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慎懶得再理他，系好安全帶，啟動車輛滑出省臺廣場，堪堪與一輛迎面駛來的黑色保時捷擦邊而過。
    黑色保時捷內，男人一身剪裁質感都極上乘的灰色高定西裝，他氣質矜貴，臉色有些冰冷，翹著二郎腿，眼神筆直望向前方，對窗外的事情毫不在乎。
    開了有一陣之后，韓秉聰微一側首，看了看身邊一聲不吭的徐莫修。
    相較而言，徐莫修則更為放松，他的視線落在車外的風景上，車輛疾駛，眼光無處停留，只作一閃而過的觀賞，而對身邊的另一人，自始至終無話可說。
    默了半晌，韓秉聰撳下車窗。
    過了幾個路燈，光線迷暗，韓秉聰說話：“后來秉承找你麻煩了嗎？”這語氣，表面上是在關心，聽上去，更像是要趕緊解決什么多余的麻煩。
    徐莫修低悶回答：“沒有。”對方問的不上心，他也沒有過多的情緒。
    車內的氣氛一度凝滯變得僵硬，負責開車的司機老張，來韓家多年，這樣的場面早已見怪不怪，他從后視鏡迅速瞄一眼兩人的表情，接著微不可查的搖了下頭，然后默默開車。
    韓秉聰往后靠了靠，眼神淡漠如睥睨：“你上次送過來的那個合作方案，董事會討論過了，可以簽約。”
    不知為何，這個“送”字咬的格外重，徐莫修不以為然，卻聽得他無端想笑，而實際上，徐莫修也給足了他面子：“如果還有需要，我會登門造訪。”
    “不用了。”韓秉聰果斷拒絕，口吻淡漠：“合同的簽訂事項，恒輝會有專人跟省臺市場部的負責人聯系。”
    不僅話里帶著戒備，就連韓秉聰的呼吸里，都不自覺地豎起提防的氣息，這是完全要將徐莫修剝離于合作之外，不給他任何插手的機會。
    說白了，就是怕徐莫修如同上次般，攪黃韓秉承和省臺的合作案。
    徐莫修笑了笑，沒有聲音的弧度，他悠悠道：“果然是韓總，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隔了幾秒，韓秉聰轉頭，看向徐莫修的側臉，也看見他眼尾里漏出來的光，有認真，有戲謔，甚至有不耐。
    收回視線，韓秉聰道：“區區一個小采訪換來的資源，不能不小心。”
    徐莫修又是一笑，較之前冷了些：“省電視臺的合作，別家公司求之不得，恒輝家大業大，難得韓總還能這么謹慎。”
    往期都是各家公司搶著要來臺里投資，但恒輝不同，近期的負面新聞讓公司股價大跌，急需媒體平臺作正向公關宣傳，而最具權威性又最有影響力的媒體機構，非省電視臺莫屬。
    就在恒輝市場部擬定各大平臺的合作案時，徐莫修主動找上了門。
    條件很簡單，只要恒輝的總裁韓秉聰接受一個采訪。若是平時，這樣的采訪根本碰不到韓秉聰本人，甚至是恒輝稍有地位的高層都嗤之以鼻，可誰知，徐莫修一來就開出了三年廣告投放的籌碼。
    恒輝雖不至于窮途末路，但這也能算是及時雨，這讓韓秉聰不得不心動。
    即便如此，韓秉聰仍舊沒有感激的意思，他冷哼一聲：“商場如戰場，馬虎不得。”
    徐莫修低了下眼，忽然記起他母親生前常感嘆的那句，：“商道即人道，無德便無財。”他把韓秉聰的這句話放到母親說的這句話上來想，覺得甚是諷刺，好心提醒道：“那韓總回家之后要好好提點韓秉承，少摻和些不該摻和的事。”
    這話別有深意，聽得韓秉聰眼眸驟縮，他轉頭問：“你都知道什么？”話落，韓秉聰一瞬不瞬地盯著徐莫修，不放過他一絲神情浮動。
    徐莫修同樣看向他，眼見著效果達到，他輕笑了下，靜謐的空間里溢出一絲氣聲，讓兩人間的交流愈加緊張。
    “韓總放心。”徐莫修的態度照舊畢恭畢敬，說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了下著用一種心照不宣的語氣，緩聲說：“跟您一樣，不該管的，不想管的，我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韓秉聰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他面上如常，心內為之一震。
    看上去，徐莫修是在表明態度，但更像是陳述過往的經歷，只不過他口中所說的人分明是韓秉聰，他在用恭維的姿態，表達對他的所做作為的唾棄。
    韓秉聰深吸一口氣，上下打量他一眼，到底也只有一句稍顯無關的話：“這么久了，你何必如此？”
    徐莫修眉眼垂下，揚了下唇，對他的話不發表看法，他抬頭對開車的老張道：“張叔，前面路口停吧。”
    老張扯著臉擺出一個禮貌而尷尬的笑：“前面打不到車，還是我給您送回家。”
    “不了。”徐莫修謝過他的好意，堅持要下車。
    徐莫修下車后，晚風突然變得蕭瑟起來，將他的外套揚起，又因為手中的握力，只能帶著外在的束縛掙扎似地在半空中飛舞，宛若它的主人一般。
    關車門前，韓秉聰沉聲說話：“秉承做事不成熟，有什么做的不對的地方，你不要介意。”他的半張臉都隱匿在黑暗里，徐莫修看不完全也能大致猜到，肯定又是那副漠不關心毫不在乎的模樣。
    可他能破天荒的說這么一句，必然是涉及到了恒輝的利益。
    徐莫修的嗓音里，含著夜晚獨有的肅冷：“韓總不必擔心，這個合作案我不會再參與。”
    得到肯定的回復，韓秉聰說不出是滿意還是開心，他頷首，瞇了下眼才說：“我會管束秉承，讓他不要再去打擾你。”
    在商場上叱咤風云的韓秉聰，與徐莫修對話時，一直高高在上，帶著不容挑戰的傲氣，哪怕是在為韓秉承開脫，也要端的不可一世。
    放在車門上的手微微收緊，徐莫修的眸色迅速拉暗，眼底一片漆黑猶如深海猛浪，席卷了他全身的溫和。
    徐莫修：“韓先生，正如您所說，已經過去這么久了，以前沒管的，現在也不必管了。”
    保時捷開走后，徐莫修一手拎外套一手插兜，沿著馬路漫無目的的往前走。
    等紅燈時，他環顧了下四周，仰頭看了看天。
    夜晚的天色，果然很黑。
    黑得叫人不禁去猜，黑夜的那頭，到底會不會亮？
    顧慎將陳北然送回醫院宿舍。
    “哦對了。”臨下車時，顧慎叫住陳北然，然后探身從后座夠了一沓文件遞給他，“醫學院院長胡教授托我帶給你的東西。”
    胡教授是腫瘤界泰斗級的人物，這讓陳北然很詫異，他接過來問：“這什么？”
    顧慎：“他看了你之前的論文，發現你對胃部腫瘤的臨床研究很感興趣，本來今天會議結束想當面跟你聊聊，但是臨時有事，所以叫我先把這些資料給你，讓你先看看，等改天有時間，他會再約你。”
    陳北然將手上的資料翻看了幾頁，道：“都是最新的研究數據。”
    “已經發表了，可以看。”顧慎知道他在想什么，打消他的顧慮，而后又說：“但不白看，他想邀請你去醫學院當個老師。”
    陳北然：“我平時手術比較多，可能抽不出什么時間。”
    顧慎：“不用常駐，偶爾過去開個講座就行。”
    看出陳北然神情里的猶疑，顧慎采用迂回戰術：“你不用急著給答復，可以回去根據實際情況想想。再說了幺幺不是定期去學校找她博導嗎，說不定你倆還能遇上。”
    其實遇上的幾率微乎其微，但是顧慎受人之托一定要將陳北然說動，不得不搬出最可能讓陳北然答應的人。
    陳北然也聽出這言外之意，搖了搖頭，笑：“合著胡教授讓你送東西，其實是讓你來當說客。”
    “嗯。”顧慎承認，他認真考慮過，如若真這樣也好，省得陳北然沒事總在醫院里窩著，父子倆都不著家，房子就這么空著，估計落灰得有半人高了。
    顧慎：“去不去在你，到時候給我回復，或者”說著，他將胡教授的微信推給他：“你直接聯系他也行。”
    陳北然看著那微信號，忽然道：“還有一個。”
    顧慎不解：“還有什么？”
    陳北然語氣很正常：“你妹的。”
    顧慎倏地皺眉：“你怎么罵人呢？！”
    陳北然：“”
    顧意到到家后，一同發到她手機上的，除了顧延呈的體檢具體時間，還有陳北然的微信推薦。
    以及顧慎頗具無奈的幾個字：加了吧，他瘋了。
    短短幾個字，說不盡顧慎心中的千言萬語，但字里行間，仿佛又有什么更多的東西。
    顧意回復他到時候會陪爺爺去體檢，對陳北然微信的事情只字不提。
    倒是睡前，她想了想，點開那人頭像看了眼，占據半個屏幕的畫面內，簡潔干凈的一片白雪，唯有角落里露出了半邊的紅色建筑，像在白紙上滴下還未暈染開的油彩。
    雖然只有半邊，但不難認出，那是陳北然曾經就讀的德國大學的圖書館。
    她沒去過，但是他認得。
    幾個小時前，顧慎問陳北然：“你這頭像怎么都是冬天的雪景？”
    陳北然微微笑了下，道：“因為春天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