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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速度與激情

    人是很奇怪的動物,在意識到危險的靠近時,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會比大腦指令更快。
    荊念拉開門的一瞬,就感到后脖頸有點不尋常的涼意。
    他準備邁上車的腳猛然縮回來,轉(zhuǎn)過身的剎那頭微微后仰,剛巧避過了一場暗算。
    許柔還舉著手里的高跟鞋兇器,雨水把她的長發(fā)全打濕了,零亂貼在光裸的肩膀上,她赤足站在停車空地的泥水里,未被面具擋住的下半張臉掛著來不及斂去的笑意。
    笑容帶著肆意,還有點惡作劇的惡劣。
    荊念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未見慌張,依舊是那副從容的樣子。甚至傘也沒掉,還穩(wěn)穩(wěn)撐在頭頂。
    “逃得挺快。”他說。
    許柔丟掉鞋,甜甜一笑:“這還得感謝您的幫助。”
    兩人對視,暗夜里滋生出爭鋒相對的火苗。
    閃電遂不及防劃過天際,漆黑的夜被點亮了一瞬。
    幾乎是同一時間,許柔奪過他右手里的車鑰匙,飛速鉆到了駕駛室。
    車門從里側(cè)被用力地關(guān)上。
    荊念沒攔她,還站在原地。
    暴雨連綿不斷砸在傘面,水珠不間斷往下滾,視線就像隔了層透明簾布。車窗的玻璃泛了點霧氣,隱約能看到里頭正不斷嘗試發(fā)動汽車的身影。
    荊念掀眉,好整以暇地轉(zhuǎn)了下傘柄。倏然兜里的手機震起來,消息鈴聲清脆又短促。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個未存的號碼。
    【明天下午三點,我親自幫你約了emma chou。】
    他盯著這行字,臉色沉下來,眉峰之間的戾氣初現(xiàn)。
    對方很快又發(fā)了一條:
    【阿念,你必須去。】
    命令語氣的話語如落到稻草堆上的明火,瞬間就點燃荊念心里所有的陰暗情緒。他冷笑了下,松開手,手機自然而然地砸到地上。
    屏幕還亮著。
    他一腳踩上去,也不顧泥水弄臟了新鞋。
    同一時刻,許柔放棄掙扎,這車和主人一樣,難搞得很,指紋防盜鎖的黑科技讓人絕望。
    她打開電動車窗,謹慎地落到一半。
    他撐著傘彎下腰,和她對視,漆黑的眼睛比深淵還難以捉摸。
    “你車壞了。”許柔睜著眼睛說瞎話,毫不畏懼地迎上他陰沉的臉。
    “讓開。”他的聲音像是淬了冰。
    她權(quán)衡了下利弊,識時務(wù)地解了中控鎖,然后十分自覺爬到了副駕駛位。動作有點大,彎下腰的時候胸口春光乍現(xiàn),而那雙未著鞋襪的長腿在黑色座椅的反襯下更是白得膩人。
    可惜這會兒的妝容已經(jīng)花了,紅唇變成了血盆大口,再加上凌亂的長發(fā),失去光線折射后略顯詭異的面具……
    許柔掃了一眼后視鏡的自己,不忍直視。
    荊念沒看她,單手拉開車門,皺著眉盯著被弄濕的真皮座椅,大灘水跡匯在凹陷處。他嫌棄地撇了下唇,利落脫下外套丟到上頭。
    她轉(zhuǎn)了下眼珠,想賣乖用手幫他鋪平這臨時坐墊。
    “別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坐上車,語氣陰惻惻:“不想回籠子里的話哪都別碰。”
    虎落平陽被犬欺。
    許柔深吸了口氣,只是扭頭的時候沒忍住,對著車窗玻璃倒映出來的可惡身影悄悄翻了個白眼。
    她這白眼翻得賣力,主要是為了發(fā)泄不滿。
    只是下一秒,當令人窒息的推背感遂不及防席卷而來時,許柔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車子是全球限量款轎跑,百米加速3秒不到。
    她長這么大除了坐飛機時,還沒感受過這么驚天動地的加速度。
    之前提過這里是人煙荒涼的郊區(qū),半山別墅外是繞城高速。說是高速,其實也沒有開發(fā)得很健全,路燈昏暗,護欄不全,瀝青路面上還有山壁上滾下來的碎石。
    車輪碾過,甚至有短暫的騰空和失重感。
    許柔的尖叫聲卡在喉嚨里,想叫叫不出來。她甚至連安全帶都系得極其費力,插扣僅在咫尺,卻因為不停大幅度轉(zhuǎn)彎和重新加速的頻率搞得搭接不上。
    她想,要不是一整晚沒吃過東西,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忍不了了。
    “警告你,別吐我車上。”
    這個人像是有讀心術(shù)。
    許柔感覺活了二十一歲,順風順水的人生好像在這一晚被老天爺開了個玩笑,怎么就送了這么個傲慢又無禮的衣冠禽獸來折辱自己呢?
    她用力閉了下眼,試圖壓下火氣:“下雨天開那么快容易打滑。”
    車子剛好過彎,回應(yīng)她的是一個天昏地暗的漂移。
    瘋了,真把自己當秋名山車神了。
    許柔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他竟然手肘撐著窗側(cè),漫不經(jīng)心地單手操控方向盤,她感覺自己血壓都高了。
    “你能不能……”
    “不能。”他松了下襯衫領(lǐng)口,不耐道:“你太聒噪了。”
    智能系統(tǒng)開始播放主人的精選歌單,女歌手極有辨識度的靈魂煙嗓和引擎的轟鳴聲混在一起,在封閉的空間里縈繞。
    雨刮器在眼前來回晃,前擋風玻璃的能見度極低。初夏本來就是雷雨天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可今晚這一場雨卻像是和他們較上了勁,怎么都停不下來。
    天邊開始有隱隱約約的雷聲響起。
    他伸長手,把音樂調(diào)得更重了點。
    據(jù)說飆車能讓人腎上腺素激增,雞皮疙瘩顫栗,產(chǎn)生類似性.高.潮的快感。
    許柔眼下十分懷疑這句話的準確性。
    暴雨,驚雷,死亡搖滾,身邊還坐著位永遠不知道踩剎車減速的衣冠禽獸。
    她沒有感受到高.潮,取而代之的是命不由我的挫敗。
    歌詞無孔不入,主唱聲嘶力竭地吶喊:
    i’m livingthe dark
    i’m dying
    don’t bothersa.ve me
    “你有沒有正常的音樂?”許柔頭疼得厲害,她口味雖然雜,但也沒聽過這么絕望直擊靈魂深處的歌,這都不算歌,簡直就是地獄里的鎮(zhèn)魂曲。
    他嘲弄地勾起唇角:“要不你點一首?”
    “好的呀。”她笑了一下,吐字清晰:“算什么男人,有嗎?”
    拐著彎罵他呢。
    “沒有。”荊念抬眸,從后視鏡里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作繭自縛倒是有一首。”
    他已經(jīng)卸掉了方才在宴會廳的慵懶隨意,整個人氣壓低得可怕,幾縷濕發(fā)耷拉在右邊眉骨處,沾濕了睫毛。
    他瞇著眼:“要聽嗎?”
    許柔不吭聲了,畢竟自個兒還坐在對方車上,萬一惹得他發(fā)怒了,攆她下車。這荒郊野地的,她要怎么回去?
    她抓著安全帶,忍氣吞聲做了縮頭烏龜。
    下了高速,前邊快到城郊路口了,是個三叉道。不知道是不是暴雨天的關(guān)系,紅路燈信號斷了,不間斷地跳著黃色。
    車內(nèi)液晶屏顯示凌晨1點18分,這個時間點,路上別說是活人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可就是這么陰差陽錯,等他們壓過實線的時候,左邊倏然竄出了一輛奔馳的敞篷跑車,車上坐了一男一女,音樂震天響,也不知道是不是磕了藥,女的扶著前擋手舞足蹈,男的在一旁大聲調(diào)笑。
    兩車交匯,荊念踩了下油門,先一步駛?cè)胛ㄒ荒菞l匝道。
    這本來是個小插曲,轉(zhuǎn)眼也就翻篇了。
    可世上的神經(jīng)病永遠比想象的要多。
    挑釁的遠光燈頻頻亮起,還有改裝過的高分貝喇叭不斷嘶鳴,許柔透過后視鏡,竟然還看到那兩個瘋子沖著他們比中指。
    她能注意到,荊念自然也沒忽略。
    只是這會兒他莫名其妙把車速降下來了。
    后頭的車很快追上,和他們并駕齊驅(qū)。車玻璃窗大開,喝得半醉的男人沖著他們大聲嚷嚷,時不時猛按喇叭。
    許柔反感地皺起了眉。
    匝道并不是雙車道,兩輛車擠在一起,反光鏡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十公分。
    隔壁磕了藥的女人揮舞著雙手,朝他們吐了口唾沫。
    這樣子平行其實很危險,搞不好就要蹭到兩側(cè)的水泥圍擋。輕則車身受損,重則側(cè)翻。
    許柔眼皮直跳,忍不住道:“我們超過去吧?”
    荊念漫不經(jīng)心地笑。
    “別怕。”他說。
    許柔轉(zhuǎn)過臉看他,有點不安。
    他笑意加深:“因為一會兒……還有更值得害怕的。”
    伴隨著話語,他猛地朝左打方向盤,前輪的輪轂和對方的碰撞在一起,車身重重一震。反光鏡應(yīng)聲而裂,留了一點連接線,要掉不掉地掛在車架上。
    長而凄厲的摩擦聲響起。
    來自奔馳車和圍擋的親密接觸。
    荊念還噙著笑:“怎么樣,是不是很刺激?”
    “你瘋了?!”許柔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隔壁的女人開始尖叫起來。
    荊念還沒有打算放過他們,油門踩到底,渦輪增壓介入,發(fā)動機直接上了4500轉(zhuǎn)。
    奔馳車試圖搶回主動權(quán),但結(jié)果是徒勞的。
    兩百米外就是岔道。左邊通往還在施工中的高架,右邊則直達市區(qū)的329國道。
    荊念把著方向盤,半點沒手下留情。
    “把他們逼去斷頭路好不好?”他語氣很溫柔,和情人間的呢喃沒什么不同。
    許柔哪里還有心思回應(yīng)他,車速已經(jīng)飆到了180碼,岔道中央的防撞欄離自己越來越近。
    他根本就是鐵了心要把對方趕到高架去,根本沒有要右轉(zhuǎn)上國道的意思。
    太瘋狂了!
    她的心已經(jīng)要跳出來了,全身的血都在往腦門上涌,這個人絕對是個變態(tài)。
    真后悔上了他的車。
    她緊緊閉上眼,不敢再看。
    巨大的撞擊聲響起。
    許柔驚呼了一聲。
    奔馳撞翻了隔離帶,在還沒曬干的瀝青路面上艱難地滑動,慘不忍睹。
    至于他們的車,來了個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堪堪擦過防撞欄,呼嘯著上了國道。
    她回過神來,身體微微顫抖著,一半是氣的,一半是嚇的。
    “你是不是有病?”
    他不以為意地聳聳肩。
    許柔伸手按停了音樂,憤怒地重復了一遍:“你是不是有病?!”
    很奇怪,她話音剛落,老天爺就很應(yīng)景地打了個響雷。
    簡直是振聾發(fā)聵的一聲,伴隨著閃電,震得人心里惶惶不安,感覺就要厄運臨頭。
    電光石火間,他踩了急剎。車子險險停在路旁,車頭差點撞上公交車旁的廣告燈箱。
    許柔慣性朝前倒去,被安全帶勒得肋骨生疼。她挪了個方向,還想和他理論,卻意外發(fā)現(xiàn)他一動不動靠在椅背上。
    雷聲未停,一聲接一聲,炸得人頭皮發(fā)麻。
    他的眼神空洞,血色迅速從臉上褪去。
    沒了剛才的囂張乖戾,只有毫無生命力的頹敗。
    許柔愣住,小心翼翼地試探:“怎么了?”
    他沒說話,額頭上開始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眼底猩紅,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回憶。
    她沒學過心理學,不過這幅樣子看上去絕對是有問題的。
    到底什么鬼?難道是怕打雷么?
    她遲疑片刻,重新開了音樂,隨后調(diào)到最大,很快蓋過了雷聲。
    許久,他恢復過來,再看向她的時候,目光森冷。
    那是怎樣的眼神呢?
    許柔覺得,應(yīng)該是秘密被撞破想要殺人滅口的那種。
    果然,下一刻,他就冷道:“下車。”
    許柔張了張口,沒有成功說出內(nèi)心的想法就被趕下了車。為了自身安全著想,她順手拿走了后排的雨傘,同時出于泄憤心理,她關(guān)門的力道用了十成。
    然而,這并沒有什么用。
    跑車瞬間加速,濺起泥水,甩了她一身,而后揚長而去。
    許柔氣瘋了,長柄傘成了武器,被她狠狠在空中揮了兩下。
    她在心底暗暗發(fā)誓,最好別再讓我見到你。
    不然,今日所受,我一定加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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