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的確是病了,春節已經過完,明天就是二月一號,天氣卻突然冷了下去,下了兩天雪,今天又起了大霧,他只覺得渾身冷,吃了一劑藥正在書房看書,就聽的門房來報說楊華求見。
李綱心中奇怪,這個楊華一直都很怪。雖然現在隸屬于自己的親征行營,可二人見面都是在公開場合,私底下沒有任何接觸,同李綱手下那群時刻不忘拍馬的軍官們形成鮮明對比。
李綱前一段時間也是被登門拜訪送禮的官員們煩透了,對私底下前來拉關系的官員們也沒什么好臉色。
說起來,他對楊華這個人還是很有好感的。
只是,李綱哪里知道,楊華認為李綱這個熱灶現在雖然旺,可將來卻不怎么得勢,與其在他身上費工夫,還不如去燒趙構的冷炕。
見楊華半夜登門拜訪,李綱覺得奇怪,他咳嗽了一聲,將身上皮裘緊了緊,問:“楊華,深夜至此,可有何要事?”
楊華直直地站在李綱身前,道:“姚平仲將軍今天夜里去偷襲金人大營一事,李相可曾知曉?”
“哦,你也知道了。”李綱眉毛一揚,“你消息倒也靈通,是有這么一回事。”
“那么說來,老種經略相公也知道了,他怎么看?”事關重大,楊華說起話很不客氣。
李綱并不因為楊華的無禮而生氣,反有點欣賞地看楊華一眼,道:“他不知道,其實,這事我先前也是不知道的。”
“什么,這么重大的軍事行動,你們兩位相公也不知道?”楊華大聲驚叫,他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就在此刻,滿城一百二十萬百姓都知道姚平仲要去劫金人大營,反倒是軍隊的兩個指揮官不知道,這事情怎么會弄成這樣?
“哎。天子銳意十足。怪我和種將軍老成持重。進取心不足。這次劫營是陛下自己安排地。”李綱長嘆了一個口。將一張紙條遞到楊華手中。“這是皇帝手敕。你自己看吧。“
楊華接過一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平仲已舉事。將成大功。卿可率行營司兵馬。出封丘門為之應援。”紙條右角印著皇帝地行璽。
李綱苦笑著喃喃道:“我大宋援軍已經齊聚東京。依我意。正可與金人決戰。而種將軍地意思是可與之對峙。待敵糧盡兵退之后在尾隨追擊。我下來想了想。種將軍之法雖緩。卻不失為穩重妥善地對策。我也是急了些。又不知兵。失之于躁。本打算等身子好些就面見天子。請陛下同意種將軍地計劃。可我沒想到。沒想到啊……我李綱也算是急性子了。沒想到陛下之心比我還操切……”
楊華靜靜地站在那里聽著。
李綱一陣喘息。面色潮紅:“昨日散朝之后。我沒想到姚平仲一個人去見陛下。獻上夜襲金人大營之策。這個姚平仲啊。實在太太糊涂了。志得氣滿。勇而寡謀。陛下本就是個優柔寡斷之人。他年少氣盛。跑到皇帝面前說有破敵良策。天子還不被他給鼓惑了?陛下說。只要能夠破敵于今晚。就封姚平仲為節度使。”
楊華點點頭。皇帝正值青年。姚平仲又是個熱血憤青式地人物。皇帝看他自然要比看李綱和種師道親切些。
楊華:“李相,官家一意孤行,難道您就看著他這么干?”
李綱落寞地說:“還能怎么樣,陛下的權威不容挑戰。再說,姚將軍夜襲金人大營也未必不能成功,若真如此,也算是件好事。”
剛才皇帝派人送信過來讓李綱帶兵接應姚平仲,李綱在知道這件事情之后,心中頗為不快。他這人性子本就急噪,立即撂挑子不干,說他指揮不動西軍各路勤王兵馬。開封城中又都是新兵,戰斗力也弱。再說,現在已是半夜,幾十萬人怎么協調。
他心中也是惱火,姚平仲劫營的事是皇帝昨天定下來的,那個時候怎么沒想到要諸軍協同配合,臨到頭了,又想起要各路兵馬接應。這軍事計劃是怎么做了,緣何亂成這樣?
李綱是不懂軍事,卻也知道這個計劃錯漏百出。卻沒想到皇帝更是個軍事白癡,只是叫姚平仲去劫營,劫營之后該怎么辦卻沒一點計劃。
根本就是胡鬧嗎?
李綱就不信姚平仲不明白這一點。
看來,小姚將軍僅僅滿足于救回康王,如果能夠順手抓住宗望那是最好不過。反正只要做到其中任何一點,一件大功就跑不了。至于其他,姚平仲才管不了那么多。
聽到李綱這句話,楊華終于忍不住了,他猛地大喝一聲,“李相,你真認為姚平仲能贏嗎?你現在同我出門看看,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怎么了?”李綱驚訝地望著楊華。
這個時候,“碰!”一聲,一朵焰火在遠處夜空中燦爛開放。
楊華指著外面的焰火大聲說:“李相,你看那些焰火,聽這滿城的喧囂,知道他們在慶賀什么嗎?”
李綱:“大概是在過大年吧……不對,今天是正月三十。”李綱瞳孔收縮,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上的皮裘落到地上。
他猛喝一聲:“楊華,告訴我,外面的人在鬧什么?”
楊華慘笑:“李相,他們在慶賀姚平仲將軍出師大捷!”
“什么!”一股寒流從李綱頭上灌下去,直涼透了心。
姚平仲大軍還沒出呢,東京城百姓就開始慶賀勝利了。慶賀?慶賀個鬼呀!
“李相。”楊華深吸一口氣,平靜下躁動的內心,說:“為今之計當做兩手準備。”
“哪兩手,說!”
“先,還請李相立即去見天子,看能不能派出使者令姚平仲停止行動。其次,李相應該馬上招集親征行營諸大將,布置接應姚將軍。若姚將軍得手,我大軍可立即全部壓上,作為第二梯次進攻,以期擴大戰果。若姚將軍敗,則可接應姚部安全進城。”
“得手,事已暴露,根本沒可能的。”李綱痛苦地搖頭,“這是怎么了,這么重大的事情我和種宣撫都不知道,連普通百姓都比不上。如今確實像你所說的那樣,先找到天子,派出信使,命姚平仲退兵。實在不行,我派人出去接應吧。”李綱本長得高大清俊,精力十分旺盛。但此刻的他看起來卻頹廢到極點,“楊華,你馬上隨我一起進宮去見圣上。”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