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彌做夢了。
夢里一身舊時武家打扮的人,抱著她在哭。
她看著對方在強烈火光下,無法分辨清楚五官的臉,幾番開合的嘴唇。
我聽不清啊。
彌彌心想。然后她就看到仿若靈/肉分割的一幕,明明自己的思維中沒有那樣的舉動,卻眼睜睜的看到自己向著那個看不清臉的人伸過手去。
貼合在對方臉頰上的手掌,被滾落的淚水濡濕的指縫。
“……!!”
或許是夢的緣故,一切都是默劇一樣,聽不到聲音。
彌彌看著那個人無聲的大吼,因情緒劇烈而牽扯出顫抖。
一雙如烈火燒出的朱紅色眼眸,驀然清晰的映入眼中,將命運擰成回旋的花樣,異常清晰。
那個人抽出佩刀,拔出火/銃,在鮮血燃燒里向角落中漆黑的秘影奔去。
看到這,彌彌終于焦急的喊了出來――“織田……”
“欸……織田?”
和紅彤彤到處著著火的夢境不一樣,微冷的手帕‘啪’的一下貼在她的額頭上。
彌彌茫然的撐著身體,在綿軟的被褥里坐起。
不太寬敞的和室,紙窗透來的光很暗淡。
草綠色的榻榻米,手里棉布的厚被,敦實的令人感到溫暖。
“你還好嗎?”那個聲音略帶糾結,試探道:“嗯……織田小姐?”
“是小早川。”彌彌下意識糾正道:“小早川彌彌。”
“啊,抱、抱歉!”
氣氛有些尷尬的沉默了起來。
彌彌目光飄忽,在度過了頭腦剛醒時的綿軟感后,才意識到剛剛有人在和自己講話。
她抬眼看去。
穿過和紙窗的昏黃日光里,一張白皙秀麗的臉孔,映入視線。
眉眼彎彎,唇角帶笑。明麗得不可方物,目光包容。
“你還好嗎?”她微微歪頭,微露出和服包裹的纖長側頸,“你已經睡了一天了,有沒有感覺哪里痛?或者不舒服的地方?”
這么說起來,身體上的感覺似乎有些輕松過頭了,還有昏迷前聽到的那句話……
彌彌小心的活動了一圈手腕關節,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完全沒有!”她臉上扯開大大的笑容,“實際上,我現在的狀態非常好。”
“是嗎?”少女松了口氣,“那真是太好了。”
“我記得你的聲音……那個時候,是你救了我吧。”彌彌向她點了點頭,“非常感謝。”
她小腿上的傷口,已經被干凈的白布包扎好,枕側不遠處擱著一碗還泛著熱霧的湯藥。
一身和服的少女,挽著整潔的勝山髻,手腕白皙。
“您真是一位美麗的人啊。”彌彌感嘆著,終于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她向捧起熱霧朦朧的湯藥的少女,露出笑容。沒有遭逢苦難后的抑郁不振,沒有悲傷,更無落拓。
颯朗,明亮,朝氣蓬勃。
淺琥鉑色的眼眸,清冽出最美的朝光。
熱意朦朧后舒朗的眉目。
那雙眼睛如遠天的日輪,在熊熊燃燒,笑容明朗,有著不遜少年的意氣飛揚。
“不……用。”迎著彌彌的笑臉,少女不好意思的又將藥碗擱了回去,她垂著頭,鬢發半遮的耳尖泄著微紅,“我是千川早夏。這里是萬世極樂教,今后,就請當成自己家吧。”
“萬世極樂教?”彌彌愣了愣。
“是!”名為早夏的少女,笑得與有榮焉,滿是驕傲,“這里是一切幸福,和一切美好的地方。”
彌彌茫然的與她對視,心思流轉,不知道究竟思慮著什么。
“你……會喜歡這里嗎?”小心翼翼的目光,帶著少女獨有的,輕巧又不令人討厭的試探。
“我們一起,脫離塵世苦楚……好不好?”早夏拿重新沾了水的手帕,輕拭著彌彌的臉頰,以一個幾乎禁錮的姿勢,擁抱著她,“一直一直,一起居住在這里,直到認識上喜歡的人,再離開教祖大人的身邊。”
“啊,對了!關于教祖大人,他的名字叫做童磨,是一位神明一樣的人。”早夏頗為神秘的說道:“等你見過他,就明白啦。無論是外表,還是心……都像是為救渡世人而存在的神佛。”
彌彌安靜的聽著早夏口中的‘極樂’,以及那位悲憫又善良的‘童磨大人’。
仍然穿著一身白無垢的少女,唇上殷紅的口脂已被溫水擦去。
代表嫁作新婦的丸髻早已在之前的掙扎里散亂,早夏索性將這亂糟糟的發髻拆開,彌彌的長發一瞬垂散。
她為彌彌梳理著長發,語氣飄忽。
“真的,太痛苦了……”
早夏那雙眼尾圓潤的眼眸,笑起來顯得分外溫柔,就連哭泣,也格外漂亮。
她拉著彌彌的手掌,就如她還沉睡在晃動的小船上時那般緊握。
“你說得對,的確非常痛苦。”彌彌埋在對方的肩窩里,半垂著眼睫,“可一味逃避是無用的。”
昏暗的光線里,她眼底的琥珀燒融出朱紅的色調,漂亮又冰冷,靜靜燃燒。
她回想起自己半昏迷時,名為‘織田信長’的戰國大名,借由她的唇舌說出的那句話――‘魔王的怒火,將會燒穿現實。’
來到大正時代十年了,小早川彌彌終于又一次感知到了那份力量的存在。
異能力[降靈]
靈基,織田信長。
第六天魔王降臨,天下布武·革新。
“我欣賞努力,卻絕不否認天賜的才能。”她主動牽起早夏的手掌,在柔軟的塌上站起。言辭堅定,擲地有聲:
“我欣賞信仰,卻絕不接受愚昧的惡信。”
“所以……”
早夏愣愣的,看著那張愈發貼近的臉孔在眼前放大,笑容張揚明麗,眼眸若火。
“萬世極樂教究竟是不是你口中的一切美好,將由我自己來判斷。”平抬至早夏眼前的掌心。
“讓我看一看你的深信。”她笑容如陽,向束著勝山髻的少女做出邀約:
“――到我身邊來,早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