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是一位看上去非常溫柔的女性。
她的眉眼看起來很柔和,門框的和紙透來的碎光,在她眼里漾著清水一般的波光。
渾圓的腹部,表明已有身孕。
或許正因為這樣,她明亮的目光里,才有著柔和到不可思議的母性光輝。
“信女,陽葉。”她微微垂首,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許久不見,童磨大人。”
“是你啊。”童磨坐直身體,“確實很久不見。”
上一次見是什么時候來著……?一年前,還是兩年前?
算了。童磨展開手里的折扇,漫不經(jīng)心的轉(zhuǎn)了轉(zhuǎn)。
笑得柔和的青年,琉璃色的眼眸折射著光線的華彩。世人想在其中看見什么,便是什么。
實則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他只笑著,于漫不經(jīng)心里透著幾分熟稔。
“怎么了,這時候過來。”童磨在蓮臺上瞇著眼睛微笑,“是有什么痛苦嗎?沒關(guān)系哦,盡管告訴我吧。”
“不……這次過來,是希望童磨大人能幫我還未出生的孩子取名。”女人抱著小腹,目露溫柔,“希望他以后,也能成為童磨大人這樣的人。”
“我這樣的人?”童磨坐在蓮臺上的身影,顯得很遠。只有逸出的沉啞嗓音,略帶好奇。
“溫柔,慈悲,憐愛世人。”女人垂目,恭敬作答:“童磨大人,是為人們而降世的神佛。如果這孩子,能對待生命亦如大人一般悲憫,信女的一世信仰,也不算是蹉跎。”
“萬世極樂。”她輕念教名,如稱頌佛子的尊榮一樣恭敬。
“真新奇啊。”童磨感嘆道。
“還請教祖,為這孩子……”
童磨笑了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微微垂眸,看向小早川彌彌,“彌彌,你先過去發(fā)放衣物的那邊吧。”
“一直穿著俗世的舊物,總顯得另類一些。”童磨臉上的笑容很淡,令人摸不出心思深淺,“去領(lǐng)新衣吧,算算日子差不多制好了。以后,這些就不要再穿了。”
“好。”彌彌干脆的點點頭,“下次見,童磨大人。”
她在距離神佛最近的地方起身離開,利落的背影,沒有任何留戀之意。
當(dāng)一身純白打褂的少女,手指擱在拉門門框上時,高臺上的活神,最后一聲,遠遠的叫住了她。
“――彌彌要記住自己說的話喲。”
眸若琉璃菩提色的青年,紅衣金扇,高冠博帶。他眼含笑意的,在深殿模糊的陰影里看著她。
“我知道。”少女點點頭,嚴肅認真的回復(fù)道:“這個世界上沒有鬼,請童磨大人放心,我一定不會忘記。”
紙門‘刷啦’一下從內(nèi)拉開。
少女單腳跳著,踩著光影斑駁,在木質(zhì)的長廊里奔跑。
一甩一甩的發(fā)尾,顯得格外有活力。
“――彌彌!”
拐角處,早夏背靠屋壁蹲在那里。
聽到腳步聲后,早夏閃身攔了過來,顯然是特意在等著她。
“你還好嗎?”早夏格外緊張的上下打量了彌彌一番。
“什么?”彌彌回以清澈茫然的目光。
“彌彌又忘記穿足袋。”早夏盯著她看了又看,最后上手小心的順了順她的脊背。
“……抱歉?”
“教祖大人說了什么?啊……就算被趕出去也……沒有關(guān)系。”早夏晃著神,眼眸內(nèi)全是雜亂的不安,“彌彌,我會陪著你的。”
離開萬世極樂教,就不知道應(yīng)該去哪里的早夏,就算這樣,也會陪著小早川彌彌。
少女淺琥珀色的眼眸內(nèi),交疊著發(fā)影的柔軟,她拍了拍早夏的脊背,含笑道:“早夏就是太愛操心啦。”
“童磨大人沒有要趕走我哦。”彌彌攬著早夏的肩膀,“帶我去發(fā)放衣物的地方吧?”
“也、也就是說!”早夏激動了起來。
彌彌看著她臉頰上飛起的紅霞,笑著點頭,“是啊,被承認了。”
“走走走……不對,彌彌你快去穿足袋啦!”早夏拉著彌彌,在長廊里咚咚咚的跑,“然后我?guī)闳ヮI(lǐng)衣服,順便把分派的任務(wù)也領(lǐng)一下!”
“任務(wù)?”彌彌聽到了新詞匯。
“因為萬世極樂教是我們的家嘛。”早夏頭也不回的答道:“這個家是需要大家一起維護的呀。包括日常的倒灑做飯,采買物品,都是輪流分派的。”
“原來如此!”彌彌小小的驚呼了一下,“這還真不錯呀。”
“年輕還真是好啊。”倒灑庭院的人見狀,目送少女們奔跑著遠去的背影而笑,善意的抬高聲音:“不要跑得太快!”
“知道啦――”
女孩們嬉笑著,聲音漸漸遠去。
“啊,對了。”彌彌一邊套足袋,她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頭也不抬的問道:“童磨大人平時都做些什么呢?”
“欸……為什么突然問這個?”早夏疑惑道。
“剛剛在和童磨大人交談的時候,有人過去請他幫忙給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彌彌抓了抓自己的頭發(fā),“這種事情經(jīng)常會有嗎?”
“唔……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呢。”早夏想了想,“沒出生的小孩子我不知道啦,不過,教內(nèi)有些人的名字,的確是童磨大人取的沒錯。”
“嗚哇、不是吧!”彌彌有些吃驚的看向早夏。
“怎么說呢,哈哈。”早夏有些不好意思的瞇起眼睛,“總會有人想要完全拋棄過去的嘛。”
如果過去太過痛苦,總會產(chǎn)生遺忘的念頭,萬世極樂是新的開始,名字也是這樣。
“如果彌彌也想要完全和過去斬斷聯(lián)系的話……也可以去問一問童磨大人。”小姑娘花一般的笑靨,目光滿是虔誠與憧憬,“童磨大人呀,是極樂的神明。”
“啊……”彌彌發(fā)出一聲沒有什么實際意義的氣音。
“他是降世的人神,是地上的乞叉底鹐沙。”說著童磨的早夏,目光里卻充滿著彌彌的身影,“救渡世人,極樂眾生。”
“童磨大人從不拒絕信徒,彌彌只要開口,他一定會回應(yīng)的。”
“怎么說呢……”各種意義上,彌彌并不想和童磨牽扯過深,“個人下各自的雪,各有各的隱晦與皎潔。我不會深究每個人的過去,但對我而言,那并不是什么不得不去遺忘的東西。”
彌彌踩上木屐,“早夏,我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是什么?”早夏跟了上去,她帶著彌彌,兩個人一起去領(lǐng)新衣。
“去我來的村子看一看吧。”少女瞇起眼睛,看向庭院中,樹下稀碎迷離的日光,“找一個叫做‘我妻善逸’的人。”
“我已經(jīng)沒有辦法回去了。”彌彌說:“至少現(xiàn)在不行。”
嫁與河神的新娘,獻給高天原的祭禮。
他們并不是在尊敬神明,而是在殺人,并且對此并不自知。
如果不想將事態(tài)搞得更糟糕,最好還是不要見面比較好。
“……我也,沒有辦法回去啊。”早夏喃喃著。
“回去……?”彌彌嗅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神色微微凌厲。
在兩個女孩子四目相對時,早夏的目光產(chǎn)生了一瞬的支離破碎。
“彌彌還記得我向你介紹這里時說的話嗎?”她看著彌彌,兩人的腳步不知何時已經(jīng)停下,“新來的人,在教祖大人認同為信徒之前,只能穿著俗世的舊物,沒辦法領(lǐng)到新衣。”
“我記得。”彌彌點頭。
“你現(xiàn)在穿著的,實際上是我的衣服。”早夏面無表情的說道:“那個時候總不能讓你穿著濕掉的衣服,會生病的。”
彌彌沉默了。
“……白無垢真漂亮呀。”早夏迎著彌彌倏然睜大的眼眸,靜默的笑了笑,“可那不是我們想要的東西。”
風(fēng)吹起少女們的發(fā)梢,一如交纏糾結(jié)的命運。
自平安時代起,純白就是一種被尊敬的顏色。
白色象征太陽,意味著神圣。同時也代表了純凈無垢。
白無垢是從內(nèi)到外全是白色的和服,打褂、褂下、腰帶、布襪乃至佩戴的小物件都是白色。
意味著尊貴,漂亮,且純潔無垢的少女,嫁作新婦的那一天。
“彌彌,我見過你的,在很早以前……不過,你大概不記得。”早夏笑得很溫柔,給出了一個確切的時間:“在五年前。”
“――我曾穿著白無垢,與你相遇。”
波濤洶涌的水,粼粼的光,太陽的鬢毛從天而降。
稚齡的少女,將前往神的身側(cè)。
河神娶妻,人間嫁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