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當我工作繁忙的時候,我接到了這樣的一個電話,我以為又是客戶打來的,于是不耐煩地接了起來,電話的那頭是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他的話令我摸不著頭腦:
“你是徐磊嗎?你的朋友死了!”
我不知道是哪個無聊的人給我打這個電話搞惡作劇,于是我沒好氣地說道:“你究竟誰???你說你媽呢,你的朋友才死了呢!”
那頭的聲音再次傳來:“我是警察,你的朋友叫唐輝!”
“唐輝”這個陌生而熟悉的名字在我的腦海中炸開來,我似乎好久沒見到他了,這還是長時間來第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沒想到他就這么死了,我開始感到的不是悲傷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好你個唐輝,你又在和誰謀劃你的惡作劇,真是閑的沒事干了,這不是浪費我時間嗎?
我有點不耐煩,于是我再次說道:“你是不是唐輝派來給我搞惡作劇的?我告訴你,他不知道多少次說他要死了,可結果又不是隔一段時間之后給我打電話說他活蹦亂跳的,怎么說死就死了,這不逗我玩呢?按你這樣,他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那人再次嚴肅說道:“我再一次告訴你,你的朋友,他叫唐輝,已經死了,請你配合我們的調查!”
我開始有一絲不詳的預感,唐輝不會真的死了,這人該不會是警察吧?此時的心猛地咯噔一下,就沉了下來,更別提用心工作了。
我再次問道:“你說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個人又說道:“你趕緊過來一趟吧,這件事我們要向你詳細了解一下情況,等回我把具體的地址發給你!”
此時的我心中疑問更加強烈了,唐輝真的死了嗎?這個陪伴我十年的人突然離我而去了嗎,我簡直不敢相信,又或者這是他眾多陰謀中的一個,這些事情我無從確定,唯有到達目的地才能夠知道真相。
為了弄清楚心中的疑問,我立刻放下了手頭繁重的工作,我屬于那種好奇心特別重的人,更何況這這涉及到我好朋友的性命,我不去弄清楚真說不過去,雖然我多次上了他的老當。
當警察帶著我到停尸間,我親自抽出停尸柜中的尸體,看到唐輝慘白的面容的時候,這次我才確定,原來他真的死了!
我小腿一軟,腦中就是一片空白,為什么他就突然就走了,毫無征兆。
便衣警察將我扶了起來,他臉上一陣鐵青,我有一種被他當做嫌疑犯的感覺。
他扶著我走進了審訊室,那一盞刺眼的審訊燈令我炫目不已,我有些恍惚,仔細搜尋記憶,尋找唐輝死亡的蛛絲馬跡。
2.
唐輝總是一段時間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一旦他出現,他就會給我打電話,是煲電話粥的那一種,有些膩歪,一連好幾天纏著我要聊天,可我哪抽的開時間,以前的工作我嫌棄工資少,換了很多次才找到這樣高薪的工作,錢的確是掙多了,但是時間也被壓榨了很多,哪有功夫和他閑聊,我經常有事拒絕他,甚至大發脾氣,慶幸的是,他很快就沒騷擾我了,我們的關系于是就陷入了一段很長的沉默期。
我知道這種規律,最近半年來,他似乎有些異常,整個人也頹廢了不少,經常動不動問一些奇怪的問題,都是一些莫名奇妙的話題,有關人生之類的,那些虛無縹緲的問題,問到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么,活著到底是為什么,人生的方向在哪里,死亡就是解脫嗎等等。
說實在的,我面對這些問題都焦躁得要命,怎么能替他回答呢?我只好以一些理由來搪塞他,我一般這樣說,你管他媽什么意義不意義的,活著不就是為了掙更多錢嗎,有錢才能瀟灑快活,有錢才能做人上人,不要被人踩在腳底下,所以你就別瞎想了,拼命掙錢吧!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接受我的觀點,總之他總是一肚子的苦水,不知道生活該怎樣辦才好,總覺得自己活得太沒有價值,還多次提到了死。
他第一次提到死亡的問題,是一個下雨的晚上,那時的我正在為一個項目忙得焦頭爛額,眼看到了收尾的時候了,客戶那邊遲遲都不能確定,我十分惱怒,準備打電話再與客戶進行溝通。
此時我接到了唐輝的電話,他的第一句話就在我憤怒的情緒上火上澆油:“徐磊,你說是不是我死了,就沒有痛苦了!”
我沒好氣地說道:“唐輝你他媽想死就快去死啊,死了就沒痛苦了,別在這煩我,還沒等你死,我的工作就已經把我折磨死了!”
唐輝繼續說:“那好吧,徐磊,永別了!”
我繼續大聲說:“那再見吧,不送”,說完我憤怒地掛下了電話,立刻去打客戶的電話。
他多次這樣強調他想去死的欲望,但是都沒有實現,于是我就習以為常了,以為他是吃飽了撐得沒事干。
3.
當我從回憶中醒來的時候,我的確是很想知道唐輝的死因,我正要詢問唐輝的基本情況,我望見警官臉上透出的嚴肅表情,我知道我難從他的口中得到答案。
張警官說道:“不該你問的就別問,你現在最好回答我們需要知道的問題”。
我:“警官,您有什么盡管問!”
于是我很快把唐輝與我的一切都告訴了警官,至于他的死因我一概不知,只知道他最近的狀況是怎樣的。
張警官繼續說道:“實話給你說吧,我們雖然知道他的死因是自殺,但是不知道自殺的動機?!?/p>
我焦慮地摸了一下頭發問道:“我已經有預感他的死亡就是自殺,至于動機,我認為他是患上了抑郁癥!”
“患上了抑郁癥?原因不可能這么簡單!”
“那請問警官,他的死因與我有關嗎?”
“當然與你有關,不然我們不會請你來!”
我被張警官的這一句話嚇得一機靈,難道他是在懷疑我嗎,或許我逃脫不了法律的追責,即使能逃脫,也無法逃脫良心的譴責,唐輝啊唐輝,你為什么就這想不開??!你死了也要與我脫不了干系。
我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這時候張警官拿出一個裝在證物袋的手機,然后說道:“看看吧,他準備撥打的是你的電話,但是遲遲都沒有打出去”。
我一想到這種情況,難怪警察會很快知道我的電話。
“張警官,我想知道他死的樣子是怎樣的,可以嗎?”
“可以,這些都是取證時候的照片,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我將那一疊照片放在燈光下,一張張地翻閱,我一定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把他一步步推入了深淵。
第一張照片,那就是唐輝生前的最后一個動作,他沒有躺在床上,也沒有倒在地上,更沒有把自己蜷縮在浴缸中,用刀片將自己的手腕狠狠地隔開,任由鮮血流淌...
他的死狀是靜靜地趴在電腦桌前,碩大的電腦屏幕上滿是灰塵,桌上堆滿零食包裝袋,上面還有一個他很喜歡的玩具公仔,剩下的是一些雜物,電腦屏幕后的墻上是幾張巨大的漫畫貼紙,那是他非常喜歡的《海賊王》漫畫。
他趴在桌上的動作是平靜的,就像是高中時的午睡,學習累了,就雙手交叉,然后頭朝下枕在手臂上,進入一段短暫的休息時光中。
我高中的時候才認識唐輝,他是一個情商智商都挺高的人,在我們年級都是前五名以內,高一高二的他陽光帥氣,深受女孩子的歡迎,而我卻恰恰相反,不僅人長得不帥,而且成績也不盡人意。
可是高三的他人突然巨變,我很想弄清楚這一切的背后究竟發生了什么,可一直毫無頭緒,從那之后他開始墮落,成績下降的很快,愛大手大腳花錢,淪落成一個只追求享樂的人。
但是不管怎樣,憑借著他聰明的底子,還是考上了一本大學,而最后我無論怎樣努力,也只能讀一所民辦學校,一看到這張照片,我就想到那些回憶。
從第一張照片上根本就沒有看出任何異常,僅僅只是一張背影圖,第二張是他的正臉,那是一張瘦削的眼眶深陷鼻梁塌下來的臉,原本的帥氣已經被這張灰色的面容所取代,我很難想象他死前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折磨,接下來的照片是出租屋內的一些實拍圖,還有一些關鍵的物品。
我仍舊陷入一團迷霧,于是我問張警官:“你能告訴我他是怎么自殺的嗎?”
張警官:“希望在你知道答案之前,做好準備!”
“你說吧,我能夠接受!”
“他是絕食而死的,或許你一定會感到驚訝!”
我的頭皮就一陣發麻,如今在這個時代,還真有把自己活活餓死的。
4.
得知了唐輝的死因,我的內心已經掀起了一股波瀾,他是怎樣把自己餓死的?是因為沒有錢吃飯還是故意而為之,是人也很難把自己餓死,除非真的是在食物極度匱乏的情況下。
那匱乏到怎樣的一種情況才能將自己活活餓死呢?
“警官,你能帶我去看看唐輝曾經住過的出租屋嗎?我想我能到現場找到答案!”
張警官說道:“那好吧,我會派人帶你去的”。
房東還是挺好說話的,為了更好辦案,只能保留案發現場,不過我聽到了她的嘆息,畢竟死過人的房子租出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案發的氣味甚至都能保留,打開這一扇黑門的瞬間,我能夠聞到其中一股酸臭的味道,然后我看見桌子下面堆著很多外賣盒,奇怪的是那些外賣根本就沒有吃多少,甚至都落滿了灰塵。
還有床上雜亂堆放著的被單和和紙箱子,白色的床單遍布暗黃色的污漬。
唐輝原本是一個十分潔癖的人,為什么變成了一副邋遢的樣子,還有明明有很多外賣能吃,為什么能把自己餓死,我滿腦子都是疑問。
我決定從房東那里了解線索,和預想中的一樣,他已經拖了兩個月的房租,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給了她一點好處。
好歹我也得出了一條線索,原來他早已經沒有錢了。
我對派來的那個警員說道:“我能夠看看他的電腦嗎?”
警員對我說:“電腦沒鎖,你自己看吧!”
我發現他電腦上除了一個垃圾站,什么圖標都沒有,我點進垃圾站一看,只剩下一個未命名文檔,像是故意留下來的。
我點進去一看,是一張清晰的賬單:建設銀行5000,招商銀行10000,網貸20000.....,我計算了一下賬單的數據,足足有七八萬左右。
這些欠款是非常驚人的,這樣一來,他吃不上飯的理由就解釋得通了,但是為什么不向我求助呢,至少他吃飯的錢我還是能夠支持的。
兩個月之前的電話,我得知他失業了,難道說是沒工作沒錢然后借貸瘋狂消費,最后想向我求助,但是放棄了,最終選擇餓死這種極其困難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于是我將自己全部的想法告訴了張警官,他一點都不驚訝,原來一切的根源都是經濟問題,他失去工作失去收入仍然大手大腳花錢,結果導致了巨額的貸款,無法償還,于是被逼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樣的新聞實在是太多了,因為高額的網貸利息自殺的人簡直太多太多,這樣的慘劇結果發生在他的身上。
5.
張警官在寫結案報告的時候,我也參與其中,我將自己的想法已經告訴他,他想也不想就認同了我的看法。
過了一段時間,他的母親才知道了兒子走了的消息,奇怪的并沒有表現多悲痛的神色,似乎一切都正常,我只能盡力去安慰一下。
接著是他的葬禮,在一片沉重的哀樂聲中,我感覺這一切仿佛發生得太快,似乎有些說不通的地方。
我仔細回憶他最后一次給我的電話,其實那一次和往常并沒有多大的區別,也是那些哲人才關注的問題,我為什么要活著,怎樣活,方向在哪,這些問題我無法解答,我自己都疑問了很久。
我曾經也體會到了那種抑郁的滋味,這其中的感受是一般的人難以忍受的,直叫人無所適從,這種空虛痛苦的日子讓我也產生放棄生命的念頭,但是我因為自己的恐懼遲遲不敢,于是只能找到一個方向而努力,我自己找不到,于是就順遂潮流,現代得人普遍追求的是金錢,于是我也開始迷信金錢起來,在那一年,我拼命地換工作,只為了更多的錢改變自己的命運,逐漸我開始漸漸擺脫那種窮困潦倒的狀態,開始漸漸有點小錢,當我忙得天昏地暗的時候,自然逃避了這些問題,天真認為這種夢魘已經結束,一旦停下來這種夢魘又開始了。
雖然有錢了,但是我開始失去自我,變成自己厭惡的人,那個狡詐勢力拜金的人就是如今的我,我甚至連朋友遇到困難都懶得去管,放任他一步步走向深淵,如今我更加孑然一身,連唯一可靠的朋友都失去了,你問我不是認識那么多的客戶或者同事,就沒有真心朋友嗎?而事實是,我們不是朋友,一切都是爾虞我詐的利益關系。
最后一次電話,唐輝絲毫沒有提到錢的問題,僅僅問了這些問題,對于這些問題,我一直在逃避,又怎么回答,該怎么活,我并不知道,方向在哪,我也不知道,我的眼中只有到達金錢的彼岸,這樣一切才能都有,這樣才能幸福,可我從來就沒有幸福過,有錢又如何?
唐輝也許最頭疼的不是錢的問題了,種種跡象表明他并沒有把借來的錢拿去揮霍,雖然網貸利滾利非常大,但也不會逼到他去自殺,這種問題讓我連日失眠,我之前的推理豈不是太草率,無論是我唐輝的母親和警方,都應該知道唐輝死亡的真相。
6.
我再次回到了出租屋,幸運的是唐輝的遺物都在,又給了房東一點好處,獲得了許可,我開始尋找蛛絲馬跡,我忍著難聞的氣息,到處翻找,連惡心的垃圾桶都不放過,難道除了電腦中的那個文檔就沒有其他的線索嗎?
我想到了唐輝的手機,于是找張警官,張警官說唐輝的案子已經了結了,就讓我不要再插手了,我苦苦哀求,張警官才決定把唐輝的手機給我,在他的手機中,我同樣沒發現什么線索,事情就這樣陷入了僵局。
我翻遍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在出租屋雜亂不堪的床底,我爬進去手不小心摸到了一塊松動的地板,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用力的翻開了地板磚,我打開手機的燈光照了進去,發現都是紅色的碎紙屑,我拿出了一把,定睛一看。
天吶,這些都是被剪碎的百元鈔票。
原來他把這些錢貸款出來,折換成現金并且全部剪碎了,地板的暗格都是鈔票碎屑,粗略估計,大概有幾萬塊錢。
這種行為簡直太匪夷所思了,我在碎屑中翻找,看看有什么更有價值的線索,果然發現了一個紙團狀的物體,我打開一看,是唐輝那練過書法的正楷字體,他寫得如此認真,不想給人發現,但又想留下什么,這是是他這種矛盾心理的體現。
上面是一段筆記:
“我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么,我曾經一度試圖尋找自己的方向并為之而奮斗,而我的朋友徐磊告訴我,是我想多了,他還懷疑我有抑郁癥,說什么人活著就是為了錢,要為錢而奮斗終生,有了錢就有了一切,但是我已經得到了錢,事實上我的生活并未改觀,反而更加痛苦,我還是迷茫,找不到存在的意義,我做過多少努力仍然找不到,既然找不到那就毀滅吧,包括錢和命,再見,我厭惡的世界!”
看了這段話,我想了好久好久,看來是我錯了,我錯誤的導向加深了他的迷茫,加速了他走向毀滅的步伐。
想到此我痛苦不已,但是沒有更多的線索了解唐輝臨死時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也許他在挨餓的過程中開始厭惡世俗,厭惡這副凡胎肉體,他想只要丟掉任何的欲望,甚至包括日常的吃飯需求,只有拋卻了這些,他才能走向極樂世界,走向一條自己真正想要的道路。
我并沒有將這些告訴張警官,畢竟事情已無法挽回,這樣的荒唐的理由也許無法記入案底。
但是我能理解,最令人生痛苦的不是一無所有,而是四處茫茫不知歸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