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霖從病案室主任手里拿了資料,又寒暄了幾句,笑吟吟地一邊跟人說再見,一邊走進電梯,按了醫生辦公室所在的十三樓。
時間逾近下班,辦公室里同事要么交了班走人,要么去食堂吃飯,萬霖一路走過來幾乎沒遇見什么人。
他推開其中一間辦公室,掃了一圈周圍,果然是剛搬來,陳設直白簡單,后面的書柜里,擺滿了文獻書籍,顯眼的就剩最底層的那盤圍棋,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私人物品。
鼓了鼓腮幫子,萬霖暗自跟自己的辦公室對比了下,準備過個幾年再論高低。
陳北然坐在桌后,正閉著眼睛仰靠在椅子上小憩,剛回國沒多久,連著幾臺夜里的手術,讓他眼下本來的黑眼圈又深了一層,襯的人有些發虛。
他剛來時,萬霖就暗自感嘆,這人可真白,白的不像正常人,甚至白的有點病態。
聽見聲兒,陳北然抬了抬眼皮,萬霖正準備在他眼前晃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被抓了個現形的人,為了緩解尷尬,先開口:“你要的東西拿來了。”
陳北然接過來,還是靠著:“謝謝。”
不用等陳北然招呼,萬霖兀自拖了張椅子坐到旁邊,在陳北然的桌上看了看,沒什么零食,隔著紙張陳北然領悟他的意思,從電腦后邊兒摸出一瓶早餐剩下的牛奶扔給他。
萬霖插了吸管:“腫瘤科的資料你怎么不自己去查。”
陳北然:“這家醫院里,還有誰比你更招劉老師喜歡?”
這話聽著是有稱贊的意思,萬霖聳聳肩,毫不心虛的接受:“還不是靠的我這張臉。”
不僅是病案室主任劉旭,幾乎是各個科室,都非常稀罕眼科醫生萬霖,而這種喜歡,大部分來自于萬霖天生一張人畜無害的娃娃臉,所以整個醫院里,年紀大的,當他是兒子,年紀輕的,也樂意拿他當兒子。
可憐年近三十的萬霖,常常被不知情的病人當成是醫學院來實習的學生,遇上解釋不通的,他索性邊開檢查單,邊將主治醫師資格證擺到人面前,等病人半信半疑地研究完資格證,單子也就寫好了。
看到一半,陳北然的手指在某個參數上敲了敲,略微思考了下,記起那晚的事情,問萬霖:“那天后來怎么處理的?”
萬霖喝口牛奶,想了想:“醫院給申請了特殊補助,住院費什么的應該就免了。”
想起那家人,萬霖不禁嘆了口氣,張志松的母親早年病逝,他自己年紀輕輕就得了重病,只有一個挑夫的父親四處奔走好不容易湊齊了醫藥費,因為病情后半生幾乎又喪失勞動力,也難怪他們半夜來鬧事,到底還是生活逼的人低頭。
萬霖打小過的順風順水,即便當了這么多年醫生,也做不到視而不見,他看不過去,私下里偷偷塞給給張志松父親一筆錢。
墻上掛著的指針跳到六點半,萬霖眨眨眼:“下班干什么去?”
陳北然:“買家具。”
這叫萬霖是沒想到的,確切來說,他有些不太理解,皺縮著眉頭問:“你真打算住醫院宿舍?”
陳北然剛來時,院長問他現在住哪兒,他回答說酒店,一向注重人文關懷的院長就此上了心,馬上讓行政整理了一間空的單人宿舍給他。
老房子翻新的宿舍,萬霖剛入職時也住過,外面看著是干凈大氣,可里邊冬天冷夏天潮,進去了除了一張硬板床,入眼的就剩光禿硌人的墻壁。
陳北然沒那么多講究:“不然呢,又沒地方去。”
萬霖切了聲,撇了下唇角:“你不是本地人嗎?怎么不住家里?”
朝他揚了揚手里的那沓資料,陳北然眼神清定,語氣再尋常不過:“為了這個,賣了。”
自己親手去調取的資料,萬霖當然知道他手里那份病歷是誰的,陳北然的母親魏淑多年前因為胃癌住進省中心醫院,用的都是當時最貴最先進的自費藥物,堆砌起來金額巨大,可惜的是最后也沒能挽留住她的生命。
而陳北然自己后來又成了腫瘤科醫生,想要研究至親之人的病情發展和治療方案,也是合情合理。
說是沒地方去,倒也不盡然全是。
當年為了給魏淑治病,陳翰直竭盡身家,以至將唯一的房產變賣,魏淑走后的第六年,陳翰直在城南買了新房,但他自己四海為家不說,買房的時候,陳北然一直在國外,到回國也沒真正進去住過。
有些地方,只能是一紙契約的房子,不是家。
他陳北然現在當真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無論是哪邊,都是獨自一人,陳北然干脆就選了離醫院近的宿舍,萬一病人有什么突發情況,能最大程度節省時間。
萬霖嘆了口氣,用商量的語氣,發出真誠邀請:“要不先去我家擠擠?”
陳北然搖搖頭,眼底諱莫如深:“先就這么著吧。”
下班高峰期,路上交通堵的叫人壓抑生厭,省電視臺前面的道路繁忙而擁擠,環境的壓力讓會議室的氣氛愈加低悶,空氣都變得稀疏起來。
會議室盡頭,顧意背對眾人倚著桌子,右手撐在左手上,扶住額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趙鑫在電腦上調了幾份簡歷,開口打破凝窒的氣氛:“恒輝還有幾個人跟蔡雙博是同等職級,或許我們可以跟他們聯系。”
恒輝地產高層收受供應商賄賂,導致豆腐渣工程的事情鬧的沸沸揚揚,顧意帶著項目組準備了許久,終于到了最后一個采訪時,受訪人卻無來由地反悔,并強烈拒絕出鏡。
這個想法首先被王思涵所反對,她是剛來的實習生,但也知道,一個新聞要想真正做的透明公開,只有找到最直接最關鍵的知情人,才能一針見血。
可蔡雙博在整個報道框架里,又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若真要放棄這方素材,相當于前面的所有內容都要重新洗牌。
趙鑫:“要不我們再去問問?”
王思涵:“他已經把我們的電話拉黑了。”
趙鑫不解:“他是不是被人威脅了?”
王思涵“嘶”了聲:“不應該吧,受賄的那些不都進去了,難道還有余孽不成?”
趙鑫:“喔唷,那可說不好。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我看這大公司更不是什么省油的地方。”
王思涵想起那些因為豆腐渣工程而無家可歸的人,耐不住譏諷道:“油水都被偷了,還怎么省?”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來來回回幾番,顧意基本沒聽進去,她咬了咬食指關節,側眸看了眼手表上的時間,拿了手機跟兩人道:“你們先按之前說的準備,我出去一趟。”
晚上突然起了風,顧意沒穿外套,她獨自站在花壇邊,身上一件輕薄的白襯衫,風一吹,就撩開了左半邊衣領,夜晚的溫度攏著燈光,一同落到她的鎖骨上,光影交錯間,隱約看見下方一只破碎的蝴蝶紋身。
摸了根煙叼到嘴上,顧意低頭,雙手虛握住點著,煙霧彌漫被風吹的四零八落,才抽了幾口,就被徐莫修撞了個正著。
看見人過來,顧意想也沒想地取下煙,也不管煙頭的火星還燒的發紅,三兩下胡亂揉到手心里,生生直接摁滅。
這么別致的滅煙方式,徐莫修還是頭一次見,煙味還沒徹底散去,盯著她的右手,半截煙蒂露在外面,能看見上頭細綹精致的花紋,他一挑眉:“多好的煙,浪費了。”
準確來說,這不是徐莫修第一次看見顧意抽煙,前幾次,徐莫修都勸誡似的叫她少抽點,她嫌麻煩,懶得解釋才給掐了。
可這次不同,徐莫修沒說什么,好像是有備而來:“還有嗎?”
顧意把剩下的半包都扔給他:“還不下班?”
徐莫修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隔著一陣青白,反問她:“聽說恒輝的人爽約了?”
顧意:“你怎么知道?”
回憶起方才樓上幾人的抱怨,徐莫修哼笑:“你組里那幾個孩子,把想罵蔡雙博的臟話都寫臉上了。”
“還有你,上次不也是因為心里不舒服?”無論對事,還是對人。
上回顧意抽煙,是兩人為了扶貧專題去偏遠山區出差的時候。
他們帶著團隊在山里泡了一個月,挨家挨戶地做采訪,整個過程顧意都顯得極度專業。直到山區小學的校長說起前幾年的洪災,年久失修的校舍突然坍塌,不少孩子沒來得及逃生,提及離去的孩子,校長泣不成聲,徐莫修頭回看見心理素質過硬的顧意,拿著話筒的手不停在打顫,甚至漏了幾個事先準備好的采訪問題。
這本不該是平常的顧意會犯的錯誤。
當晚回來,借住的農屋房前空地,顧意坐在矮石上,看著眼前一望無際到要把人吞沒的山林,一根接著一根的抽煙。
那時的徐莫修抄著胳膊站她旁邊,聞見濃重的煙味,眉頭擰成一團,問:“覺得難受?”
山里沒有燈光,月色朦朧不清,顧意瞇起眼,過了幾分鐘才說:“心里不舒服。”
做了這么久記者,歸根結底,顧意明白一個道理,不能替他們受苦,那就把他們受的苦告訴世界,他們是傳遞聲音的媒體,可同樣也是人,情緒壓在肉做的心里,也容易喘不過氣。
這次顧意搖搖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跟那次不一樣。”
“行了。”徐莫修抽完最后一口,把煙頭摁到旁邊的垃圾桶,道:“你找蔡雙博是不是想要恒輝這邊的態度?”
顧意如實說:“對,他是恒輝業務部的負責人,有一定的權威性。”
徐莫修:“換個人呢?”
連新來的實習生都知道的道理,徐莫修不可能不清楚,顧意下意識以為自己聽錯:“什么意思?”
“恒輝的總裁,韓秉聰。”徐莫修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而后遞給顧意:“他跟我有點交情,賣了個面子。”
顧意接過來,起初能找到蔡雙博,他們就費了不少功夫,韓秉聰則是她前期想都不敢想的人物,如果由他直接接受采訪,效果將大大超出預期。
可她了解徐莫修的為人,不做便宜買賣,她目光筆直:“什么條件?”
徐莫修覺得,顧意這人好說話的地方就在于,她非常清醒,很聰明的清醒。
沉默半秒,徐莫修對上她的眼睛:“下個周三陪我去場晚宴。”
這叫顧意是沒想到的,雖然她沒親眼見過,但按照臺里的說法,徐莫修身邊沒有固定的女人,莫說是這頭的,便是投資商那邊自己送上來的也是數不勝數。
看他不像是在開玩笑,顧意眉梢動了動:“徐大總監你閱人無數,難道還缺女伴?”
徐莫修一聳肩膀,無奈地搖頭:“雖然我萬花叢中過,但我確實片葉不沾身。”
“你摘的都是花。”顧意目光與他的交匯,“要什么葉子。”
徐莫修不反駁,也不解釋,非常“尊重”顧意的意見:“雙倍假期的機會現在就在你手里。”說著他用下巴點點顧意手里的那張名片,十分傲嬌:“看你要不要吧。”
雙指夾住,顧意將名片舉到徐莫修眼前,發絲在她臉上飛舞,眼角帶著無以言狀的疏離:“禮服報銷?”
徐莫修:“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