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日不見,朱雀暗中提醒他宣成帝把她接進了宮里,住在凈蘭殿。他一臉的云淡風輕若無其事,卻還是控制不住地來到了這里,還未進殿便聽到她的聲音,像是在唱獨角戲,卻異常的自在,笑得無拘無束。
心里酸酸的,可仍是貪戀著那個聲音。他終是下了決心轉身離開時,忽然聽到一個溫柔婉約的聲音說:
“梅大夫好特別的情趣,除夕夜竟然躲在宮中一角和一個啞巴情意綿綿。枉費皇上還怕梅大夫身體不適,特意囑咐本宮過來看看有什么要周全的,看來皇上是多慮了!”熟悉的聲音,陌生的是那種尖酸刻薄的諷刺語氣。
“原來是碧妃娘娘大駕光臨。皇上也真是,明知道碧妃娘娘忙著要到御花園與其他娘娘爭寵斗艷,還偏要碧妃娘娘到我的住處來擾攘。”梅子嫣站起來笑瞇瞇地說:
“你來見我,斷不是來謝我救你一命的吧!”
一身金色衣裙,襯著雪狐毛披肩華貴異常,云鬢上珠環翠繞,顯然經過一番精心的修飾。沈碧儔冷冷的說道:
“謝你?為什么要謝你?如果不是你,陳敏那個賤人不但產不下皇子,甚至可能連性命都不保;我雖被關押在內監司,可是她與太醫院王太醫勾結隱瞞滑胎跡象強行催生的證據在我手中,即使她指定是我推她下水,到最后贏的那個人一定是我!可是你偏生插上一腳,她順利產子讓我籌謀已久的事情落空,你說,我該不該謝你?!”
梅子嫣冷笑,“碧妃娘娘手段如此高明,那為何還要扯著綏德世子不放?”
“他真心喜歡我,承諾過在宮里護佑我,梅子嫣,這是你求不來的。”
“他喜歡你,你卻背叛了他?!?br/>
“先背叛的人是他!”沈碧儔帶著憤恨和痛苦說道。
“你在顛倒是非黑白。那日我讓朱雀馬上回頭跟你說明整件事,可是你把我助你從宮里脫身的藥粉燒掉了。你不是不信我,而是已經放棄他了。這一點,你為什么從不敢跟他說起?我來幫你解釋,那是因為你還想利用他為你在宮內廣布眼線籌謀護佑?!?br/>
慕程身形一震,撫著墻的手骨節微現。
“我不想再跟你爭論這一點?!鄙虮虄墖@了口氣,梅子嫣,你只是不知道,那日他在枕碧樓用太一為你奏一曲《浮梅》,便是對我最大的背叛了。
“梅子嫣,你被趕出了綏德王府,皇上卻對你青眼有加,說不定將來我和你能做姐妹呢!”她的笑容中潛藏著怨毒,“我得不到允之,可是,你又何嘗得到過?”
梅子嫣默然了一瞬,看著沈碧儔帶著宮女離開的背影,她緩緩開口道:
“如果我是你我會后悔的,因為你錯過你這輩子中唯一一個對你真心以待的人;另外,我扯著他不放,是因為他本來就該是我的,輪不到你搶你也搶不到。如今我放手了,不是因為得不到他,而是不喜歡我喜歡的人心里有著別人的影子。不想跟你斗,不是斗不起,而是不想他左右為難。我與他再無瓜葛,不見得就要進宮來與你分一杯羹,你所視如生命的權勢地位在我眼中那只是一坨狗屎,碧妃娘娘。走好,恕不遠送了?!?br/>
沈碧儔氣得渾身發顫,轉身惡狠狠地道:“梅子嫣,你等著瞧,你今日對本宮說的這些無禮的話,本宮日后會讓你后悔得恨不得把這些話全數吞回肚子里的!”
“拭目以待。”她擺出客氣的微笑。沈碧儔一拂袖惱羞成怒地帶著宮女離開了。
“好像好久沒有罵人罵得這樣痛快淋漓了?!彼匝宰哉Z道,轉身抬頭便看見啞奴極為難看的臉色,黑眸盯著她,打手勢問:
“你剛才說,你不喜歡你喜歡的人心里有別的影子,你喜歡慕程?”
“有嗎?”梅子嫣抬頭望望天空,一臉茫然地說:“貌似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喜歡他,你讓我如何告訴你?”
她轉身要走進殿內卻又突然轉身,對啞奴做個鬼臉說:“你什么時候發現我有喜歡他的話,記得要告訴我哦!”說罷忍俊不禁地笑了幾聲走進殿內去了。
啞奴看著她的身影,一顆心逐漸下沉。嫣兒,希望你不是因為喜歡上他了,所以才不愿意再見他;不是因為在乎他了,所以才不假辭色地痛罵沈碧儔;還有,下一次再問你這樣的問題時,希望你明確的否定,而不是這般模棱兩可。
怕只怕你的心也在模棱兩可呢……
墻外的慕程艱難地挪動腳步向笑語喧天燈火輝煌的御花園走去。
真相很簡單,也很殘酷。
他算什么?寵著愛著多年的溫婉女子原來早已斷了情根,反過來算計他;而他還像個傻子一樣去求她救沈碧儔,自己的真情落在她的眼里不過徒得一絲憐憫罷了,她根本什么都知道,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來來去去只有自己一個人身處局中……
御花園的宴會上,慕程有生以來第一次喝醉了。
馬車上,一塊溫熱的毛巾擱上他的額頭,他一把抓住那只手放在胸口,喃喃道:
“你說你是為我而來,是為了讓我痛苦難過而來的么?”
明書哆嗦了一下,好不容易抽出手來,臉色漲紅,忽而又聽得他總是呢喃著兩個字,認真一聽嚇了一跳。
“子嫣……”
明書嘆口氣,想起那日在宮門梅子嫣“輕薄”世子的情景,不由得對醉醺醺的慕程說道:
“世子,明書真不明白那梅子嫣有什么好?她總是欺負你……”
慕程自己也不明白,梅子嫣究竟有什么好。聲音好聽一些,樣子美一些,腦子聰明一些罷了,這樣的女子要尋的話,招招手便會跑來一堆;然而你想要在這一堆中找到一個梅子嫣那樣的,卻斷無可能。
大年初五的清晨,宣成帝在金殿之上賜婚于慕渝和東方家認祖歸宗不久的七小姐東方晴明,卻遭到左相東方瀾的拒絕,東方家與慕氏的爭斗由來已久,東方家的反應是可以理解的,更何況東方恒清剛剛才和慕程大打出手。宣成帝的臉色很不好看,不過也只得作罷。回到天極殿,宮女替他換過常服,方德海稟報說:
“梅姑娘在后殿擺好了棋局等皇上。”
慕遙走到后殿,見梅子嫣身上穿著宮女的裝束,目光帶笑見他來便起身行禮,他搖搖頭笑著對她說:
“嫣兒,你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給我?”
“遙哥哥后宮粉黛三千,豈會獨缺嫣兒一人?”梅子嫣捻起一白子,“嫣兒先行,遙哥哥要讓著我點兒?!?br/>
轉眼間便下了二十多手棋,慕遙說道:“你把我的賞賜換成了賜婚給慕渝和東明,可是東方家拒絕了,換一個吧,我盡量滿足你的要求。
“司馬嫣然不嫁給慕程行不行?”她笑著問。
慕遙也笑了,眼神幽深,“自然是可以的,那日給你的幾套衣服,你挑一套穿上去拜見皇太后,我就允了你的請求如何?”
“我還是覺得宮女的衣服比較適合我。”她微笑著又下一子。
慕遙也不生氣,“慕渝和東明的事想必你早有后招?”
“遙哥哥,打劫。”她潔白纖長的兩指夾起一顆黑子放回棋盒,笑道:“要打劫,當然要做足充分準備,還請遙哥哥睜只眼閉只眼,這就是對嫣兒的賞賜了?!?br/>
慕遙笑瞇瞇地在棋盤上下了一子,吃了她一大片,提醒她道:“嫣兒只須小心,謹防打劫的變成被劫的,那就得不償失了。”
大年初四,早晨剛剛下過一場雪,御花園的梅林中雪跡處處,雪氣梅香,勝景清幽,不似人間。本應是靜謐的早晨,梅園深處卻嘰嘰喳喳的盡是小孩子的聲音,大條麻石上堆著各色果品點心年貨,有個女子白衣素裳黑發如墨斜靠著梅樹而坐,身旁圍了五六個粉雕玉琢年齡不一的小孩,其中一個年紀稍大**歲樣子的男孩老聲老氣地說:
“梅子嫣,你昨天講到祝英臺到了書院,洗浴的時候被梁山伯撞見,怎么就一句話帶過就算了呢?細節呢?!”
“對啊,你看我們今天帶了這么多好吃的來找你,繼續講繼續講!”另一男孩起哄道。
“梅子嫣跟我們一樣是女孩,她喜歡漂亮的衣服和頭飾,你看我今天帶來的是一只金釵……”小女孩從懷里掏出一支亮晃晃的金釵。
梅子嫣嚇了一跳,連忙問她:“璇光,這釵你從哪里來的?”
璇光不無驕傲地說:“這是我母妃最喜歡的釵!”
“我講我講,可是你這釵要立即送回去。”她投降了,免得待會兒李妃來找她算賬。
“我送你你為什么不要?”璇光委屈地說。
“小祖宗,你看姑姑我還沒有嫁人呢,嫁了人的女子才要用的。”
璇光釋然,可是一直悶不做聲的慕昀忽然說:“小姑姑不嫁人,要嫁自然是嫁我的!”
那些小孩連帶著一旁的宮女,全都“哄”一聲笑了,慕昀紅了一張臉,梅子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拉過慕昀的手,說:“那好,等你長大后姑姑沒嫁人的話就嫁你可好?來來來,我們今天開始講故事了……昨天說到祝英臺一下水,全身的衣衫都濕了……哇,你們都是小色狼小色女???眼睛瞪得那么大……”
在不遠處挨著梅樹假寐的啞奴,嘴角微彎,揚出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