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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闊別十六年的戀人,
  此刻卻出現在眼前。

  情緒的肆意奔涌只在一瞬。
  震驚、難以置信、混雜著某種近乎失而復得的虛幻喜悅,無數情緒匯聚到一起,由大腦中樞傳遞到每一個神經末梢,連心跳也驟然加快,讓她有種近乎心悸般的不適感。

  紀繡年錯開她的目光,聲音清淡溫和:“謝謝周…院長的提問。這個問題,我沒有太多看法。教育的根本在于學生,與其聽我的看法,不如多聽聽各位同學的意見。”

  她面無表情,將話筒遞還回去。

  這態度太過敷衍,其他老師有點尷尬的抽了抽嘴角。

  院長過來救場:“在場有沒有老師和同學有想法,歡迎大家舉手。”

  周瑯看著她,眼眸彎出一點玩味的弧度,避開她手指碰過的地方,將話筒接回去,走到另一邊,隨手遞給舉手的學生。

  紀繡年一坐下,方尋緊張的湊過來問:“紀老師,你是不是以前認識周院長啊?”

  “…算認識。”
  “她剛才好像有點不太給你面子哎?”

  紀繡年嗯了聲,沒接她的話。

  學生舉手發言后,院長宣布先中場休息。

  紀繡年將筆記本放回包里,站起來:“我先走了。”
  方尋驚訝的啊了一聲:“還有下半場啊?”

  紀繡年沒多解釋,提著包就出去了。

  走廊上,同事們跟她打招呼:“紀老師,你趕著去上課啊?”

  紀繡年步履匆匆,側身而過時朝同事笑:“有急事。”

  一向持重內斂的人,此時走的匆忙,似是背后有洪水猛獸在追趕,匆匆逃離。

  系主任高啟芮剛好經過,伸手攔住她:“紀老師,會議還沒結束,別不給院長面子。”

  紀繡年眉頭微蹙,眼神冷冷:“高主任。”

  高啟芮捂唇笑了下:“怎么了,剛被你的舊情…被提問的沒面子,不樂意了?”
  在紀繡年略有些警告的目光中,她還是改了口。

  紀繡年目光冷淡,側身走過去:“與你無關。”

  有人小聲說:“算了算了,高主任,別管別人的事了。”
  誰不知道紀繡年家里背景硬,哪怕她一向低調。

  高啟芮被勸的一哽,但想起紀繡年剛剛被周瑯找麻煩的樣子,稍稍舒坦了一些:“她以后也不會太好過,那位周院長,可是個厲害角色。”

  紀繡年沒將她的話沒放在心上,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才停下,一手撐在冰涼的門框上,緩了緩急促的呼吸。

  過了幾秒,她從包里摸出鑰匙,拿起鑰匙開門,顫抖的指尖蜷縮片刻才伸展開,擰動鑰匙,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然而,在她即將推門進去的前一秒,一道壓低的清冽聲音在耳邊響起:“抓住你了。”

  ‘叮’——
  紀繡年手一抖,鑰匙落到了地上。

  她轉身:“…周院長。”
  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過來的。

  周瑯搶先一步,彎腰撿起鑰匙:“開個玩笑。紀教授,別來無恙。這是你的辦公室?”

  紀繡年點頭,嘴唇微動了動,沒有說話。

  鑰匙還勾在白玉般的指尖上,周瑯遞到她面前:“喏,鑰匙。”

  紀繡年下意識去拿,沒想到那人的指尖有意無意的在她掌心一觸而過。

  鑰匙是涼的,
  她的指尖是熱的。

  “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紀教授不請我進去喝杯茶嗎?”
  “抱歉,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周瑯后退一步,笑著說:“那下次再來好了。來日方長,紀教授,再見。”
  來日方長?
  紀繡年下意識抬頭,正好對上她含著疏淡笑意的眼眸,心重重一跳。

  剛才的短暫對視不過一瞬,她甚至沒有看清她的樣子。
  現在看來,她…變了,似乎又沒變。

  五官長開了,比以前更耀眼奪目,神情中隱約有些桀驁。
  只那一雙眼凝視著她,冷淡而疏離。

  她看著周瑯時,周瑯也在看著她。

  溫柔秀致,清雅大方。
  縱使眼尾悄悄染上了淺淺紋路,也不得不承認,她是被時光格外優待的人。
  紀繡年先打破沉默:“…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這些年過去,都在國外嗎?
  為什么回來。
  你…還好嗎?

  周瑯掛著禮貌的笑:“我說,我回來找你再續前緣重修舊好,你信嗎?”

  紀繡年平靜的開口:“不信。碎掉的鏡子是沾不起來的。”
  中學物理都講了,碎掉的鏡子達不到分子引力作用范圍。

  周瑯一怔,眼角輕輕抽動一下,很快按捺下去。

  紀繡年感受到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但那個點她沒抓住,錯過了。

  周瑯挑了挑眉,反問她:“是啊,十六年了,我為什么要惦記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呢?”

  紀繡年沉默看著她,一言不發。

  周瑯微微俯下身,直視著她,輕聲說:“我脾氣壞,又記仇又小心眼。當然是…來報復你的啊。”

  報復你毀了我的聲譽。
  報復你傷害我的家庭。
  報復你…拋棄我。

  紀繡年蹙起眉頭:“周瑯,你…”

  周瑯已經站直,掛上禮貌得體的笑容,難以窺見任何情緒波動:“開個玩笑。紀教授,回見。”

  -

  紀繡年取消了晚上的課,提前回家。
  家里阿姨最近請假回老家了,回家路上她順便在超市買了只鱸魚,到家煮了魚湯,再炒了兩個家常菜,做的很簡單。

  菜剛起鍋,客廳里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
  穿藍白校服外套的清瘦少年在玄關處換鞋,他戴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很薄,見到她在廚房忙碌,開口說:“…媽,我回來了。”

  紀繡年抿出一點笑:“你先坐,馬上吃飯。”

  紀安揚點頭,不出聲,放下書桌去擺了兩副碗筷。

  兩人在桌邊坐下吃飯,都不是話多的性格,全程很安靜。

  紀繡年低下頭,濃密纖長的眼睫半垂著,湯勺在碗里攪動很久,也沒喝一口。
  從學校回家,逛超市,做飯…一空下來,她就在發呆。

  紀安揚抬起頭看了她好幾眼,你不高興嗎這句話掛在嘴邊,又咽了下去…算了,反正她什么都不會跟他講。

  少年推開凳子:“我吃好了,回去寫作業了。”
  紀繡年回過神:“吃飽啦?”

  紀安揚沉默著點了下頭,背著書包上樓。
  他小時候話稍微還多些,長大以后心思越來越重,一天到晚也憋不出來幾句話。

  紀繡年回到房間時,時針剛剛指向七點,本該是上課時間,現在倒是很空閑。

  她在床邊坐下,聽到時鐘秒針滴滴噠噠轉動的聲音,對空出來的時間有些無所適從。
  好像生活的秩序就這么被打破了。

  窗外下起小雨。

  時間還早,她在書架上隨手拿了兩本書。
  一本日系推理小說,明明是有些老套的橋段,她卻看的云里霧里,難以進入閱讀狀態。

  白天的畫面如慢電影一幀幀回放,循環重現。

  她叫她,紀教授。
  她說,別來無恙。
  她看著她時,目光深處的戲謔和嘲弄。

  紀繡年闔上小說,打開了第二本現代詩詩集,隨手翻到先前的折頁,是戴望舒的《煩擾》。

  窗外,大雨如注。
  窗內,一滴水珠噠的一聲落到書頁上,在雨夜里微不可聞,油墨字漸漸暈染開來。

  紀繡年關了燈,吃了幾粒藥,躺了下來。
  枕頭下有些硌人,她伸手摸到一對耳墜,攥入手心,體溫將冰涼的金屬一點一點熨熱。

  不知道什么時候睡了過去,還做起了夢。

  夢中的最后一幕,白發蒼蒼的神父笑容慈愛,宣布新人彼此交換戒指,承諾此生的愛與忠誠。穿著潔白婚紗的女人側過身,為她的愛人戴上戒指…那是,周瑯的臉。

  夢境與現實在這一瞬重合。

  紀繡年睜開眼,趿著鞋走到窗邊,推開窗,混雜著雨水味道的清新水汽撲面而來。
  她一抬手,摸了滿眼的淚。

  -

  周一,早上七點半,紀繡年準時到學院。

  方尋端了杯咖啡,打著哈欠:“紀老師,早啊。”

  紀繡年朝她笑:“早,又喝咖啡啊,小方?”

  方尋嘆氣:“哎,早起真的要命,我今天被叫去做秘書,等下要開會。”

  紀繡年跟她揮手告別:“你去忙,我先走了。”

  “哎,紀……”
  方尋忽然想起院長的臨時安排,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已經走遠了。

  紀繡年在想上課內容,開門時隱約聽到辦公室里有動靜,但沒太在意,直接將門推開,走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是昨晚在她夢境出現的明麗面容。

  長發披散的女人正在換衣服,襯衫紐扣才系到第二顆,一抹白皙至極的動人雪色就這么落到她眼底。

  紀繡年被那一片雪色晃了眼,幾乎是不可自控的別過眼,平息著起伏的心跳,聲音有些啞:“周…周院長?”

  周瑯聽到聲音,抬頭看她,依舊神態自若的系扣子,一邊跟她打招呼:“紀教授,早。”

  那件祖母綠的真絲襯衫下擺收入白色高腰長褲里,只是紐扣太多,扣起來很慢,才系到倒數第三顆,正好露出動人的弧度。

  紀繡年抿了抿唇,藏在發絲中的耳尖隱隱發燙,語氣是克制的很好的平靜:“周院長…怎么會在這里?”

  周瑯輕聲笑了笑,不太客氣的揭穿她的刻意,慢條斯理的開口:“換件襯衫而已,紀教授臉紅什么?”

  “周院長,”紀繡年輕聲打斷她,“換好衣服后,請你出去。”

  周瑯挑了挑眉:“紀教授大概還不知道,為了我過來寧大上課方便,郝院長把你的辦公室分了一半給我。”

  “再說了,睡都睡過,紀教授何必這么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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