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會議室,陳北然推門走進去。
會議桌對面坐著三個警察,除了中間那位稍顯歲數,其他兩個年紀都不大,正低頭在紙上寫著什么。
中間的警察介紹自己:“陳醫生你好,我姓鄭,負責萬醫生的案件。”
陳北然回應:“鄭警官你好?!?br/>
詢問完基本信息,鄭警官問:“你是什么時候到達現場的?”
陳北然:“十點半左右?!北藭r他剛收到第二天會診資料,看了眼時間還沒來得及打開,施展便急著來找他,跑的連氣都喘不上來。
從他的辦公室到眼科那層,只要五分鐘。
鄭警官又問:“當時除了犯罪嫌疑人,現場還有誰?”
陳北然眼眸冷淡,直視他:“醫院保安和胸外科醫生褚正揚?!?br/>
犯罪嫌疑人被醫院保安死死摁在地上,在掙扎中上衣被扯爛,腳下的鞋不知道踢到了哪里,他眼里有兇猛猙獰的恨意,完全是一頭喪失理智的野獸。
接著就是慌亂的急救,全國醫療資源數一數二的醫院,頂尖專家聚集在一起,卻束手無策,宣告無力回天。
又問了幾個關于搶救的問題,陳北然把能回答的都答了,時間已過四點,鄭警官將筆錄翻看了下,覺得差不多了。
“對了?!编嵕倏匆婑艺龘P那份筆錄,忽然又問:“這個犯罪嫌疑人和萬霖有什么過節嗎?”
“或者說,是有什么關系嗎?”
之前同樣的問題問褚正揚,褚正揚說的不是很仔細。
坐在這個位置,陳北然能看見對面那沓資料最上面的一張,即便是反過來,也能很快認清白紙黑墨印著的那幾個字。
死亡原因——頸動脈破裂,失血過多。
犯罪嫌疑人,趁萬霖低頭沒有防備,從背后下了死手。
目光移開,陳北然面無表情地看向鄭警官:“他是萬霖病人的父親?!?br/>
“病人叫張志松?!?br/>
與此同時的院長辦公室,萬長岐坐在沙發上許久沒有說話,他垂頭看著茶幾上那張表格,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在對面的兩人靜靜看著他,臉上神色肅穆,其中一個想要說話,可能是安慰,也可能是別的,被協調員一把摁下,朝他輕輕搖搖頭。
過了幾分鐘,萬長岐偏頭擰了下眉,傾身提了筆,只說:“捐了吧?!?br/>
半小時前,萬霖母親楊清已經同意,她面同死灰:“我再陪陪兒子,其他的你去辦吧?!?br/>
被同意的時候,卻讓萬長岐忽然沒了勇氣,因為真的在同意書上寫下萬霖的名字時,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要鉆心。
他在捐獻同意書姓名那一欄,一筆一畫寫上——萬霖。
這好像是二十多年前,他教萬霖寫自己的名字,孩子天真又不耐,問自己為什么不能叫萬一,這樣就算犯了錯,被抄一百遍名字也不用怕。
萬長岐讓他拿好筆,父親的手握著兒子的,寫那字時秉力提神,落筆之間可見滿卷書氣,萬霖寫著寫著,也沒覺得那么難了。
霖字,寓意溫潤如玉,福澤連綿乾坤。
萬霖萬霖
萬長岐簽完字,把同意書交給協調員,聲音還是穩住的:“剩下的簽字你們去找楊清吧,她同意了。”
協調員認真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后,她緊了緊情緒,還是寬慰:“萬院長,節哀?!?br/>
辦公室里只剩下最后萬長岐一人時,他窩在沙發那處又坐了好長一段時間,渾身一動不動,宛如被人抽筋拔骨,只剩了層軀殼,一觸即碎。
他站起,又不知道接下來該干什么。
辦公桌上有個相框,里面是萬霖畢業時一家三口在醫學院的合影,萬霖站在中間,抱著畢業證笑的眼睛都沒了,楊清比他矮不少,但依舊摟著他的腰,眼里都是驕傲。
是什么時候不讓他學醫的呢,高考出了分他堅定的要報醫學院,那時剛出了起惡性傷醫事件,加上萬長岐因為職業原因總是不能陪在楊清身邊,楊清第一個反對。
萬長岐也反對,倒不是因為丟了職業信仰,而是他深知這條路有多苦,表面上看著風光無限,實際上就像走在沒有盡頭的風雪里,以為自己在登高,可撥開云霧的時候,甚至不知道見到的是懸崖還是曙光。
其實更多是因為,他擔心這孩子心太軟了。
那個燥熱的夏天里,是鬧也鬧了,吵也吵了,楊清甚至是把他鎖在家里,要他好好想清楚,萬霖就趁著沒注意,試著從院墻爬出去,看見正巧從外頭回來的萬長岐,嚇得直接翻了下去。
萬長岐本身沒那么偏激,最后幫著萬霖說服楊清,讓他如愿以償上了醫學院。
上了醫學院,最大的挑戰是解剖課。
授課老師與萬長岐相識,自然知道萬霖和他的關系,當天私下里便跟他調侃:“老萬啊,你兒子今天在課上,一動都不敢動,有失你當年的風范啊?!?br/>
他以為萬霖是被嚇到了,這是醫學新生初上解剖課常有的事,不算丟人。
醫學院就在市內,但萬霖選擇住校,基本周末才回來,當晚他卻突然回家,沒有提前告訴任何人。
見到他時,萬長岐沒提授課老師跟他說的那些,倒是萬霖先開口:“爸,謝謝你讓我學醫?!?br/>
當他站在大體老師面前時,不全然是害怕,還有無比的震撼與尊敬,萬霖真正見識到生命的意義和人性的無私,他期待,也慶幸,或許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延續生命。
萬長岐明顯一愣,點點頭說:“這門學問深著呢,好好學吧。”
后來萬長岐在萬霖落下的外套里,發現一本小冊子,萬長岐這才明白,那天他是去了遺體捐獻紀念館。
沒過兩天,家里寄過來一張遺體捐獻志愿卡。
萬霖填錯了地址,萬長岐瞞著楊清收下了。
有時候萬長岐也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潛移默化的影響,讓他鐵了心要學醫。
時間一久,楊清也不再如最初那般糾結,萬長岐也漸漸忘了這個念想,心里想著,都到這一步了,只要萬霖不后悔就好。
萬霖當真一絲后悔的意思都沒有。
進了省中心實習開始,萬霖就把自己泡在醫院里,跟著帶教老師學的特別認真,下了班就窩在辦公室研究病歷,就差整個人鉆里頭。
后來見習的那段時間,萬霖肉眼可見的瘦了一大圈。
用楊清的話說,娃娃臉都塌了。
拼命是有回報的,萬霖最終成功入職省中心醫院,他選擇眼科的時候,萬長岐還詫異了下,但他也沒細問,這么選總有他的理由。
入職之后,為了不讓別人發現自己和院長的關系,萬霖堅持要住醫院宿舍。
萬霖心善,但還不至于迷失判斷力。大學時就有老師突然知道了他和萬長岐的關系,對他態度前后判若兩人,他只想簡單當個醫生,懶得面對那些職場的虛與委蛇,所以哪怕有時候萬長岐讓他去開個講座提升下履歷,他也覺得浪費時間。
萬長岐隨他去了。
只是那孩子一住進醫院宿舍,就被蚊子咬到過敏,身上又起大片大片的濕疹,楊清看著心疼的不行,給萬霖下了死命令,要求他必須搬回家住,不然以后別想認這個媽。
萬霖二話不說搬回了家,但是在醫院,看見萬長岐還是院長院長的叫。
偶爾遇見眼尖的問:“萬醫生,我發現你和院長長得還挺像的,而且都姓萬,你們不會有什么關系吧?”
萬霖打哈哈糊弄過去:“我這天生娃娃臉,他有嗎?”
那人又凝神瞧了個遍,被成功說服:“他沒有?!币驗槿绻娴氖堑脑?,萬霖應該不會在這跟他們一起搶早餐限量供應的甜牛奶。
唯一一次,在這醫院里沒叫院長,是上回他求著萬長岐幫忙調個人。
也是在這個辦公室。
起先他態度還是畢恭畢敬的,說話十分客氣:“萬院長,眼科最近缺人,能不能從內科那頭借一個過來?”是借,但沒想還。
萬長岐一看那名字就明白了,是上次救他那小姑娘。
萬長岐假裝聽不懂:“這種人事調動,不負責我管?!?br/>
“再說了,內科也缺人,人家愿意放嗎?”
這算是萬霖第一次提出這么無理的要求,所以也沒那么容易放棄:“眼科是真忙不過來了?!?br/>
萬長岐四兩撥千斤:“那要這么說的話,我從外科調兩個過去,正好他們最近招了不少新人。”
“爸!”萬霖無奈投降,他也不端著了,往那沙發上一坐,眼尾耷拉下幾分:“我錯了還不行嗎?”
是因為之前醫鬧差點受傷的事,萬霖瞞著沒告訴家里,萬長岐那會兒在外地開會,回來過了大半個月,才從別的醫生那頭知道。
說不上生氣,更多的是焦心,人家都說醫者仁心,可是如果太有惻隱之心,不見得是好事。
萬長岐看他這樣,直言問:“喜歡那姑娘?”
萬霖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下,把問題拋回去:“您就說行不行吧?”
如果不能聽出那話里的意思,萬長岐覺得這老子也是白當了,所以萬院長就職這么些年,第一次動用公家權利謀了回私利。
他打了個電話給護理部,護理部先是猶疑了一番,說過幾天給答復。
這意思,大差不差算是成了。
走出辦公室前,萬霖臉上笑的很開,他說話時眼睛微閉了下,睜開時眼里又黑又亮,那是高興的,他下巴昂起半寸:“謝謝爸?!?br/>
然后便是泥石流救災,萬霖總打電話回來說饞這饞那,醫療隊回程當晚,楊清做了不少甜食,等來的卻不是萬霖的電話
萬長岐抬起指尖,在照片里那張年輕面孔上摸了兩下。
他手指不停地抖,帶著聲音開始不受控制,有一夜之間降臨的滄桑:“別怪爸。”
遺體捐獻的話,萬長岐他實在舍不得。
但是留著這一雙眼睛,能讓受捐者重新恢復光明,去看這個世界這個人間,應該是任何一個眼科醫生的畢生所求。
辦公室內燈光明亮,萬長岐周身卻好似一片深沉的黑暗,無聲的空間里,他低下頭,背影在抽動顫抖,人前壓抑的淚水滴在相框玻璃上,讓和煦的笑臉愈加澄澈。
這以后歲月極長,如果再遇見這雙眼睛。
還是不是你?
陳北然從會議室出來,看見等在門口的顧意。
兩人中間是隔著一道走廊的距離。
看見人出來,顧意歪了下頭,無聲無息地看著他,面上是掩飾不掉的疲態,隨手盤的發髻變得松散,幾綹頭發垂著倦意,她是真累了,又在這站了足足有一個多小時。
陳北然也沒好到哪兒去,眼下是積久的烏青,加上因為著急還沒換掉的白大褂,整個人頹怠的像一攤泥塑。
顧意努力讓自己擠出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只作流于表面的安撫,她深吸一口氣,而后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陳北然身邊。
牽起陳北然那只剛打完點滴的手,顧意抬頭看他,情緒被她遏抑的很好,現在只能看見平靜。
她對陳北然說:“走吧,我帶你回家?!?br/>
醫院走廊的燈忽明忽暗,把人心照的有些慌。
看著那只被握住的手,陳北然指尖動了動,然后緩緩用力收緊,將顧意的手籠進自己的手心。
看了兩秒,陳北然微一仰頭,避開顧意的視線。
光影黯淡。
他的眼眶紅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