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省中心和華信醫療隊各自返程。
齊硯和褚正揚他們依次告別,他說:“等有空了找個機會再聚。”
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可幾人算是年紀相仿,除去陳北然這層關系,萬霖極具自來熟的感染力,很快大家就成了朋友。
萬霖站在大巴車前門處,笑著朝他揮揮手,聲音喊得響亮:“齊醫生拜拜!”
齊硯同樣笑著回應:“再會!”
大巴后座角落處,顧意的注意力全在今天的微博熱搜上。
說來,熱搜頂上兩條的主角恰巧她都認識。
在近日時尚盛典的紅毯上,十八線模特陸清和大放異彩,通稿里都是她的現場照片,燈光璀璨,禮服婀娜,加上清冷的表情,無一不襯的她天姿絕色,營銷號們統一用“滄海遺珠”來形容她。
往下一條則截然不同,娛樂公司新貴宋啟深陷桃色緋聞,文字不多,主要是照片里的兩道人影實在引人遐想,即便拍的只能看清模糊的輪廓,也給足了看客想象的空間,評論里都在問,照片里的女人究竟是誰。
顧意沒放大看,只是瞥了眼兩人的身高差便知道,那不是陸清和。
沒隔幾分鐘,宋啟的熱搜沖上榜首,陸清和那條屈居第二。
顧意忍不住笑了下,這兩人還真是有意思,平日里斗狠還不夠,就連上熱搜誰都不讓著誰。
陳北然上了車,走到顧意旁邊的空位坐下,他沒說話,先是將顧意的身體往前掰了掰,在顧意疑惑的眼光中,將折好的外套墊到她腰后,又調了調位置,接著他靠回自己的座位,將衛衣帽子給自己戴上。
等一系列動作結束,他窩在衛衣里看向顧意,窗外的陽光斜打下來落了半片陰影在他臉上,將陳北然的下頜線照的有些柔和。
他看了顧意幾秒,忽然淡淡笑了下,說:“有點困,我先睡會兒。”
顧意反手將窗簾拉上,遮掉刺眼的陽光,無聲點點頭。
陳北然抬起手,在顧意頭上胡亂揉了一把道:“有事兒叫我。”
說完他很快閉上眼,沒多久呼吸開始變得平穩,顧意盯著他看了會兒,便轉頭繼續看手機新聞去了。
她剛轉頭,陳北然的眉心快速抽搐了下,唇線跟著抿緊,而后又很快恢復平靜,宛如一切沒有發生。
晚上九點鐘左右,醫療隊到達省中心醫院門口。
副院長和護士長一行人在原地站了許久,為的是第一時間就能見到大家。
褚正揚和萬霖率先從大巴上跳下來,護士長一見兩人的樣子,又看了看后面幾人,眼里有幾絲對小輩的心疼:“都瘦了。”
萬霖揪了一把自己臉上的肉,朝著護士長說:“沒有,您看我臉上這肉。”
褚正揚也趕忙幫腔:“張姐給我們照顧的好著呢。”
平時工作中,護士長就拿這幾個小子沒辦法,現下也沒經住逗,收拾了情緒,她對大家說:“人家都說啊,出門餃子進門面,你們去災區去的急,也沒來得及給大家準備上餃子,但是今天晚上我做了面,大家都吃飽了再回去休息啊。”
一聽這話,上一秒還疲憊不堪的眾人有了興致,要說護士長這碗打鹵面,用萬霖的話說,能把人香的眉毛掉,他在災區的時候就饞的不行,老是跟褚正揚提起,也勾了褚正揚的饞蟲,氣的踢了他一腳。
這下,萬霖高興的整張臉皺成花:“護士長我要吃兩碗。”
護士長笑著拍了下他的肩膀:“管夠!”說完她又對身后的大家道:“都管夠!”
副院長同樣笑笑,向大家招了招手:“大家收拾收拾,再不去面就涼啦!吃完就回去好好睡一覺!”
“好嘞!謝謝副院長!”
“謝謝護士長!”
“我要吃三碗!”
卸下一身疲憊和壓力,眾人的聲音帶著歡快和愉悅,在此起彼伏的道謝聲中,萬霖朝陳北然和顧意招了招手,他指指身后的醫院說:“先走啦。”
陳北然頷首回應,接著偏了頭,低聲問顧意:“餓嗎?不餓的話我直接送你回去?”
顧意搖搖頭:“不用,顧慎來了。”
說著,陳北然抬頭,果然看見不遠處,顧慎雙手插兜,閑庭信步的正朝兩人走過來,面上的表情帶著點不耐。
那不耐不是厭煩,顯然是跟這兩人較著勁的糾結。
走近了,顧慎斜眼睨著兩人,如同居高臨下在問責兩個叛徒:“喲?私奔的感覺怎么樣?”
顧意忍住了沒笑出聲,實在是顧慎端的這份樣子有些用力過猛,她愧疚不起來。
陳北然將手里顧意的背包遞給他,回答說:“下次通知你。”
“切~”顧慎接過背包刺兒了聲,沒再追究,本就是管不了,他就過過嘴癮罷了,想了想,他對陳北然說:“明天爺爺回來,來家里吃飯啊。”
話落,他視線在兩人身上掃了個來回,對顧意道:“走吧。”
顧意轉頭看向陳北然,聲音平定:“那就明天見了。”
陳北然:“好。”
可顧意沒走開,陳北然突然又叫住她:“一一。”
顧意轉頭:“怎么了?”
走在前頭的顧慎聽見這動靜頭都沒回,聳了下肩又馬上落下,自覺走回車里。
陳北然往前走了幾步站到顧意身邊,他停了下才說:“明天下班我去接你。”
顧意垂了垂睫,思忖了幾秒,問他:“爽約了怎么辦?”
他前科太多,她不得不防,提好先決條件,以杜絕后患。
這話問的陳北然一怔,月色如水,將他的面色映的愈發沉靜,他輕嘆了下,像是玩笑,但偏生陳北然說的認真:“讓你七個子。”
顧意被逗笑,到底是他太自信還是太輕視她的棋力,顧意沒去想,但是陳北然應該是鐵定了自己不會爽約才敢這么說,圍棋敢讓七個子,兩人根本下不到中盤。
顧意直言:“你一定會輸。”
陳北然點頭:“沒想贏。”
這一刻,要感謝兩人之間不可言說的默契。
顧意的唇角展開,她邊笑邊往后走,似是囑托,似是期盼,又似是最后的機會,她聲音清悅:“別遲到。”說完顧意利落轉身,背影帶著天生的傲然。
等看著人上了車,陳北然低眼看了看手心,然后重新走向醫院大樓。
醫院六樓,萬霖辦公室。
果真如他所說,他要了兩碗面,但其中一碗,是替樂秋拿的。
樂秋嘗了口,在萬霖注視的目光里,小雞啄米似地點點頭,她抬頭,眼里有驚喜:“萬醫生,真的誒,我第一次吃護士長做的面,真的太好吃啦!”
萬霖眉眼舒展:“好吃就多吃點。”
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只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借著燈光,萬霖看見樂秋額角的那處傷口,已經開始長新肉,粉粉嫩嫩的一條線,姑娘皮膚白,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感受到視線,樂秋空著的手摸了摸那道疤,會心一笑:“剪個劉海遮一遮就看不見了。”
知道她的意思,萬霖很快說:“不丑。”
樂秋倒也沒真覺得影響,只是順著這話說:“又不是長在你頭上。”
這話萬霖沒急著接,而是將身子往前探了探,試圖離樂秋更近,然后他低下頭,向樂秋指了指自己左邊眉尾:“你看我也有。”
聞言,樂秋隨手將筷子豎著插到面里,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道淡不可見的淺疤:“這么小。”
萬霖看著那筷子張了張嘴想提醒她,抬眼時,卻發現樂秋的眼神逐漸變得謹慎,正聚精會神看著自己的疤痕。
眼見于此,萬霖最后什么也沒說,輕輕彎了下嘴角。
室內光亮,從這個角度,萬霖能看見樂秋耳朵上的小絨毛,根根分明的立著,好像在站哨,萬霖看著想,還挺可愛的。
等萬霖坐回去,樂秋才問:“萬醫生,你那個是怎么弄的?”
萬霖扒了兩口面,嚼完了才說:“高考填志愿想學醫,我爸不讓,我鬧脾氣從家里翻墻出來摔的。”
樂秋聽完嘴巴半天都沒合上,她沒想到,一向待人溫和的萬醫生還有不為人知的爬墻史。
萬霖不以為然,甚至有一絲慶幸:“還好那次摔了,不然今天還不能當醫生呢。”
樂秋問:“萬醫生,你為什么那么想當醫生?”
萬霖剛挑起半筷子面,聽見這問題又放下,他微微仰頭,想了想重新看向樂秋:“救死扶傷,不好嗎?”
他的答案干凈不摻雜質,即便從醫這么多年,見過世間百態與人心丑惡,自始至終他內心的堅持都沒變過——竭盡所能,救死扶傷。
做個好醫生。
樂秋鄭重贊同:“好!”
兩人相視一笑,漾開一片安和。
下一秒,有人進來喊萬霖:“萬醫生,有人找你。”
這么晚來找的,必然是急事,萬霖沒作遲疑放下筷子,邊套白大褂邊對樂秋說:“你先吃,我馬上回來。”
樂秋應聲,不再看他,埋頭吃自己的面。
這頭,顧慎的車上,開了一陣,兩人聊的都是爺爺最近的身體情況。
只是快到家時,顧慎到底問了出來:“你倆這是好了?”
顧意看了看窗外,好與不好,她沒下過定義,所以她也說不清楚:“不知道。”
顧慎側頭看了眼顧意,而后熟練的打方向盤拐進顧意小區的方向,這段路路燈壞了一直沒修,他放慢了速度。
過了半分,顧慎說:“有什么問題你跟他多溝通,別憋著。”
說最后三個字時,他的語氣里有些難以名狀的情緒,夾雜著欲言又止,低低淡淡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待那三個字的力量越變越重時,顧慎又說:“憋著容易出事兒。”
顧意回過頭,發現顧慎左手扶額撐著車窗,眼尾流露了平時難見的落寞,而他扶著方向盤的那只手,指尖用力捏的發白。
沒有細問,顧意只說:“知道了。”
到達家門口,顧意準備輸入密碼的功夫,手機響了。
她看了眼,是個沒存過的號碼,可冥冥中覺得熟悉,她接起,那頭遲遲沒有人說話,只能聽見似有若無的急促的腳步聲。
擰了擰眉,顧意要問什么的時候,那邊聲音響起,又啞又澀還隱匿著莫大的悲傷:“顧老師”
“啪”,聲控燈熄滅。
周圍死寂,顧意又聽見施展的聲音。
“萬醫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