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許七郎不說話不回答，季衡將他掀開要坐起身來的時候,他卻默默地照辦了。
    季衡看到房間里有一個診箱盒子,就過去打開看,發(fā)現(xiàn)里面果真是傷藥和紗布,就拿著走到床邊來,要將許七郎原來的紗布解開給他從新上藥。
    許七郎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像是傻了，任由季衡施為,季衡將那黏在他傷口上的紗布扯下來的時候,那般痛，他都沒有一點(diǎn)反應(yīng)。
    季衡在心里嘆氣，十分心疼他,但是許七郎對他表現(xiàn)出的愛意,不僅讓他十分為難，且他并不愿意去理解，他覺得許七郎就像是一頭犟牛，非要下狠心讓他打斷這念頭不可。
    季衡為他從新上了藥，又把紗布包裹好了，因?yàn)榈拇_是十分餓了，就問道，“有吃的嗎？”
    季衡這一句話才讓許七郎回過神來，看了看他之后道，“你等一等。”
    許七郎也沒有穿外裳，上身就只是裹著紗布，就出了門去，季衡也要跟著他出去，被許七郎伸手擋住了，道，“你就在這里等著，這里的那些大老爺們，一個個都想打量你。”
    季衡面無表情地轉(zhuǎn)過了身，又坐回了房里的床上去。
    因?yàn)槭谴摚锩婵臻g十分狹小，只放了一張床，還有一張小桌子和一個帶柜子的架子，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許七郎去端了些吃的進(jìn)來，不過是行軍餅，還有幾個果子和一大壺水。
    許七郎將吃的放在了桌子上，叫坐在床上發(fā)呆的季衡吃，“只有這些，等到了地方，就能吃些好的?！?br/>     季衡的嘴是被養(yǎng)叼了的，一向是吃好的，不過下了東南來這一年多，他也時常跟著軍隊(duì)，故而也還是很能吃苦。
    季衡拿了一個行軍餅吃，因?yàn)樘擦耍瑤缀跻耐戳怂难馈?br/>     于是許七郎就將那餅?zāi)昧诉^去，將兩枚果子遞給季衡，說，“先吃這個?！?br/>     季衡將果子接到手里，發(fā)現(xiàn)居然是有點(diǎn)蔫蔫的蓮霧，不由有些詫異，許七郎也看出了他的詫異，便道，“你之前大約沒有見過這個，這個果子叫天桃，是從東南邊室利佛逝國移種的樹在福建南邊的島上，現(xiàn)在這個時節(jié)，正好可以吃。”
    季衡拿著蓮霧啃起來，許七郎就將那硬邦邦足以做武器或者做盾牌的兼具攻擊和防衛(wèi)的行軍餅?zāi)迷谑掷镉玫蹲庸纬娠炘谕肜铮缓蟮股纤當(dāng)囈粩?，放在一邊讓季衡吃，又拿了一個椰子在手里，用鋒利得足以削鐵的匕首將椰子削了一個口子，然后將里面的椰汁倒在一個大杯子里，那杯子是東南邊向海外銷售的馬克杯，一般漢人都不用這種杯子。
    季衡吃完了蓮霧，本來就餓的肚子只覺得更餓，許七郎將那碗行軍餅攪成的黃乎乎的東西遞給他，他便也拿著筷子吃起來，覺得味道還行，只是泡了水還是覺得干。
    等他吃完，許七郎又把椰汁遞給他的時候，他就看向了許七郎，說，“你自己不吃嗎?！?br/>     許七郎道，“你吃完我再吃?！?br/>     季衡說，“你吃吧，那個行軍餅我是不再吃了，硬得很，泡了水還是干?！?br/>     許七郎笑了笑，便拿著餅啃起來，那咬牙切齒的樣子，季衡看著就想搖頭。
    吃完了東西，飽了肚子的季衡心情稍稍好了點(diǎn)，又想對許七郎進(jìn)行思想教育，讓他趕緊送自己回去。
    許七郎卻是聽話得很的模樣，但就是不按照季衡說的去做。
    時間到了下午，季衡就真的要發(fā)火了，他在船上也覺得熱得很，許七郎又去端了水來給他擦身，季衡也不擦，只是沉著臉看著他。
    兩人正在房間里對峙，外面突然有人前來敲了門，聲音十分急切，“當(dāng)家，我們遇到了其他海船?！?br/>     許七郎愣了一下，馬上站起了身，過去開了門，“是什么人？”
    那手下朝房間里瞄了一眼，看季衡穿得整整齊齊的，許七郎沒穿上衣，這個時候了，他還有心情先八卦一下，不過對上許七郎面無表情的臉色，就沒敢多打量兩人到底在房間里發(fā)生了什么，說道，“看樣子，像是王啟的殘部，他們一路從舟山所過來，和我們遇上了?！?br/>     季衡一聽此人的匯報就來了精神，已經(jīng)上前來，問道，“他們有多少艘船，后面有無追兵?！?br/>     許七郎側(cè)頭看了季衡一眼，又伸手緊緊箍住了季衡的手腕，似乎是生怕他去上了朝廷追兵的船。
    那手下道，“有三艘，一艘小福船，還有另外兩艘海滄船。朝廷的船沒看到?！?br/>     許七郎說他要上去看看，然后想將季衡關(guān)在房間里，季衡只是目光冷冽地盯了他一眼，他便沒敢了，許七郎只好帶著他上甲板去，并且說道，“昨天戰(zhàn)局混亂，王啟不一定知道我上竹山島的事情，但是他可能會有你的畫像，我們的船戰(zhàn)不過他們，只是逃得過，我先上去看看，要是情況不對，咱們就趕緊逃開。他現(xiàn)在也是疲于奔命，不會來追我們?！?br/>     季衡卻道，“不行，看看他們船上到底是誰，要是有王啟，或者有楊欽治，咱們都不能走，先看能不能和他們搭上關(guān)系，看他們要去哪里，我們這邊也要去聯(lián)系水師前來，斬草不除根，以后就會釀出大禍來?！?br/>     許七郎皺眉道，“衡弟，這樣太冒險了。他們有你的畫像，到時候抓住了你，要怎么辦?！?br/>     季衡愣了一下，道，“我上去看看，再說吧。”
    兩人已經(jīng)爬上了甲板，一個手下正在用望遠(yuǎn)鏡看那出現(xiàn)在海天相接不遠(yuǎn)處的船只，另外兩個手下正在用幾支顏色不同的旗幟比劃著，想來是這些海上行駛的船只之間的暗號。
    許七郎和季衡過去，那個用望遠(yuǎn)鏡的手下就將那長長的望遠(yuǎn)鏡鏡筒給了許七郎，許七郎拿著仔細(xì)辨別了對方的船一番，然后對季衡說道，“果真該是王啟的船，船身上有被弗朗機(jī)炮轟過的痕跡，還有一艘船的主帆被燒了一半，不過不只有三艘船，現(xiàn)在看得到的就有五艘，除了一艘福船，兩艘海滄船外，后面還有兩艘小的蒼山船?！?br/>     他說著，又將望遠(yuǎn)鏡遞給了季衡，季衡接過望遠(yuǎn)鏡，也仔細(xì)看了對方的船只，發(fā)現(xiàn)果真如許七郎所說。因?yàn)榇x得還遠(yuǎn)，只能看到對方的船，并不能看到上面的人，也能看到對方船上揮舞的旗幟。
    他不懂這個旗幡的意思，就問許七郎，許七郎就說，“表示是自己人，不是朝廷戰(zhàn)船的意思。”
    季衡點(diǎn)點(diǎn)頭，道，“福船太大，用作艦隊(duì)總指揮，既然對方是福船，可想而知，上面的人定然不是一般人。要是王啟沒有在舟山所被抓住，想來就是在這船上?！?br/>     許七郎看季衡說話雖然鎮(zhèn)定，眼睛里卻閃著興奮的光，就在心里嘆了口氣，對季衡道，“衡弟，咱們一艘開浪船，可敵不過他們。要是逃得不快，他們兩艘蒼山船就能解決掉我們?！?br/>     季衡側(cè)頭瞥了許七郎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難道只安排了這么一艘開浪船就敢把我劫走。你之前說的就要到港口了，是什么港口？將王啟他們引過去，把他們伏擊了，難道不行嗎?！?br/>     許七郎看對方的船越來越近了，怕對方手里的千里眼望遠(yuǎn)鏡會看到季衡，就趕緊拉了他跟著自己進(jìn)船艙里去，又對甲板上的管事道，“秦老四，你先在上面頂著，要是對方船上問話，就說我們也是從舟山所過來的，本來是去同弗朗機(jī)人商量生意的，沒想到那里發(fā)生了大戰(zhàn)，咱們的廣船折在那里了，只好乘著開浪船跑回來了。”
    那秦老四是個天不怕地不怕，更是不怕死的，還有心思和許七郎笑道，“那當(dāng)家，要是他們已經(jīng)知道竹山島上的事情是咱們干的，你要我怎么和他們說?！?br/>     許七郎罵他道，“你自己想辦法。再說，竹山島不大，幾乎被我們宰光了，除了我們和接應(yīng)的船，其他船都被燒光了，大戰(zhàn)一起，難道后來還有人跑到竹山島上去救人去了。定然沒有人知道是我們?nèi)ジ傻??！?br/>     秦老四于是笑嘻嘻地應(yīng)下了。
    季衡被許七郎拉到了下層船艙，已經(jīng)是下午，甲板上十分明亮，但是船艙里依然是昏暗的，許七郎拉了季衡進(jìn)了他們的房間，就去翻找船工的衣裳來給季衡穿，季衡身上雖然不是穿著官服，但是一身綢緞圓領(lǐng)衫也不是海上人的打扮。
    季衡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就直接解開衣裳上的盤扣，許七郎拿了船工的衣裳伺候他穿，即使是夏季天氣十分炎熱了，季衡的打扮也是一絲不茍，在圓領(lǐng)衫里面還有一層中衣，季衡穿著一身白色的薄綢中衣站在那里，許七郎看得愣了一下，才將船工的青衣給他，季衡拿到手里就趕緊穿起來。
    自然他頭上的金冠也是不能戴的，許七郎又站在他身后將他的金冠取了下來，撫摸著季衡那如瀑的烏發(fā)，許七郎不由自主握到唇邊親了親，季衡卻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問道，“你會梳頭？”
    許七郎道，“挽個頭發(fā)還是行的，只是你這頭發(fā)可不像在海上跑的苦命人的頭發(fā)。”
    季衡沒應(yīng)，許七郎找了布巾將季衡的頭發(fā)束了起來，然后又用帽子將頭發(fā)都包了進(jìn)去，這些做好后又帶著季衡要去上層做飯的地方，這時候，外面一個跑腿的兄弟已經(jīng)端著一口黑乎乎的鍋來了。
    許七郎開門接過鍋，對上手下笑得曖昧的眼神，便給了他一下子，道，“劉猴兒，趕緊滾?！?br/>     對方笑嘻嘻地跑掉了。
    季衡知道許七郎這一幫子兄弟都將自己當(dāng)成了許七郎的契兄弟，不過許七郎明明有了一個兇悍老婆，要是真敢在外面招惹契兄弟，難道他的手下里就沒有一人去給他老婆報信嗎。
    季衡坐在床上，被許七郎抹了一臉一脖子的鍋灰，手上倒是他自己抹的，他伸手又摸了摸臉，對許七郎說，“這種黑，一看就不自然?！?br/>     于是許七郎又伸手在他的臉上頸子上胡摸了一陣，把那顏色要抹得自然些。
    把季衡摸得要發(fā)火的時候，他才將手拿開了，季衡正要起身，許七郎突然捧住了他的臉，在他的唇上狠狠親了一口，季衡抬手就要打他，他趕緊飛一般地跳開了，紅著臉道，“在兄弟們面前給我留點(diǎn)臉面，別總是打我?！?br/>     季衡朝他怒道，“你也給我端正點(diǎn)態(tài)度，再亂來試一試。”
    許七郎于是就笑嘻嘻地說，“嗯嗯，我知道?！?br/>     季衡冷哼了一聲，跟著許七郎往甲板上去。
    再到甲板上的時候，那秦老四盯著季衡看了幾眼，就對許七郎說，“被這么一糟蹋，不管是什么美人兒，也都要不成樣子了?！?br/>     被許七郎一巴掌拍上背，他才住了嘴。
    而季衡這時候卻已經(jīng)完全沒有在意許七郎這一幫子兄弟的眼神和對許七郎的調(diào)侃，手里拿著那望遠(yuǎn)鏡看著對方的船只漸漸駛近。
    許七郎到了季衡跟前，對季衡說道，“衡弟，你一會兒只管叫我七郎，我在這邊沒用本名，只叫秦七，知道嗎?！?br/>     季衡瞥了他一眼，將望遠(yuǎn)鏡給了他，道，“知道?！?br/>     很快王啟的船就駛近了，這時候，秦老四上前對許七郎道，“咱們接應(yīng)的船并沒有來，我們勢單力孤，當(dāng)家，我們不管他們是不是知道咱們在竹山島上的事情，都先要穩(wěn)住他們才行?！?br/>     許七郎點(diǎn)頭，“知道?！?br/>     然后他又交代季衡，“衡弟，一會兒即使真看到王啟那老匹夫，你也不要亂來。”
    季衡道，“我不是莽撞之人。再說，我并不認(rèn)識王啟。”
    這下倒是讓許七郎驚訝了一下，“我以為以你行事的縝密，定然找到了他的畫像熟記于心了?！?br/>     季衡這時候心里緊張，面上倒還有了一絲心思和他開玩笑，板著臉道，“他又不是什么絕代佳人，我將他的畫像熟記于心有何用?！?br/>     許七郎于是直接伸手摟住了季衡的肩膀，笑而不言。
    季衡推開他的手，道，“笑什么？”
    許七郎才說，“其實(shí)衡弟你也是有做賊寇的資質(zhì)的?！?br/>     季衡給了他一下子，讓他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