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回舟把那句“上心”翻來覆去地品，一路都略略低著頭，怕被發現自己時不時會露出傻笑，直到走進貝叔家才把注意力都放在節目上。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這房子也讓李回舟吃了一驚。

　　房子很舊了，四處都有墻皮脫落，落地風扇呼呼啦啦地轉圈，塑料殼已經磨得發白發亮。墻上掛著老式日歷，過一天撕一張，沉默地記錄著歲月的流逝。

　　沈黎走過來說：“貝叔的母親在臥室里，老人家年紀大了……行動不方便。”

　　臥室家具也很舊了，被單一角被磨破，露出了內芯。木制柜子上放著一個上世紀流行的收音機，還有幾本受潮的書。

　　為了和客人說話，貝叔已經幫老太太坐起來，在她腰間放了一個靠枕。沈黎帶著隊友們過來打招呼，陸尋聲笑道：“奶奶好。”

　　李回舟轉身，小聲對攝影師說：“這一段不拍了吧？”

　　這會兒扛設備的是助理攝影師，他有點拿不定主意，看向自己的老師。主攝影點頭：“關了吧。”

　　貝叔也注意到了他們的動作，笑了笑沒說話。

　　這一家子都是外向型，見到年輕人老太太很開心，真誠的笑容讓被牽起的皺紋也可愛起來。貝叔說：“麻煩你們陪一陪老太太，我去做飯。啊，你們不用幫忙了，我做飯很快的。”

　　貝叔走了兩步，又回頭笑道：“我媽很喜歡唱歌，可惜我不會，也沒人陪她唱。”

　　沈黎眨眨眼：“放心吧貝叔，交給我們。奶奶，您喜歡聽什么呀？”

　　老太太樂呵呵的：“很多呀。”

　　她輕輕地哼了幾句，陸尋聲和沈黎都是對音樂極其敏感的人，沈黎已經接上了：“但愿那海風再起，只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溫柔……”

　　陸尋聲走過去跟攝影師說：“能不能麻煩聯系一下宇霖，幫忙把吉他送過來？”

　　攝影師點頭，說“放心”。

　　黃宇霖辦事靠譜，很快就開車把吉他捎來了，一聽緣由，還帶了一個便攜的小型手鼓、一把口琴。

　　陸尋聲熟練地抱起吉他，試了幾個音，一抬頭正好和李回舟眼神交匯。

　　這是這么多年后，李回舟再次看到彈吉他的陸尋聲。

　　兩個人都沒說話，陸尋聲笑了一下，李回舟也沒再躲閃。沈黎把手鼓交到李回舟手里說：“回舟來打節奏吧！”

　　李回舟點頭，又聽見陸尋聲說：“奶奶，您盡管唱，我們會跟上的。”

　　一段前奏響起，不華麗不花哨，也足夠動人。

　　“某年某月的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難以開口道再見，就讓一切走遠……”

　　老太太唱錯節奏了、忘詞了，沒有人指出來。陸尋聲即興加了兩個和弦過渡，外人聽起來，仿佛是精心的設計 。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卻都沒有哭泣。讓它淡淡地來，讓它好好地去……”

　　三個年輕人，一個老人，最大的和最小的差了六十多歲。但在這一刻，音樂把他們聯系起來。萍水相逢，卻像一家人一樣默契。

　　職業敏感讓攝影師意識到，這是太精彩的素材，但他沒有再拿出攝像機，反而坐在屋角的小凳子上，跟著唱起來：“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能停止懷念，懷念你，懷念從前……”

　　有些東西不必拍，有些東西拍不出。

　　在廚房做菜的貝叔用胳膊抹了下眼淚，只當是被熱氣熏出的汗。沒人知道，他也不必對別人說。

　　一個普通的家庭被壓垮要多簡單？天災人禍，離開的親人，重病的老人，變革速度太快，永遠不會等誰的社會。桃山島靜靜地坐落在海上，像世外桃源，又像是被拋棄的一方孤地。

　　貝叔把今天捕到的海鮮都燒成了菜。這個家好久沒這么熱鬧了，盤子和碗全都占滿，凳子也不夠用，幾個人都說沒事，湊在一邊站著吃，反倒比在大飯店吃的更香。

　　直到和貝叔告別，幾個人才回過神來，意識到沒有一個正式點的采訪。

　　陸尋聲笑笑說：“就用出海問到的素材吧。”

　　“好啊，沒事，”沈黎嘆了口氣，“我都快忘了自己在錄節目了。”

　　第二天的探索經歷從新鮮到激動，從激動到驚訝，從驚訝到沉重。茶話會開始陳家烜問：“怎么了今天，一個個都跟蔫茄子一樣？”

　　沈黎雙手捧著臉，長嘆一口氣：“哎，珍惜當下啊，生活是多么美麗！”

　　陳家烜嘖嘖搖頭，心道孩子傻了。

　　大屏幕亮起來，嘉賓們再次和評審團打了招呼。葉美琳說：“第二天探索辛苦啦，今晚哪一隊先來呢？”

　　陳家烜做了個謙讓的手勢：“今天藍隊先怎么樣？”

　　陸尋聲笑笑，沒推辭。他朝攝影師點點頭，攝影會意，把今天拍到的一些照片投在屏幕上。

　　“藍隊今天很幸運，遇到了一位漁民，我們稱呼他貝叔……”

　　李回舟坐在那兒，眼睛離不開陸尋聲。他的舉手投足從前已經印在自己心里，如今卻是更加閃光和迷人。

　　“后來我們去了貝叔家里吃飯，”陸尋聲笑道，“龍舌魚真的很好吃。”

　　一眾人哈哈大笑，沈黎也笑說：“把隊長是吃貨打在公屏上。”

　　陸尋聲和隊友交換了一個眼神，就此打住，沒再講后面有關貝叔母親的事情。藍隊幾個人很默契，決定把這段故事珍藏在心里。陸尋聲說：“這大概就是藍隊的探索過程了，我們發現桃山島老齡化其實蠻嚴重的，年輕人在外打工求學，留下的老人再去學習新知比較困難，尤其是祖祖輩輩打漁，靠一雙手吃飯的人。從貝叔家出來，我們也去當地醫院了解了情況。”

　　探訪醫院是李回舟做的記錄，他接著道：“桃山島中心醫院的醫生說，從前的醫院只相當于一個小衛生所，前幾年政府投資后，才陸續引進了比較好的設備。但是一些大病，比如腫瘤，是很難在這兒治的，還是需要去省會大城市。即便是能住院治療的老人，他們家里的勞力往往要出海，很難做到實時陪護，除了疾病的折磨，他們心里其實非常孤獨……”

　　像貝叔這樣，放棄遠海，每天回家照顧母親的，也實在是少數。

　　李回舟繼續講，陸尋聲也一直看著他。

　　李回舟是個外圓內方的人，陸尋聲知道。他謙遜，隨和，似乎沒有棱角。但相處久了，或是讀他的作品，才能發覺他內心犀利的一面。

　　尤其是，遇到他想要捍衛的東西。

　　“……所以藍隊討論后有一個想法，”李回舟說，“我們想做一場義演，給當地老人們的生活增加一點顏色吧。”

　　李回舟講完，周遭十分安靜。

　　陳家烜忽然帶頭鼓起了掌，很快掌聲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