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吹拂之下，老太監那張面白無須的臉龐上，先是一抹殺氣閃過，隨后又消失不見，微微欠身在梁啟對面坐下，細聲細氣的說道：“沒想到你竟然會親自來到這東境前線。咱家還以為你會在京都坐鎮指揮呢。”</br> 桌上放著個紅泥燒制的火爐，茶壺里的茶水咕嚕咕嚕的翻滾著，冒著熱氣。</br> 梁啟微微一笑，給自己和老太監各自倒上一杯茶水，并不著急回話，而是輕抿一口茶，才將茶碗合上，笑了起來。</br> “還打不打？”</br> 語氣聽著像是兩位闊別已久的老友在談笑風生，但言語間的殺機，卻顯露無疑。</br> 老太監聞言哈哈一笑，伸出養尊處優、白皙的與女子無異的手掌，指了指梁啟：“你要是不在這里，就算拼光家底，咱家也要打下去，可你既然來了，整個大炎的士氣可就水漲船高。”</br> 他搖了搖頭：“繼續跟你打，不值得。”</br> 一邊說著，還一邊看了看天邊。</br> 梁啟心知肚明，直截了當的拆穿道：“你是在等京都的消息吧？”</br> 老太監臉色微變，冷冷答道：“你既然知道了，何必多此一問呢？”</br> 兩人誰都清楚，這一仗到了現在，結局已定。</br> 如果京都失守，不管是為了拖住梁啟，還是讓他出口惡氣，老太監都不介意和梁啟繼續打下去。</br> 可如果老太監的計劃失敗了，東秦也就沒必要再打，肯定會毫不猶豫的撤軍。</br> 不過梁啟卻忽然露出一抹好奇神色：“據說南境豪族給你送來了不少好處，你真打算直接將他們棄之不顧么？”</br> 老太監聞言，不屑的撇了撇嘴：“咱家需要的是能委托重任的手下，而不是一群指揮搖尾乞憐的狗。”</br> ……</br> 京都，南城門。</br> 空氣中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鮮血將整片街道都給染紅，地面呈現出鮮血干涸凝固之后的暗紅色。</br> 一夜的功夫，暗影十萬大軍，都被突然出現的野戰旅悉數殲滅。</br> 也讓譽王徹底意識到一件事情。</br> 梁休親手打造的野戰旅，究竟是何等強悍。</br> 三個團，加起來不足萬人。</br> 可面對十萬大軍，卻沒有人退縮半步，凡是野戰旅所過之處，攔路者無一能幸存下來。</br> 街道兩旁壘成小山的尸體中，至少有七成都是野戰旅的功勞。</br> 讓他心中暗暗慶幸，幸好自己沒有腦子一熱，當真造反，不然自己恐怕連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br> 南城門處，只剩下了暗影大軍最后一支百人小隊，此時被譽王及野戰旅團團圍住，為首將領是暗影十萬大軍的大元帥鄭虎陵，正手握軍刀，警惕看著眼前部隊。</br> 昨夜他發現事情不對之后，立刻帶著手下倉皇逃竄，卻不知早已被譽王和野戰旅盯上，四面阻攔。</br> 鄭虎陵情急之下慌不擇路，最后竟然逃到城墻周圍，再無退路。</br> “你們不能殺我，我可是暗影的元帥，身份極為重要，你們殺了我，譽王不會放過你們的！”</br> 看著四周一雙雙殺氣騰騰的眼睛，鄭虎陵被嚇得臉色蒼白，渾身哆嗦。</br> 但將他圍住的這些軍隊，倒是當真沒有貿然動手。</br> 人群中有馬蹄聲響起，譽王坐著高頭大馬走了出來，見到譽王現身，鄭虎陵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譽王殿下，救我啊！”</br> “殿下，我愿意效忠殿下，給殿下做牛做馬，只求殿下救我一命。”</br> 磕頭聲清脆無比，甚至隱約滲出絲絲血跡，看著令人觸目驚心。</br> 譽王并未發話，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副將，副將心領神會，緩緩走到鄭虎陵面前，給他端上一碗酒水道：“鄭將軍，一夜征伐，想必辛苦了吧。”</br> “這是殿下賞你的酒，就喝了它吧。”</br> 看著眼前的酒碗，鄭虎陵動作停了下來，久久不語。</br> 他抬頭看了一眼譽王，正要發問，譽王已經策馬轉身離開：“他要是不肯體面，你就幫他體面。”</br> ……</br> 南山城，武研院。</br> “小子，你還有什么話想說？”</br> 水纖月雙手環抱胸前，嘴角帶起一抹冷笑。</br> 在不遠處，龍青艱難的站起身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氣。</br> 在他身旁，拓跋晟和破軍都已戰死，昨夜進攻武研院的人，只剩下了他一個。</br> 昨夜攻破武研院之后，城中突然出現的野戰旅，將暗影以及東秦、北莽的刺客全都鎖定，即便有大批高手，可在訓練有素的野戰旅圍攻，再加上有和尚、水纖月等一眾高手幫助之下，這些高手都一一戰死。</br> 看著大勢已去，龍青原本凝重的心情，忽然變得平靜了許多。</br> 他哈哈大笑起來，朗聲笑道：“我此生能被兩名宗師高手如此看中，全力追殺，也算是我的服氣了。”</br> 和尚將嘴里的草根吐掉，捏緊了拳頭，從做完打到現在，死在他手里的人不下于三十個，最次也有八品，還包括一個來自北莽的宗師，讓他一肚子火氣總算平息了些。</br> 不然他也不會將龍青留到現在。</br> “還有什么遺言，快點說了吧，早點說了，我好送你上路。”</br> 他邪邪一笑，拳頭捏的嘎嘣作響。</br> “如果有來生，我想做個好人。”</br> 龍青雙眼閉上，一掌拍在額頭，無需和尚和水纖月動手，已經七竅流血，自行了斷了。</br> ……</br> 大炎東境。</br> 正在喝茶的梁啟和老太監同時放下茶杯，猛然一掌拍向天空，兩只鴿子幾乎同時落下。</br> 鴿子的爪子上，都綁著一根細細竹筒，將竹筒取下，里面都裝著一卷密報。</br> 梁啟將密報展開，看完之后，依舊不動聲色，隨手將密報丟進火爐，眨眼間就被燒成灰燼。</br> 老太監從梁啟臉上看不出個所以然，只能打開自己手中的密報，看完之后，淡淡笑了起來：“你這老東西，倒是找了個好兒媳啊！！”</br> 梁啟一臉得意：“此言差矣，應該是朕找了個好兒子，至于這兒媳么，可是朕的兒子自己找的。”</br> “倒是你個老閹貨，打算什么時候把秦叔御還給朕？”</br> 老太監將雙手插入袖袍，哆嗦了一聲，才悠悠道：“做夢。”</br> ……</br> 南境，定遠縣城。</br> 看著被擊落的鴿子，梁休覺得如果這鴿子能開口說話，肯定會忍不住罵人。</br> 本來只要等他們落地就行的事情，非要裝神弄鬼將它打下來。</br> 他倒是沒有去看密諜司送來的情報，而是看著李長壽的表情。</br> 等李長壽看完之后，梁休才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笑問道：“不知李老先生看完之后，有何感想啊？”</br> 一直耷拉著眸子的李長壽站起身來，雙手作揖，長拜不起：“李長壽愿率南境李家全族，臣服天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