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進宮求旨賜婚, 而國公府嫡女連夜趕進宮拒絕一事,翌日清晨,就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裴府中,裴老夫人看著昏迷不醒、被送回來的裴時, 哭得肝腸寸斷。
另一側, 周韞派人將顧妍也送回了府邸。
這件事, 在長安城中熱鬧了一段時間, 也就漸漸銷聲匿跡了。
起初,還有些人說顧妍身份大不如前,還這般眼高手低。
可隨著時間過去,國公府本就位高權重,再加上,當今皇后也是顧妍的手帕之交, 漸漸地,沒人敢對顧妍再說三道四。
待日子漸漸暖和起來的時候, 給顧妍說親一事,也重新提上日程。
這日,顧妍被老夫人叫過去。
她到的時候, 顧嬌正在和老夫人撒嬌, 顧妍隱約只聽見:
“……一表人才……配……”
她一進來, 顧嬌就消了聲,扯著帕子坐到一旁, 顧妍抿了抿唇, 遂后若無其事地輕聲說:“二妹在和祖母說什么?”
顧嬌輕哼一聲,訕訕地不說話。
老夫人搖頭笑了一聲,待顧妍坐下后,才問道:
“妍兒前些日子去莊侯府給老夫人慶壽, 聽說你遇見了府上的小侯爺?”
聽其音,知其意。
老夫人口中的小侯爺,其實不是莊侯府的長子。
小侯爺和世子是親兄弟,當初莊侯爺替長子請封世子,小少爺總覺二公子不好聽,就讓府中人喊他小侯爺。
后來,旁人也就聽習慣了。
顧妍心中了然,對于莊小侯爺,她沒甚印象,只記得,那人好似身手不錯,往日皇室舉辦狩獵時,他總能得先帝幾句稱贊。
其余的,她對這位小侯爺都不甚清楚。
顧嬌輕蹙秀眉,似想說些什么,卻被老夫人的一記眼神打斷,她悶悶不樂地噤了聲。
顧妍沉默了好久,方才輕聲說:
“祖母不必試探,妍兒相信祖母不會害我,妍兒聽祖母和二嬸的。”
她緊握住杯盞,從那日決定進宮時,她就早預料到今日的情形了。
可,顧妍視線不著痕跡地從顧嬌身上掃過。
二嬸說的沒錯,她即使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顧氏其余的未嫁女子著想。
老夫人松了口氣,臉上透了些笑:
“消息是莊侯府遞過來的,小侯爺對你有意,但媒人來說時,就特意說明了,要問你的意思。”
“看得出來,莊侯府的確是有誠意的。”
若不然,怎會特意叮囑,讓過問顧妍的意思?不就是怕她不樂意。
顧妍明白,只垂眸抿出一抹恬靜的笑。
老夫人話頭一頓,心中嘆了口氣,她這孫女如今看著是乖巧,可哪有一點羞澀之情?
可這感情之事,由不得按頭來,只盼著順其自然,她總會想通的。
從老夫人院子中出來,顧嬌就從身后走近顧妍,在顧妍耳邊捂唇笑著說了句:
“我昨日偷偷瞧過小侯爺了,他長得一表人才,倒也配得上姐姐!”
顧妍呼吸一輕,還來不及斥她沒羞沒臊,就見她捂唇笑著跑遠。
一身粉裳,混進灼灼的芍藥叢中,甚是鮮活。
顧妍靜靜看著,竟有些愣了。
她想,她好像許久未曾像顧嬌這般快活得笑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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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和莊侯府定下親事那天,顧妍才得以再見莊小侯爺。
莊小侯爺,和那些世家公子沒什么不同,玉冠及發,暗色紋理長袍裹身,腰帶中系著塊價值不菲的玉佩,渾身皆透著世家的矜貴清高。
顧妍遠遠地看著,心中無悲無喜。
顧嬌在她旁邊,小聲說:“娘親說讓姐姐和未來姐夫見個面。”
這是合規矩禮數的,兩家定下了親事,一對新人沒正式見過面,都說不過去。
顧妍聽得那聲“未來姐夫”,莫名地刺耳,可她抿緊唇,卻不能說顧嬌的不是。
她知曉,她這心態不對勁。
顧嬌沒看出來,眼見這莊小侯爺走近,她就偷笑著跑開了。
顧妍一驚,回頭想拉住她,可不待她有動作,涼亭中已經走上來一個人。
莊小侯爺一個人過來的。
他走近后,就站在涼亭邊緣,和顧妍大眼瞪小眼,一句話不說,也不走近。
顧妍知曉,這時候,她不能再去拉顧嬌了,于禮數不合,她輕輕垂下了頭,低聲喊了聲:“小侯爺。”
這是敬稱,莊小侯爺有官職,有功勛,她就是起身行個禮,都說得過去。
“顧、顧小姐好……”
站在身前的人好像有些拘束,他擰了擰眉,似渾身不舒坦,最后憋出一句:“你別叫我小侯爺了,叫我莊辰就行。”
顧妍有些驚訝。
這第一次見面,就呼其名,有些過于親近了。
在和莊辰見過面的翌日,顧妍和二嬸出府上香時,就在途中遇見了裴時。
較以往,裴時眉眼間斂了些鋒芒,許多情緒被他藏在了眼底,更顯深沉。
他似想要和她說些什么,卻被二嬸的人攔下,最后沉默地站在那里。
顧妍經過他時,似乎聽見他問了一句:
“……你恨我嗎?”
顧妍一怔,回頭去看他,半晌,她抿唇笑著搖了搖頭。
談不上恨。
她真心喜歡過他。
曾經一想到會成為他的妻,就會悄悄地紅了臉。
誰都有年少時愛慕的人,只是他們情深了些,卻又有緣無份罷了。
可還好,經此一事,她成長了許多。
而他,也懂得了何為珍惜。
她曾后悔過和他相識,可如今想來,也沒什么好后悔的。
裴時一愣,失神地看著顧妍的眸子。
自那年裴府退親后,他就再沒有見過顧妍對他笑過。
而今日,她眸子中卻是有光。
顧妍是在幾日之后,聽說裴時那日被人攔住,堵在小樹林被打了一頓。
她簡直驚呆了。
天子腳下,堂堂禁軍統領,居然被人攔住打了?
彼時,顧妍剛要進宮參加大皇子的周歲宴,在宮門口遇到莊辰,他擰著眉,顧妍看過去,就見他嘴角好似青紫了一片。
顧妍遲疑片刻,還是朝他走過去。
畢竟兩人是未婚夫婦,明知他身上有傷,卻不關心一二,有些說不過去。
顧妍剛走近,就聽見莊臣身邊小廝吐槽道:
“……誰讓爺去堵那閻王,那可是禁軍統領,比爺這三腳貓的功夫強多了。”
莊辰呸了一聲,頓時疼得齜牙咧嘴的:
“禁軍統領又如何?敢堵我媳婦兒,小爺不把他腿打折!”
“得了吧,人家毫發無傷,你自己卻渾身疼了幾日,爺還沒有自知之明呢?”
話音剛落,那小廝就看見了站在爺身后的顧姑娘,他一驚,忙慫得縮下頭,輕咳了幾聲。
莊辰回頭,就看見顧妍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立刻擺出世家公子的那一套,混像剛剛那番話不是從他口中說出來一般。
不知顧妍聽到了多少,顧妍沉默久了,莊辰有些慌亂,他抿了抿唇,稍許不安地低聲說:
“顧、顧……你生氣了?”
莊辰似想去拉顧妍,可這皇宮門口眾目睽睽之下的,他又不敢。
他倒是不怕。
只顧妍一個姑娘家,未婚前,拉拉扯扯,他怕顧妍臉皮薄,待會更生氣了。
顧妍見他這副模樣,抿緊唇,越過他朝皇宮中走去。
莊辰忙跟在她身后。
待避開了人多的地方,顧妍才停了下來,無奈道:
“小侯爺不去太和殿,跟著我作何?”
莊辰只當她嫌棄他煩了,有些緊張地說:“你別生氣,我錯了,我以后不堵他,成嗎?”
顧妍一愣,卻見他模樣認真。
顧妍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路過旁邊的宮人時不時瞅過來,顧妍渾身不自在,低聲忙說了句:
“我沒生氣。”
莊辰抿唇,擺明了不信。
顧妍無奈:“你堂堂小侯爺,作甚去那地痞流氓的作態?讓旁人知曉了,如何看你?”
莊辰無所謂:
“管他們怎么看?”
話音甫落,他就想起來,自己這媳婦兒可是名門貴族出來的,最愛慕的就是那些清風霽月的君子模樣。
他立刻轉了話音,似頗為矜貴地頷首說:
“嗯,我知道了。”
只是他嘴角的那抹青紫,將這份矜貴氣度抹得一干二凈。
顧妍想到以往關于這位小侯爺的傳言,再聯想他后來出現她面前的穿著打扮,隱隱約約猜到什么。
她并未揭穿,而是輕聲說:
“我要去坤和宮給娘娘請安,小侯爺先去太和殿吧。”
莊辰沒有借口攔著,也不好進后宮,只能看著他離開。
他身后的小廝忙走上前,幫他理了理衣裳,松了口氣:“顧小姐脾氣真好。”
莊辰瞪了他一眼,伸手扯了扯脖頸周圍的衣襟。
小廝看見:“爺明明不喜歡這打扮,干嘛還特意讓府中的人備下這衣裳?”
莊辰斜睨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裴時不就仗著他那張小白臉嗎?
莊辰挺了挺胸膛,他這張臉得天獨厚,再打扮打扮起來,裴時比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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