蒼白一些,像是燈光點燃后變得透明的紙張,像是融于黑暗的墨水。
不管怎么說,太宰治的色彩單調的就像是為自己特意準備好的遺照。
好像隨時做好了消逝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