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媽媽抹了抹眼淚，領著季清歡往西角門去，路上邊走邊走說：“我是被三爺趕出來的……三爺臨到頭，還有你和蕭山兩個忠心的丫頭小廝，以后也不孤單了。”

她還有一家老小，賀書禮怎么舍得讓她陪葬。

到了西角門，季清歡進門前，打發了王武回去，交代了幾句，轉身便往院子里去。

門房認識胡媽媽，因此倆人順利地進了內院。

走到了凌霄院門口，胡媽媽開了外面的大鎖，季清歡沒讓胡媽媽再送，她道：“您回去吧。”

胡媽媽緊緊地握著季清歡的手，道：“你進去了我再走，現在院子只能進人，不準出人的。”

季清歡心里明白，她剛推開門進去，院門便被牢牢的鎖上，將里外徹底隔絕開。

胡媽媽眼含熱淚地離去，季清歡轉過身，睜著雙眼，面對著空曠清冷的凌霄院。

入夜了，四周很安靜，凌霄院上房和廂房的燈都亮著，季清歡方才開門的動靜，驚動了廂房里的丫鬟，二人猛然推開門，發絲凌亂地朝她跑過來。

吉塔，吉瑪緊緊地抱著季清歡哭，不斷地問她是怎么進來的，苦苦哀求季清歡想法子讓她們出去。

季清歡低頭看著，賀書禮發病前后，這幾個丫頭一直伺候著，現在賀書禮出現了這種癥狀，王氏肯定不會放她們出去，現在能讓她們活著已經不錯了。

吉祥靠在欄桿上，遠遠地看著這邊。

即使是夜，季清歡也能瞧見吉祥眼眸里的光，肯定是和吉塔，吉瑪是一樣的。

季清歡沒有做出承諾，她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安撫道：“你們先回去休息，夫人還要請御醫來確診，三爺未必得了要命的病。”

吉塔瘋了一樣，揪著季清歡的衣領目眥欲裂，道：“你哄誰！你騙誰呢！你以為我認不出來么！那是天花！是天花啊！”

吉瑪還跪在地上，她扯著季清歡的腿惡狠狠地問：“清歡，你和三爺從前到底去了哪里，怎么會帶了這么個邪病回來，你真是害死我們了！”

季清歡現在不想跟她們爭吵，但是她不能讓她們無端恨她和賀書禮，便溫聲道：“疫病根本還沒傳到京城，我和三爺壓根就沒有遠離過京城。三爺腿腳不便，能去的地方什么地方，除了在莊子上，還是在莊子，如果三爺是被外邊的人傳了病，我還能好好地站在你們面前嗎？”

她目光鎮定，問道：“我問你們，我和三爺不在的時候，可有人進過院子？說實話。”

吉塔立刻搖頭說沒有，吉瑪沒說話，吉祥趿拉著鞋子，眼眶通紅地走過來，還是一臉憨厚的樣子，道：“侯爺歸府之前，夫人要說有人去議事廳訓話，我們回來后發現鎖被人動了。”

“你們有沒有清點一下院子里是否丟了什么東西？”

吉瑪道：“除了三爺上房我們沒進去，其他的東西，沒丟。”

季清歡眸光悲戚黯然，果然與她想的一樣，賀書禮是被人害了，一陣風刮過去，吹掉她臉頰上的淚，她覺得渾身發冷，又問：“你們這些天可有近身伺候過三爺？”

幾人齊齊搖頭，吉塔道：“三爺和以前一樣，不讓我們近身伺候，他的杯子碗筷，我們只是清洗過，沒有用過。一直都是蕭山在照顧三爺。”

季清歡點點頭，道：“你們先別怕，待……三爺病了了，你們若是都還好好的，還是有活路。眼下是要好好地活下去。”

吉塔，吉瑪有些振奮，趕緊著從地上站起來，吉塔眨了眨眼睛，道：“清歡，以后你去伺候三爺，你和三爺一直都很親近，好不好？”

吉瑪也期盼地看著季清歡，還拉了一下吉祥的袖子，吉祥小心翼翼地抬眸看著季清歡。

季清歡一點都不意外她們會趨利避害，現在院門已經鎖了，她們都出不去，現在需要她們幾個穩住情緒，不拉后腿，便扯了個淡笑道：“好，那以后你們不準鬧。”

吉塔和吉瑪如釋重負地輸了一口氣，季清歡將打發她們各自回去后，便往上房去了，她剛到門口，蕭山就開了門，跟她迎面撞上。

上房里的人，早就聽到了門口的動靜。

蕭山開了門，入春了，他穿的衣服并不厚，臉上蒙著面巾。面巾是賀書禮要求他戴的，如果連他也病了，就真的沒有人照顧賀書禮了。

蕭山的眼神里，添了一抹死寂，比從前更執拗幾分。他那兩道劍眉向眉心一擠，臉上痛苦地抽

搐著，就像心口被桶了一刀似的，眼里漫過幾分絕望。

他開門并不是為了放季清歡進去的，他雙手還攔在門上，扭頭隔著屏風，沖里面道：“三爺，是她。”

賀書禮并不驚訝，眼下這種情況除了季清歡，再沒有人敢來了。

但他心中還是歡喜的。

賀書禮躺在床上，和她隔著一道屏風，兩邊相互瞧不見。

他的聲音喑啞而冷淡：“把門關上。”

賀書禮這是要趕她走。

季清歡直直地站在門外，他的嗓音緩緩地傳入她的耳朵，仿佛年行將就木的老者，她的心揪了起來。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窒息得厲害。整個身體像極了秋風中晃動的枯枝，腦中一片空白，顫抖的四肢卻像扎根在了原地，無法挪動半步，整個人陷入無盡的絕望之中。

蕭山作勢要關門，季清歡下意識地伸手去抵，蕭山便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季清歡一時沒站穩，往后退了幾步，“砰”得一聲，門就關了。

冷風陣陣，季清歡的脖頸很涼，天空漆黑如墨，一輪彎月懸空，沒有一顆星子，伶仃卻更顯明朗。

上房的燈還是亮著的，季清歡徑直走到窗戶邊，敲了敲窗，朝里邊兒道：“三爺，我有話對你說。”

里邊久久沒有動靜，她就靜靜地靠在墻上，貼耳去聽。

房里傳出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音，季清歡知道是賀書禮起來了，她等了一會兒，紙糊的窗戶暗了一些，像是被人擋住了光，過了一會子，又更亮了，因為賀書禮叫蕭山拿了一個燭臺過來。

賀書禮披頭散發地坐在羅漢床上，定定地看著窗外的倩影，這是他朝思暮想的姑娘啊，現在只與他只有一墻之隔，但他卻不能見她。

他低下了頭，沙啞的聲音傳出去：“你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