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中心醫院門口,第一批救援醫療隊整裝待發。
這次災情十分嚴重,突如其來的特大泥石流讓給各方都措手不及,省中心醫院得到消息后立馬組織了隊伍,并調配了大量的醫療物資。
物資裝車的功夫,副院長對挨個上車的大家一一囑咐:“你們去到那邊,一定要保護好自己?!?br/>
這次形勢險峻,誰也不能斷言樂觀還是不樂觀,以往這種情況偶然會發生救援醫生受傷的事情,雖然幾率低,但這種偶然降臨在個人,如若不慎,后果往往不堪設想。
站在副院長旁邊的萬霖,清楚他的擔心,神情沒了平時的頑性,保證道:“副院長放心,我會讓他們每個人都平安回來的?!?br/>
萬霖是第一批醫療隊的隊長,這是應有的責任。
副院長補充:“還有你自己?!?br/>
本來萬霖不在名單之列,可他一再堅持,最后院長說讓他去吧,萬一能用得上。
說著,副院長將萬霖拉到旁邊,繼續說道:“院長開會去了,他讓我跟你說一聲,等你們回來之后,你上次跟他說的事,差不多就成了。”
聞言,萬霖眼睛亮了下:“行嘞!”他笑時眉眼彎起,一張娃娃臉上展開的都是愉悅。
萬霖上車后,褚正揚看他心情不錯,猜到了七八分:“這么高興,樂秋調你們科的事兒定了?”
原是之前眼科護士緊缺,又一時招不到人,萬霖記起之前那個救過自己的護士,他看過她處理病人情況,專業能力足夠強,便申請要人。
萬霖咋舌,坐到褚正揚旁邊:“你當醫生可惜了?!?br/>
應該去天橋底下支個攤兒,然后戴個墨鏡,雖然風吹日曬,好歹不用上夜班。
褚正揚哼了聲,不禁感嘆:“我說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護理部竟然能同意?”
這人事調動,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時候單一人員的調動,不能說是完全沒有影響,尤其在內科人員也不那么富裕的情況下。
“誒!這個我知道。”
沒等萬霖回答,過道那邊的醫生搶先答話:“小萬醫生長這么可愛,別說那幾個主任了,我要是年紀大點兒,我也拿他當自己孩子寵著?!?br/>
這話沒別的意思,萬霖憑著一張與年齡并不相符的臉,性格又陽光活潑,容易和大家打成一團,平日醫院上班氣氛本就嚴肅,而萬霖總是活力滿滿,大家看見他,聽他戲謔幾句,疲倦竟能消去一半。
褚正揚笑了聲,跟著打趣:“那院長呢?也拿你當兒子?”
他可是知道,萬霖為這事兒直接找的院長。
萬霖下巴一揚,很是傲嬌:“你管呢?!?br/>
幾人玩笑慣了,褚正揚無所謂的聳了下肩,反正搶的又不是他們科里的護士。
大巴后排角落,沒人注意的地方,一個護士無聲將手里的袋子緊了緊。
那是她上車間,萬霖趁眾人不注意塞給她的。
當時萬霖表情嚴肅:“隨身帶著點甜的,別到時候又低血糖了?!?br/>
大家看不見的地方,樂秋拆了顆糖果塞到嘴里,她望向窗外幕幕閃過的風景,扯扯唇笑出來。
醫療隊從下午三點出發,隔天凌晨一點多到的災區,這里離重災區還有一段距離,駐扎在附近的都是各地來的醫療隊和救援隊。
沒有休息的時間,快要到達的時候,眾人便打起了精神,搶時間就是搶傷者的生命,他們懈怠不得。
下車后,其他早到的醫療隊的留守醫生走過來,向他們介紹目前的情況。
齊硯禮貌伸手:“你好,華信醫院齊硯?!?br/>
萬霖頷首,回握后說:“省中心醫院萬霖,陳北然都跟我說了。”
省中心醫院組建醫療隊的時候,陳北然就給醫院打過電話,華信離災區更近,他要跟隨華信的第一批醫療隊去災區,災情緊急人命關天,院方很快同意。
萬霖掃了一圈齊硯身后的帳篷區,收回視線問:“陳北然呢?”
齊硯:“他在前線?!?br/>
正說著,載著新一批從前線下來的傷者車隊到達,一眾醫生立刻響應,動作極為迅速上前接收患者。
陳北然從其中一輛救護車下來,沒去細看接收醫生是誰,他面色冷靜,沉聲講述傷者的情況指征。
“右腿脛骨骨折,肋骨骨折伴閉合性氣胸,目前心率117,患者呼吸困難,肺壓嚴重?!?br/>
褚正揚扶著推車,看了那病人一眼,全身上下都被污泥浸濕,大口喘著氣,表情十分痛苦,他加快腳步將病人推進手術專用帳篷,對護士說道:“馬上準備胸腔穿刺?!?br/>
病人送進手術室的那一刻,陳北然轉身,回頭繼續交代其他患者傷勢。
這一批來的十幾個患者,個個受傷狀況不同,陳北然要將這些患者的情況都記錄清晰,然后交給來支援的醫生接管。
災害發生的突然,醫療隊陸續在來的路上,這邊的醫療資源還處于緊缺的狀態,實際上前線的醫生不多,陳北然全天都跟著救援隊,災情比想象的嚴重,除了救援隊的聲音,還有家屬的呼喊,山石廢墟底下埋著的人,周圍的一切時刻把人的神經擰著,動用所有經驗進行病人急救,除了救人,他沒有任何心思想別的。
所以當齊硯處理完接收的病人,站到他面前時,陳北然整個人都愣了下。
喘口氣的間隙,他才找回些救援之外的意識,滋生的想法裹挾著惦記和關心,在頃刻間瘋長,陳北然張了張口,想要說話。
齊硯知道他要問什么,率先三連:“別看我,別問我,問她去?!?br/>
說著,他右手極是瀟灑地向后擺了擺。
順著這動作,陳北然抬眸,朝齊硯身后看去。
顧意就在不遠處,一動不動站在那,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夜色襯在她周圍,眼底透著清淺的光,微風將她耳畔的長發挽起,搖曳里沒有章法。
那一瞬間,陳北然覺得,空氣寂靜,樹林沉默。
顧意直截了當:“手機呢?”
陳北然回視她:“摔壞了。”在前線救援的第二個小時,所以沒跟她聯系。
顧意:“那你呢?”
陳北然:“沒受傷。”
短短六個字,悉數交代,沒有舊事重演,不是悄無聲音,絕對事出有因。
顧意扔了瓶水給他,說話像是命令:“喝水?!?br/>
陳北然順從:“好。”
來時顧意想過,如果陳北然沒有合適的理由,她就把那瓶水潑他腦袋上。
此時此刻,華信醫院這邊。
顧慎叉著腰站在空蕩蕩的病房里,看著病床被收拾的整潔干凈,他舔了舔唇,眉目鎖得很緊,然后活生生被氣笑。
說這兩人不一樣吧,都是雷厲風行不容拒絕的主。
說這兩人一樣吧,一個好歹還能發條信息叮囑這叮囑那的,一個是什么也沒留說走就走。
顧慎看見顧意在華信醫院那條信息的時候,心情不亞于當初看見顧意被人打了的那條消息,還偏偏這發消息的,都是陳北然。
能怎么辦,真應了那句話,自家妹妹,得管吶。
高中那天下午,顧慎剛換好球衣,看見消息球也不打了,二話不說找到那小子把人揪胡同里揍了一頓,說是揍,其實自己也沒落多好,但他揍完,本著顧家與人為善的家風,還特人性化地給人送到醫院做了個檢查。
那小子當時怎么說的來著——你們兄妹倆是不是缺心眼兒?
這次也一樣,陳北然發了一堆他沒細看,半夜開了車就往這頭趕。
所以有時候,顧慎忽然覺得,在陳北然那,自己怎么就那么好使呢,于是乎他給自己找了很好的理由,是顧意太不省心,作為哥哥,他得看好顧意。
什么時候他發現自己看不住的呢?
比如現在。
合著他才是缺心眼兒的那個。
顧慎吐了口氣,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顧意干嘛去了。
他暗自勸服自己,這是自家妹妹,不能打不能罵,先不說上頭還有老爺子慣著她,就這么一個妹妹,打死了就沒了。
這個借口很合理,顧慎成功把自己說服。
幾個小時前,省電視臺會議室,趙鑫簡單說了下災區那邊的報道情況。
徐莫修提出疑問:“過去了多少人?”
趙鑫不假思索:“暫時只有兩個記者和兩個攝像,主要在救災指揮部和醫院那邊?!?br/>
徐莫修搖頭,做出決定:“還不夠。你再叫上老王,收拾下下午就出發?!崩贤跏桥_里資歷最老的新聞攝像,這種報道讓他去做再合適不過。
趙鑫明白,然后又覺得不對:“那記者呢?”
頓了下,徐莫修看著他說:“顧意在那?!?br/>
這讓趙鑫怔了怔,他一直聽梁辰說顧意是去休假了,倒沒說什么時候回,現下怎么就瞬移到災區去了呢?
他試探地問出來:“顧老師什么時候去的?”
徐莫修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估算了下:“現在應該到了?!?br/>
顧意在決定要去災區前,給徐莫修打了個電話,說明了自己的想法,徐莫修沒拒絕,因為在專業能力上,比起其他記者,這種災難報道,確實找不出比顧意更合適的人。
只是在快要掛電話前,徐莫修突然說:“我聽梁辰說你肩膀剛做的手術,照顧好自己。”
彼時顧意正坐在車上,四處聲音嘈雜,她沒聽清:“什么?”
徐莫修沒有重復。
他語氣沒有偏頗:“平安回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