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最后一個門診病人走出診療室，施展挺直身體伸了個懶腰，問陳北然：“陳老師中午吃什么，我去食堂給你打回來。”
陳北然盯著電腦，看了看管床病人的術后指標，道：“都行，你看著弄。”
“得令。”施展收拾收拾東西一溜煙跑出去。
沒多會兒，診療室的們又被推開，進來一人。
冥冥之中，陳北然覺得這人不是施展，他剛抬頭，那人已經在他對面落了座，面無表情地無聲望他。
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陳北然低眼又抬起，而后不咸不淡地問：“哪兒不舒服？”
還真是敬業，沒忘了自己的本職工作，顧意冷哼：“東西丟了。”
陳北然唇角彎了彎，從容打太極：“我這里只看病，不負責幫人看東西。”
不再打啞謎，顧意朝他伸了手，整個人的姿態懶洋洋的，眼尾吊著不耐煩：“拿出來。”
陳北然揣著明白裝糊涂：“你要什么？”
顧意收回手，吐出冷冷兩個字：“工牌。”
人事找過她之后，她回家翻了翻發現東西不在家里，往前想想，最近事情太多堆積在一起，一張巴掌大的工牌確實很容易被忽略，唯有可能的，是那晚陪陸清和來醫院時丟的。
而撿了東西不愿意歸還的，除了陳北然不會有別人。
即便被點破，陳北然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變化，他動了動，換個坐姿，語態理直氣壯：“我要是不呢？”
他承認的利落，讓顧意一怔，她昂了昂下巴，最后確認：“你是故意的？”
陳北然頷首：“可以這么說。”
“你就這么喜歡捉弄我？”顧意直直看著他，眼眸漆黑像要望進人心里。
她說這話時，帶著微微的責怪，陳北然直言：“不這樣的話，你怎么會來找我？”
這個理由，叫顧意好氣又好笑，她蹙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陳北然眼神放軟，頓了頓，才緩聲說：“想見你。”他的話音里有什么東西稍縱即逝，微不可查。
顧意譏諷似地笑了下，不知道從哪摸了張名片，拍到陳北然面前的辦公桌上，力道大到臺式電腦都顫了下。
她挑眉：“要是被打了，歡迎陳醫生到電視臺提供線索。”言外之意，有的是其它方式讓他見個夠。
氣性這么大，說話時一字一句都帶著刺兒，陳北然知道她心里那把火還沒燒干凈，便笑了下，哄似的：“吃飯了嗎？”
顧意忍無可忍，在他面前也不必端著，張口準備說什么，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起來，鈴聲急促宛如電話那頭的焦急。
陳北然接的很快，沒說兩句便掛掉，他站起來，看了眼顧意，淡聲道：“工牌在我宿舍，不著急的話我待會兒回來給你。”
顧意隱隱覺得不對，回頭問：“你干什么去？”
陳北然又看了看她，沒直說：“有點事情，處理完就回來。”語罷，打完飯回來的施展端著餐盒正巧站到在門口。
還沒等他搞清楚眼前的一切，陳北然拿了上面的餐盒，放到顧意面前：“你先吃飯。”
說完他走到門口，沖著還在發愣的施展正色道：“你看著她，沒吃完不準出來。”
不明所以的施展這時候不知道應該看向誰，后知后覺地點頭“哦”了聲，等他緩過神，陳北然已經大步邁了出去。
過了幾分鐘，施展還是懵的，他站在顧意身邊，有些局促不安。
施展嘗試交流：“那個您要不先吃飯？等醫生回來再看病？”他以為顧意是患者，語氣小心翼翼。
沒打算把脾氣發到別人身上，顧意定了定：“我不是來看病的。”
施展又點了點頭：“哦。”這下他徹底回過神，聯系起陳北然最后的那句話，那語氣好像是生怕人跑了，施展大膽猜測，眼前這人肯定跟陳北然的關系不一般。
他心思微定，一定要替陳老師把人給看好了。
施展把筷子遞給顧意，顧意沒接，看了眼餐盒里的東西，小米粥和咸菜，外加兩塊小饅頭，寡淡的簡直稱不上是午餐，顧意問：“你們就吃這個？”
施展解釋：“陳老師最近胃病犯了，只能吃清淡的。”
顧意的眼睛看向別處，沒再說話。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清粥咸菜對正常人來說實在太素，施展默默把自己那份推了過去：“你吃這個吧，我再去打一份。”
顧意拒絕：“算了，我先走了。”
施展在她起身前攔住她：“要不你再等等？”
“施展！施展！”喊聲由遠及近，帶著跑動的喘息聲撲到門框上，顧意回頭，另一個白大褂的醫生聲音不住地發抖：“施展！你陳老師呢！？”
“接了個電話出去了。”說完，施展意識到什么，倏的往前一步：“怎么了，是有搶救嗎？”
門口那人擺擺手，說話聲音時斷時續：“不是是萬醫生那頭上次醫鬧的人又來了。”
沒再聽后面兩人說什么，顧意起身走到門口，拉住那人問：“幾樓？”
門口的人隨即應聲：“六樓。”
顧意趕到時，看見的就是一群人把幾個醫院的人堵在眼科門診室，個個手里都拎著家伙事，要么鋼管要么長刀，氣勢洶洶根本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
罵罵咧咧的聲音充斥在不大的空間里，在人的耳膜上交匯撕扯。
“別的醫院都說眼球保得住！怎么你們這非得摘了！”
“就是！別的醫院都說可以！就你們！為了賺錢沒有良心！”
“庸醫！讓你們領導出來！”
“今天必須要給個說法！不然你們一個都別想走！”
視線穿過人網，診療室的角落里，萬霖扶著腦袋受傷的護士，眼神戒備看著周圍的人以防他們近一步的動作。
陳北然只身站在萬霖和人群中間，不給他們接近的機會，任那幫人說什么，陳北然都不作回應，只緊緊抿著薄唇，冷眼看著他們。
不少醫生聞聲朝這邊趕過來，混入其中湊的更近，站到隔壁診療室的門口，往后退了半步，暗中觀察事情的發展。
她將這幫人的面孔和記憶中的人臉一一進行對比，除了那晚鬧的最狠的兩個表哥，其他來的人都不一樣，后面幾人基本不說話，但是都長得高大，面相粗獷，極具震懾力。
顧意低眸想了想，往走廊的另一頭看過去，走廊轉角處，一個穿著灰黃色衛衣的男人，視線驟然跟她撞上，然后極快的移開。
那人的眼神不是普通路人看熱鬧的好奇，而像是做了萬全準備的獵人，在暗處等待獵物上鉤的興奮感。
有保安從外面跑過來，那人最后又看了眼這邊，轉身時，留給顧意一個似笑非笑的輕蔑眼神。
顧意心頭一凜，走到轉角時，卻再看不到那人離去的背影。
有人報了警，保安來后沒多久，上來三四個警察，幫著將那幾人制服，全部要求蹲在墻角。
趁警察跟陳北然了解情況的功夫，顧意掏出手機，偷偷拍了張幾人的照片，她動作足夠隱秘，到底也沒躲過離得最近那人的眼睛。
那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紋身，不是好惹的主，即便雙手被銬住，也要站起來，抬腳踹向顧意小腿：“你他娘的拍什么拍！”
顧意還未來得及動作，陳北然拉住她的胳膊，向右拽了半步，那行動步落空，重心一個不穩，整個人向后面倒去，摔倒在地上時，嘴里咒罵了句：“臭娘們兒！”
陳北然沒管那人，看了看顧意，言辭微厲：“不是叫你別出來？”當他知道是醫鬧時，就怕顧意太過敬業，不顧自己冒然往前沖。
離得近了，顧意才看見他白大褂衣領處的血跡，她吸了口氣，趕忙問：“你受傷了？”說著她眸光在陳北然身上掃了掃，好在沒有明顯的外傷。
還捏著她胳膊的手稍一用力，陳北然答她：“不是我的血，別怕。”
是萬霖扶著的那護士的，這幫人下手沒輕沒重，拿了刀就往萬霖手上砍，一個眼科醫生的手，最是珍貴，護士不作他想直接撲了上去。
而這邊有事的，反倒是踹顧意的那位，他摔倒的角度太寸，手掌被手銬剌了個大口子，細密的鮮血不斷往外滲，疼的他一直用污穢的語言詆毀顧意。
處理的警察擰眉看著那人，對萬霖道：“情況基本了解了，我們會帶回局里解決。但是他手上這個，還要麻煩你們幫忙處理下。”
萬霖還扶著那個腦袋被砸破的護士，本著醫生的操守，答應下來：“帶他來外科吧。”
“不用了。”陳北然忽然說話，給了萬霖一個眼神，聲音微冷：“去我辦公室。”
這么一鬧，已經快到下午門診時間，這會兒過去不免麻煩，萬霖明白他的意思，先行帶著那護士過去。
護士是個剛來不久的小姑娘，萬霖動作輕柔，撩起她的頭發，檢查了下她的傷口，道：“我先給你縫針，然后再去做個腦部ct。”末了又問了句，語氣溫柔：“還有沒有哪里覺得不舒服？”
小姑娘實誠，剛才沒覺得怕，突然冷靜下來一時沒收住，眼淚噠噠地往下掉，萬霖有點緊張，又覺得愧疚，要不是這姑娘，或許他的手今天就廢了。
摸了摸她的后腦勺，萬霖小聲說：“別哭啊，沒事兒沒事兒。我用眼科線給你縫，不會留疤。”
聽了這話，小姑娘吸了吸鼻子，低低嗯了聲。
而辦公室另一頭，陳北然負責給受傷的大花臂打麻醉。
大花臂平時動刀動槍，卻在看見細長的麻醉針時，產生了一絲害怕，他說話時不再強硬，壓低聲音問陳北然：“醫生，這個要全部”
“嗷！”地一聲，響徹整個辦公區。
陳北然在他說完之前，果斷下針，扎得他措手不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抱怨道：“你打針前好歹跟我說一聲！”
陳北然壓根沒想理他，轉頭準備工具。
估摸著麻藥差差不多，陳北然才重新轉過來，動作不緊不慢，縫合動作很仔細，仔細得毫無感情可言。
可不知怎的，任醫生多認真，大花臂都有種任人宰割的感覺，他想跟陳北然說話：“醫生你這個大概縫幾針？”
陳北然沒說話。
大花臂不死心：“跟那護士一樣用的眼科針嗎？”
陳北然依舊不理他。
顧意站在不遠處，聽見大花臂自說自話，多看了一眼，這細微的動作被大花臂捕捉到，他本就因為沒踢著顧意反倒受傷覺得憋屈，需要個發泄口。
大花臂沖顧意吼了聲：“看什么看！”
陳北然把人身體掰正，這才正眼看著大花臂，眼神極度漠然，聲音比起方才更冷，一字一頓警告他：“再亂動，滾出去。”
大花臂不滿叫囂：“招你什么事兒了？”
話落，陳北然用手指在他的傷口上輕輕摁了下，大花臂瞬間收回所有聲音，問：“你干什么！？”
陳北然若無其事，接著縫合下一針：“檢查神經。”
這頭的顧意，看了眼陳北然的側臉，而后轉頭。
處理好事情的萬霖，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施展的身后，“嘖嘖”兩聲感嘆道：“這哪是縫針，簡直就是報復啊。”
施展沒明白：“啊？”
萬霖接著說：“小施展，你以后千萬別惹你們陳老師生氣。”
這話叫平日里經常出小錯誤的施展頭皮一麻，他悠悠轉頭，問萬霖：“萬老師，到底怎么了？”
“惹他也行吧。”對于施展點不透的腦筋，萬霖選擇放棄，卻又用下巴指了指顧意的方向，本著好心給予建議，邊搖頭邊道：“別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