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了一陣,顧意撒了氣,不再端著。
她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看了會兒覺得八點檔的電視劇太無聊,轉頭看一眼旁邊正在看書的陳北然,想都沒想,她枕到陳北然的腿上,開始看手機新聞。
隨著她的動作,陳北然低頭看了眼顧意的側臉,那顆珍珠躺在她耳后,跟她人一樣,安安靜靜的,陳北然心緒就此放寧。
顧意看了會兒手機,將今天發生的新聞大致掃了遍,發現接下來要采訪的這個研究學者,還真是不同尋常的高調,短短半個月,就開了好幾場講座。
換了個姿勢,顧意看見陳北然胳膊,一道兩指寬的疤痕在手臂外側,看起來比之前好像又淡了點,顧意盯著那處看了幾秒,戳了下自己頭頂上的書。
陳北然將書拿開,眼神對上,顧意問陳北然:“我當時是不是給你咬疼了?”
每次看見那道疤,顧意心里都猶如被針扎一下,那會兒陳北然去德國沒多久,她沒忍住趁著假期去找了他,見到的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陳北然,幾乎沒說什么話,他當機立斷買了張最近時間的回國機票,冷著臉把人拎進出租車送到了機場,長途勞累加上恐高的折磨,又被人這般對待,顧意到底氣急哭了出來,走了兩步覺得氣不過,她轉身回來拉起陳北然的手,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可一想,陳北然以后好像是要當醫生的,少不了要拿手術刀,可別真給人咬壞了,松口之后覺得沒法兒發泄的顧意,只能邊走邊哭道:“我要是再來找你,我就不姓顧。”
想問的答案沒問到,給人留了一疤,連自己說的話幾年后也給忘了。
陳北然抬起胳膊看了看,接著轉向顧意:“現在才想起來問是不是太遲了?”
低了下睫,顧意停了幾秒,平淡道:“我看見你哭來的。”
這話一出,陳北然僵了下,他蹙眉表示不解,顧意一骨碌爬起來,跪坐在他身邊,說:“當時我覺得心里不爽想回來再罵你兩句,但是看你背影,你好像是在邊走”她眼珠往上瞟了眼,話里很篤定:“邊抹眼淚。”
她說的煞有其事,連陳北然都忍不住去細想,當時是怎么回事,如果沒記錯,應該是那段時間熬夜看書熬的太多,耐不住總揉眼睛。
“我記得你是踩著點到的機場。”陳北然說。
“是啊。”顧意點頭,“飛機晚點了嘛。”她靠到陳北然肩膀上,望著電視里的畫面,男女主角的分別震天撼地,音樂一起,情緒飽滿到達高潮。
顧意看著,心里沒什么感覺。
因為分別不是須臾之間的轟轟烈烈,反而是無聲無息的,是一段很漫長的時光。
陳北然摟住她,輕輕摸了兩下她的腦袋,沉了聲:“是不是挺恨我的?”
肩上的人答的很干脆:“恨。”陳北然跟著苦笑了下,對于這些,他無法辯駁,那些無意加之的傷害,不能說不存在。
可下一秒,顧意又起身,道:“但是當時我也在想,你肯定有什么事情瞞著我。”話間她的語氣不自覺間低了幾分,連帶著眼神也變得清凜,在一瞬間,好像要直直看見陳北然的心里。
機場大廳,四處來往都是陌生的面孔,耳邊縈繞著聽不懂的語音播報,顧意看著陳北然的背影,那背影給她的感覺,好像是她這一走,這里就剩陳北然一個人了。
正因如此,那些恨意,在漫長里渡成了執念,陳北然回來后,她明面上跟他較勁,不過是想就此能逼他說句真心話。
陳北然沒接話,他看顧意許久,忽而低頭笑了下說:“怪不得顧慎要罵我王八蛋呢。”
他將顧意送到機場,給顧慎發了航班信息,顧慎立刻一個電話打過來一通數落,在這頭把人接到之后,又打了通電話,罵了足有十分鐘。
被罵的人沒回,只是覺得懸著的一顆心放下,平安到達了就好。
正想著,顧意伸手,捧住陳北然的臉,讓他直視自己。
顧意的目光緊盯著他,不放過他任何的表情變化:“所以,是為什么呢?”她問的很認真,沒有以往緊逼的意思。
想起白天齊硯說的話,陳北然朝顧意扯了個笑,未達眼底,他輕聲道:“過段時間,再告訴你。”
“好。”顧意應下,顯得十分大方,她靠到沙發上,看著前方說:“反正這次你跑不了了。”
有些時候,追的太緊反而會適得其反,那便不如松松手,人真要想說的話,到了時間自然就會說。
電視里的劇情還在上演,鏡頭給到孤獨的男主角,他正睹物思人哭的不成樣子,顧意斂起眉發表意見:“怎么光打雷不下雨?”哭了得有十幾秒,連個淚花都沒見著。
陳北然瞥了眼她的發頂,毛茸茸的,說話時皺著小表情,極是靈動,陳北然嘆了聲:“來我抱抱你。”說完他伸直胳膊將顧意整個人罩住。
顧意笑:“你在安慰我呀?”
陳北然的下巴在她頭上蹭蹭,啞聲:“嗯,我是混蛋。”
顧意又笑了下,沒再說話,窩在陳北然懷里看自己的電視。
抱著顧意,陳北然同樣掃了眼電視屏幕,男主角還哭的撕心裂肺,這讓他想起顧意方才說的那些。
哭過嗎?哭過。
但不是在機場。
那時候他離開機場,一路上魂不守舍,下午的課也沒再去,心緒不寧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被人在推著走,偶爾想要停一停,不安感生了爪牙拉住他,直到看了眼時間,指針的游走把他的力氣一塊兒抽走,他扶著沙發慢慢坐到地上。
齊硯下了課回來,臨近黃昏屋內沒有開燈,陳北然的頭低著,試探著叫了他一聲,或明或昧,齊硯看見他臉上掛著幾道淚痕。
沒覺得丟人,陳北然摸了把臉,想要笑笑,眼淚又從眼尾滑下來,他語氣自責大于自嘲:
“你說她那么恐高,得多害怕。”
齊硯不知他所言,卻驚的說不出話,兩人相識不久,但陳北然給他的感覺就是很冷靜話不多的一個人,那是在德國,齊硯唯一一次看見陳北然失控。
靠著坐了會兒,顧意推陳北然:“你去給我倒杯水。”熟稔的語氣一如當初。
陳北然放開她起身,給她倒水時,發現之前被他扔掉的身份卡,壓在一支筆下面,上面添了行字。
拿起來一看,家庭住址那欄,被顧意寫了個地址。
正是他現在站立的地方。
陳北然看了兩秒,將身份卡放下,倒好的水也沒拿上,他大步走向顧意,在顧意沒反應過來之前把人緊緊抱住。
顧意愣了下:“我的水呢?”
陳北然答非所問:“可惜了,不該那么早買新手機的。”
顧意云里霧里:“怎么了?”
下巴放在顧意的肩窩上,陳北然露出一個滿足的笑,他聲線愉悅:“我還挺享受這種紙書傳情的感覺。”
擰起眉,顧意推了他一下:“有病吧你。”
陳北然不答話,鼻息間是她頭發的味道,櫻花味的洗發水,充盈著什么都不用去想的安穩,他能待在她身邊,就安穩了。
有病就有病吧,這樣的病,越重越好。
顧慎家。
幾人吃過晚飯,宋如文陪著李秋琴和顧成明在客廳里看電視,顧慎在廚房里洗碗,跟宋如文結婚后,都是他負責收拾飯后的殘局。
顧成明看了會覺得無聊,躲進書房去了。
李秋琴見兩個男人都不在,往宋如文那邊挪了挪,笑了笑問她:“如文啊,最近工作是不是挺忙的?”
宋如文溫聲:“是有點兒,剛進入一個項目里。”
“哦。”李秋琴難掩憾色,頓了下她又說:“那你和顧慎?”下半句她踟躕了下,沒說完。
宋如文猜到她的意思,但沒點破,仍舊是笑:“媽您想說什么就直說吧。”
李秋琴往廚房看了眼,索性直說:“你和顧慎打算什么時候要孩子啊?”
兩人結婚快三年,剛開始以工作忙碌為借口推辭,現下看著身邊的人都抱了孫子,李秋琴還是動了心思,旁敲側擊想將這事兒挑明。
包括之前顧成明也說,老爺子在老家那邊提過這茬,李秋琴更上了心。
宋如文低了下頭,情緒沒有一絲波瀾:“我想等著這個項目結束,然后再”
“這項目跟生孩子不沖突呀!”
宋如文剩下的話被李秋琴打斷,李秋琴腦子一轉,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握住宋如文的手:“你是擔心生了孩子耽誤研究所的工作?沒事兒,實在不行把這邊辭了,等生完讓顧慎在學校里給你安排一個!”
話落,廚房里一陣丁零當啷。
李秋琴立馬放開宋如文的手,從沙發上彈起來往廚房走,嘴上不忘數落:“哎喲我說我來吧,你還不讓,你看這些盤子,都糟蹋了。”
顧慎訕訕,拿了掃帚去打掃。
客廳那頭的宋如文,從頭到尾沒往那邊看一眼,她表情也沒變,一動不動看著電視,主持人說了幾個笑話,她跟著笑出來。
沒有說服宋如文的李秋琴,打算繼續在顧慎這頭下功夫,還沒說兩句,一直安靜的顧慎忽然叫她:“媽。”
李秋琴抬頭,顧慎望著別處,眸眼發沉:“你要是不想讓這個家散,就少說兩句。”
本來還想要說什么,直到李秋琴看見顧慎眼尾發紅,握著掃帚的手越收越緊,手臂上的青筋都繃著,她轉身,收拾流理臺,不再說什么。
顧慎將父母送到樓下,回到家里,發現宋如文換了身衣服,背著包正要換鞋。
看見顧慎回來,宋如文也沒停止動作,顧慎站在門口,問她:“這么晚了,你去哪兒?”
換好鞋,宋如文直起身,眼底平靜無瀾:“研究所那邊突然有點事情讓我過去,今天晚上估計就不回來了。”
顧慎:“我送你過去。”
“不用。”宋如文拒絕,她看向他,又不是全看著他:“累了一天了,早點休息吧。”
說完這句,她拉開門出去,沒再回頭。
獨留顧慎在家里,他叉著腰,望著屋內宋如文的東西,閉了閉眼,無奈又倍感無力,長嘆一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