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附近的奶茶店,最靠里面的位置,女生在書上寫寫畫畫,時不時抬頭看看門口,抬起時眼里是期待,而后落空,再慢慢低頭,看著手里的書。
沒幾秒,女生把書扔到一邊,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敲了敲屏幕,接著又放下。
桌上的奶茶從熱氣氤氳變得平波無瀾,女生拿起眼前那杯喝了一口,眉毛立刻扭起,味道有點怪。
她轉頭看看外面的天氣,天色暗淡無光,快要下雨了。
她撓了撓頭發,然后托著腮靜靜盯著手機屏幕,屏幕沒有消息,她也一動不動,等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看了幾分鐘,女生又拿起書,認命似地開始做功課。
過了一會兒,手機亮了,女生眼睛一亮,快速把書推到旁邊,視線一直盯著手機屏幕,來點聯系人卻是她爺爺,顧延呈。
顧意的內心忐忑了下,只看著,沒接,電話響了幾聲便停了。
沒過多久,那頭又打了過來。
顧意長呼一口氣,接起,語氣不高:“爺爺。”
顧延呈問:“你怎么沒去上書法課呢?”
今天是周五,這時候的她應該坐在書法教室里,認真聽老師講古時名家的書法,推墨,提筆蘸墨,落筆展卷。
可在家的顧延呈卻被告知,顧意沒去上課。
顧意靠著沙發,望著奶茶店頂頭的玻璃燈,光影重疊散落四方,顧意眨了眨眼:“我在等陳北然下課呢。”
說完,她想了想,又補了句:“他要上圍棋課,可以帶我一起。”
聽了顧意的解釋,顧延呈好半天沒有說話。
停了停,那邊的顧延呈深嘆一口氣:“幺幺。”他組織好語言,繼續說:“陳北然今天下午的飛機,飛德國。”
早就知道的事實,被顧延呈又一次直白擺到她面前,像在有心隱藏的東西被人撕扯開來,歪曲拼接好,強硬著比她看。
顧意低聲:“哦,我知道了。”
顧延呈:“要是不想上課,我讓司機去接你回來。”
顧意單手合起桌上的書,塞進書包里:“不用了,我帶了傘,我去上課。”
掛了電話,顧意慢吞吞把東西收拾好,仔細翻了翻,話說早了,她沒有帶傘。
緩步走到門口,店員看見她要走的樣子,從柜臺里探直身子問:“小姑娘,你還有杯奶茶呢?”
顧意回頭,扯出一個禮貌的笑:“謝謝,不要啦。”雖然有疑惑,但是她提前給過了錢,店員堅持跑出來把奶茶遞給她,看一眼天色,大雨如潑而至,店員:“雨這么大,叫你家里人來接吧。”
接了奶茶,顧意:“謝謝。”
她在門口站了會兒,這雨很大,湍的急,積水一點一點漲高,逐漸沒掉半層臺階。
顧意抬頭望了望天,心道,雨這么大,飛機是怎么起飛的?萬一被雷劈了呢?
沒細想,顧意把手里的奶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偏那包裝結實,咣當一聲竟也沒壞,好好地躺在廢紙箱上。
顧意掉頭就走。
沒走出兩步,她又轉回頭,彎腰把奶茶從廢紙箱里拿出來,蹲在地上嘴角一彎,吸了吸鼻子,小聲嘀咕說了句什么。
有人走到她身邊,遞了把傘給她:“同學沒傘也別哭啊,我的借你。”
顧意頭都沒抬,拒絕時語氣也不怎么樣,更像是在對自己說:“我有什么好哭的!”
可那人也沒回她,自顧自打傘走了。
那天下午,一杯涼透的奶茶放在門口垃圾桶的頂蓋上,風吹雨打,怎么都沒倒。
燈光如柱,杯影如點,藏匿在人看不見的地方。
那里有顧意最后來不及對陳北然說的話。
你要平安落地。
徐莫修帶顧意去的,并非什么正式的商業酒會,而是多年好友的訂婚晚宴。
顧意掐著點趕到,徐莫修站在酒店門口的噴泉邊等她。
人一下車,徐莫修難以自持地看定了神。
顧意身著墨綠色掛頸抹胸長裙,腰細如裹素,緞面的裙擺落至腳踝上方幾寸,筆直勻稱的雙腿露出小半截,白皙如凝脂。
她妝容精致,紅唇帶有幾分嫵媚,除了左手的寬面琺瑯手鐲,沒有戴其它首飾,帶有弧度的長發隨意垂在肩頸線下,系在頸后的綁帶在發絲間隙游離,露背的設計,一眼勾人勾欲。
高跟鞋的聲音逐漸靠近,徐莫修還站在原地,顧意抬眸看向他,眼底波瀾不興,卻在酒店的燈光下,沁出一絲瀲滟水光,明晃晃的高貴又溫柔,淡然生百媚。
徐莫修高中時聽老師講《洛神賦》,總不知那句“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是何意,如今看來,怨不得人說,女人之美,以男人為鏡,態美無度,則可傾國傾城。
待到顧意走近,徐莫修斂了神情,右臂朝她彎起:“走吧。”
顧意看了一眼他的胳膊,順勢虛挽,兩人身體間卻始終保持著幾公分的距離,徐莫修沒在意,照顧著她的步履放緩腳步幅度。
臨進場前,徐莫修忽然說話:“世人皆怪漢皇重色,今日一見,看來我也不能免俗。”話里話外沾著幾分詩氣,仍舊不難聽出打趣的意思。
顧意揚唇:“我就當你是在夸我。”
徐莫修予以肯定:“我是在夸你。”
認識徐莫修一年多,當然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好聽悅耳的話張口就來,半真半假只能砍著聽,太過當真,難說不會迷亂昏頭。
顧意搖頭莞爾:“可你見過哪個以色侍君的,能落個好下場?”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歷史上悲慘收場的先例比比皆是。
徐莫修面帶笑意,望著前方目不斜視:“怎么說?”
“如果你是君王?”顧意跟他舉例,“你會選擇一個胸無大志的花瓶嗎?”
徐莫修聳了下肩膀,坦然道:“美人投懷送抱,君王未必不歡喜。”這話語意悠長,但他說起來隨性,不過是兩人的一番玩笑,附耳聽過,也就被風吹走了,都沒放在心上。
這場較量沒有結果,正說著,到了簽到處。
新娘是個插花師,根據她的喜好現場的布置充滿自然氣息,在入場簽到的地方擺設了不少品類的鮮花胸針,供來賓自己選擇心宜的佩戴,
徐莫修不挑,簽完字之后,從離得最近的籃子里拿了朵玫瑰別在胸前,黑色西裝上一點紅艷,消散了些許嚴肅。
顧意同樣沒什么講究,準備去拿玫瑰,伸出去的手被徐莫修在半空中攔住。
下一秒,一朵雅致的百合比在她的衣前。
徐莫修半歪著頭,認真調試別針的松緊度,手上動作不緊不慢,只碰衣服不碰人,甚至連眼神都放的規矩。
顧意本想拒絕自己來,徐莫修先開口:“紅配綠,虧你想的出來。”
胸針別好之后,徐莫修又認真地端詳了一番,末了,彎起右手食指,彈了下最外面的花瓣,動作不輕不重,透著股心滿意足。
他又看了幾秒,一聲低淡的笑,眸光了多了幾分深邃,像在自說自話:“百年好合啊。”
百合花的花語,人盡皆知。
顧意揚手,非常敬業地重新挽住他,走進宴會廳。
晚宴沒那么多繁瑣的儀式,朋友間的相聚,在場的人舉杯閑聊,認識的在敘舊,不認識的互相介紹,周圍對新人的祝福不絕于耳,杯盞之間,氣氛祥和安寧,一片暖意。
中途,顧意去接了個臺里的電話。
人剛一出去,新郎舉著高腳杯朝徐莫修走過來,徐莫修跟他認識的久,便沒那么多客套的話,直奔主題:“這姑娘真好看。”
徐莫修晃了晃手中杯里的紅酒:“怎么著?以前的不好看?”
“唷。”新郎別他一眼,拆穿他:“以前的你帶過來給我看了?”
徐莫修:“個個都帶給你看,你不怕她撕了你?”說著他示意不遠處與人相談甚歡的新娘。
新郎看向新娘時,眼里不自覺多了點柔和,他對顧意的夸獎,本就是他作為一個正常男人,簡單從視覺上的感受,別無他意。
新郎:“什么關系?”
徐莫修:“同事。”
新郎瞇眼:“那還等什么,近水樓臺先得月啊。”
徐莫修的臉色沒變化,他權當閑扯,糊弄過去:“辦公室戀愛,翻車再翻臉,還想不想在這一行混了?”
平時追著徐莫修的女人有多少新郎不是不知道,既然他擺明了沒這個意思,他一個外人也不好說什么,轉移話題聊了聊別的。
另一頭,顧意接完電話回來,準備重新進宴會廳時,有人從另一頭直直向她走過來,帶著目的的笑,并喊出聲:“顧小姐。”
顧意疑惑跟他對視,這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男人面孔。
她愣了愣,問:“您是?”
年輕男人自我介紹:“顧小姐你好,我叫韓秉承。”
顧意:“韓先生,您好。”
這名字熟悉,恒輝地產的二公子,整天花天酒地不說,經商能力跟他親哥韓秉聰比起來是云泥之別,韓老先生死后,未防家道衰落,將公司掌事權交給了韓秉聰,只丟了個分公司給韓秉承管著。
可即使韓老先生這般機關算盡,韓秉承的分公司也是年年虧空,要不斷的從韓秉聰的總公司里拿錢補洞,近期又遇上豆腐渣工程的事情,負面影響一度導致公司股價下跌,韓氏風雨飄搖。
韓秉承看一眼宴會廳大門,又看向她,笑容里有一絲扭曲:“你跟徐莫修什么關系?”
明顯看出這人眼里的不懷好意,顧意沒什么好脾氣,言簡意賅:“他是我領導。”
聞言,韓秉承走近一步,顧意緊跟著后退,充滿警惕性。
感受到排斥,韓秉承停下動作,沒再動。
他微昂起頭,眼里分明有著輕視:“你知道徐莫修是個什么樣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