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認識李回舟的那一年,陸尋聲正休學在家。
陸尋聲很小就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個去不掉的標簽——房間隔缺損,先天性心臟病的一種。五歲那年,他做了第一次修補手術,也被奪走了一個肆意奔跑的童年。
休學,治病,轉學。在陸尋聲的記憶里,時間總被割裂成一段一段。小孩子對生老病死還沒什么概念,剛認識的朋友很快便因為他長期不在學校而疏遠了。對于敏感的人來說,這種反復的失去無疑是一種折磨。
顧雯待兒子很溫柔,又很嚴格。她不在家的時候,陸尋聲很少有出去玩的機會。
顧雯曾有個歌手夢,年輕的時候還是搖滾樂隊主唱。家里數不清的磁帶、唱片是陸尋聲最早的玩具,顧雯那把彈了二十多年的老吉他是他最好的朋友。音樂造了一個夢,陸尋聲時常躲在夢里,那兒比現實更自由。
直到李回舟把他從夢里叫醒。
陸尋聲沒告訴李回舟自己的病情,第一次不聽媽媽的話,跟著李回舟跑去了公園。
陽光燦爛,李回舟比陽光更耀眼。
但叛逆的結果不遂人愿,李回舟看見被救護車帶走的陸尋聲,嚇得六神無主,自此比顧雯還嚴格。
李回舟已經很久、很久,不在自己身邊了。
陸尋聲回神笑了下,用極低的耳語聲說:“我沒事。”
葉美琳笑道:“恭喜藍隊完成任務!”
流程走完,一天的錄制也接近尾聲了。沈黎湊過來說:“我有個主意。”
陸尋聲坐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一邊笑道:“什么?”
沈黎說:“明天我們跟著漁船出海吧!”
這倒是個不錯的想法,陸尋聲朝李回舟看過去,對方也點了點頭。出海要早起,沈黎有些激動,立刻去找葉美琳商量。明天天氣很好,節目組迅速溝通可行性,又派工作人員去聯系當地合作方以確保安全。
如此一來,兩隊提前抽簽確定了第二天的安排。紅隊是“收集能代表桃山島文化的物品”,藍隊則是“和桃山島當地人進行訪談”。這是《奇跡之旅》一貫的風格,除了一個規定任務,其他都由嘉賓自己探索,給了足夠的自由度。
天完全黑透了,整棟樓也關了燈。黑暗里,李回舟翻來覆去,又沒睡著。他看了眼手機屏幕,是凌晨一點一刻。
許牧函在朋友圈發了自己和土豆的合照:“貓爺一起看電影。”
人對自己最好的朋友多少是有些羨慕的,李回舟最羨慕許牧函灑脫,不像自己,像小麻花一樣擰巴。
李回舟索性起身,打算去小陽臺吹吹風。
白天的熱鬧褪盡,四周格外寂靜。工作人員臨走前在客廳換了新的香薰,味道比昨天的濃,在二樓走廊都能聞到。
李回舟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看見陽臺上已經站了一個人。
陸尋聲聽見腳步,回頭時眼神中滿是訝異。
但那點驚訝轉瞬即逝,他笑道:“怎么也不睡?”
逃走已經來不及了。
當做隊友……應該也可以聊一聊吧。李回舟暗想。
都這么大人了,同在一個節目,沒必要一直躲著,也躲不了。
李回舟走近,幾乎和陸尋聲并肩站著。陸尋聲按下手機鎖屏,把它插進口袋。
手機還在不斷震動,陸尋聲說:“不用管,是朋友的群聊。”
這種感覺陌生又熟悉,誰都不知道該如何靠近才不會越界。
李回舟問:“真的沒事?”
“嗯,真的沒事,”陸尋聲轉頭,眼里帶笑,“你在關心我?”
李回舟撇過頭,沒說話。
陸尋聲用了很多年藥,長大后體質增強,不少藥也停了,至少在出國前復查的時候一切都好。他的父親因為工作調動去了國外,陸尋聲走的時候,家里已經把外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想來也有人照顧。
陸尋聲爸媽都很好,李回舟相信他們。
相比之下,自己的關心輕得像羽毛。
沉默已經是回應,陸尋聲沒追問。他說:“今天沒贏,不開心嗎?”
“也不是,”李回舟低頭,手指抓著欄桿,又松開,“我是想,如果是沈黎……或是你的想法,可能會效果更好吧。”
李回舟有點喪氣,嘟噥道:“也不會花那么多錢。”
陸尋聲沒忍住,笑了一聲。
他忙咳了一下掩飾道:“沒事,其實……其實這都會讓節目更有看點。”
李回舟問:“你是故意只留七塊的?”
“不是,”陸尋聲認真道,“是確實覺得國畫想法很好,想給你買好一點的紙筆。”
李回舟動作忽然頓住。
陸尋聲接道:“比賽結果也是有偶然性的,評審都是普通人,有自己的審美偏好,節目也是為了效果才增加評審團。但創作不是考試,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標準。就像……嗯,別的音樂節目會有淘汰機制,但被淘汰的選手后期不一定發展不好。”
還有些東西陸尋聲沒說。對面有方琦,為了讓她的粉絲帶動宣傳,開局讓紅隊贏也實屬正常。陳家烜出道這么多年,路人緣也比作為國內歌壇新人的陸尋聲好很多,節目組有自己的考量。
只是李回舟這一點這么多年都沒變,總是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
這樣會很累,陸尋聲在心里嘆道。
他出來時拿了一瓶礦泉水,還沒喝,索性擰開蓋子遞給李回舟。
李回舟接過,說了聲“謝謝”。
陸尋聲向來很會安慰人,也或許,是“隊長”這個身份,讓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去說點什么。
兩人一來一往聊了不少,但都在節目范圍內。作為作家李回舟很清楚,只有在面對親近之人的時候,才會有更多的個人敘事,我經歷了什么,我有什么感受。用第三者引的話題,常常發生在客套的社交之間。
有好多話堵在胸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回舟走的時候忽然想起來自己隨手把礦泉水放在了陽臺上,他一轉身,恰好看見陸尋聲就著瓶子毫無顧忌地喝了一口。
李回舟猛地回頭,臉忽然就辣了。
第二天見面的時候,陸尋聲的黑眼圈也藏不住了。帥哥不注意保養,茜茜痛心疾首:“尋聲,一定要早睡啊,熬夜傷皮膚,傷肝臟,傷脾肺……”
陸尋聲笑道:“嗯,還傷智商。”
茜茜又過來幫李回舟上妝,嘴上繼續叨叨:“回舟啊,你們一個個的,不能因為天生麗質就不注意……”
李回舟乖巧地坐在原地,十分配合:“嗯嗯。”
茜茜本身就最喜歡這個類型的男孩兒,瞬間沒了抵抗力,語氣都變軟了:“沒事,我這邊多上一點遮瑕哦。”
沈黎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打了個哈欠:“是誰提的想法,來折磨我這個早起困難戶?哦,是我。”
沈黎很活潑,為藍隊貢獻了至少一半的臺詞。她人也不矯情,有時候像個沒心沒肺的樂天派,剛好中和了李回舟的慢熱個性。對這個隊友,李回舟已經在心里給出了相當高的好感度。
攝影也起了個大早,等藍隊嘉賓收拾好,便一齊出發了。
藍隊三人計劃直接去碼頭,如果能靠自己碰上愿意搭載他們的漁船,拍出來效果會最真實。
旭日初升,映在海面上美不勝收。
沈黎正對著鏡頭介紹藍隊的行程,時不時會叫一下隊友:“……早上海邊還是很冷的!感謝隊長提醒加衣服,隊長太貼心啦!”
攝影轉向陸尋聲,他朝鏡頭揮了揮手。
“回舟……回舟!”沈黎喊道,“來這邊!回舟看入迷了哈哈哈,在想什么?”
李回舟趕緊跟上來,有點不好意思:“想起來一首詩,‘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
陸尋聲目光離不開李回舟,看到他的時候,眼里總是帶著笑。
努力不負有心人,不遠處真的來了三三兩兩的當地漁民。作為“外聯擔當”,沈黎小跑著過去,跟一位大叔熱情地比劃起來。
李回舟走在最后,也快步跟上,卻看見沈黎在往回走,忙問:“怎么了?”
“他聽不懂,”沈黎搖搖頭,又委屈又好笑,“大叔年紀大了,好像又一直在島上……”
一直跟著藍隊的工作人員在旁邊,隨時準備處理突發情況。他對沈黎講了一通,意思是有聯系好的當地人,可以等一下,跟著他們出海。
沈黎小聲對隊友說:“但那樣就沒意思了,基本按寫好的本子走……”
李回舟看向不遠處,漁船已經快起航了。
他頓了頓,說:“我來試試吧。”
沈黎一臉驚訝,李回舟笑笑說:“我會一點方言。”
十分鐘后,站在船上的沈黎還在嘖嘖感嘆:“回舟,你也太厲害了!你不是晏城人嗎?”
李回舟摸了一下鼻子:“啊……大學有一門選修課,會學一點。如果是同一個方言語區,是能稍微聽懂一些,比普通話交流方便。”
陸尋聲坐在凳子上,剛好能看見李回舟的表情。
李回舟不是那種會往前沖的人,他像慢吞吞的小蝸牛,但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給出一個驚喜。
海浪濺起,碼頭慢慢遠去。
開船的大叔姓貝,皮膚曬得黝黑,額頭上有三條深深的川字紋。他回頭朝李回舟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回舟也朝貝叔笑,兩代人,兩個來自不同地區的人,在一個充滿善意的對視里,千里隔閡都消弭于一線。
攝影師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畫面,心里默默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