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區就像一座城市的肝腎。夜幕落下，霓虹燈亮起，暴力，酒精，永不平息的欲望之潮，被縱橫交錯的黑暗小巷代謝吸收。人們在這里短暫撕下文明的面具縱情享樂，成為一頭被本能驅使的獸，然后在太陽升起后重新熟悉打扮，跳入自做的束縛中。

　　當局曾對這些街區進行過地毯式的掃蕩打擊，然而假酒販子，流鶯與黑市掮客們在斗爭中體現出令人咋舌的堅韌精神。經過無數次失敗后，雙方各退一步，達成無聲的握手言和。首都巡邏官們對幾個固定街區內發生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作為交換，紅燈區居民將不越雷池一步，在許可范圍之內，做“本分的生意人”。

　　作為一個普通人，蘭謝爾不能免俗，也曾經硬拉著雷恩去“見見世面”。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對此并無興趣。最刺激的地方總是需要介紹人帶路。那些在街上最顯眼處對所有人開放的門臉既擁擠又無趣——酒難喝，樂隊差，表演也敷衍至極。姑娘們一刻不停地迎來送往，忙得連個笑臉都擠不出來。失望幾次之后，蘭謝爾精明地意識到，自己從這項娛樂中獲得的愉悅遠不敵拿到賬單時的痛徹心扉。

　　因此，抱著對地下俱樂部的強烈偏見走進“紅絲絨”后，蘭謝爾的世界觀受到了極大沖擊。

　　“紅絲絨”坐落在夜貓巷深處，大門生銹，油漆剝落，掛著半片褪色的門簾。一個最不起眼的小門臉，行人們匆匆路過，不會對它投注半分目光。只有少數人會在它面前停下腳步，向墻上似乎已經風化破損到無法使用的對講器說出一段暗語。

　　蘭謝爾跟在托馬斯身后，在狹長曲折的走廊中艱難穿梭。走廊狹窄昏暗，彌漫著濃郁的灰塵味，大片發霉的紅絲絨簾幔懸掛在他們頭頂，蘭謝爾不得不數次用手將它們撥開。

　　“就這種地方？”被灰塵刺激連打三個噴嚏之后，他終于忍不住出聲抱怨：“您也太委屈自己了吧！”

　　托馬斯只是一徑往前走，沒回頭也沒有說話。進入這里之后，這個容易激動的軟飯男似乎突然被一種奇怪的氣場籠罩，展現出判若兩人的沉穩果斷。

　　蘭謝爾一發不可收，繼續喋喋不休地抱怨著——反正他的設定是初次見世面的富家子弟，吃了一嘴灰發發牢騷再合理不過。托馬斯充耳不聞，只是往前走，直到在一道厚重的不銹鋼拉門前聽住腳步。

　　他輸入一串密碼，大門轟然開啟，蘭謝爾的牢騷瞬間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鼓點與音浪中。

　　“怎么樣？”他回頭朝蘭謝爾咧嘴一笑，一口白牙被鐳射燈光照成藍色：“老子的品味還不錯吧?！?br />
　　蘭謝爾印象中，地下俱樂部意味著低矮的天花板，擁擠，熱哄哄的汗臭味，糟糕喧鬧的音樂以及價格匪夷所思的難喝酒水?！凹t絲絨”則完全不是這么回事——室內足有三層樓高，一整面墻被巨大的發光屏幕占據，不間斷閃現著風格迷幻的鮮艷抽象畫面。屏幕前，一道玻璃舞臺延伸到舞池中部，美艷女郎們身著綴滿亮片的緊身短裙，隨著音樂節奏擺動起舞，盡情展現自己美好的身體線條。從天花板上垂下一只巨大的水晶燈球，燈球緩緩旋轉，無數3d投影在空中浮動——半透明藍色水母，一顆不斷聚變爆炸的微型恒星，意義不明的彩色光團……圍繞舞池，一層與鋼架搭建的二層看臺錯落分布著裝潢精美的卡座。三層看臺則再次被厚重的天鵝絨布滿圍住，顯得神秘莫測。

　　托馬斯帶蘭謝爾熟門熟路地走向二層看臺：“來兩杯加冰威士忌，順便叫紅夫人過來！”他高聲吆喝道，理所當然的語氣，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樣。

　　“趕緊把嘴合上”他猛地扎進柔軟的沙發靠背，洋洋自得道：“你再大驚小怪下去，他們就要偷偷往酒里摻水了?！?br />
　　蘭謝爾臉頰微紅，剛要回擊，耳邊傳來一陣柔和低沉的笑聲。

　　“您來就來了，怎么還帶個小朋友。我們可不做未成年人的生意。“

　　紅夫人人如其名，一頭鮮艷的紅發在黑暗中像是躍動的火焰。一個美艷而豐腴的女人，雖然眼角已經生出皺紋，但在濃妝，熏香與格外襯托曲線的低胸紅裙共同作用下，她依舊散發出惑人的吸引力。

　　“詹森，我舅舅的兒子“他大剌剌地介紹蘭謝爾：”最近剛畢業，想讓我帶著來開開葷?！?br />
　　“這小子的爸爸在南方有一支船隊，零花錢能買好幾條街“他抬起手，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拇指與食指相互摩擦。

　　”‘這個’，不是問題。“

　　女人的藍眼睛轉向蘭謝爾，后者本色出演，紅著臉低頭數褲子上的線頭，十足一個羞澀純真的冤大頭。

　　紅夫人笑得更深：“您放心?！?br />
　　三分鐘后，兩人面前已經站著七八個姿容各異的年輕女人。蘭謝爾面露遲疑，托馬斯把他拉到一邊，以剛好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音量勸他：“第一次誰都緊張，試過之后，保準你爽到每天做夢都想要。”

　　“不是跟你說過么——我手下有個亞種人，本來無欲無求，除了吃飯就是工作，除了工作就是睡覺。他剛到我這邊，我招待他，請他來了一回。這可倒好，幾個月來他一分錢沒存下來，還倒貼了不少存款進去！”

　　蘭謝爾仿佛被他說動了，他下定決心抬起頭，視線卻越過了女人們，轉而投向舞池。

　　“我要那個?！彼钢枧_中央的黑發女人說。

　　眾人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轉向舞臺，托馬斯一愣，隨即豪爽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還挺會挑的！”他笑得喘不上氣，伸手擦眼角滲出的生理淚水：“過來人提點你一句，中看的可不一定中用?！?br />
　　作為風月場老手，托馬斯的話雖然粗魯，卻不無道理。舉凡人類，總會在外貌上有或多或少的缺陷。齙牙，鼻梁塌陷，大小眼，下頜過寬，甚至只是臉頰上多了幾顆雀斑……即便是世間聞名的美人，也不能免于造物的特殊榮寵。黑發舞女的五官卻呈現出一種幾乎非人的，完美的均衡——長眉纖濃，黑眸靈動深邃，希臘式的挺秀鼻梁，紅唇潤澤，張闔間隱約露出瑩白貝齒，下頜線條流暢纖美如雕塑……無懈可擊的美，即使隔著大半個舞池的距離，女人的面容依然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

　　然而，第一眼沖擊過后，違和感就漸漸占據上風。黑發美人的身材過于高挑，和舞臺上其他曲線曼妙的同行相比，也確實是……平淡了一些。雖然穿著制式統一的亮晶晶緊身短裙，美人的舞姿卻透著說不出的拘謹僵硬。

　　隨著音樂節奏逐漸加快，臺下狂歡的人群已近癲狂，臺上的舞女們也似乎被人群所感染，靠近舞臺邊緣，俯視觀眾，作出種種挑逗引誘的姿態。空氣火熱旖旎，欲望幾乎化為實體，一點就著。在這混亂的氛圍中，只有黑發美人表現得完全狀況外。她神色冷淡，甚至眉間隱隱透出不耐煩，若是姿色平淡的普通人，恐怕要被罵掃興而要求下臺。然而，冷淡卻為她過于鋒利的美貌增添了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神秘氣質，幾個沖昏頭腦的觀眾甚至試圖爬上舞臺，被保安一拳打回臺下。

　　蘭謝爾不顧托馬斯的嘲諷，像個十足的愣頭青似的，漲紅了臉大聲道：“我就要那個！”

　　托馬斯無奈撓頭：“好好好——我又沒說不行”

　　“你聽見了吧？”他轉而對紅夫人說：“小侄子要臺上那個，開個價？”

　　酬勞即將入袋，紅夫人的笑容卻蒙上一層陰影，她猶豫道：“承蒙小少爺喜歡……錢是小事，先把人叫來看看再說。”

　　蘭謝爾再一次表示自己對黑發美人一見鐘情，非卿不要，儼然一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傻蛋二世祖。他正全情投入角色中，骨傳導貼片耳機里傳來雷恩壓低聲線的嘲諷：“令人震驚的表演天賦。你入錯行了?！?br />
　　蘭謝爾執起酒杯，遮蓋住唇部的弧度：“震驚的應該是我才對——誰能想到朝夕相處的搭檔竟然是隱藏女裝大佬。真想讓學校里那幫家伙看看你現在的樣子?！?br />
　　他悠然自得地望著舞臺，女扮男裝的雷恩似有所感，狠狠瞪了一眼二樓看臺。只是頂著一張精心妝點過的美人面孔，原本凌厲的視線也打了折扣，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蘭謝爾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你要是有個妹妹就好了?！?br />
　　雷恩不再說話，耳機里傳來可疑的咯吱聲，蘭謝爾懷疑他在咬牙切齒地盤算著回去如何算賬。他暫且不去考慮自己未來的悲慘命運，只全身心沉浸在調戲搭檔的快樂中——這樣的機會可是譬如晨露，稍縱即逝。

　　幸好今夜還很長，蘭謝爾放下酒杯，隱在陰影中的面孔露出一個由衷的微笑。

　　好戲還在后頭。

　　遠距離欣賞是一回事，面對面又是另一回事。等雷恩來到二樓包廂，與其他美人們站成一排，蘭謝爾得拼命繃著臉才不至于笑場。濃妝與穿戴式擬態裝置已盡可能模擬出女性體征的每一個細節，卻對搭檔身上的致命硬傷無能為力——雷恩實在是太高了。和身旁的鶯鶯燕燕相比，身高接近一米九的雷恩與其說鶴立雞群，倒不如說是貿然沖入一群白鴿之中的巨型信天翁。

　　托馬斯咂舌：“塊頭也太大了！簡直是個女巨人！”

　　“這種女人當保鏢就算了，在床上能有什么樂趣”蒙在鼓里的男人酒精上頭入戲頗深，語重心長地勸告蘭謝爾：“第一次要是搞砸留下心理陰影，說不定以后就再也‘站’不起來了。聽叔叔一言，換個好消化的?！?br />
　　黑發美人的臉迅速漲得通紅，并非出于害羞，而是因為人格被侮辱的憤怒。放在平時，對于那些膽敢嘲諷他外貌的無聊之輩，雷恩不怯于用武力讓他們知道厲害——身為二次進化過的聯邦治安巡邏官，他不受亞種人管理條例限制，擁有對自然人動用暴力的特權。然而此刻囿于情境限制，他只能深深低下頭，仿佛果真為自己的體型感到羞慚一般。

　　蘭謝爾心中狂笑，表面上還得裝出一副猶豫而愁苦的神情：“可是……”

　　紅夫人適時介入，為小客人解困。她單手提起裙擺，優雅地屈身行禮：“詹森先生，請允許我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歉意。蕾妮——這位您所中意的幸運女孩兒——現在還在試用期，沒什么應對客人的經驗。為了您的初次體驗能夠盡善盡美，讓我給您介紹幾位最受歡迎的姑娘。她們不僅善解人意，而且各有所長，一定能讓您滿意?！?br />
　　“夜之將軍愛雅”黑衣女人勾起紅唇，單手叉腰，盡情展現自己傲人的身材曲線：“連我們最挑剔的客人也贊不絕口，那事兒上經驗豐富，無所不能，是咱們首都風流場上的‘常勝將軍’。”

　　“小百靈邦尼”梳俏皮短發的女孩聞聲歪歪腦袋，向蘭謝爾做了個鬼臉：“好嗓子不輸聯邦第一歌姬杰妮薇兒，好多客人專門付錢聽她唱歌。到了床上，邦尼就算只憑聲音也能令您抵達欲樂之巔。”

　　“解語花梅蘭妮”紅夫人的介紹仍在繼續：“……溫柔，嫵媚，善解人意，能夠體察您最細微的需求，擁有本店最多的回頭客。而且——”

　　“不用再說了。”蘭謝爾突然打斷對方：“我……我就要這個了?！?br />
　　他的手指指向梅蘭妮，女人的棕色大眼睛一瞬間流露出恐慌。在那快得幾乎抓不住的一瞬之后，她迅速調整狀態，向他展露出一個嫵媚的微笑。

　　蘭謝爾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在他的視野中，紅夫人，愛雅，邦尼，梅蘭妮，以及剩下那些沒來得及介紹的女孩身側，跳動著只有他能看到的熒綠色數字。

　　那是裝載在隱形眼鏡上的納米人工智能探測器所捕捉到的眾人心跳與血壓數據。在幾人談話的過程中，蘭謝爾的人工智能387一刻不停地對這些數據進行著分析整理。梅蘭妮的數值自聽到兩人提起6497后迅速飆升，并于此刻再度達到一個恐怖的峰值。蘭謝爾在心中欽佩她的心理素質。

　　看女人柔情似水的模樣，誰能想象到她的心正給放在油鍋上煎呢。

　　獵物已經落網，戲卻還是要繼續演下去。蘭謝爾擔憂道：“梅蘭妮看上去臉色不太好……難道她不喜歡我？”

　　“怎么會呢?！奔t夫人笑道，以暗含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可憐的姑娘：“相信梅蘭妮只是太開心了，能蒙您這樣文雅且慷慨的客人垂青是她的幸運?！?br />
　　這樣就斷絕了她逃跑的最后機會。

　　“那么，我這老奶奶就不再耽擱年輕人快樂的時間。今夜梅蘭妮是您的?！奔t夫人意味深長地一笑，輕輕揚手，剩下的姑娘們就魚貫離開包廂。雷恩出包廂前還瞪了他一眼，目光中傳遞出“好好工作別得意忘形”以及“回去有機會再收拾你”之類讓蘭謝爾后脖子發涼的信息。蘭謝爾嘆了口氣，開玩笑一時爽，這下自己在做飯和洗碗的長期戰爭中要處于暫時劣勢了。

　　一陣幽香撲面而來，身邊沙發塌陷，女人柔軟的手輕輕撫上他膝頭，她的手真冷，指縫里沁出冷汗。他甚至不需要納米探測儀就能感覺到她反常的緊張。女人的身體向他靠去，他握住她單薄的肩膀，感受她的身體在他手下顫抖，像一只白鴿撲棱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