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的功夫，顧延呈落座，眾人方才起筷。
    顧老爺子早年間下海經(jīng)商，白手起家闖出一片家業(yè)，幾年后發(fā)妻突逢意外去世，顧延呈傷心過度導致一夜白頭，眼睜睜看著生意衰敗卻無心打理，只一心撲在孩子身上，獨自拉扯著兩個兒子長大。而即便后來家道衰落，但仍舊留了幾分商場歷練帶給他的威嚴氣勢，可實際上，顧延呈平時為人又最是和善，經(jīng)常和小輩們打成一片。
    家里人都在為顧意的終身大事著急的時候，顧延呈沒太當回事，手里的象棋將了對方一軍，心滿意足悠悠道：“她在我身邊多呆幾年，我高興?！?br/>     他看見李秋琴帶來的崔寧宇，出于禮節(jié)主動問：“小崔是哪里人啊？”
    顧家最大的長輩發(fā)問，崔寧宇不敢怠慢，立刻回答：“我就是就是本地人，家住的離這也不遠?！?br/>     顧延呈點點頭，又繼續(xù)問：“工作也在這附近？”
    說到這個，崔寧宇的語氣較之前低了半分：“我在居委會工作?！?br/>     堂哥顧慎是心理學教授，一眼看出崔寧宇提起職業(yè)時隱隱的自卑，他接過話：“我聽說居委會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闭f著他轉(zhuǎn)頭，對顧延呈解釋：“上次看見他們的招聘要求，現(xiàn)在最低標準都是重點大學畢業(yè)了。”
    李秋琴也幫著說話：“是啊，長存工作能力強的很，年紀輕輕就買了車和房，對父母還又孝順?！?br/>     無故被夸了一番，崔寧宇顯得有些拘謹，趕忙笑著說：“沒有沒有，以后還要靠李阿姨照顧。”說完，他又看了看旁邊的顧意。
    與此同時，顧慎朝顧意投去目光，顧意也在看著他，然后扯出一個乖到不行的笑容，顧慎暗自嘆氣，人把都心思擺在臉上了，可偏她什么都不管。
    叔叔顧成明見陳北然沒怎么動筷子，關(guān)切地問：“是不是飯菜不習慣？我讓劉姨給你做點別的？”
    陳北然搖頭，微微笑道：“午飯吃的有點晚，還不太餓?！?br/>     顧成明了然于心，調(diào)笑著說：“你這剛?cè)肼殻銈冊洪L就這么剝削你？”
    一句話讓飯桌氣氛活躍起來，話題就逐漸轉(zhuǎn)到了陳北然身上，畢竟比起初來乍到的崔寧宇，顧家跟陳北然的交集更深。
    顧延呈：“在國外呆了不少時間吧？”
    陳北然：“有十多年了?！?br/>     顧意舀了碗湯，默默低頭送進嘴里，動作細致不讓勺子碰到碗壁，從頭到尾沒發(fā)出半點聲音。
    顧延呈：“翰直最近怎么樣？我跟他也很長時間沒見了。”
    身為外交官的父親，陳翰直在陳北然的記憶里，一直都工作繁忙，除了中間那幾年，基本沒有停歇的時候，今天在這個國家，明天在那架飛機上。
    陳北然回答：“還是老樣子，飛來飛去的，連我都難見到他?！?br/>     顧慎：“你這次入職省中心，去的哪個科？”
    陳北然低睫，眼角余光瞥見顧意又盛了碗湯，他抬起視線，正色說：“腫瘤外科?！痹捫写颂?，顧慎猜到七八分原由，自覺閉嘴，不再說什么。
    “腫瘤外科？”而一直沒有說話的李秋琴突然發(fā)出疑問，她瞇了瞇眼，恍然大悟道：“難道你是因為”
    “嬸嬸?！鳖櫼馊崛峤谐雎暎诶钋锴龠€沒反應過來之前，輕輕笑了下：“幫我夾塊蝦，我夠不著?！?br/>     李秋琴絲毫沒有被打斷話的尷尬，而是遞給崔寧宇一個眼神，崔寧宇不失所望立即會意，給她夾了好幾只蝦，堆了大半個骨碟，還順帶給她夾了塊蜜汁核桃仁，李秋琴想攔時，已是來不及。
    顧意望著那塊核桃，說了聲謝謝，卻遲遲不動筷子，顧延呈一見急了，聲音中氣十足帶著嚴肅，他問劉姨：“飯桌上怎么能有核桃？”
    劉姨忙說：“我記得北然以前喜歡，就做了點。”
    陳北然緊跟著說：“我在國外的時候，就惦記劉姨的蜜汁核桃仁，現(xiàn)在好不容易回來，才求著劉姨做的?！闭f完，他夾走顧意碟子里的那塊核桃仁，三兩口便吃完，最后還夸劉姨手藝跟從前一樣。
    陳北然全程動作嫻熟自然，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兩人之間早已形成的習慣，卻又不知這默契從何而來。
    崔寧宇側(cè)頭表示不解，怔怔望著李秋琴，李秋琴如拉家常：“幺幺對核桃過敏，不能碰的?！闭f到這，她想起另外一樣東西，轉(zhuǎn)頭問顧意：“不過也奇怪，你那會兒對芒果也過敏，怎么后來好像也沒事了？”
    顧意不輕不淡地說：“可能吃的多了，身體就適應了?！?br/>     李秋琴：“過敏不是小事情，還是要注意。”
    除去中間這場小鬧劇，一頓飯吃的算是其樂融融，只是這飯后撤席時，劉姨發(fā)現(xiàn)，崔寧宇給顧意夾的那幾塊蝦，是一塊沒動，原模原樣地擺在那。
    李秋琴招呼著顧意和崔寧宇在沙發(fā)角落坐下，不摻和那頭男人的話題。李秋琴格外熱情，這讓崔寧宇也逐漸變得熟絡(luò)，開始和顧意聊些有的沒的。
    另一邊顧慎拉著陳北然閑聊最近的新聞，說著就聊到了自己最近做的研究，顧慎問：“你還記得第一次主刀給病人做的什么手術(shù)嗎？”
    陳北然：“具體忘了，只記得結(jié)果很成功。”
    顧慎：“當時不害怕？”
    陳北然搖搖頭，又說：“不過很想跟人分享?！?br/>     顧慎明白他的意思，換了另一個話題：“以前做研究，說現(xiàn)在的醫(yī)生心理壓力都很大，尤其醫(yī)院那個地方，時不時會看見病人的死亡，嚴重的都有應激反應?！闭f著他拍拍陳北然的肩膀：“你應該還好吧？”
    陳北然笑了下，眼睛里卻沒有情緒，聲音很淡：“如果身處其中，可能精神上來不及反應，就本能地要接著去救人了?！?br/>     身處其地，不得不往下走。
    接著顧慎又問：“假如陰影已經(jīng)形成，那要多大的勇氣才能繼續(xù)？”
    這回陳北然沒有給出正面回答，只寥寥幾個字：“看你想要什么?！?br/>     顧慎知道，這話字面上聽著明白，背后實際的意義，定然不是他表現(xiàn)出來的這么輕松。
    聊了一半，顧意手機響了，那頭沒說幾句就給撂了，她站起來，對顧延呈溫聲道：“爺爺，臺里有點事情，我回去處理下?！?br/>     顧延呈囑咐：“去吧，路上小心?！?br/>     接著，顧意看向坐在身邊的崔寧宇，極有禮數(shù)的笑著詢問：“我沒開車，你能幫忙送一程嗎？”
    陳北然邊跟顧慎閑聊，邊拿起手機，手指敲著鍵盤。
    而另一頭地崔寧宇求之不得，立馬答應，穿好外套跟著顧意出門。
    兩人走后不到半分鐘，顧成明玩笑似地朝李秋琴探底：“那人靠譜嗎？別給幺幺騙了?！?br/>     語罷，聽見顧延呈不輕不重地哼了下，他磨了磨拐杖上龍頭，然后不緊不慢地理了理吊墜下面的流蘇，壓根沒有擔心的意思：“那丫頭，機靈著呢。”
    話落，陳北然的信息發(fā)送成功。
    崔寧宇的車停在顧宅門口，他率先走到前面，給顧意把副駕的車門打開，顧意站在原地，反手將車門利落地推回去，“碰”的一聲，門口的聲控燈跟著亮起。
    芒寒色正，透進顧意的眼底，一如她現(xiàn)在說話的語氣：“崔先生，見面是家里長輩的意思，你不必放在心上?！?br/>     崔寧宇一下子愣住，他感覺眼前的人跟方才屋里的那個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樣，說不上來，但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顧小姐，我覺得我們可以再深入了解一下。”
    “了解？”顧意抬眸，眼光冰冷直直看向崔寧宇，不帶情緒地問他：“哪方面？”
    崔寧宇這才隱約發(fā)現(xiàn)，飯桌上顧意那個文靜的樣子，根本不是她的真面目，情急之下，崔寧宇口不擇言：“你別誤會，我是真的喜歡你！”
    僅有兩面只緣的人，這般大方表露自己的喜歡，叫顧意情不自禁輕笑了聲，在無聲的黑夜里，聽的崔寧宇心頭一緊。
    笑容轉(zhuǎn)瞬即逝，顧意直直盯著他的臉，微一偏頭，冷聲問：“除了家世，你還喜歡我什么？”
    心思被人戳破，崔寧宇臉上所有的表情僵住，他沒想到自己的目的會這么容易被發(fā)現(xiàn)，或者說，他沒想到發(fā)現(xiàn)自己意圖的人，會是顧意。
    崔寧宇要說什么，被顧意未說完的話截斷：“如果是樣貌，大可不必；如果是品性”說到這里顧意停了下，才接著說：“就更不用期待?！?br/>     顧意走了多久，崔寧宇就在原地呆站了多久。
    他第一次見到顧意來找李秋琴，就覺得顧意柔弱弱弱，加上李秋琴告訴他，顧意自小受老爺子喜歡，他更加堅定認為，顧意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公主。
    崔寧宇重點大學畢業(yè)后到居委會工作，平時也就是管管社區(qū)衛(wèi)生，他面上沒表現(xiàn)什么，但心里積壓著的都是要出人頭地的欲望和野心，為此，他不僅巴結(jié)領(lǐng)導乃至于所有對自己有利的同事，跟李秋琴拉近關(guān)系，同樣是意有所圖。
    他自以為，顧意是最好的跳板，可顧意最后那句話縈繞在他腦海里，像是打在他臉上響亮的一耳光，不留情面。
    崔寧宇要走時，突然有輛車停到他面前。
    車玻璃緩緩下降，陳北然單手撐著窗框，另一只手在方向盤上散散放著，他側(cè)目，上下掃了眼崔寧宇，淡聲問：“想追顧意？”
    在顧意那吃了癟的崔寧宇，正滿腹憋屈無處發(fā)泄，他語氣極度不耐煩：“關(guān)你什么事？”
    顧意能看出來的，必定躲不過陳北然的眼睛。
    二十分鐘前，顧意出來沒多久，助理打電話叫他回醫(yī)院，沒成想在門口就撞上這么一出。
    暗夜星沉，無人發(fā)現(xiàn)的角落里，陳北然一手拎著外套，一手插在兜里，悠哉站在櫻桃樹下，靜靜聽著門外兩人說話。他低眼，滿目落花飛瓣，宛若打碎的月光窸窸窣窣落在人間。
    這是當下時節(jié)里，唯江南獨有的好風景。
    他等顧意走后，才出門，遇上顏面盡失的崔寧宇。崔寧宇現(xiàn)下什么架子都不端著了，陳北然也懶得跟他講什么規(guī)矩禮數(shù)，他轉(zhuǎn)頭，不再正眼看崔寧宇，然后哼笑出聲，幽沉道：
    “祝你好運?！?br/>     話音一落，車輛啟動，丟下崔寧宇一人站在原地。
    這次他反應很快，清晰的捕捉到陳北然的表情，那是耐心全無的反感，還帶著似有若無的不屑，說的話聽上去不錯，給的臉色是真不好看。
    崔寧宇回頭，滿眼憤恨看向顧宅門口的那盞燈。
    那燈也古怪，仿佛是通了靈。
    竟在他目光過來的一瞬間
    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