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那個人，但眼已不是那雙眼，那眼中盡是血紅，冒著森然殺氣，這雙眼竟和那水下的狼妖如此相像！
    牢房
    這是一間牢房。
    巨大青石壘砌而成的墻壁，高逾兩人，經(jīng)過百年歲月洗禮，冰冷不動如山。生鐵鑄成三指粗細(xì)的鐵欄，密密地樹立，上面附著淡紫色的光紋，仿佛會呼吸的圖騰，光芒起伏不定，一看便知是某種精妙的法陣。
    “唔……”百里屠蘇醒來的時刻，一種難以名狀的疼痛便從頭頂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迅速察覺到，身上的法力如同被抽干的深井，空洞干涸。
    昏迷前的記憶迅速涌入腦海，甘泉村、藤妖、師兄、三才陣……風(fēng)晴雪她們？！
    “蘇蘇，可有哪里受傷？”風(fēng)晴雪溫柔的聲音響在耳畔。
    還好……
    他搖搖頭，一手抵墻站了起來，打量了風(fēng)晴雪氣色如常，想是沒有被為難，暗暗松了一口氣。這間牢房不大，除了他和風(fēng)晴雪二人，還有受創(chuàng)后未能恢復(fù)人形的襄鈴，以金毛狐貍的樣子蜷在角落。少恭說過襄鈴要睡上一天，既然她還是本體樣子，那就是一天還沒到吧。
    “沒事就好，我醒過來就在這兒了，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百里屠蘇還未開口，就有一個刺耳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看你百里屠蘇平日那么囂張，如今不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做我們的階下囚，哈哈哈。”
    墻角里轉(zhuǎn)過一個人來，負(fù)手而立，面帶譏誚。那人身著天墉道袍，和其他弟子的款制相仿，但墜著的玉飾更顯華貴一些。
    “陵端，不要無禮。”
    隨著那肅正的聲音，陵越的身影走下石階。
    他見百里屠蘇醒了，眉頭一松，但仍是嚴(yán)肅道：“師弟，我奉掌門之命有要事與鐵柱觀觀主相商，隨后便帶你回天墉城，屆時是非曲直，自有公道。你此次私自下山，違抗師命拒不回門，掌門和戒律長老十分震怒，我也不能袒護(hù)于你，你且在這鐵柱觀的牢里靜心自省，切不可再行差錯。”
    聽及此言，身后跟隨的那叫做陵端的天墉城弟子，忍不住高聲開口：“你小子最好老實(shí)一點(diǎn)，別動什么逃跑的念頭，牢門上的結(jié)界你可看到了，那是大師兄親自布下，任何人事物皆不能穿過。如今這鐵柱觀內(nèi)，有我們師兄弟與道友一同看著，若是想以卵擊石，休怪我們不念同門情誼！”說到最后，他輕蔑地甩甩頭，和別的天墉弟子干練整齊的束發(fā)大有不同，他留著長及左腮的斜劉海，大約是用來遮掩額頭上若隱若現(xiàn)的幾顆紅色面瘡。
    百里屠蘇并不理睬陵端，只不卑不亢地對陵越道：“師兄既要將我?guī)Щ亻T派，和其他兩人無干，請放了她們。”
    陵端挑了挑下垂的眼角：“不是兩‘人’，是一人一妖！笑話，沒把那小狐妖一劍宰掉已是它上輩子積了德！還想放了她們，少做白日夢！”
    陵越用手勢制止了陵端，轉(zhuǎn)頭對百里屠蘇解釋道：“師弟，待我們回了天墉城，自會放她們自由，為求周全，還請體諒。”
    “大師兄何必要對這小子這么客氣，他平日里仗著執(zhí)劍長老的寵愛，倨傲無禮……”
    “陵端，隨我去見觀主。”
    陵端分明還想留下來羞辱百里屠蘇一番，但礙于大師兄威嚴(yán)，只得一甩額發(fā)，悻悻然離去，臨走時還不忘勒令另一名師弟秉悟留下來嚴(yán)加看管。
    看著師兄消失的背影，百里屠蘇沒有說話。生鐵欄桿上閃動著清冷的紫色光芒，映得他的臉色愈發(fā)蒼白。
    風(fēng)晴雪輕輕碰了碰他，說：“蘇蘇，你還好吧？你的師兄師弟都好兇。”
    “師兄只是恪守門規(guī)……”百里屠蘇搖搖頭，“他身為這一代弟子的表率，不能徇私逾矩。”
    “若你跟他們回去，他們會把你一直關(guān)著，直到你師父出來？”
    “嗯，可師尊這次閉關(guān)療傷，少則數(shù)月，多則年余，待他出關(guān)，不知何日。”
    “那樣……”風(fēng)晴雪的話說到半截，百里屠蘇已知其意，點(diǎn)點(diǎn)頭，道：“不能回去。”
    風(fēng)晴雪瞧了瞧不遠(yuǎn)處坐著看守的兩人，低聲嘀咕：“我們得趕緊尋個法子溜出去呢……”
    百里屠蘇俯下身子探了探襄鈴的氣息，又回到墻邊坐下，抱劍在懷，“靈虛三才陣令人短時內(nèi)功力受制，襄鈴也未蘇醒，先勿要妄動，靜待時機(jī)。”
    牢中無光，不知日月，但應(yīng)是數(shù)天過去。襄鈴早已醒來，每日里無精打采，就想著何時能夠出去。
    這天，秉悟溜達(dá)過來，對百里屠蘇放話：“天亮后我們便起程回昆侖山！哼，回去有你受的！”
    百里屠蘇閉著眼養(yǎng)神，仿佛睡著了聽不進(jìn)去，秉悟討了個沒趣，走回去和鐵柱觀的道士絮絮說話，內(nèi)容不外是詆毀，百里屠蘇只是闔眼不理。
    風(fēng)晴雪卻有些擔(dān)憂的樣子，見秉悟走得遠(yuǎn)些了，才輕聲開口問：“你哪里不舒服嗎，蘇蘇？從下午開始就不太對勁的樣子……”
    百里屠蘇緩緩睜眼：“今夜，朔月。”
    “啊……你怎么知道呢？這里看不見月亮呀，怎么了？”
    百里屠蘇沒有過多解釋，“去叫醒襄鈴。”他站起身來，走近牢門，抬手欲做什么。
    秉悟余光瞟見，三步并作兩步過去，喝道：“你做什么？！”
    有陵越的結(jié)界罩著牢房欄桿，那看似微冷的光芒卻比銅墻鐵壁還要難以穿越，秉悟倒也不怕百里屠蘇會逃跑，只是不想在回昆侖山之前生出什么事端，右手已經(jīng)隱隱握住了劍柄。
    百里屠蘇毫不理睬，抬起右手慢慢地靠近牢門，手勢輕柔得像是要撫摸什么心愛之物。
    即將觸到結(jié)界那紫色光芒的瞬間，他的身上突然暴起黑色的煞氣，那煞氣如霧型的妖獸，一口吞噬掉結(jié)界的紫光，使他的手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鐵欄間的縫隙，手指如妖獸的尖牙，精準(zhǔn)地扼住秉悟的脖頸！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秉悟全沒防備，瞬間被制，想要掙扎卻使不出半點(diǎn)力氣。百里屠蘇的雙眼透著妖異的紅光，手臂青筋畢現(xiàn)，輕松地將秉悟舉在空中，只聽得秉悟喉嚨中擠出幾聲“呃呃咯咯”，接著就沒了動靜。另一名看守的道士見情形不對，原本沖了過來，然而此刻見秉悟被制、生死不明，百里屠蘇出手兇煞，駭?shù)眠B退兩步，后背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撞在牢房對面的墻壁上，心中一時欲走為上策，又欲高聲呼喊求援，竟沒了主意。
    可他既沒有走成，亦沒能呼喊出聲，大睜的雙目一時間被不知哪兒來的力量奪去了全部的神采，像是被倒空的米袋子，竟就擦著墻上的青苔慢慢滑下，昏軟在地。
    此刻百里屠蘇身上的煞氣漸漸淡去，眼睛也恢復(fù)原本的漆黑顏色，他松開了昏迷的秉悟，讓其和那道士跌作一團(tuán)。
    風(fēng)晴雪雖然目睹這一切，卻全然沒有頭緒，只覺得電光石火之間，兩個人竟就都被制伏，“這、這個人怎么也倒了……”
    襄鈴杏核大眼中的金光已收，興奮道：“他、他中了我的昏魅術(shù)呢……襄鈴頭一次用，居然成功了耶！”
    百里屠蘇探手從秉悟身上取下鑰匙開了牢門，道：“很好，速速趁此機(jī)會離開！”
    三個人沿著鐵板鑄的臺階一路向上，也幸而地牢只關(guān)了他們，并無他人把守。只見地牢外夜色晦暗，無光無影，確是朔月之日。眼前一方開闊之地，隱隱看到正中立著一根擎天鐵柱，黑幽幽的，足要六七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柱身八面鎖有手臂粗的鐵鏈，與地面四方相連。
    “屠蘇哥哥，襄鈴不喜歡這個地方，陰冷冷的，讓人害怕，我們趕緊逃吧。”襄鈴輕聲道。
    鐵柱觀乃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道觀，這鐵柱約莫是在地勢最高處，明顯的大路只有一條，沿著石階往下，前面有不知幾進(jìn)院子，透著光亮。
    百里屠蘇皺眉道：“若是由此下山，必會驚動旁人，需得另尋他路脫身。”
    他們小心地圍著柱子繞了一大圈，四下無人，草叢瘋長得半人高。百里屠蘇細(xì)心探查，竟發(fā)現(xiàn)草叢中有條山路，是向山谷中去的。
    “便從這里走吧，想辦法翻過山去。”
    襄鈴?fù)送奥菲岷谝黄y掩懼意，往百里屠蘇身后縮了縮，說：“這路通向哪兒啊……看著也好可怕。”
    百里屠蘇揉了揉眉心，臉色又蒼白幾分，風(fēng)晴雪憂心不已，問道：“蘇蘇你沒事吧？剛才你身上冒出黑色氣息，正像那天在琴川……”
    百里屠蘇淡淡搖頭，強(qiáng)打精神說：“無妨，自行催動煞氣罷了。”
    “原來是屠蘇哥哥的法術(shù)……嚇到襄鈴了，那個黑黑的東西感覺好可怕……不過也好厲害，一下就把人打倒了。”
    百里屠蘇道：“容后再說，先離開此處！”
    前路晦暗，三人沿著被荒草掩蓋、幾乎難以分辨的山道向前走了大約一刻鐘，才發(fā)覺再往前走，三面皆是厚實(shí)的山壁。
    百里屠蘇說：“回頭想想，一路上并無岔路，這條路竟是死路，怪不得荒草叢生，不見人跡。”側(cè)身回望，遠(yuǎn)處山下隱約可見叢叢火把之光跳躍而上，可見是有人發(fā)現(xiàn)他們逃跑了，正在四處追查，此時退回去，正面相交不可避免。
    百里屠蘇上前，伸手碰觸石壁：“師尊曾言，遇咒術(shù)障眼，所見皆虛。適才來路之上，鐵柱銘文應(yīng)是記述后山情狀，雖未及細(xì)看，料想既在山巒之間開辟此路，盡頭不會僅是磊磊山石。”
    風(fēng)晴雪點(diǎn)點(diǎn)頭：“蘇蘇說得有道理，那么是說，前面的路被遮起來了？要怎么做才能讓它出現(xiàn)呢？”
    百里屠蘇劍眉緊鎖，“若是知道咒眼在何處，我倒可以試著一破，但此處頑石累累，山壁高聳，不知到底出口布在哪里，難以下手，若是一點(diǎn)一點(diǎn)探查過去，只怕追兵已至。”
    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只小銅匣子。銅匣像是有生命力一般，溢出明亮的光芒，在百里屠蘇手中抖動了幾下，竟浮向空中，緊接著一陣機(jī)簧變化之聲。
    光芒大盛，如日當(dāng)空。
    無形光芒之中，似有一團(tuán)光核，充滿能量。
    襄鈴被那突如其來的明亮光芒嚇得捂住眼睛往后縮了縮，風(fēng)晴雪則眨眨眼好奇地往前探看。百里屠蘇大喝一聲：“映虛，吾知汝名，速來相就！”
    那富有生命里的光芒像是感應(yīng)到了百里屠蘇的召喚，在空中翻轉(zhuǎn)幾下，映照著周遭石壁，幾乎變成透明，襄鈴從指縫中偷偷看去，見到右側(cè)山壁之上，竟然隱約能看到一個洞口形狀，她歡快地叫道：“這里有個洞，襄鈴看到了！”
    那團(tuán)光芒慢慢地收斂縮小，顯露出中心是一只小小的鳥狀的靈獸，身體似乎還沒有完全凝聚成型，呈現(xiàn)金黃的蛋形，頭頂一簇碧綠的翎毛，看起來無比可愛，只有一雙金光璀璨的眼透露出靈獸的神秘威力。
    “這是什么？好可愛！”襄鈴和風(fēng)晴雪二人一個幼稚，一個天真，俱是玩心甚重，難得一致地發(fā)出了呼喊，撲上來想要撫摸映虛。映虛在空中啾啾叫了兩聲，輕巧躲開，一眨眼間，就隱在百里屠蘇胸口不見了。
    “啊……”兩個姑娘撲了個空，不禁失望。
    “此乃師尊所贈靈獸，不可戲玩，速離此地要緊。”
    風(fēng)晴雪吐吐舌頭，說道：“既然知道山洞在這后面，直接把這一大塊石頭打破就能進(jìn)去了吧？”
    百里屠蘇搖搖頭：“此咒并非簡單的障眼之法，須得以咒破咒。我自幼專注劍技，于咒術(shù)只得師尊皮毛，唯有盡力一試。”
    風(fēng)晴雪和襄鈴后退讓開給他施咒的空間，百里屠蘇四下看看，朝虛空行個道家正禮：“此地應(yīng)為鐵柱觀秘境，不知通往何處，如今為躲追奔，方出下策，觀內(nèi)列位有靈，請恕百里屠蘇大不敬之罪。若有降責(zé)，皆由我一人承擔(dān)，與襄鈴、風(fēng)晴雪二人無甚干系。”
    “蘇蘇……”聽聞此言，風(fēng)晴雪眉頭輕蹙。
    百里屠蘇手中捏訣，口中咒法由徐至急：“吾為天地師，驅(qū)逐如風(fēng)雨，妙法似浮云，變動上應(yīng)天！含天地炁咒，咒金金自銷，咒木木自折，咒水水自竭，咒火火自滅，咒山山自崩，咒石石自裂！既得神咒，不得相違……”他雙眼暴睜，雙手蓄力前推，“急急如律令！”
    一圈金色光芒旋轉(zhuǎn)著飛向石壁，在接觸到石壁的一瞬間迅速向外擴(kuò)散，厚重堅實(shí)的石壁在金光隱去后，出現(xiàn)一個洞口，“速進(jìn)山洞，入口不久之后便會閉合。”
    風(fēng)晴雪隨著百里屠蘇走到洞口，腳步卻遲疑了，她伸手拉住百里屠蘇的胳膊，囁嚅道：“要是……要是進(jìn)去了，蘇蘇不就會被那些看不見的人怪罪？你剛剛在和他們說話嗎？”
    百里屠蘇搖頭：“不必?fù)?dān)心。”
    “可是……”風(fēng)晴雪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點(diǎn)點(diǎn)頭，“…嗯，我知道了……大不了他們要打蘇蘇，我就幫蘇蘇打他們！”
    襄鈴在一邊聽著，半懂不懂，但也接著道：“襄鈴也不會讓屠蘇哥哥被欺負(fù)啊。”
    百里屠蘇尷尬不言，只是率先進(jìn)洞去了，三人身形隱入洞中不久，那洞口便漸漸隱去，石壁恢復(fù)如初，再沒有半點(diǎn)痕跡。
    也恰是這時，火光循路而上，三名天墉弟子追及此處。見是絕路，就分散開借著火光四處查看。
    為首一名叫陵云的說：“這兒確定已經(jīng)沒路了，看樣子不是往這邊來的，巖壁如此之高，滑不留手，除非他們幾個長了翅膀……記得大師兄說過，百里屠蘇不懂御劍而飛。”
    陵隱搖搖頭，道：“難保和他一起的那一人一妖不會……”
    正說著，百里屠蘇的大師兄陵越帶著幾個弟子也追了過來。
    陵越將火把交給旁人，自己仔細(xì)檢視著山壁。
    陵云在一旁行禮，道：“大師兄，此為絕路，我們未能找到百里屠蘇，往其他方向去的師兄弟或有所得。”
    陵隱補(bǔ)充說：“我看未必，一來他們一行中有妖，難保不會飛離此地，二來聽說此路通往鐵柱觀禁地，恐怕石壁之后另有隱秘。”
    陵云搖搖頭：“那小妖修行尚淺，否則哪兒會輕易回了原形，至于禁地一說，我聽鐵柱觀弟子講，此處施有咒術(shù)，料想他們也弄不明白其中關(guān)竅，我們還是去其他地方再細(xì)細(xì)搜查為是。”
    陵越一直沉默聽著師弟們談?wù)摚瑱z查到右側(cè)那塊石壁的時候，不由得臉色一變，“陵陽，你速稟觀主！我那不肖師弟逃入鐵柱觀禁地！得觀主允許，我們方可進(jìn)去尋人。”
    其他幾人大吃一驚。
    “大師兄你是說……百里屠蘇找到了去禁地的路？！這怎可能！”
    陵云更是不相信：“是啊，大師兄！勿怪陵云直言，你又沒親眼所見，怎會知道……”
    陵越手抵石壁，像是在對身后的師弟們解釋，又像是在對石壁那一側(cè)的人說：“咒術(shù)雖不是他的長項(xiàng)，但他心智果決，遠(yuǎn)超常人……即便站在這里的所有人都解不了這禁地門戶之咒，我那師弟也辦得到！”
    禁地
    山洞內(nèi)的另一側(cè)，無月無光，三個黑影依著山石而立，朦朧難辨。
    百里屠蘇仔細(xì)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臉色一暗，對坐在一旁的風(fēng)晴雪和襄鈴說：“師兄猜到我們躲進(jìn)來了，起來，往里走。”
    他以劍鞘探地，緩慢地往前走了幾步，周遭像是一片平緩的石臺。他回身招呼二女小心，才發(fā)覺只有風(fēng)晴雪跟上了，仔細(xì)去瞧，襄鈴還立在原地躊躇。
    “襄鈴？”
    襄鈴抵著山壁，嘟著嘴小聲說：“屠蘇哥哥，里面又黑又冷，我們不進(jìn)去好不好……”
    “雖然山洞內(nèi)另有出路之機(jī)十分渺茫，卻無論如何不能繼續(xù)留在此處……”百里屠蘇搖搖頭。
    “嘻嘻，有了這個便好些……”風(fēng)晴雪左手手心向上，嘭的一聲，一叢藍(lán)色的陰火出現(xiàn)在她手中，火光雖然陰冷不盛，但也足以照亮周圍，“這是大哥教我玩兒的舉火之術(shù)，想不到還能派上用場。”
    襄鈴?fù)翱戳丝矗谋倔w乃是小狐貍，耳目都比常人更靈敏些，“前面有條路哎，還能聽得見水聲，襄鈴不喜歡水……”
    風(fēng)晴雪舉火，隨百里屠蘇走在前面，二人將襄鈴護(hù)在身后，百里屠蘇說：“外面那些弟子提及此為禁地，洞中不知會有何物，務(wù)必警醒，呼吸放輕。”
    往前走了不遠(yuǎn)，洞中景物漸漸清晰，黑鐵與深潭映出寒光，竟是另一番天地。
    在約四人多高的山門之后，是一條長逾數(shù)百米懸于深潭上空的鐵索橋，向地淵而行。鐵橋的盡頭，是一座恢弘的大殿，而整座大殿，竟然是建造在巨大鐵柱之上，堪堪露出潭水，大殿平臺四角皆鎖有一人粗的鐵鏈，綿延向下，直直浸入水中，似乎能深連到那看不見的幽冥之地。
    三人探察一番，目力所及之處除了這座鐵索橋，并無他路，只得沿路而行，到平臺處再想辦法。沿路兩側(cè)橋柱上雖有燈臺，但皆是不曾啟用的樣子。
    “這地方不是冷冰冰的鐵，就是冷冰冰的水，有種陰煞煞的感覺……”越接近那水中大殿，襄鈴越是害怕，一種來自本能的危機(jī)感油然而生。她話音才落，就見百里屠蘇一個踉蹌，扶住鐵索才穩(wěn)住身形，眉目緊鎖，鬢發(fā)間有滴滴冷汗，顯是十分痛苦。
    “屠蘇哥哥！你怎么了！？”
    “蘇蘇……是不是又頭疼了？”
    “急速前進(jìn)，勿做停留。”
    “明明這樣難受，就別逞強(qiáng)了。”
    百里屠蘇只是搖搖頭：“并非逞強(qiáng)，此刻若停，恐怕再無力前行。”
    ……蘇蘇自己都這樣說了，恐怕已經(jīng)是勉力支撐到了極限。風(fēng)晴雪看著他慘白的臉色，心中一陣酸楚：“怎么會，嚴(yán)重到這個地步……”
    百里屠蘇睜開雙眼，眼底可見血色，解釋道：“每逢朔月，我體內(nèi)兇煞之力大盛，今次兵行詭道，借此方破師兄結(jié)界。然而本已快要發(fā)作，加之刻意催動，腦中經(jīng)絡(luò)如摧折寸裂，將漸漫全身，失神昏迷亦有可能。到時師兄他們追上，不單我要被囚禁昆侖山，只怕他們也要為難襄鈴。”
    “屠蘇哥哥……”
    百里屠蘇反復(fù)運(yùn)了幾次真氣，“為今之計，只有一鼓作氣到達(dá)此路盡頭，看看可有其他出口。”
    幾個眨眼的靜默，風(fēng)晴雪點(diǎn)點(diǎn)頭，堅定地說：“我知道了，蘇蘇……跟我來。”她毫不猶豫地牽起百里屠蘇的手，快步向前走去，一股溫暖的氣息在二人掌心之間流轉(zhuǎn)，渡進(jìn)百里屠蘇的經(jīng)脈，那種明亮的力量一下子沖淡了他血脈之間賁張咆哮的兇厲痛楚。
    風(fēng)晴雪的左手上是幽藍(lán)的陰火跳躍，右手拉著百里屠蘇透出瑩白光芒，恍如一片柔和月色澆熄了血黑色的火焰。
    百里屠蘇跟隨著身邊的腳步，眼光由交握的雙手轉(zhuǎn)向她側(cè)臉柔和的弧線，心中說不出的驚訝、溫暖……
    水中平臺已在眼前，他們圍繞大殿四周探查，竟然是一條絕路，想來除非原路返回，也只有進(jìn)殿一探了，否則這里四下空曠，連個藏身之所也無。
    風(fēng)晴雪輕輕推了一下并沒有上閂的殿門，殿門吱吱呀呀地應(yīng)力而開，落下不知積了多少個年月的塵灰，嗆得她連咳好幾聲。
    大殿里面如外面索道一樣，四面鐵鑄的燈臺沒有半分使用痕跡，黑壓壓的一片，風(fēng)晴雪闔上門，以舉火之術(shù)四處探查，大殿內(nèi)空空如也，就像她家鄉(xiāng)的房子一般，不見其他的出口。
    百里屠蘇卻覺出了異樣，這間大殿之內(nèi)只有一個類似祭壇樣貌的水池，卻并未祭奉任何神祇。整個大殿四處都垂著重重布幔，上面書寫著奇形文字，圍繞著水壇周遭更是布下一層又一層的符紙，靠近了才能看到，池中之水根本不是普通的潭水，而是血紅色的……這樣的陣仗，百里屠蘇從未見過，臉色愈發(fā)凝重。
    正思量間，她余光瞧見襄鈴伸手想要觸動房子周圍的布幔，立刻出口喝住：“勿動！”
    這一聲嚇得襄鈴?fù)笠坏s回手，瞧瞧那布，心有余悸的樣子，“不、不能碰嗎，會變活的咬人？”
    百里屠蘇掩著襄鈴和風(fēng)晴雪往殿門退了幾步，才開口說道：“我們莽撞了……所有咒文均是禁制之意，此地恐為鐵柱觀封印某物之處，切勿隨意觸……”話音未落，一陣低沉轟鳴之聲攜力而來，打斷了他。襄鈴也“哎喲”一聲跌在地上。
    “襄鈴你怎么了？”風(fēng)晴雪伸手去扶。
    “咦……”
    這時整個宮殿又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祭壇中的血紅之水開始翻騰，轟鳴聲再次從深不可測的地底傳來，仿佛獸類的低吼。
    風(fēng)晴雪疑道：“這是地動吧，我家鄉(xiāng)那里時常有這種事的……”
    襄鈴捂著耳朵，緊緊盯著那沸騰般的血水，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屠蘇哥哥……水底下、水底下有什么……襄鈴感覺得到，是好可怕的東西！”
    百里屠蘇正要帶二女離開此地，忽聽聞殿外一個清朗但夾雜著焦急的聲音高喊：“師弟！若有舉火，速速滅去！”
    百里屠蘇立刻看向風(fēng)晴雪掌心陰火，對她點(diǎn)點(diǎn)頭，火光遂滅。
    推開殿門，殿外已經(jīng)亂作一團(tuán)，鐵柱觀的道士個個張皇失措，面如死灰，為首一名老者大約就是鐵柱觀的觀主明羲子，面上的皺紋溝壑縱橫，每一道都述說著難言的憂慮。
    “你居然還敢跑……”陵端眼睛最尖，見殿門開了，一甩額發(fā)沖上來便要搡百里屠蘇，沖到半路肩膀卻被一只手搭住，晃了幾下都甩不開，被按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剛要惱怒，回身一看是陵越，硬把即將沖出口的大罵咽了回去，“大師兄！快讓我教訓(xùn)教訓(xùn)他……”
    “進(jìn)入此地，可曾舉火？！”陵越示意眾人安靜，趕忙問道。
    百里屠蘇心知不好，老實(shí)地點(diǎn)點(diǎn)頭：“以陰火照明。”
    明羲子面皮抖動了幾下，似有說不出的苦楚哽在喉頭，半晌才發(fā)出一陣悲鳴：“終是晚了！終是晚了啊！天意何以如此不仁？！”他手指顫巍巍地指向百里屠蘇，眼中混濁濕漉，欲有淚垂，“你……冤孽啊！”
    陵越的面色愈發(fā)凝重，“觀主，算來他們進(jìn)殿不久，此刻將火滅去了也無法挽回？”
    明羲子將雪白鬢發(fā)都搖得散亂，“事到如今，于事無補(bǔ)啊！數(shù)個時辰之后那妖獸便會破水而出！”
    “水下妖力之可怖，在此處亦有所感，只是不知究竟是何方妖孽，煩請觀主細(xì)說，我們也好盡力尋求破解之法。”
    明羲子有些無奈地點(diǎn)點(diǎn)頭，說道：“這禁地平臺四周為咒水，咒水以下為空，一直用以囚拘作惡之妖。妖類囚于咒水之下，力量受制，輕易不得再出，經(jīng)年累月，妖氣亦趨微弱，化盡戾氣。咒水與鐵柱、法陣相輔相成，加以歷代掌門加持，法力強(qiáng)大，故此水下雖有眾妖，但實(shí)不足為懼。
    “直至三百五十年前，江西一帶有狼妖作祟，身披烈火，號噬月玄帝，妖力之盛難以鎮(zhèn)撫，折了不少道門中人。敝觀十七代掌門道淵真人，領(lǐng)一干同門費(fèi)盡心力將之降伏，囚于水底，但僅憑禁地之力，亦難保此妖不能破水而出，因此道淵真人與之立下契約……狼妖如見水面燈火，便可任意而去，反之不得稍離，若有相違，則受天雷之擊，神形俱滅！自那天起，入禁地不得舉火……那狼妖目力極敏，幾百年來盼得今日，只怕水面微有光亮即能覺察，適才山石震動，便是它力量施放所致。”
    回想一路上那些未曾使用的燈臺，大殿里遍布的禁制，此時全都有了解答，百里屠蘇看到風(fēng)晴雪眼眸低垂，臉色難看，知道她為舉火之事內(nèi)疚，輕而不察地低語：“因我而起，錯不在你。”
    陵越又問：“請教觀主，到得陸上，可有辦法將狼妖制住？”
    “若其出水，貧道與徒兒布下法陣，加上此間禁咒，或可阻擋一時，卻非長久之計。”明羲子眼光望向鐵柱盡頭，話語間已有決絕之意，“狼妖兇煞殘忍，若能于此修身養(yǎng)性，將其放出亦是無妨，可惜它乖僻嗜殺，經(jīng)年未改，二十年前貧道師尊洛水真人為防萬一，以寒鐵鎖鏈將其縛于鐵柱旁，恐更令其心生怨憎，一朝脫身，莫說觀內(nèi)，只怕方圓百里盡無活口！”
    聽及此處，天墉城眾弟子臉色俱是一變，陵端更是眼眉扭曲，再難抑制：“好個百里屠蘇！你惹出來的大禍?zhǔn)拢∧惝?dāng)年害得大師兄差點(diǎn)殞命，如今我們都要被你害死了！”
    百里屠蘇面色不見波瀾，眼中一片冰冷。
    “陵端住口！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陵越轉(zhuǎn)向明羲子，一揖到底，“陵越愿與幾位師弟下水除妖，懇請觀主和諸位道兄于陸上掠陣。”
    “師兄！”百里屠蘇喝道。
    “萬萬不可！”明羲子也連連擺手。
    “大師兄，不要啊！”慘叫的是陵端。
    “師弟不肖，無心釀下如此大禍……”陵越看了百里屠蘇一眼，眼中卻無責(zé)備之意，“此事皆因天墉城而起，請觀主予陵越一個將功補(bǔ)過之機(jī)！”
    “賢侄莫要以身試險，狼妖邪力無窮，此去大兇！”
    “兇亦或吉，何妨親身一試？陵越相信事在人為，萬事不可輕言放棄。”
    明羲子看了陵越半晌，才道：“心志果敢，頗有乃師風(fēng)范。唉，罷了，素聞天墉城道劍驚絕天下，賢侄更乃紫胤真人高徒，興許能夠啟得轉(zhuǎn)機(jī)……”
    陵越點(diǎn)頭：“弟子不敢誑言，但會竭盡全力，以保百姓平安。”
    明羲子點(diǎn)點(diǎn)頭：“既是如此，貧道亦不再多言，若準(zhǔn)備停當(dāng)，便由我替諸位施以避水之術(shù)，進(jìn)入咒水下囚禁妖類之地。”
    “多謝觀主。”陵越轉(zhuǎn)身看眾師弟，“陵陽、陵云、陵端，與我下水?dāng)匮×晷ⅰ⒘觌[，隨觀主布陣！”
    “是！”
    “這、這分明是渾蛋百里屠蘇闖出的禍?zhǔn)拢瑸槭裁匆覀兲嫠退腊。　绷甓祟澛暣蠼小?br/>     “師兄，我與你同去。”百里屠蘇緊握劍鞘。
    陵越搖搖頭。
    “禍因我起，怎可置身事外，無論如何，我要下水！”
    陵越拂袖薄怒：“胡鬧至極！今日一搏，生死未知，若你我均丟了性命，要師尊如何承受？至少……留得一人回昆侖山，尚能侍奉左右。”
    “便是如此，也該我去……”
    “不必再說。”陵越定定地看著百里屠蘇，眉峰聚攏，似頗有不悅，“我這不肖師弟，素來被視為離經(jīng)叛道、行止逆亂，便聽師兄一回又如何？”
    說罷，陵越再不理百里屠蘇，“陵陽、陵云、陵端，與我來。”
    陵端明顯向后退了一步，“大師兄……”
    “陵端，在諸位師弟當(dāng)中，你的法術(shù)修行最好，屆時與狼妖交手時，還需你掠陣。再則你身為戒律長老的弟子，亦當(dāng)為師弟們表率。”
    陵端本想分辯些什么，聽到陵越這一番話，不由得傲氣上涌，嗓音也比素日更尖利幾分，高聲道：“天墉城這一代弟子，若我陵端自稱法術(shù)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就叫那狼妖瞧瞧天墉道術(shù)的厲害！”他一撩額發(fā)，輕蔑地斜一眼百里屠蘇，便隨陵越走了。
    百里屠蘇卻根本沒有注意到陵端說了什么，他耳邊隆隆巨響，俱是陵越師兄走過他身邊時輕聲丟下的八個字：
    如遇危急，自行保命。
    陵越等人入水已經(jīng)半個多時辰了，明羲子一邊派出十名弟子遣散周邊百姓，一邊帶領(lǐng)余下弟子布下結(jié)界法陣，以策萬全。
    百里屠蘇倚墻而立，好似在閉目養(yǎng)神，但從睫毛的微微翕動便能感受到他內(nèi)心的不安。
    “蘇蘇……你很擔(dān)心你師兄吧？”風(fēng)晴雪不知何時也倚在一旁。
    “師兄他……”百里屠蘇依舊閉著眼，聲音有些低啞，正要答話，卻被明羲子打斷。
    “不好！”隨著明羲子一聲高喊，大地又開始震動，這次比以往的幾次還要強(qiáng)烈，禁地四角的鐵鏈亦隨之顫抖，牽著水下鐵柱，金鐵交鳴之聲刺人耳膜。咒水洶涌翻騰，竟興起浪頭來。水下妖力暴漲，紅光沖天，感覺有什么東西即將破水而出……
    又是一聲狼吼，那聲音不再沉悶低回，而是如攜著利齒般撕破金鐵和咒水而來，其中夾雜的怨憤之氣令所有人心中一寒。
    百里屠蘇沖到水邊觀望，只見就連禁地下的那根鐵柱，都隱隱出現(xiàn)細(xì)碎裂紋，只怕亦不能支撐多久。
    陵孝一把揪住百里屠蘇：“做什么？想趁亂逃走？！”
    百里屠蘇不理陵孝，甩開他走到明羲子面前，抱拳行禮：“煩請觀主予我避水之術(shù)。”
    陵孝和陵隱跟著跑過來：“你不可下水！你若有閃失，我二人如何向大師兄交代？還不如我們下去！”
    百里屠蘇：“不怕我‘逃走’？”
    陵孝臉色紅白難堪。
    百里屠蘇冷冷道：“我只會戰(zhàn)，不會逃！師兄既然命你二人屆時掠陣，自有道理，奉勸勿要擅離。”
    形勢混亂堪憂，陵隱二人一時語塞，也不知如何是好，“我們……我們……唉！”
    明羲子懇切地說：“這位……賢侄，你雖私闖本門禁地，招致大禍，然而一切陰差陽錯，冥冥之中，又何嘗沒有天意使然……勿要因愧疚逞一時之勇啊。”
    百里屠蘇躬身道：“觀主大量，但百里屠蘇自非逞勇，唯愿親身而為，略盡綿力。”
    “但你只身一人……”
    “仗手中利劍，并無可懼。”
    紫胤真人的弟子啊……明羲子心中感喟，勸阻不能，“也罷，能破我門中禁地之咒，亦非等閑。你此去若是……若是情勢不妙，還望早早回頭，上岸再作計較。我亦會竭盡全觀之力，守住此地。”
    百里屠蘇身后傳來風(fēng)晴雪聲音：“蘇蘇。”
    他沒有轉(zhuǎn)身，“心意已決，勿要阻我。”
    風(fēng)晴雪轉(zhuǎn)到他面前，對著他的眼睛說：“不攔你，我要和你一起去！多一個人總是好的，再說……我點(diǎn)的火，要是不去，我不能安心！”
    這個女孩每一次都會說出讓他意外的話，亦每一次都毫不猶豫地站在他身邊。
    風(fēng)晴雪歪頭粲然一笑：“我也是心意已決，說什么都沒用的。”
    原本一直捂著耳朵瑟縮在一旁的襄鈴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襄鈴……襄鈴也跟你們?nèi)ァ?br/>     風(fēng)晴雪摸摸襄鈴的頭：“你不是害怕嗎？留在岸上……”
    襄鈴急急地說：“我是好怕好怕，可如果只剩襄鈴一個人在這兒，就更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你們不要把襄鈴丟下……”
    “那就來吧，大家一起，才好相互照應(yīng)。蘇蘇你說呢？”
    望著未知的咒水之下，百里屠蘇點(diǎn)了點(diǎn)頭。
    咒水之下
    避水之術(shù)只是能庇護(hù)他們通過咒水，吐納自如，不受傷害，但水下情形，自明羲子的師父那一代之后鐵柱觀中便再沒有人下去探看過。其間情形難以言說。
    下到水中，他們才發(fā)覺事情遠(yuǎn)比想象的還要糟些。
    水下鐵柱原有兩根，一方一圓，方柱乃是鐵柱觀建觀伊始便鑄于此地，禁有不少妖魔，但因當(dāng)年鎮(zhèn)鎖狼妖噬月玄帝不成，已有碎裂之相，此時又被其釋放的能量所震懾，幾乎就要分崩離析，徹底傾覆了，而那些被囚鎖的妖物，有的已經(jīng)修道化去戾氣，還有的則受妖力感召，一個個癲狂了起來，甚至有不少妖物已脫離鐵柱禁制，想要飛到咒水之下，尋求可乘之機(jī)，借勢逃出生天。
    而另一根圓形鐵柱，圍抱竟有數(shù)百尺。乃是道淵真人為禁錮狼妖而重鑄的，據(jù)說他當(dāng)年踏遍千山萬水，募得百萬銅錢。一枚銅錢即是一縷意念，無數(shù)人的心念匯成無上禁制，其力直可禁錮仙神。這些銅錢被燒熔后澆入鐵水，才鎮(zhèn)住噬月玄帝的千年妖法、萬縷怨憤。而此刻，這根銅鐵之柱也已出現(xiàn)道道裂痕，可見柱底的狼妖已經(jīng)快要破水而出了。
    狼妖妖氣漸盛，陵越生死不明，百里屠蘇他們一路上已經(jīng)顧不得對付那些閑雜妖物，只求速速通過此地，除去大患。
    愈往柱底深處去，反而愈不見那些礙事的小妖，妖類亦有強(qiáng)烈的趨利避害之本能，可見噬月威懾之悍，眾妖辟易。
    百里屠蘇回身去看襄鈴，已經(jīng)是臉色煞白，抖得如風(fēng)中落葉。再看風(fēng)晴雪，并沒見害怕的樣子，遇到攻擊上來的小妖，便一鐮揮開，卻不收割性命。
    地底就在眼前，鐵柱也到了盡頭，只見地上幾個人衣衫染血，正是陵越、陵端他們幾個。
    “師兄！”百里屠蘇喚道。
    百里屠蘇幾步跑過去。
    “啊！狼……狼！”襄鈴?fù)蝗患饨衅饋恚麄€身子都在瑟瑟發(fā)抖。
    風(fēng)晴雪循聲望去，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時間幾乎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狼，那的確是一頭狼，但她就算是在夢中，也沒見過這樣一頭可怖的巨狼。它的身體恍如一座小山，一呼一吸間都能帶來濃烈腥臭的風(fēng)，口中利齒便有半人長，黑色的皮毛上似有血紅火光灼灼燃燒，赤金的雙眼散發(fā)出逼人的兇戾之氣。風(fēng)晴雪有一種錯覺，這頭巨狼只需要抬起爪子輕輕一拍，就能把他們所有人瞬間碾壓成齏粉。
    大約它已經(jīng)煎熬了太久，等不及重獲自由，此刻瞪著一雙赤金色的眼睛，望著這幾個新的入侵者，不斷地掙扎嘶吼，宣泄它的恨意。它的四肢和脖頸上都纏鎖著泛著寒光的鐵鏈，向后連接在鐵柱之上，能活動的地方不過一步之地，但它每一次前爪踏地，都會引起一陣地動山搖。它用力地甩著脖頸，似乎已經(jīng)完全不在乎鎖鏈的束縛，那強(qiáng)橫之力扯得鎖鏈抖動狂舞，看上去殘破不堪，左前爪的鏈子已經(jīng)脫了環(huán)扣，余下的只怕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陵越勉力拄劍站起，見是百里屠蘇一行人，不由得惱怒失措：“你來做什么！速速扶陵端他們一同走！趁這妖怪還未完全掙脫鎖鏈！”
    百里屠蘇不置可否地想了想，然后轉(zhuǎn)頭說：“晴雪、襄鈴，將師兄和其他人帶走！”
    “我們走？那蘇蘇你呢？”
    百里屠蘇將手中的劍丟在一旁，開始解他身后那被布層層纏繞的焚寂之劍，“我要催動體內(nèi)所有煞力，與狼妖一戰(zhàn)！”
    風(fēng)晴雪大驚失聲：“蘇蘇！”
    陵越勃然大怒：“狂妄！你以為能贏？！我四人合力，本想一舉將其滅去，反被重傷至此，你只得一人，如何行事？！”
    這時原本昏在一旁的陵端蘇醒過來，他身上并無明顯傷痕，大約只是遭受法術(shù)反噬之力，一時暈厥而已，長長的額發(fā)也被冷汗粘在額上，全沒了隨風(fēng)舞動的倜儻樣子。他才歷生死一線，此刻見到百里屠蘇，可算逮到了罪魁禍?zhǔn)祝闹腥f般惱恨涌上心頭，大吼道：“你這渾蛋惹下禍?zhǔn)拢F(xiàn)在倒來邀功！”
    “陵端！大敵當(dāng)前，豈容內(nèi)亂！”
    陵越不再理睬陵端，只是傲然挺立，唇邊血色觸目驚心，“百里屠蘇，若還當(dāng)我是師兄，便聽我一言，與它不可硬拼！上岸后讓所有人逃離，再謀后計！”
    百里屠蘇搖頭道：“師兄你在此處不覺，水面之上已是妖氣沖天，若無人牽制，噬月很快便可掙脫。破水而出不過須臾間事，屆時所有人都來不及逃，都不過一死！”
    陵越氣極反笑：“所以你就想舍身絆住它？為我們爭得茍延殘喘之機(jī)？！好，真是我的好師弟！你以為我會感激？！”
    百里屠蘇昂首相對：“我為求勝，不為求死。”
    “求勝？！不自量力！你有萬一，叫我如何向師尊交代？！”
    百里屠蘇搖搖頭，說道：“師兄若死，師尊亦會難過，芙蕖師妹更要傷心。”
    “什么？”
    “師兄，你說過，你我至少活下一人，那么——你走，我留。”余音未落，百里屠蘇右拳已落在陵越腹部，這一擊來得突然而準(zhǔn)確，陵越全無防備，齒間迸出“混……賬……”二字，便軟倒在地。
    陵端在旁大駭：“你……你要干什么？！”
    狼妖見這些人在眼前，憤懣更盛，自肺腑之間泄出怒號，柱底的溫度都被這一吼之力掀高。緊接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斷裂聲響起，狼妖又往前踏了一步，幾乎要將鐵柱拉傾……
    百里屠蘇招呼襄鈴和風(fēng)晴雪扶起陵越等人，“帶他們走。”
    風(fēng)晴雪眼底焦灼，“那蘇蘇怎么辦？！用了那煞氣你自己會痛死吧？！”
    百里屠蘇手握焚寂：“走！”
    “我……”風(fēng)晴雪還欲說什么，但看著百里屠蘇堅毅的眼神，慢慢有了勇氣，“好，我、我會相信蘇蘇，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不然我……”
    “屠蘇哥哥……一起走好不好……襄鈴真的好怕……你也不要一個人留在這兒……”襄鈴唇齒微顫，揪著百里屠蘇的衣角，百里屠蘇只是徑自向狼妖走去。
    “襄鈴，我們走，在這里幫不上忙，只會妨礙蘇蘇，他激發(fā)煞氣時誰也不認(rèn)的……”
    “可是……”襄鈴圓圓的臉龐整個被打濕，淚眼模糊中，是百里屠蘇手持焚寂的背影，下一個瞬間，黑氣暴起，就如另一只憤怒的妖獸。那股強(qiáng)橫兇煞的力量，令狼妖都安靜了下來，緊接著，爆發(fā)出一陣長嚎……水面上的人聽著這毛骨悚然的長嚎，竟似能從其中聽出帶著殺意的興奮……
    百里屠蘇心知這是一場惡戰(zhàn)，從明羲子口中得知狼妖法術(shù)高強(qiáng)，屬于土系一脈，五行之說，恰恰火生土，自己的火系法術(shù)對其奈何不得，反而有所助益。唯有以天墉劍術(shù)輔以煞氣，方有一搏的可能。只是焚寂之力本為禁術(shù)，煞氣之兇，反噬人心，若不能早早結(jié)束這一戰(zhàn)，不但自己可能失魂癲狂，一朝噬月玄帝脫離了鎖鏈?zhǔn)`，再想困住它亦是不能。
    因此他提劍近身而上，仗著身形敏捷，招招直逼狼妖要害，也不給狼妖以施放法術(shù)的空間。這噬月玄帝身形巨大，又為寒鐵鎖鏈?zhǔn)`，騰挪不便，免不了結(jié)實(shí)挨了百里屠蘇幾招。
    百里屠蘇雖然暫時占了上風(fēng)，心中憂慮卻有增無減，狼妖之力并無衰減之相，可見所受之傷都只是皮毛。而自己身上的煞氣蔓延，令百骸經(jīng)絡(luò)都如遭撕扯啃噬，痛到皮膚都欲爆裂綻開，他的眼睛被煞氣催動，染成一對血色琉璃，有那么一個瞬間他覺得被濃黑煞氣包裹著的自己，與對面那身披烈火的黑狼并無不同……
    “摒除雜念，在此一擊！”百里屠蘇又一次將煞氣催動到極限，一躍而起，趁狼妖俯身欲攻擊之時露出的破綻，使出一招毀殤，這是他每月為煞氣反噬所苦之時想到的招數(shù)，將體內(nèi)兇戾之氣融入天墉劍術(shù)，最后一擊貼近敵人時，將煞氣之力灌注其中，但對自身損耗極大，屬于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兇煞之法，卻沒有想到真有一天用得上。
    黑霧暴漲，劍光都為之暗淡，隨著一聲凄厲的長嚎，劍鋒深深地刺入噬月玄帝脖頸和左肩相連之處，一蓬暗黑色的妖血飛起，那霸道的煞氣之力像是有生命的鬼怪，啃噬著狼妖的血肉，更加倍了痛楚。
    “成了？”百里屠蘇覺得自己所受的反噬之力亦難承受，握著焚寂的那只手的力量也要被消耗殆盡，只盼這一擊堪畢全功。
    狼妖被這一劍傷得狂性大發(fā)，猛地一甩，百里屠蘇支持不住，連人帶劍被甩到十幾米的高空，空中無處借力，被狼尾橫地里一掃，直跌在地上，跌的力量只是皮外傷，但經(jīng)脈肺腑早已不堪強(qiáng)行催動煞氣所受到的損耗，仍是重重咳出一攤血來。
    “哈哈哈哈哈哈……”狼妖竟然狂笑起來。那笑聲蘊(yùn)涵著內(nèi)力妖法，激得百里屠蘇又是一口心血涌上，順著齒縫泌出嘴角……
    噬月玄帝原本是妖獸，奔撲齜牙、掙扎嚎叫都是動物本態(tài)，然而此刻，對著奄奄一息的百里屠蘇，它前肢微提，臉色倨傲，頗有帝者之風(fēng)，喉嚨翕動，吐出的竟是人言：“有趣有趣！幾百年來，你是第一個讓本座有興趣交談的活物！小子！明明身體里充滿黑暗之力，居然為救同伴留下送死。”
    一瞬的驚訝之后，百里屠蘇蹭了蹭嘴角，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拄著焚寂站起身來，“你若應(yīng)允不殺他們，我便罷手！”
    噬月玄帝又是一陣狂笑：“可笑，為何不殺？！本座來了此處方才悟到，殺人乃是世上最好玩的事情！人陰險狡詐，膽小又懦弱，只敢用卑鄙的手段玩弄伎倆，將他們開膛破肚，讓他們再也說不出那些虛偽之言，豈非好玩至極？”
    百里屠蘇淡然提劍：“那你我今日唯有不死不休！”
    噬月玄帝卻似乎有再聊下去的興致，眼光灼灼打量，說道：“小子，替別人死值得嗎？你心里深埋的陰暗和怒火，本座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百里屠蘇心知噬月玄帝施的是攻心之術(shù)，可他心中的煞氣卻被這樣的話語牽引，掀起一陣又一陣的痛楚。
    “你的心時時刻刻被黑火燒灼，比起像人，更像是妖，我們豈非再相似不過？你卻要?dú)⒈咀俊笔稍滦壅f著，赤紅的眼睛越來越亮，就像它身上的烈火顏色，映得百里屠蘇的眼瞳亦是赤紅一片。
    “我們……再相似不過？”又是一陣眩暈，百里屠蘇退了一步，扶住劇痛的眉心，適才似乎也有過類似的想法吧，它和自己，又有什么不同……
    百里屠蘇身上的煞氣忽盛忽衰，顯然已經(jīng)失去了控制。
    噬月玄帝又向前踏了一步，語帶蠱惑：“你感受到我心中的怨憤了？這種怨恨你不會陌生吧？被人目為異類，未曾做過的事遭人冤謗，被欺騙、失去所有一切、被所謂天注定的命運(yùn)翻弄得遍體鱗傷……”
    “哈哈！本座落得今日田地只因信了道淵那臭道士！當(dāng)初他是如何說的？說要與本座做朋友，千年來他是獨(dú)一個……可是呢？最后卻將本座騙來此地，囚于禁水之下，天光不見！日日煎熬，何況百年？！他的徒子徒孫更是卑鄙怯懦，企圖用這鎖鏈限我于方寸之地，看看本座如今的樣子！辱我至此，怎能不恨！！”噬月玄帝越說越怒不可遏，隨著“錚錚”幾聲刺耳的巨響，捆縛前肢的幾根鐵鏈被完全扯下鐵柱。
    百里屠蘇的眼中一片火光，那已經(jīng)不是映出的顏色，而是燃燒的兇煞，盤結(jié)的戾氣，他喃喃道：“恨……我也恨……為什么……都要死掉……為什么……肇臨并非……我害……”
    噬月玄帝柔聲道：“不如與本座一同出去，殺盡那些丑陋之人！豈不痛快？！”
    “殺、殺了他們……！”百里屠蘇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提劍前指，“我……我要……”
    即將陷入墨色之中的那一瞬，好像有一道白光閃現(xiàn)，聽見一個人在說：“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誰？”是誰在喚他回去？百里屠蘇腦中一片混沌沸騰，卻怎么也抓不住那只手，“有什么……不對……我……我還有事要做……”
    另一個清越的聲音在耳際回響：“今日一搏，生死未知，若你我均丟了性命，要師尊如何承受！至少……留得一人回昆侖山，尚能侍奉左右。”
    所以呢？自己似乎說了什么：“我為求勝，不為求死……”
    又是那個溫暖的調(diào)子：“好，我、我會相信蘇蘇……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不然我……”
    “不然會怎么樣……我不知道……”百里屠蘇揪緊了胸前衣襟，仿佛那顆心就要這么生生炸裂：“我得回去……不會輸……我不會輸……”
    還有一個蒼老憂愁的聲音在說：“若他一朝脫身，莫說觀內(nèi)，只怕方圓百里盡無活口！”
    “不要再死人了……不要死了……我、我不能輸！”
    仿佛云開日現(xiàn)，那些纏繞瘋癲的黑氣一下子收回了觸角，百里屠蘇的眼神也不再渙散迷茫。破除心魔，只在生死一線。
    “哼哼，一身妖異還能維持如此心智，倒是稀罕。”噬月玄帝一陣?yán)湫Γ陲棽蛔◇@奇之意。
    百里屠蘇橫劍于前：“狼妖！休要再出言迷惑！來一決生死！”
    “迷惑？哈哈，小子，你活過多久？自以為清醒度日，怎知那些時候不是正在糊涂？！既然想不通透，留你也無用！今日甚幸，不知哪個蠢貨于水上燃燈！本座將脫牢籠，便讓你作為重返人間的第一口生祭！食肉飲血！”噬月玄帝血口大張，仿佛已經(jīng)迫不及待要腥殘屠戮一番，“不過，小子可要撐得久些，別那么快死，好叫那群雜碎多活一刻。至你一死，本座便會出去，殺你同伴，殺千千萬萬之人！哈哈！好不快活！”
    “會死的是你！”
    “說大話的小子，看你模樣，恐怕還不能將體內(nèi)兇煞之力控制自如吧？就不怕遭其反噬，經(jīng)脈爆裂而亡？”
    百里屠蘇看著狼妖，并不動搖，只緩緩催動煞氣，以待再戰(zhàn)。
    噬月玄帝后退幾步，緊接著蓄力前沖，渾身一抖，一陣山崩地陷撕云裂海之音，只見全部的寒鐵鎖鏈叮叮當(dāng)當(dāng)碎了一地，有些被其踏于足下的更是化成了齏粉，“有意思！那便來戰(zhàn)！本座若敗，命就予你，死個干凈！待得去了陰間地府，輪回簿上查清楚那臭道士投胎何處，本座還要叫他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劍光如一道流虹劃過，百里屠蘇人比劍光還快，他深知噬月玄帝方才雖然受了些皮肉之傷，但必定留有余力，現(xiàn)下掙脫了鎖鏈，更加難以掣肘，唯有靠靈敏與速度，在對方攻勢之中尋找機(jī)會。
    “小子，莫要小看了本座！”噬月玄帝尖吻一挑，便將百里屠蘇從攻勢生生逼成守勢，隨即它仰天長笑，鬃毛倒豎，氣勢大漲，身形一搖，又巨大了許多，“八荒嘯月！”
    這里分明是鐵柱觀水底，但“八荒嘯月”四個字?jǐn)y裹著一陣血腥肅殺之氣襲來，百里屠蘇猶如整個人身至荒野崖壁，八方群狼引頸向月，狼嗥聲聲，響徹山谷，其悲其切，卻又充滿戰(zhàn)意。
    隨即，那些狼嚎從無形之聲化為有形之刃，八面憑空攢聚而來，雖然明明是妖力凝聚而成，但從那利刃之光便可想見，若是觸及血肉，必定刀刀見骨。
    “去死吧，都去死吧！！！”
    那是來自地獄的呼嘯。
    鐵柱觀
    “這、這是怎么了？”
    水下突然翻涌喧囂，像是要沸騰起來，風(fēng)晴雪守在岸邊，不免更加憂心忡忡，襄鈴又怕又憂，躲在角落里默默祈禱。
    陵越受傷太重，出水后便暈了過去，此刻傷藥漸漸發(fā)揮了效力，傷口也包扎妥當(dāng)，才完全清醒過來，他也發(fā)現(xiàn)了水下有異狀，看了幾秒，對身邊幾位沒有下水的天墉弟子說：“你們幾個護(hù)送其他人離開！我下水去找?guī)煹堋！闭f著就束起衣冠，提劍欲走。
    “不可以啊！”
    明羲子也攔住他：“賢侄不可！”
    陵孝一把拽住陵越的左臂：“大師兄！方才你服下傷藥才緩過氣來，萬萬不能再去涉險！”
    陵端也大聲喊道：“師兄別去了。那狼妖如此厲害，怕是百里屠蘇那小子已經(jīng)……”
    “住口！一派胡言！”
    水面的震動傳到了岸上，整個禁地都為之搖晃。
    大家臉色都是不太好看，明羲子卻靜靜地感受了一下，接著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這……狼妖的氣息似有減弱之勢啊！”
    又是一陣天崩地裂似的震動，但是幾乎水面上所有人都感受到，那曾經(jīng)沖天的怨怒之氣竟然大減。
    鐵柱觀的弟子又驚又喜，問道：“師父……水下到底、到底發(fā)生什么了？”
    明羲子卻搖搖頭：“除非……這不可能啊，除非狼妖傷重……”
    陵越更加按捺不住了：“師弟生死未卜，我要去水下！”
    “賢侄三思！水底恐是發(fā)生你我料想不及之事，事態(tài)未明前勿要莽撞……”
    “賢侄！”
    僵持之下，水面突又生變，涌起一人多高的血浪，隨著這一涌，整個山洞也劇烈地?fù)u晃起來，洞頂不斷有碎石落下，殿上的瓦片紛紛掉落，殿柱也出現(xiàn)了越來越深的裂紋。
    襄鈴驚懼地抱住頭，風(fēng)晴雪卻站在禁水旁動也不動，像是呆住了，只是焦急地望向那不斷涌出的血水。又一陣碎石落下，陵越一把將風(fēng)晴雪拽回了較為安全的地方，遠(yuǎn)離水邊。此刻震動卻漸漸止息了，血水的中央，漸漸浮上一個人來。
    黑色的袍子已經(jīng)殘破不堪，肩胛處已經(jīng)被撕爛了，露出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其他地方的大小傷口不計其數(shù)，每一絲布紋都被血色覆蓋浸潤，分不清是他的傷口涌出，還是從別處沾染的。
    如果一個人流這么多的血，一定是已經(jīng)死了。
    可他還活著。
    眉心中間殷紅一點(diǎn)，蒼白沒有血色的肌膚，合起的雙眼像是疲倦得受不住了，卻突然暴睜……他還是那個人，但眼已不是那雙眼，那眼中盡是血紅，冒著森然殺氣，這雙眼竟和那水下的狼妖如此相像！
    可他是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往前踏了一步，黑色的煞氣像火焰一般在身周沸騰，每一個會拔劍的人都讀得懂他身上的氣息，那是濃濃的嗜血的殺意，他，已殺成狂！
    百里屠蘇又邁一步。他像攜帶著一個布滿刀鋒的結(jié)界，將除了風(fēng)晴雪之外的所有人都向后逼退了一步。
    襄鈴獸類的本能令她不由自主地退后，她好害怕，好想馬上跑掉，離開這個地方，躲這個人遠(yuǎn)遠(yuǎn)的。她心里知道，這是她的屠蘇哥哥啊！可她為什么這么恐懼，恐懼到渾身發(fā)抖、不能自已。
    一切都只是在一瞬間，風(fēng)晴雪踏著刀鋒而上，由慢而快，迎著百里屠蘇而去，百里屠蘇身后的黑氣暴漲暴滅，他的眼神也隨之明滅，煞氣雖強(qiáng)，這樣的折磨卻已讓他的肉體支撐不住，腳步更緩，虛浮不能自持。
    “蘇蘇！”
    風(fēng)晴雪在百里屠蘇搖搖欲墜之時，將他攬入懷中，百里屠蘇似乎耗盡了最后一點(diǎn)力氣，向前倒在風(fēng)晴雪溫暖的臂彎，雙目闔上，陷入了最深的昏迷之中。
    “師弟！”陵越第一個清醒過來，不顧牽動傷口，沖上去探百里屠蘇的氣息。
    “沒事，他還活著……”
    其他人也小心翼翼地圍了上來。
    卻聽得一陣巨響，是禁地的巖磚地面裂開一條二尺的縫隙，大殿的房梁傳出吱呀之聲，怕是馬上就要傾倒。
    “快！先出山洞！此處承受不住狼妖與人相殺之力！即要崩塌！”
    鐵柱觀。
    一個時辰前還是巍峨坐落山間，此時卻滿目瘡痍，像是一片天崩地裂后的世界，破敗不堪。
    但明羲子此刻也顧不得心痛百年基業(yè)毀于一旦，人命關(guān)天，死里逃生，他只覺得萬幸，不僅方圓百里的百姓免遭一劫，就連鐵柱觀和天墉城的諸位弟子也全數(shù)保住了性命。
    劫后余生，每個人都難免心有余悸，此刻鐵柱觀外月朗星稀，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的味道，那味道中又混著一點(diǎn)腥氣。
    明羲子一邊照看陵越的傷勢，一邊說道：“貧道適才又去禁地附近探查一番，狼妖氣息已然全無，竟像是……像是死透了一般……”他自己都不能相信這樣的猜測，但是這寂靜四野，平和沉睡，哪里又還有狼妖的氣息。
    陵越合著的眼緩緩睜開，篤定地嘆道：“是我?guī)煹堋瓕⑺鼩⒘恕！?br/>     “這……令師弟究竟何方高人？那一身兇煞簡直令人不敢直視……憑一己之力將狼妖斬于劍下，實(shí)在……匪夷所思！”
    順著明羲子的視線，能看到昏迷在風(fēng)晴雪懷里的百里屠蘇，風(fēng)晴雪握著百里屠蘇的手，眼珠一絲不錯地望著他。而襄鈴蜷縮在一旁，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又像是難過不已。
    陵越打起精神站了起來，走向風(fēng)晴雪，陵孝等人連忙跟上……來到近前，陵越看到風(fēng)晴雪握著百里屠蘇的手上藍(lán)光浮動，似是在渡氣，不禁微微蹙眉。
    “你在作甚？將師弟交予我。”
    卻不料風(fēng)晴雪看上去那么溫柔的一個姑娘，只是堅決搖頭：“蘇蘇說過，不想跟你們回去。”
    陵孝怒道：“由不得他！本已是私逃下山，此番還闖下大禍，即便救了眾人又如何？身為天墉弟子，理當(dāng)回門派領(lǐng)罪！”
    陵越抬手阻止陵孝，平心靜氣地講：“師弟傷重，應(yīng)回昆侖靜養(yǎng)。”
    風(fēng)晴雪搖搖頭：“蘇蘇是因?yàn)橛昧松窔獠艜摇⑽規(guī)退巍！?br/>     “煞氣？他那身超乎尋常的悍橫之力？”陵越又看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如你眼下這般，便是替他療傷？”
    風(fēng)晴雪點(diǎn)點(diǎn)頭，藍(lán)光柔潤不絕，看起來百里屠蘇的面色確實(shí)比剛從水上出現(xiàn)時恢復(fù)了許多。
    “大師兄，和她多說什么！直接將百里屠蘇帶走就是！”
    一聲鷹嘯由遠(yuǎn)而近傳來，還有清脆的語聲和一陣紛雜腳步聲伴隨，“兇什么兇？！欺負(fù)女孩子啊！”
    果然是阿翔落在百里屠蘇身邊，低頭啄啄聞聞，查看主人的傷勢。
    “蘭生、大鳥！還有……紅玉姐？”風(fēng)晴雪見到朋友出現(xiàn)，心中總算安定了幾分。
    陵越聽到風(fēng)晴雪稱呼，略現(xiàn)疑惑神色，看著紅玉：“紅、玉？！”
    “喲，幾日不見，妹妹你們怎么落到如此狼狽？”紅玉假裝沒瞧見陵越的眼神，只上下檢視二人的情況。
    方蘭生也緊張地跑過來，“木頭臉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怎么回事？！”
    “他受了傷，應(yīng)該暫時醒不過來……”
    “哇，什么人能把木頭臉傷成這樣？！襄鈴也沒精打采的，是不是誰欺負(fù)你了？我替你教訓(xùn)他！”
    襄鈴忍住委屈搖搖頭：“沒……”
    “紅玉姐、蘭生，別讓他們把蘇蘇帶走。”
    陵孝一聽這話更是不著調(diào)：“百里屠蘇回天墉城受罰乃是依循門規(guī)！何況，他從水中現(xiàn)身時滿身兇煞，分明入了邪道！我天墉城可沒教過這樣的功夫！此等大逆，應(yīng)當(dāng)交由掌門親自發(fā)落！”
    “哎，瞧你這副窮兇極惡的小模樣，說不得是歹人，我可不放心百里公子跟著你們走。”紅玉長袖一擺，語氣雖然調(diào)侃，架勢卻隱隱含威。
    “你！”
    明羲子忙領(lǐng)著幾位徒兒走上前來：“禁地之事雖兇險異常，不料最后竟絕處逢生。陵越賢侄，過往因由本門亦不愿多作計較，如今只替蕓蕓眾生謝過令師弟除此大患，感念恩義，我等自是不便再過問他與天墉城之事。”
    這話，表面上是置身事外的意思，其實(shí)不過是含蓄表明不支持陵越等人帶走百里屠蘇，更不會相幫。
    陵孝也聽出這層意思，有些急眼了：“觀主，怎可如此？”
    陵越聽了此話，卻淡然頷首：“觀主之意當(dāng)能體會，陵越不至強(qiáng)求。”
    明羲子見陵越已然了悟，安心道：“禁地崩塌，尚有諸多事情須料理，觀中人丁本不興旺，其他弟子俱在外云游，貧道與幾位徒兒先返回觀內(nèi)，作些計較。”
    陵越行禮：“是陵越思慮不周，禍及鐵柱觀，待我回山稟報，天墉城定會派人前來相助。”
    “貧道先行謝過。賢侄與令師弟若有所需，皆可來觀內(nèi)歇息，我等定然盡心關(guān)照。”話音落，明羲子便帶幾個弟子離開了。
    陵孝猶不死心：“觀主……”
    陵越伸手止住他多余的話：“陵隱、陵孝，準(zhǔn)備返程。”
    “返程？那百里屠蘇如何處置？！”
    “陵端幾人須盡快休養(yǎng)，不可再多作逗留。回山之后，我自會稟明此間種種，交由掌門定奪。”
    “大師兄！即便觀主不愿插手，憑我三人，又何須退讓？！”
    陵越怒道：“還不明白？莽撞行事，終要害人害己。今次我險些令幾位師弟白白舍身，亦是教訓(xùn)，待返門派，定會自請責(zé)罰！”
    紅玉審視地看著陵越的應(yīng)對，不由得贊許地點(diǎn)點(diǎn)頭：“不錯、不錯，一日三省，作為紫胤徒兒，總還不算太糟。”
    聽到“紫胤”二字，陵越欲言又止地看著紅玉：“你……”
    紅玉歪頭淺笑：“有何指教？”
    陵越最終還是搖搖頭，轉(zhuǎn)向風(fēng)晴雪：“這位姑娘，請照顧師弟。”
    風(fēng)晴雪有點(diǎn)愣，點(diǎn)頭應(yīng)道：“你放心。”
    縱使余下弟子再不忿，也不敢違逆大師兄的號令，于是恨恨地隨著走了。
    斷壁殘垣之中，只剩下五個人一只鷹。
    方蘭生困擾不已地開口：“我、我都糊涂了！快給我說說，從藤仙洞分開，你們都遇上些什么事？木頭臉怎么會變成這樣？！”
    風(fēng)晴雪見歐陽少恭并沒一起回來，也不由得問道：“那你們呢？找到少恭了嗎？”
    “少恭他……”
    紅玉指指昏迷不醒的百里屠蘇和愁云滿面的襄鈴，又戳戳方蘭生的腦袋，“傻猴兒，這哪里是說話的地方？莫說百里公子須得靜養(yǎng)，我看小鈴兒亦是神色委靡，先離開這兒，尋一處安頓下來才是。”
    阿翔也鳴叫一聲，仿佛點(diǎn)頭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