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四姨娘當晚還是放不下心,知道季大白天總是衙門辦事,回家的時間不定,所以即使是三更半夜了,她也找了去請了季大到西院里去。
季大去了,四姨娘拉著他就是一通哭,請求他拿個辦法來,不然,她就真不知道要怎么活了。
當時三姐兒不愿意回揚州去,聽說要揚州給她找婆家,她就更是發了瘋,拿著剪刀就絞頭發,她一向是愛護她那一頭頭發的,這時候卻是說絞就絞了。
四姨娘去制止她,甚至被傷了胳膊和手,流了不少血,然后將三姐兒綁了起來,她才冷靜了一些。
季大只好也去找了三姐兒說話,三姐兒還是那一套理論,反正是覺得她雖然生而姓季,但是死卻要姓楊。或者就去當尼姑,一生侍奉佛前。
季大也是愁得很,不再和天真的三姐兒說話,下樓對四姨娘說了一聲,說他再仔細想辦法,就離開了。
皇帝前一日才和季衡鬧了矛盾,但是這時候是“打是親罵是愛”的感覺,即使鬧了矛盾,皇帝還是心心念念地惦記著季衡,所以他又讓去接季衡進了宮。
季衡想著自己的伴讀之職,還是就進宮了。
前一天就皇后的事情,兩誰都沒有提,而季衡,見到皇帝,他心里倒是有了些不自,是皇帝親了他臉的后遺癥。
之后的日子里,季衡幾乎是每日里都進宮,皇帝因為他召見幾個宗室的時間也少了。
中秋節時,因為皇帝說要節儉,所以不辦宮宴,太后倒是辦了個小型宮宴邀請了她的娘家和幾位身份貴重的誥命進宮參加。
皇帝算是給了太后面子,也前去坐了一會兒。
太后就說,“以前宮里冷清得很,現有了雅兒,徐琉、芷蘭她們進宮來陪著,哀家才覺得稍稍熱鬧了些。不過,宮里還是少。皇上是勤政愛民的,但是正是少年時候,多納些后宮也是合適的。”
皇帝笑了笑,說,“朕這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守精護體才更是重要吧。”
太后一聽,就是哎喲一聲,道,“皇上,這是聽誰說的亂七八糟的話,這真真該被杖斃。這開枝散葉,綿延子嗣,才最是應該的。父皇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已經有兩個孩子了,看看,現的皇后,妃子,貴,誰的肚子有動靜。”
皇帝不想和太后扯這件事,他是難得進后宮的,去了也多是坐一陣子,反正就是不會讓這些女這個時候懷上他的子嗣。
皇帝說道,“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母后,就別如此難為朕了。”
看來他是毫不避諱說自己不行,殿里只坐了太后,徐太妃,還有他的三位后妃,其余誥命和姑娘們,都外面坐著聊天賞月吃果品月餅。
所以皇帝那話說出來,倒不會造成太多的恐慌,只是讓殿里的幾個都不知如何是好而已。
太后最是強勢,直接說,“既然皇上如此說,那就讓太醫們來為診治。”
皇帝皺了眉,說,“母后,您如此關懷兒臣的身子,兒臣甚為感動,只是,這時候外面女眷甚多,卻不是召太醫來的時候。”
太后還要說什么,這時候,皇后就勸道,“母后,您就不要太過憂慮了,皇上是明白您的心意的。”
太后語氣緩了一些,才轉移了一個話題,不過轉移的話題也是圍繞這件事,也就是說該選一批秀女了。
她覺得宮里太過冷清,要進新才好,而且還意有所指地說徐貴,邵妃兩不會籠絡皇帝,讓皇帝都無心后宮,那么,選新進來,也許有合皇帝心意的。
皇帝覺得此事可有可無,也沒有拒絕,然后就說他邀請了宗室的那些位堂兄堂弟侄子們進宮來,他們都還等著,也就告退了去了鳳翔殿。
皇帝走后,太后才開始發脾氣,說趙致雅道,“也入宮一年了,真是連皇上脾氣都沒有摸透,到底是怎么長心眼的。”
又說徐貴和邵妃不爭氣,然后還說,兩誰趕緊肚子爭氣了,就晉位分做貴妃。
兩也都是忍氣吞聲,諾諾應是。
皇帝一路到了鳳翔殿,下了轎子,走到偏殿門口,看到張和生守那里,就問,“季衡,可是接到了。”
張和生趕緊行了禮,答道,“回皇上,接到了,季公子里面。”
皇帝疑惑道,“不跟前伺候著,站這里做什么?”
張和生恭恭敬敬回答,“季公子衣裳弄濕了,換衣裳。”
皇帝道,“那就不伺候著了?”
張和生道,“季公子不讓伺候。”
皇帝推開了門,殿里點著好些宮燈,明亮非常,皇帝看到季衡并沒有大殿里,就直接進了旁邊的房里,季衡正脫掉了外面的衣裳,只剩了里面一件單衣,想要換衣裳,發現張和生找來的衣裳是宮女的,實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該怎么穿。
皇帝一眼看到只穿著白色里衣的單薄身影,“君卿?”
季衡趕緊轉過了身來,看到皇帝已經接近了,就趕緊將手里的宮女衣裳往身上套,道,“微臣衣衫不整,請皇上恕罪。”
皇帝拿起他脫下來的衣裳看了看,發現果真是濕了,就十分驚訝,問,“這是怎么把衣裳弄濕了?”
季衡無奈地說道,“方才微臣殿旁站著,一不小心竟然摔了一跤,從臺子上摔了下去,沒想到下面居然是以前種著荷花的水缸,幸得水缸小,沒有掉進去,衣裳卻是弄濕了。”
皇帝看季衡說得無奈,他知道季衡一向小心,怎么會無緣無故摔倒,說不得是別的原因,他知道問季衡問不出結果,也就不問了,只是關心他的身體道,“可有傷到哪里?”
季衡搖搖頭,“皇上也知道外面的那個臺子很矮,摔不壞,又有花木擋著,微臣無事。”
皇帝這才松了口氣,又看著他穿宮女的衣裳,就詫異道,“這是宮的衣裳,怎么穿這個。”
季衡其實倒是很理解張和生的,這宮里,又沒有皇子,除了皇帝的衣裳,就是內監的衣裳,或者就是宮女的衣裳。
皇帝的衣裳,張和生可不敢拿給他穿,而內監的衣裳,也是不好拿給他穿的,就只好找了宮女的衣裳給他。
季衡只好說道,“也無事,看了和身量倒是差不離。”
皇帝皺眉道,“不要穿這個,穿朕的衣裳吧。”
季衡這下也皺眉了,“皇上,這是僭越,以后夠微臣殺頭的了,皇上您還是體恤微臣吧。再說,這個衣裳是新的,倒沒有什么逾越的。”
畢竟宮里的宮女也是皇帝的女,季衡可不好穿皇帝的女穿過的衣裳。
皇帝看季衡已經將衣裳穿上去了,一身秋日里的橘黃秋裝,穿他的身上,倒是別有一番味道了,皇帝第一次意識到,宮里面宮女的衣裳也挺好看的。
季衡穿好了衣裳,皇帝親自為他系了腰帶,季衡想要拒絕,皇帝態度卻強硬得很,系好后,他還伸手握了握季衡的腰,低聲說了一句,“這腰可真細。”
季衡無奈嘆道,“那是年歲還小。”
皇帝看著他笑了笑,伸手牽了他的手一起出門。
皇帝帶了季衡上了殿里的樓上,樓上的開向外面廊道的門被打開了,向著蓬萊池的廊道上擺了桌椅,宮上了果品酒水和月餅,皇帝就拉著季衡椅子上去坐下了,說,“君卿,看看,這是天上一輪明月,水中一輪明月吧。”
季衡笑著點頭應是,皇帝又說道,“愿年年歲歲這中秋佳節,咱們都能這么一起。”
季衡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心里卻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最后他只好深吸了口氣,壓下那不知所措,讓自己盡量鎮定。
皇帝雖然想要一直陪著季衡,卻總有別的事的,坐了一陣子,他就要去另一座殿里陪一陪那些京里的宗室了。
季衡于是也就起身告退,說想要回家了。
皇帝本已經起身往外走,此時則停了下來看著他道,“朕很快就回來,今日就不要回去了,宮里陪著朕吧。”
季衡十分堅決地說,“皇上,微臣家里也過中秋,進宮來前,母親將送到了大門口,盼著早些回去。”
皇帝站那里,一時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說話,過了好一陣才說道,“陪著的父母過了十幾個中秋了,這么陪著朕過一個,也不肯?”
季衡覺得他是個耍脾氣的小孩子,對待心思深沉一心權謀的皇帝,季衡很容易有方法對付,但是對待耍脾氣的小孩子,他卻總是為難的。就如許七郎對他耍小孩子脾氣撒嬌耍賴的時候,他也沒法子一樣。
季衡想了想,就說,“如此,微臣就恃寵留下來了。”
皇帝一下子就眉開眼笑了,說,“那等著朕,朕很快就回來。”
季衡讓叫了陪他入宮來的抱琴,對抱琴吩咐,讓他回去對家里說他要宮里待一晚不回去了,然后讓他從家里給他帶一套衣裳,第二天一大早開宮門的時候就送進來。
不然第二天大白天的讓他穿一身宮女衣裳出去,那就恐怕不只是丟了,說不得還有說他穿宮女衣裳以娛皇帝呢。
抱琴對季衡要宮里留宿這一事本身并沒有生出什么特別的感觸,畢竟以前季衡受傷時,也曾宮里住過一陣子的,后來皇帝生病,他又住了一陣子照顧皇帝。
只是,京里傳季衡是韓嫣一般的天子玩伴,說季家是因為送了兒子給皇帝,所以才有今日的光彩生門戶的,季衡這般宮里留宿,恐怕是會讓這樣的謠言更加甚囂塵上。
抱琴是愛惜他主子的名聲的,且深知他的主子是多么清白的一個,此時他本想勸一兩句,但是轉念一想,又知道季衡一向自己有主意,并不需要別多說什么,所以,抱琴只是接受了任務,宮門沒有落下之前出宮去了。
皇帝下了樓,就問跟著的張和生,“君卿怎么會摔到水缸上弄濕的衣裳,當時是怎么回事。”
張和生知道皇帝看重季衡,怕他怪罪自己照顧不周,就說,“季公子檐廊上看月亮,因為追逐月色,就一腳踏空,往外摔了,奴婢們離得稍稍遠些,沒來得及護住,季公子就摔下去了,奴婢去將他扶了起來,他說只是弄濕了衣裳下擺,沒有受傷,讓奴婢去找套衣裳他換就罷了,不讓將此事聲張。”
皇帝看著張和生,判斷他話的真實性,然后又去季衡摔跤的地方看了一眼,發現檐廊臺下,果真是放著幾個種荷花的水缸,只是荷葉已經殘掉了,沒有了夏日的碧荷擎天的美感,月色映水缸里,倒另有一種殘缺之美。
皇帝沒有多說,轉身去了旁邊殿里見現還留京里的宗室們。
留京里的宗室子弟有六七個之多,都是十幾歲的年紀,這些宗室因為血緣距離皇帝較遠,又都是力量不強大的藩王子嗣,京里,雖然一方面是作為質,另一方面,又是一個討好皇帝的機會。
因為皇朝已有幾十年近百年,宗室數眾多,先皇時候,就出過藩王宗室欺負良民之案,以至于當時就出臺了政策,限制了很多宗室的權益,更是規定了繼承王爵的限制,這些留京城的宗室子弟,因為都不是世子,而且和皇帝已經隔了三代及以上的血緣,所以這些都是沒法得到郡王爵位的,到時候不過是一般宗室的身份,所以,他們為了利益,也是要討好皇帝的。
皇帝到后,宗室子弟們都三呼萬歲行了禮,皇帝坐殿里談笑風生,心里卻惦記著季衡,所以沒有坐太久也就離開了。
季衡還坐鳳翔殿偏殿的樓上,看著廊外天空上的圓月發呆。
中秋之月又圓又大,清輝熠熠,皇宮被籠罩這一片月色里,宮殿是朦朧的影影綽綽的綿延起伏的形態,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皇帝回來,手里拿著厚披風,順手就給季衡披上了,說,“冷了吧。”
季衡道了謝,又說,“還好。”
因為夜漸深,的確是冷起來了,皇帝就拉著季衡和自己回麒麟殿去休息下了。
季衡對麒麟殿十分了解,并無不適之感。
洗漱收拾之后,季衡屏風后面換寢衣,且不讓伺候,皇帝就沒有那些講究,宮侍伺候他很快換上了,他一向覺得季衡要□自己身體的場合,總有些扭捏,心里就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遲疑,他揮手讓宮侍都退下了,自己就輕手輕腳往屏風后面走。
屏風邊停下來,小心翼翼看過去,只見季衡才剛將寢衣披到身上。
季衡從小習慣于穿左衽的衣裳,但他之前穿的是宮女的右衽衣裳,以致于穿上去時不習慣,此時脫下來也很是別扭,所以就脫得慢了。
季衡此時穿的寢衣卻是皇帝的了,衣料柔軟,繡著五爪金龍。
季衡正系衣帶,就看到地上映出了一個影子,他趕緊轉過了身來,皇帝已經故作大大方方地站了屏風邊上,說,“怎么這么慢。”
季衡笑了一下,說,“微臣還是覺得穿皇上您的寢衣不大好。”
皇帝已經走到他跟前來替他系衣帶,因為他比季衡高,說話的時候,氣息幾乎都呼了季衡的額頭上,“就不要乎這些細枝末節了。這樣磨磨蹭蹭,該會凍到了。”
季衡只好不說了,換好了寢衣,就跟著皇帝上了那一張很大的龍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