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月中旬,余杭。
余杭沒有京城的寒冷,但是進入了十月,也不能指望天氣還暖和。
季衡一向怕冷,生完孩子之后,大約是調養(yǎng)得當,身體倒還比之以前還好些了,也沒有少年時代那般怕冷。
他穿著官服,甚至沒有披上一件披風,就疾步往軍營校場而去。
路上正好遇到同樣往校場走的兩個將領,其一便是升任都指揮使的趙致禮,還有他的副將蔡倉平。
季衡慢下了腳步,對著趙致禮蔡倉平拱手道,“我正好去看前幾日送來的鳥銃,一起吧。”
季衡乃閩浙巡撫,巡視兩省軍政、民政,不過他主要還是輔佐總督汪秉直打擊倭寇海賊,對于民政之事,并不去管。
趙致禮只是都指揮使,對上季衡,便笑著回禮道,“我昨日就去看了新做出來的那批鳥銃,用起來很是不錯。比起之前的鳥銃更準,且更加方便。”
蔡倉平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此時也說,“撫臺大人留了那批倭人,現(xiàn)在便看出好處來了。”
季衡則道,“有這新的鳥銃,倒也對汪大人有了交代。”
季衡剛下東南時,就遇到倭犯溫州,溫州同知黃建章死守城門,不屈死戰(zhàn),為前來救援的趙軍爭取了時間,后倭寇往北邊流竄,入海又為水軍追擊,雖然此次不算大勝,但是卻捕獲了倭寇的一艘戰(zhàn)船,其中有倭寇從內(nèi)陸抓走的平民男女,還有數(shù)十倭寇,其中有十幾個倭人正好是匠人,汪秉直乃十分耿直剛烈之人,對倭人更是無比痛恨,當時就要將其殺頭示眾。
季衡卻在這時候阻止了汪秉直,要留下這些匠人性命。
由此季衡和汪秉直剛開始就鬧了不愉快,但季衡是皇帝的枕邊人,汪秉直又受了皇命要照顧于他,故而只是心里憋氣,對季衡惱怒非常,又拿他沒辦法,最后只好把這十幾個倭人給了季衡,另外的倭人則全都被斬首示眾,人頭掛在溫州城門口。
諸如汪秉直這樣一方大員,自然是看不上匠人的,季衡卻知道他們的大用。
當即去審問這些人到底是會什么手藝,才被安排在那戰(zhàn)船之上。
這些倭人里,便有幾人是會制作修理鳥銃的,也有會修理船只的,還有會修理船上火炮的。
季衡已經(jīng)看出倭人所用鳥銃比起朝廷官兵所用的火銃要好用得多,但是他對武器這方面卻知之甚少,不過卻知道武器上的優(yōu)勢十分重要,故而就留了這些匠人來制作倭人使用的鳥銃,又找朝廷的火銃制作匠人前去學習,甚至季衡只要有時間也要前去查看,如此之下,這才幾個月,便制作出了幾批倭人使用的鳥銃,只是季衡對此依然不滿意,要匠人們想辦法制作出更加好用的火銃出來。
現(xiàn)在又出的這一批,說是一批,其實也只有幾支,便是最新的改造后的火銃,季衡之前在忙,昨日才回余杭,這一早便來了這校場試驗。
出前幾批鳥銃時,季衡已經(jīng)去向汪大人稟過了,不過汪大人拉不下面子,故而什么也沒說,季衡想著出了新的鳥銃,就再去找汪秉直一次。
幾人一起到了校場,這是專門用來試驗鳥銃的,不是士兵操練之所,故而顯得空曠,兵士并不多。
那火銃制作工坊就在這校場不遠,幾個工匠和幾個官兵已經(jīng)帶著新火銃在那里等著。
趙致禮本是有別的事,不過現(xiàn)在也并不急著去干,只是跟在季衡身后。
那匠人和官兵對著季衡趙致禮等行禮之后,便說起了正事來。
季衡作為一個文官,且看著也是文弱的,性情也并不偏于豪放,不過和這些兵士和匠人的關系都不錯。
大雍朝并不看重匠人,故而匠人地位很低,即使是制作火銃的匠人,不過季衡對這些人十分優(yōu)待,甚至向皇帝請示要為其加官,而且皇帝還批準了,故而這些匠人對制作和改造火銃便很有動力,在前不久,因火銃炸膛而死過兩個匠人和一個士兵,季衡都給予了很優(yōu)厚的撫恤,這更讓這些工匠人對季衡愛戴起來。
季衡知道自己年紀太輕,在這上面壓不住人,故而一直以來就做老成打扮,大多時候也不茍言笑,但因行事很能服人,故而最初輕看他的人,現(xiàn)在也都服他。
再說,他身為巡撫,位高權重,能夠多看這些匠人一眼,便是他們的福分,季衡有時候還親自和他們討論制作火銃之法,哪里不能讓他們感恩戴德地努力做事了。
匠人之中的工坊長乃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人,枯瘦而沉默,名喚丁桐。
他把那支樣品拿過來給季衡,不緊不慢地給季衡講這次對這火銃做了哪些改進,試驗結果如何。
季衡看著士兵用槍支射擊靶子,又自己接到手里來要去試驗,這時候趙致禮走上前來,將他的肩膀按住了,說道,“你就不要去試了。”
季衡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這畢竟還只是試驗階段的火銃,要是又如上一次一般發(fā)生炸膛,季衡去試,就是十分危險之事。
丁桐也說道,“大人,這短銃已經(jīng)試射二百二十六發(fā),雖然至今無事,但大人還是不要涉險了。”
季衡便點了點頭,不是非要試射不可,之后便說道,“這次的火銃比之前射程要遠了幾丈,且更易瞄準,重量上也輕了不少,辛苦你們了”
他說完這話,又去同丁桐以及管理工坊的參將說批量生產(chǎn)的事,趙致禮便也就和季衡告辭要去看兵士操練了。
要走之前,又問,“這個火銃,什么時候能夠給我三百支呢?”
季衡道,“過后才能答復你。”
季衡從校場直接騎馬去了總督府衙,身邊帶著丁桐,又有兵士帶著這次做出來的火銃同上一批火銃里的幾支跟在旁邊。
汪秉直雖然受皇命要好好保護季衡,他當時也是十分干脆地答應了,不過因此也越發(fā)在心里輕視季衡,以為他要下東南來,不過是前來積累軍功,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以為季衡想前來保住季氏一派開埠派的利益。
季衡年紀尚輕,汪秉直對他自然不能看重,加上他剛來就和汪秉直鬧了矛盾,雖然之后汪秉直表面上和季衡十分和睦,但是季衡也是知道他心里的芥蒂的。
好在之后季衡之后的確是對東南海患十分有見解,汪秉直才對他稍稍刮目相看。
季衡到了總督府,經(jīng)過通報,汪秉直也不敢托大,就到了院子里來迎接他,兩人都是面上帶笑,互相寒暄,季衡說道,“汪大人,君卿前來,只盼沒有打攪到你。”
汪秉直說道,“快請進,老夫正在等著賢侄。”
于是季衡被他迎進去了,坐下后,季衡也并不拐彎抹角,就說了工坊做出了一批新的火銃之事,要讓汪秉直前去試驗。
汪秉直便應了,正要起身時,外面突然有人跑來,一進來跪下后就說,“報,大人,有倭寇從松江進犯蘇州,蘇州城鎮(zhèn)撫楊銘禮楊大人已經(jīng)戰(zhàn)死,蘇州知府劉炳劉大人派人前來求援。”
他這話一出,汪秉直和季衡都站了起來,汪秉直問道,“什么時候的事?”
那人道,“正是昨日清晨之事。”
季衡又問,“倭寇大約有多少人?”
那人答道,“并不清楚具體,說有三千以上。”
汪秉直看向季衡,說道,“賢侄,必須馬上派兵救援蘇州。這便讓趙都指揮前去。”
季衡卻道,“汪大人,蘇州城墻堅固,易守難攻,只怕倭寇攻蘇州不下,要轉而侵犯南北,且蘇州周圍河道密集,趙致禮善于陸戰(zhàn),不善于海戰(zhàn)水戰(zhàn),恐怕還得再重新考量后再派人。”
他說著,就又對汪秉直道,“還請大人傳喚幾位指揮使和參將前來商議。”
汪秉直不是不聽進言之人,一想之后就點了頭,讓人馬上去傳人前來。
而他和季衡便又到了書房里去,書房里墻上是東南沿海海防圖,又有沙盤。
在留在余杭的各參將和指揮使前來之前,季衡已經(jīng)指著東南沿海海防圖和汪秉直討論起來,季衡指著地圖道,“倭寇來犯,非得斬盡殺絕,不然他們只會流竄到其他地方為禍,且讓他們一旦入海,又有時間休養(yǎng)生息,就更是力量綿延不絕了。”
季衡如此說,便也是因為他下東南以來,發(fā)現(xiàn)倭寇海賊為患之時,各地衛(wèi)所或者城鎮(zhèn)守軍,皆以將倭寇海賊抵擋住或者趕走為要,并不對他們進行追擊趕盡殺絕。
各地衛(wèi)所和城鎮(zhèn)守軍如此作為,自然是有原因的,便是官軍駐守一地,便是只管自身這一地,并無追擊敵寇的思想和意圖,且認為那也不該是自己的事,所以即使倭寇被打退,向朝廷上報打了勝仗,但其實只是將倭寇趕走了而已,真正的大勝仗,也就是季衡所想的全殲敵寇,自季衡下東南以來,季衡還沒有遇到過一次。
季衡的這個意思,汪秉直是明白的,而且他也是季衡這個意思。
只是他也才接任閩浙總督這個職務不到一年,這段時間里,第一便是查看各地情況,第二是造船和練兵,練兵又分練陸兵和水兵,第三,就是倭寇和海賊勾結,這一年里對東南沿海騷擾嚴重,他便是在指揮各地征戰(zhàn),因為朝廷戰(zhàn)力在這短短時日里沒有特別大的提高,故而想要做到對敵寇全殲,也沒能達到。
作者有話要說:楊麒兒真是受歡迎呀,不過后面要寫他不負責任的娘親一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