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李劼人,1891年6月出生于四川成都,生于四川成都,祖籍湖北黃陂。原名李家祥,常用筆名劼人、老懶、懶心、吐魯、云云、抄公、菱樂等。是中國現代具有世界影響的文學大師之一。1912年發表處女作《游園會》,后陸續發表各種著譯作品幾百萬字。其代表作有《死水微瀾》、《暴風雨前》和《大波》等。
第1節
依據太陰歷算來,是五月中旬的一天。成都的平原氣候,向來是有次序的,春夏秋冬,從不紊亂。只管有這句成語“吃了五月粽,才把棉衣送,”而往往在吃粽這天,已夠穿綢單衫的了。何況現又在送棉衣之后十來天,揮扇看戲,豈非當然?
東玉龍街的清音戲園——這是自宣統二年上半年來,一時流行,一時鼎盛的一種燈影戲園。燈影是以生牛皮雕出人物,染以五彩,應活動之處,都有小竹杖聯系著,以便演者提制。戲文與大戲班的一樣,只戲臺是兩丈多長,五尺多高的一幅白布,演員則是二尺許長的皮人。雖不娛目,卻能悅耳,布置亦復簡單。
在昔只是酬神時,唱不起大戲,便唱這東西,本不足以登大雅之堂的。不知是什么人,在那時忽然感覺得愛看戲的成都人,因了可園、大觀園等唱川戲的戲園,動輒正座五角,附座三角,不免太費,而去擠戲場,又太辛苦,復非中等人干的;于是便將就人家住宅的一所大廳,搭起一座燈影戲臺,臺前以及左右全是方桌方凳,入場票只售一角,還有一碗毛茶喝。中年以上的婦女,半成人以下的姑娘,全可入場雜坐。并物色了幾個向以唱燈影著名的角色,如唱側喉嚨的李少文,如唱大花面的賈培芝,逐日演唱。這恰恰投合了那時一般蕭閑度日,而又不愿花費太多娛樂費的中等人的心理。
于是開創之后,就惹紅了許多善做生意的人的眼睛,而清音戲園,到底是老牌子,到底算個中翹楚。——雖是那么扇子像蝴蝶似的,滿園亂飛,但鑼鼓胡琴,以及大花面的震耳的吼聲,小旦的刺耳的尖銳聲,以及觀客們滿意的喝采,茶堂倌的吆喝,嘈嘈雜雜,仍一直要鬧到制臺衙門放了二炮,全城二更鑼聲鞺鞺的敲起來時,方曳然而止。
觀客們把脫下的長衫穿起,一涌而出,還一路上在批評某個角色在某出戲中,唱得是如何的好法。對于李少文李老幺的《絳霄樓》,大家都是一致在贊美,尤以黃瀾生先生恭維得無以復加。
他說:“一個人的變化,真想不到像李老幺這個人,十年之前,不過是一個很平常的了,以前的保爺們,誰見了他不就遠遠的躲開!不料如今居然紅了起來!嗓子那么的好!又清楚,又婉轉,又有韻味,而且又響亮,盡唱盡是那樣。單以嗓子而論,不說現在川班上這般出名的旦角,如像楊素蘭,鄧少懷,湘裙,小平等,沒一個趕得上,就是以往的永春兒,安安等人,也未必能及。倒是洗沙圓篼那個丑東西,庶可與之頡頏,但是圓篼兒太粗,太野,太俗,那里比得上李老幺的蘊藉。李老幺到底讀過幾句書,所以吐辭念句,很能夠體貼戲文。如此看來,一個人真有一個人的際遇,假使李老幺不發體,至今還不是一個子娃娃,他那天生的嗓子,豈不委誤了?可見古人說的,塞翁失馬,未始非福,的確是有道理,而老子的禍福相倚,也就把天地間的一切道理都說盡了!我們單看李老幺一個人的變化,也就可以推想到國家大事了……”
月色甚好,把行人稀少的街道,好像浸在清水里。天空是暗藍的,幾片白云,襯著月光,格外的白,格外的亮,并且時時都在變花樣。初夏的夜風,涼涼的吹在臉上,的確比在戲園里自己用扇子扇著,加十倍的舒服。每百步之遙,一盞菜油街燈,——大家都呼之為警察燈,因為自光緒三十年開辦警察時,才有了這個創舉。——豆大的燈蕊,就不搖搖欲滅,也太不好意思去與明月爭光,不過市民既出了燈油捐,警察先生總不能不要它負責,非到五更,是不許罷明的。
走到更寬的新街,行人更稀少了,兩邊賣陳衣,賣皮貨的老陜們,早都緊閉鋪門,高臥了。
黃瀾生抬頭把廣闊的青空一望,星光很稀,并且都閃閃灼灼,真如兒童們所唱“星宿兒,擠眼睛,”的樣子。幾條電線,界畫在空間,仿佛藍紙上打的格子,這是甲午以后,厲行新政最早的特征。此外,便是機器間的汽哨了,那是要在白天才聽得見。夜里之有汽哨,是近三年勸業場開后,附設的一個直流電燈公司成立以來才有的,但一定要在十一點鐘,熄燈時才放。
夜氣甚涼,簡直不像初夏氣象,又那么和平靜穆。不說黃瀾生,就任何人來,也斷不會在這樣的空氣里,嗅得出一點兒快有大變動發生的臭味。
然而這幾天,恰是鐵路風潮將要展開擴大的時候。原因是四川省的鐵路,在光緒二十九年,全國舉行新政時,四川總督錫良,按照鄂湘等省的辦法,奏請由川人自辦。款項哩,則分股征集,紳商股由紳士與商人自由認購,民股便按全省田畝稅租攤派,有從年收租谷十石以上起股者,有按照糧款勒派股銀幾兩者,其一二錢不能成股的,則合為地方之公股,約計每年民股所入,在二百萬兩以上,完全由紳士們所組織的鐵路公司收集,放存商號錢莊。
幾年之間,據聞巳達一千五百多萬兩。不過頂大多數的人民,只曉得是鐵路附加,奉命出錢,股票是沒有看見過,股息是沒有領取過,帳目更是不該曉得;雖然有奏設的股東會,有股東會所組織的董事局,還不是那幾位有名的紳士,你公舉我,我公舉你擔任了。并且都是不懂數字的一伙老酸,縱然按期到鐵路總公司開起董事會來,也不過領領輿馬費,吃吃好菜,談談閑話,看看永遠弄不清楚的帳單,而一塌糊涂的收支,除了成、渝、宜、滬一伙經手的職員先生們自己明白外,惟有全知全能的上帝才明白。
雖說全線共長三千里,估計共需款項七千萬元,但是民股業經集到千萬兩以上,到底該動工了呀,何以遲至宣統二年十月,才在宜昌動工,修到宣統三年三月,開支了四百幾十萬兩,始將由宜昌至萬縣的路基,建筑成二百余華里?其故便在動工以前,先有了一番爭論的好處。
四川省的鐵路線,是東起湖北省的宜昌,西迄四川省的省會成都。沿著揚子江上游一段,與湖北省東部干線銜接,直通漢口,所以又稱為川漢鐵路。川漢鐵路在川省界內一段,由宜昌到重慶,沿江重山峻嶺,溪谷回合,打洞架橋,工程太大。后來雖測定不走夔門三峽,而由湖北省的施南利川,繞道西上,然而運材構工,終屬很費時費事的。所以四川鐵路,據各專門家說起來,要以這一段花錢最多,建筑最難,費時也最久。但這一段恰是四川的咽喉,以前就苦于咽喉太狹小,并且常常發炎,有時不但吞吐維艱,甚至出氣都困難。設若一旦把鐵路修通,那嗎,百體皆和了。即以運貨而論,把四川土產集中重慶,由火車運至宜昌,縱然宜漢鐵路尚未完成,然而輪船是方便的,可以免卻三峽中兇灘惡水的驚恐損失。至于把外貨運入,其安全方便,更不可以言語形容了。因此,一般有見識的先生們,便出而主張動工時,宜先修宜昌到重慶的宜渝段。
但是,講辦新政,總該先從效果上著眼,收效是一層,而從速又是一層,善施政者,理應兼籌并顧。況乎民性偷惰,難與圖始,所以在提倡之際,要人民能夠興起,努力輸將,最好的辦法,是檢容易著手,容易成功的,先做幾件標榜出來,叫大家看看,該不是空談欺人罷!然后倡辦其次的,大家也才相信,也肯出錢。
四川鐵路,以重慶至成都一段,最為平坦,最為不費事,最少花錢,僅僅八百多華里,分段趕修,不出三年,可以修成。估量現集之款,已經夠了,況又在腹地,正是絲、茶、糖、油、土產最富之區。三年內外,人民既得了大便宜,則建筑艱險的第二段,不但工人熟悉了,就叫大家一口氣把錢拿出,也愿意呀!重慶以下的水路,誠然很險,但是終可以想法行駛小火輪的,——那時,我們無形中所利賴的一位英國船主,尚未把川江水流同灘險測量研究清楚,而他特為川路公司所計畫的特殊機器,特殊建造的川江第一只商輪蜀通號,是在宣統二年洪水時節才航行的。——則運材運貨,總比在重慶以上,用駝馬,用小木船,緩緩搬運的方便得多!因此,另一般有見識的先生們,也出面主張動工時宜先修成都至重慶的成渝一段。
四川鐵路,比如是個病人,兩派先生,比如是醫生,各人看的病既不相同,自然且不忙開方子,先來一個爭吵了。到底主張先修宜渝段的理由要充分些,言論要精湛些,勢力也要大些,后一派才讓了步,才同意委定李稷勛為宜昌鐵路公司總理,而將全國聞名的大工程家詹天佑聘為名義上的總工程師,據帳目上說,每月致送的薪水是一千二百兩。于是四川鐵路,才由宜昌的東山鐵路壩開了工,緩緩的建筑起來。
預言家說:四川鐵路,定有修成功的一天,那一天呢?猴子幺年的一天!
不幸橫禍飛來,上海正元各錢莊倒閉,連帶四川鐵路路款,也著倒去了二百多萬兩,這還不要緊;跟著是宣統三年太陰歷的四月十一日,由宣統皇帝溥儀溥先生的生父,清朝第二個攝政王,載灃載先生聽了閣臣的進言,把光緒三十四年給事中石長信奏參路弊的折子,交部議決;復根據郵傳部大臣盛宣懷的覆奏,在北京的皇宮中下了一道上諭曰:
郵傳部奏,遵議給事中石長信奏,鐵路亟宜明定干路支路辦法一折,所籌辦法,尚屬妥協。中國幅員廣闊,邊疆遼遠,綿延數萬里,程途動需數閱月之久。朝廷每念邊防,輒勞宵旰,欲資控御,惟有速成鐵路之一策。
況憲政之諮謀,軍務之征調,土產之運輸,胥賴交通便利,大局始有轉機!熟籌再四,國家必待有縱橫四境諸大干路,方足以資行政,而握中央之樞紐。從前規畫未善,并無一定辦法,以致全國路政,錯亂紛歧,不分枝干,不量民力,一紙呈請,輒行批準。商辦數年以來,粵則收股及半,造路無多;川則倒帳甚巨,參追無著;鄂則開局多年,徒資坐耗;竭萬民之脂膏,或以虛糜,或以侵蝕,曠時愈久,民困愈深,上下交受其害,貽誤何堪設想!用特明白曉諭,昭示天下,干路均歸國有,定為政策。
所有宣統三年以前,各省分設公司,集股商辦之干路,延誤已久,應即由國家收回,趕緊興筑。除支路仍準商民量力酌行外,其從前批準干路各案,一律取銷!至應如何收回之詳細辦法,著度支部郵傳部凜遵此諭,悉心籌畫,迅速請旨辦理。該管大臣勿得依違瞻顧,一誤再誤!如有不顧大局,故意擾亂路政,煽惑抵抗,即照違制論!特此通諭知之。欽此!
這一道上諭,便是這次大變動的爆炸彈。是時,清政府已經商借得英、美、德、法四國銀行一千萬鎊,日本橫濱銀行一千萬元,作為考定幣制,振興實業,推廣鐵路之用。同時并把川漢鐵路線由宜昌至夔府一段六百華里,畫為國路干線,收歸國有。夔府至成都一大段,仍為民營支路。諭派端方端先生為督辦粵漢川漢鐵路大臣。同時并由郵傳大臣盛宣懷,同督辦鐵路大臣端方,兩位先生,合電咨四川護理總督王人文王先生,切實查明川路公司未用股款,實有若干?現存何處?已用股款,實計若干。并說度支部已商定了處理四川鐵路股票的兩種辦法:“一、該公司股票,不分民股商股官股,準其更換國家鐵路股票,六厘保息;須定歸還年限,須準分派余利,須準大清銀行、交通銀行抵押。二、該公司股票,如愿換領國家保息之股票,則該公司歷年虛糜之款,除倒帳外,準不折扣股本,俟將來得有余利,再行分別彌補,以示體恤。”這一道電咨,便是爆炸彈的信管。
要生生奪去在掌握中的經濟權,要查帳,這個真非拼命不可了!不必要等湖南諮議局電請四川諮議局據理力爭,不必要等宜昌董事局電請四川諮議局開會協爭,一般明的暗的紳士們,早已大聲喧嘩起來:“反對國有!誓死反對國有!”諮議局呈請護院代奏,請收回成命,著一個奉旨申斥!鐵路公司呈請護院代奏,請取銷國有,著一個應勿庸議!而住省各法團,以年齡最大,資格最老的翰林院侍講學士銜編修伍肇齡的名義領銜,又來了一個“為吁懇電奏事”的呈文。
說是京外股東們,一聽見商辦干路,收回國有,已經“聞命惶惑,憤激異常!”又奉上諭,叫川湘兩省“刊刻謄黃,停止租股,”又聽見政府已先派員接收,于是“人心益形憤激!”
總意是,請旨飭下郵傳部與督辦大臣,暫勿派員接收,免致激亂人心,別生枝節;且等閏六月十二日開了股東特別大會,議決辦法后,再行請旨定奪。末后的恐駭話,不外“民心浮動,岌岌可危,”
“股東誤會,人民憤極,貽誤后來不淺!”同時,一家報紙上,也由一個正在中學讀書的少年,做了一篇激刺性很重的“恭注四月十一日上諭”的文章,來向人民吶喊。
然而爆炸彈的信管畢竟還未點燃哩!只管說“民心浮動,”
“人民憤激,”到底是筆尖上的話,而浮動憤激的,仍只頂少數的一伙明的暗的有作用的無作用的紳士。于何以見之?于此時此際,依然在尋樂的黃瀾生的消閑態度上可以看出了。他不但極端欣賞了李老幺的嗓子,并且當此良夜,心頭更有點飄然,十余年前的心情,大有復活之勢。不禁向他身畔同行的楚子材提議道:“月色太好了!我們喝一杯酒去,好不好?”
楚子材是他的一個表侄兒,剛滿二十一歲的一個對什么都是恍惚的少年。老家住在省城西南百里外的新津縣城內。三年前就已在省城一個有名的中學堂讀書了,因為親戚關系,而黃表叔又不是一個吝嗇的有錢人,每上省來,送一份鄉土間特產,于是星期六日出學堂來,總在他家里食宿,并常常陪著他逛公園、看戲、吃茶、喝酒。
當下便回說:“好嘛!表叔打算在那里喝呢?”
“這時賣允豐正紹酒的自仙樓,怕已不行?只好到錦江春去,將就喝點鴻儀號的眉州仿紹罷!”
“勸業場里的嗎?怕已快關門了!”
“不,青石橋的,稍為轉一點,也不妨,有月亮!”
第2節
當他們回到西御街的黃公館,已是十點過鐘,快放電燈哨了。門口的警察正在換班,一派很斬齊,很沉著的皮鞋聲,好像一個人在走似的,橐橐橐的走了過去。月亮當了頂,把院子里一些花木同觀音竹,照得格外生姿。墻角上一架金銀花,引路側兩盆梔子花,還有幾叢胭脂花,都爭著放出一陣陣的清香。
黃瀾生穿上一件舊綢夾衫,捧著一根蘇白銅水煙袋,靸著一雙新買的陸軍制革廠出品的皮拖鞋,在階沿上踱來踱去,老不想睡。廂房里猶有燈光,并有椅子搖動的聲響,遂度到廂房階沿上來,隔窗紙問道:“子材還沒有睡嗎?”
“沒有哩,表叔也沒有嗎?”
“難得遇見恁好的月亮,真不想睡!這幾天局里的事情也閑,明早去晏點,倒不妨的。”楚子材從經驗上曉得自己斷不能早睡的了,便打開房門,走到外間的小敞廳上。月光反映過來,敞廳里看得很清楚,連壁上懸著的一幅張船山的橫披,也看得一字不差。他順手在衣袋中摸了支強盜牌紙煙,接過黃瀾生的紙捻吸燃,一歪身便躺在一張時興的花牛皮臥椅上。
大家都望著月亮,正一片薄云從它旁邊飛過,把它的清光略為遮蔽了一下。夜風徐來,柔條垂垂的柳樹不住的搖曳。蟲聲甚煩,尤其是泥地上的蚯蚓,唱得同小孩吹的笛子一樣。街上野狗,自被警察署員路廣鍾出來查夜著咬了一次,恨極了,下令打殺肅清之后,少了許多;各家帶了銅牌的看門狗,是無故不許聲張的。因此,即在這月明之夜,西御街那么長的一條街,竟不像以前了,簡直聽不見一點兒汪汪之聲。
黃瀾生吹了一次煙蒂后,忽然問道:“你們進過學堂的,天文與人事的關系,大概是不相信的罷?”
楚子材不明瞭他說話的意旨,只“唔”了一聲;覺得不大對,趕快模棱的說道:“或者有關系的罷……”
“我相信它是有關系的。《御批通鑒》上,常有太史奏曰:白虹貫日,主動刀兵。天子若不減膳撤樂來禳解,國中一定有事;還有啥子太白星走入帝座,就主改朝換代。我想載在御批通鑒上的,必不是無稽之談,一定是從前史官們從觀察天象的經驗中,體會出來的。可惜我沒有學過天文,不能夠詳細講出那中間的道理。上月的彗星,你看見過的,那就怪啦!硬像掃把一樣,一到晚就看見了。有一晚頂兇,十來丈的光芒,散開來有水桶粗,似乎還有一種灑灑灑的響聲。像這樣的彗星依照御批通鑒說,就是主動刀兵的。本來自從光緒末年以后,啥子事都變了樣了,外國人鬧得也兇,革命黨鬧得也兇。像今年二月廣東省城的變亂,以前何嘗聽過!彗星也出來了!以后還不曉得要咋個鬧哩!”
他浩嘆了一聲,將福建煙絲裝了一斗,噓了,又接著說了起來: “四川的事也大不如前了!官場里頭更糟!在前,誠然也在講鉆營,但是那能及現在之兇。就拿我們局子來說,小到那樣,總辦薪水才一百二十多兩,也不算好差事啦!自然,在我們當小委員的眼中,數目不為不大,可是在觀察大人們,還不夠他們捐官銀子的月息哩!本是知府班子的黑差事,干巴巴一百二十多兩銀子,又沒有外水陋規,現在道臺班子的大人們,也你爭我奪起來,王觀察剛剛到差三個月,前天聽說沈觀察又在搞干了,鬧到這樣,咋個不鬧出彗星來呢?……”他把頭又向更清明的天空抬了起來,月亮更明得出奇。
他道:“今夜的景象卻好,……如此良宵……天意到底難知,曉得明天后天又是咋個的?”又浩嘆了一聲,挾煙絲的銅夾子又在煙斗上工作起來。
黃瀾生今年才四十晉一,正是做官的時候。他生于成都,長于成都,自幼迄今全吃的是成都的米糧,呼吸的是成都空氣,口里說的是成都話,討的老婆也是成都人,父與母也葬在蓮花堰地方。但因他老底子是江蘇儀征人,父親游宦來川,就舍不得回去,一直死在成都,所以他也就一直不自認是四川人,而自居于客籍。二十幾歲上,也讀過一些書,《御批通鑒》就是那時候點過的,也學過制義,既不能回籍去下科場,又不能冒籍在這里考試,因就老實報捐了一個候補知縣。
作官本是為的體面,倒也不甚熱中,有差事沒差事并不在乎。三十四歲以前,誠如他自己批評的,簡直是個四渾頭子,嫖賭嚼搖,無一門不精,現在歸正了。只還喜歡喝點酒,吃點南味,福煙,發點使人不甚了了的議論。尤其愛那七歲的小兒女婉姑,對于十歲的第二個兒子振邦,倒隨隨便便的。——大兒子要是不死,已十四歲了,是他太太龍孺人過門第二年十九歲上生的。
楚子材把紙煙蒂盡力向院子里一擲,站了起來道:“月亮是死了的地球,星宿也是地球。”
“講新學的都這樣說,我總不敢信。何以呢?因為現在隨便講啥子,總是以西洋人說的為準。西洋人的數學格致,誠然講得不錯,但是講到天外,也只憑的一架天文鏡。鏡子照見的,果就千真萬確了嗎?未必然罷?我不曾看過天文鏡,但我可以想得到。我說個比喻你聽,你表妹上次趕東大街夜市,買了一面小鏡子,不過稍為有點不平整,把人就照得奇形怪狀了。我房里那面穿衣鏡,就是西洋的玻磚制的,可謂精致以極,但是人的顏色,總要照變。所以我想鏡子未見得就十分準……我也并不信世俗人的說法,以為大富大貴的人,便是天上啥子星宿降生的。皇帝定是紫微星,狀元定是文曲星,雖然《御批通鑒》上也有記載,我總不信。因為世界萬國,皇帝并不止我們中國一個,西洋也是有狀元的,不過名稱不同罷咧!不過分野,……從分野的天文上去觀察某一地的人事,我相信有關系,《御批通鑒》上曾說過,……”好幾年不翻書了,到底不像從前記得,他遂思索起來。
他的表侄,是向來不在議論上與人沖突的。這因為楚子材的遠祖,趁著張敬軒諱獻忠的,以及搖黃十三家,以及當日一般據地自雄的土英雄,努力把四川人口殺盡,把四川地面騰空之后若干年,跟著招募人員,毅然決然舍去了湖廣省麻城縣孝感鄉的瘠土,來到四川新津縣,用竹竿插占了一片沃土,從此便以稼穡傳家。
三世以降,財產日豐,看見讀書人的霸道,不免由羨生妒,才拼著一年花上一千八百文小錢,把子弟送到左近一位老師宿儒的私館中來求學,掙功名。雖然頭一世讀完了一本《三字經》,到四世竟讀到四書五經,然而一直到科舉廢了,還沒有掙到提考籃的資格,不過也因此才換了個耕讀傳家的美名,漸能與鄉紳們來往,以至通了婚媾。到楚子材這一輩子弟,就一個個的不比祖若宗那樣老實,而楚子材更是出類拔萃的人物。
第一,他舅舅姓侯,與新津大袍哥侯保齋是一家人,他血管里先就有了非農人的不安本分的細胞;第二,他這一房雖是兩代單傳,到他這輩才多添了兩個女花兒,但家產卻比別房多,父親又當過兩年公事,世故是通的,自小就送他到小學堂讀書,所見所聞,已不像那般留住在鄉下的兄弟伯叔。不過父系的秉賦,即是說世傳的農人的柔懦性格,終竟沒有從他血份上失完,所以一直讀到省里一個中學堂,盡管說是學生應有的惡氣習:虛、驕、浮、惰樣樣都沾染了些,畢竟膽子還小,光是口角,業經不敢了。
據一般人說,他雖是失之于怯懦,但聰明卻是相當有的,也相當肯用功。英文可以綴句,算學可以算“雞兔同籠”而不求人,國文也行,不起稿子可以在兩小時內揮寫二百多字的策論。只一點,愛筆誤,三行中總不免有一個別字。同學們譏誚他是賣石灰的,他不服,他說:“古字多通用。”自從他到省城讀中學堂以來,除了年假暑假回新津去外,一直是黃公館的長客。因為他從不在議論上與人沖突,遇事又肯隨和,表叔便覺得他性質良好,恂恂有儒家風。
因為他凡事小心,又會在小處巴結人,表嬸也覺得他品格溫存,是個受人憐,逗人愛的大孩子。小表弟小表妹更喜歡他了,因為他也愛買頑意,愛吃零碎,又耐得煩,會將就孩子們。下至于丫頭,老媽子,跟班等,都和他好,都愿伺候他,聽他的使喚,毫不厭煩,因為他肯同他們說話,不拿架子,而又肯使小錢。
總而言之,楚子材是這么一個人:膽小,怕事,不得罪人,討好,取巧,會使小聰明。但是于自己有損的,卻不來。
黃瀾生沉吟著想不起《御批通鑒》上的史例,楚子材如何能讓這寂寞延長,以窘與他說話的人?因就故意把話頭一岔道:“表叔這幾天在局里,可曾聽見一點真消息?”
“那一方面的?”
“就是鐵路方面的。”
“左右不過那些話,只聽說護院王大人已著嚴旨申斥,大概鐵路收回國有,是定了局的了,紳士們起初也并不見得咋個反對,鄧孝可不是還做了一篇文章,登在《蜀報》上,很贊成這事的?他意思說,川省股款不夠,倒是收回國有,借洋債來從速修起的好。他又主張把已收的一千多萬款子保存著,拿來辦理別的實業。這文章我沒有看見,我根本就不愛看報的,是一個留心時事的同事告訴我的。他今天向我說,這幾天不對了,紳士們都反了過來,全在反對國有了。
聽說是盛大臣端大臣有封電報打跟王護院,是初五的電。說要把川路股款全部提去,不主張借洋債來還這款子,依舊用這款子來修路,只以后不再招股,把現有的股票,換成國家股票,并要查算鐵路公司的帳。王護院不敢把這電報給人看,后來是端大臣打個電問宜昌李總理看見初五的電沒有?李總理打電到總公司清問,大家才去問王護院要電報看。
這下,才把鐵路公司同諮議局的紳士們惹毛了,一齊起來反對國有,反對查帳,聽見王護院派去查帳的人,簡直進不去。這幾天,反對國有的紳士們正忙著在商量。王護院又是婆婆媽媽的好脾氣,盛大臣端大臣已經同外國人訂了合同了,那能讓步?據那同事的說,事情是僵了,只看端大臣如何來轉環。”楚子材道:“這確不對!既是把鐵路收回去借洋款來修,為啥子又把四川的款子一下提去呢?照規矩說,不惟現存的款子不該提,就是已經用了的,還應該由國家還跟我們哩!”
黃瀾生笑道:“你也反對國有了,你又不是紳士,又不是股東,又不是董事,又不是啥子職員。其實反對就不該,何以呢?四川人也是國家的人民,國家修鐵路,四川人多出點錢,并不算虧,何況鐵路修在四川,得鐵路之用的還不是四川人?
你說叫國家把已用的錢還出來,國家又在那里去拿錢呢?盛大臣端大臣就說得好:還錢必借洋債,借洋債必拿四川的東西作抵,沒有抵押品,洋債是好借的嗎?這一來,還是四川人吃虧了。我是客籍,我又不是當事的大官,我可以說句公道話,四川人本就愛鬧事,每每無風生浪,要是官府力量大,鎮壓得住,倒也鬧不起來。這次,先吃虧王護院太懦弱了,其次哩,有了諮議局一伙紳士們。這伙人從前只有仰官府鼻息的,現在竟與官府平起平坐,爭吵起來,這一下,官府力量越小,紳士的氣焰就越高。
這也是國運如此,清朝該倒霉!所以才信了留學生的話,講啥子預備立憲,才弄成了這個局面。要是以前,大家都不準說話,要辦啥子事,下一道上諭,立刻就辦通了,那個敢反對?反對的,就砍他腦殼!”他說得那么正經,楚子材安得不連連點頭,表示他說得對?
月光已照進了敞廳。婉姑大概要小解了,不住的在床上哼,黃太太被哼醒了,起來打發女兒小解后,走到窗子跟前,從玻璃窗心,望見丈夫還在敞廳里,便拉起嗓子喊著問道:“你還不睡嗎,夜深了?”
黃瀾生也拉起嗓子喊著回答道:“明早不上局,晏點不妨……口有點渴,叫菊花倒兩杯熱茶出來。”
春茶是煨在燈壺上的,并且就在房間里靠壁的條桌上,距黃太太的手,頂多有四尺遠。然而黃太太為了身份,不能不大聲的把在套間里睡熟了的十四歲的丫頭叫起來,好一會,才用一個貴州漆茶盤端了兩杯茶出來。
金銀花梔子花香得更濃,黃太太在房里也聞見了。不由掩著夾衫衣襟,也端了一杯茶,踱到堂屋門前,把院子里月色一望道:“難怪你們不睡,恁好的月亮!真是好久沒看過了。明天怕又是好天氣!”
楚子材又吸燃了一支強盜牌紙煙,順便把黃太太一望,堂屋里黑魆魆的,僅僅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遂說:“表嬸出來看看不好嗎?今夜說不定有月華!”
黃太太似乎是笑著在說:“我怕著涼!你明天要進學堂,還不早點睡嗎?”
黃瀾生才恍然道:“哦!你為啥不說呢?今天是你的星期日,明早我盡可以睡懶覺,你不行,該早點進去睡了!”
第3節
早晨七點一刻的時候,楚子材趕到了學堂。在稽查處取了名牌,到監學室消假時,幸而還沒有逾限。
學生們都已從寢室中一跳一跳的來到自習室,有讀書的,有談話的,有寫課本的,甚至有唱川戲,有唱京調的,一排十幾間的自習室里,全是嘈嘈雜雜的人聲。照例,直到八點鐘上講堂以前,是不受干涉而有絕對放大聲帶的自由。
在學生生活中,一日之計,當然以上講堂聽課為要,而尤重要的則在吃飯。
所以在七點半鐘吃飯鈴一響,真有如歐洲國家之下了動員令一樣,全堂一百多人,莫不爭先恐后,意氣揚揚的搶進食堂。這時包廚大師傅站在旁邊,老是揮著一把汗,生恐手下伙計們一時疏忽,或者菜里多下了一點鹽,或者飯煮來硬沒有合度,或是故意被挑剔出一點小毛病,于是,嘩喇一聲,碗甑齊飛,不但倒霉受氣,而且還要賠禮賠本錢。照例,在食堂里鬧事,老是學生先生們的對,老是包廚大師傅的不對,這是金科玉律。不過學生們卻也犧牲過不少的精神與時間,甚至還犧牲了幾個學籍,才獲得了這最后的勝利。
楚子材在一班中歲數不算頂大,身材卻算頂高,依照講堂習慣,是該坐在頂后一排的。頂后一排,本不是好位子,看也看不清楚,聽也聽不明白,假使先生說得低一點,寫得潦草一點。但他偏高興坐這排,在他以為大有好處。
第一,可以免去教習先生的詰問;所學的課,不大懂得的太多了,英文算術越來越深,而且有了代數了,有了第三冊的納氏文法了,物理化學更是莫名其妙,隨便一問,都可以著問得面紅筋漲,大張著口而合不攏來。第二,可以在課本之下,隨意看別的閑書小說;教習先生只管不是近視眼,也只能照料到前幾排,監學先生來查點,也不像上年才接事時那樣的認真,大抵害怕學生們咳嗽,也只在窗子跟前略為望一望,對于坐頂后一排的學生,似乎知道都是些較難于說話的,竟自眼角也不抹到就溜走了。
其實難于說話的,并非楚子材,乃是他身旁坐的那個王文炳,他只算禿子跟著月亮走,沾了光了。
這天,王文炳恰沒有上課,楚子材并不注意,只伏在桌上,一心一意去看那掩在課本底下的一本石印的《野叟曝言》去了。他本不要看小說的,小說太曲折了,好看的只一點點,而閑言閑語太多,看不起勁。不過借此混混,免得去聽這堂郝又三先生所講的毫無趣味的博物課,在上堂時,才順手在一個同學的自習桌的抽屜中,抓了這一本。
然而不經意的忽然察覺講堂上并不只郝先生一個人斯斯文文永遠不起波瀾的聲音,而是有好幾個人在說話。他好奇的凝神一聽,向來不于課本之外說閑話的郝先生,此時所講的并不是雄蕊雌蕊,而是“與外國人訂立合同,借外債來修路,據羅先生說,只是一句騙人的話。合同已有人看見,主權損失太多,直無異于把路賣跟了外國人。路,比如就是我們人身上的血脈,血脈已叫人吸住了,你們想,這個人的死活,還能自主嗎?……”這話還新奇,比葉綠素呼吸管等聽得入耳些。并且是當前的事實。楚子材向不經心的,不由也留心了。
“況且現在是預備立憲時代,已不是專制時代,首都有資政院,各省有諮議局,關于國家應興應革的事,豈有不交由資政院議決,而內閣就直接處理了的?鐵路是關于一省人民生死存亡的,縱有改革,也應先交諮議局議一下,看看人民的公意,到底愿嗎不愿?也沒有只由度支部郵傳部督辦大臣會議了,就算完事,并且不準人民過問,不準一省的封疆大吏爭執的。如此看來,立憲是假的了!賣路是真的了!盛宣懷簡直是朝鮮亡國時的李完用……”好幾個學生同聲說道:“我們不是朝鮮人,我們要反對……”
“自然該反對!所以諮議局的議員,鐵路公司的股東董事,學界中的先生們,以及好些紳士,已在商量要成立一個保路會,來保存我們的路,不許奸人盜賣!”
一個只顧寫講義而年紀只有十五歲的學生,忽然問道:“他們把路賣了,我們不是只好飛嗎?”教習呆住了,反問他道:“飛?”
“唔!飛哩!他們把路賣了,我們就沒有路可走了,不飛,不是只好守在家里了?”這話引起了不少的笑聲,郝又三也笑道:“你這話太幼稚了一點!外國人買的只是鐵路建筑權,他們買去,將鐵路建筑起來,我們依然可以坐火車的。”
“自己盡建筑不成,那就讓跟人家去建筑好了!”
又是一陣笑聲,還有幾聲:“亡國奴……亡國奴!”
郝又三忙把手向眾人一揮道:“他年輕,還不了然這中間的利害,若果了然,必不說這個幼稚話了。我告訴你,人家把鐵路建筑成功,人家就有主權,就可以自由運兵,自由運貨。這下,就比如毒菌鉆進我們的血管,你這個人還想生活嗎?”
又一個學生問道:“盛宣懷為啥子要賣我們的鐵路?”
“老實說起來,不過為的是錢。但是,據我想,我們先罵盛宣懷一個人,也不對。因為他只是一個郵傳部大臣,并沒有好大勢力,他之敢于一切不顧,還不是受了奕劻那桐一般滿朝親貴的支使?你們要曉得,滿洲人不過是遼東的鮮卑女真之后,一種向與漢人為敵的東胡,在明朝末年,趁火打劫,搶去了我們的漢土,一霸就是二百年,直到洪楊以后,眼見我們漢人強了起來,他們滿人一天一天的弱下去,生怕我們不甘心,要報仇,天天防備我們,壓制我們,欺騙我們。又見外國人厲害,一步一步的逼來,想把中國瓜分了,他們抵御不住,便想,與其把中國讓跟舊主人去弄好,不如趁早賣跟外國人,大家多弄些錢,等瓜分之后,好回老家去享福!所以他們才這樣說:寧可亡于洋人,不讓漢奴得志!你們看,他們把漢人原來是當成奴才在看啊……”這篇演說吹在各個學生胸里,猶如嚴冬寒風,把眾人的精神都吹得很是聳然。
郝又三的額上也微微沁出了些汗,把手巾揩了揩,又鼓起眼睛向眾人說道:“我們漢人,本是黃帝子孫,文明貴冑,有幾千年的光榮歷史,西洋人說起來也很佩服的。但是人家何以要拿待印度,待埃及,待波蘭的方法,來待我們?并不是我們漢人沒有力量,維新不起來,就只是滿朝的親貴們不肯,不肯讓我們漢人強盛。所以要欺騙我們,壓制我們,拿些假立憲,假維新,來誑我們!把我們人民土地拿來零賣,倒是真的……”
郝又三還要說下去時,忽從窗口上看見那個綽號土端公的監督,一搖一擺的從對過講堂門口走來。
監督也是一個舉人,捐了個內閣中書銜,平日講的是忠君敬上,虐下弄錢的大道理的。自言平生最恨的是革命黨,維新派,“若得其人,必手刃之!”
郝又三連忙打開教科書,似乎繼續在講的一般,說道:“植物也有吃肉的,……”
學生們很是茫然。土端公正走到窗外,覺得這話真乃聞所未聞,“夫肉食者,人也,鷙禽也,猛獸也;亦有芻食者,牛羊馬是也。自圣人教民以稼穡,民亦雜芻食矣,此載諸經傳,童而習知者也!植物也,而能食肉!則文王之囿,不胥為虎兕之柙乎?是不可以不一聞其詳!”
于是監督便弓腰駝背的站住了。學生們也才恍然了,都把頭埋下去,雖然教科書上并不是這一節。
第4節
自習室里,菜油燈光正自熒熒的爭輝著,五音六律的人聲正自盡量發揮著之際,王文炳滿臉通紅,董的一腳,向第四自習室踏將進來。
室里六個人,——連楚子材在內——都抬起頭,把他望著:他不但臉紅氣粗,連眼睛似乎都有點朦朧,自然又喝醉了,而且眉毛倒豎,還帶著幾分怒氣。
他大踏步的一直走到自己書桌跟前,在坐下之先,又訇的一拳打在桌子上,無目的的罵道:“雜種!非革命不可!”
“非革命不可,”這是他的口頭語,凡他在不得意的時候,這句話就自然而然的沖口而出。也不知是他自己的創作,也不知是習染而來。
在上學期,監督初初接事時,為這一句話,幾乎把他連同幾個目為不安本分的學生,一并掛牌斥退,說他是叛臣逆子,“不與同中國。”
后來得虧監督的那位強有力的上司,輕輕說了一句:“我聽說你學堂里一個叫王文炳的學生,很非凡的,他同胡先生有點啥子瓜葛親罷?”
監督才自行收回成命,自抹稀泥,示意監學,叫他寫了一張悔過書,誓不再言“非革命不可,”然后記小過一次,“準予自新,以觀后效。”
可是不到兩月,他這句口頭話,又自然而然的恢復起來,乃至因一件很小的事,——在自習室里抓去他一部古本的《蜃樓志》,監督拿回家去與太太共讀,不知怎么,在散學發還他這書時,著他查出在最淫穢的字句上,加上了許多濃圈胖點的一件事。——他與監督理論起來,說監督不該把學生的淫書抄去自己看,看了還把好好的書弄得這么臟法之際,竟一句一個“非革命不可!”
監督只是力辯圈點不是他親手加的,而對于他的“革命,”竟似乎沒有聽見。自此,他這句“非革命不可,”也就等于注了冊,而失去了它的刺激性,竟和普通的“性罵”相同了。
“雜種非革命不可!現在是啥日子?國都要亡了,大家都要當亡國奴了,他媽的還拿記過來虎駭人……國都要亡了!怕你記過?雜種!非革命不可……”
“老王,又犯了啥子規則了,要著記過?”
王文炳已坐下了,兩手把紛披在額前的長劉海向頭上一攬,使得枯燥剛硬的頭發更其蓬松了,一面掉頭向問他的羅雞公道:“你問嗎?就是那一竅不通的李矮子,說我請了兩點鐘的假,耽擱到現在才回來,逾限得太久,要記我的小過。雜種!我臭訓了他一頓!我問他:你曉得我今天請假出去為的啥子?我是四川鐵路股東的一份子,特為到鐵路總公司去開會的!你曉得盛宣懷辦的借款合同已寄到了不?你曉得合同內容是咋個的?雜種!非革命不可!據人說,那簡直是他媽個賣路合同,亡國合同,我們要承認了,無異承認當亡國奴!大家鬧得很兇,蒲先生等都很激烈的主張反對,大家還很商量了一會。你們不信哩,只管看,不出三日,必有大事……”
羅雞公說道:“商量時,你也在場嗎?”
“也可以這樣說,因為我在我們同鄉的陸先生房里,恰與他們隔個壁頭,十有六七,是我親耳聽見的。”
“那于你喝酒逾限何干呢?”
王文炳便跳了起來道:“涼血動物!亡國奴!你也與李矮子一樣了!雜種!非革命不可……”
羅雞公也跳了起來道:“你胡鬧!開口罵人!先就革你的命!”
王文炳兩拳一伸道: “不怕死的就來……”
不提防發辮著背后另一只手揪住,只一拉,王文炳便向后一跤,跌坐在地上。羅雞公等都哈哈大笑起來。
王文炳跳了起來叫道: “是那個陰謀家?”
楚子材拈著筆管笑道:“林傻子。”
“雜種!是他!這回非鴆到注,非鴆到遞了降表是不放手的!”于是登登登的便奔了出去。
羅雞公回到坐位上去道:“老王這幾天就同掉了魂的一樣,天天朝鐵路公司跑。我想股東會里,未必有他,就是各法團開會,他又不是代表,不曉得他在干些啥子?”
一個姓陸的道:“干啥子?救國!”
楚子材也插嘴道:“他到底是不是革命黨,只聽他口里隨時都在喊革命?”
姓陸的道:“倒有點像。”
羅雞公道:“今天那個教博物的郝公爺,還更像些哩!”
另一個人道:“我也是這個意思。真看不出來,平常一個很規矩很謹慎的人,也公然說起排滿的話來了。”
楚子材回想起郝又三說話的情形,覺得這確是應該欽仰了,他是革命黨。
姓陸的笑道:“革命黨連皇帝都要推翻的,為啥子單單害怕監督?你們沒見忽然講起食蟲草時,滿臉通紅,又惶恐,又忸怩,時時拿眼睛掃著土端公的那樣子,真說不出的可憐!”
羅雞公辯護道:“這怪不得他,土端公本不是個啥子好東西,不但腐敗透頂,并且狼心狗肺,隨時都在想陷害人,若是曉得他在講堂講革命,講排滿,他很可以去告發他,把他的腦殼砍下來的。”姓陸的道:“革命黨講究的流血,就不應該怕呀……”
王文炳氣呼呼的走了進來,將姓陸的瞅著道:“你在說那個?”
“沒有說你!”
“諒你也不敢!”
楚子材在抽屜里摸出一支紙煙,就著菜油燈噓燃,剛抽了兩口,王文炳便走了過來道:“楚子,讓為王的先抽三口!”
這是學堂里不成文法的公約,任何人的紙煙,都是公吸的,一支紙煙,至少要經過四張口。
楚子材把煙遞給他道:“我看你一天到晚東不對,西不好,總是氣勢洶洶的。你說句真話,你到底是不是革命黨?”王文炳把眼睛一眨道:“你要當偵探嗎?”
“笑話了,我豈是福爾摩斯?”
“那也倒非你楚子所能。若羅雞公在,其庶幾乎!”羅雞公道:“你不要裝瘋,臭繃啥子革命黨,你入過同盟會不曾?”
“革命黨一定要入了同盟會才算嗎?難道就沒有別的社會了?你既安心當偵探,我又何必告訴你呢?”姓陸的便來一個反轟道:“諒你也不敢!”
大家都笑了起來。
王文炳將紙煙一丟道:“你們這般人,都是清朝的順民,都是涼血動物,都是胡虜!”說著,便拿起一本洋裝的康有為的《法國游記》,走過去,在眾人頸項上一比,連素不與人相爭的楚子材,也著他比了一下,一面念念有詞:“手執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兒方罷手。”
鈴聲響了,已是入寢室的時候,第四自習室的有趣自習方告結束了。
第5節
這時候的成都,已漸漸的不安定起來。
所謂不安定,并不是市面上怎樣的驚惶,怎樣的無秩序。你從表面看去,是看不出一點與平日有什么不同的現象。全城的公館住戶,還不是那樣開著大門,寂寂靜靜,看門老頭子很蕭然的躺坐在他們的高腳椅上?
倘然門是大開著,轎廳上全擺著轎子,門口簇擁著轎夫,則你直覺的就明白其中必有什么歡樂的宴會了。
商店哩,依然天明就開張了,伙計先生們還不是那樣不言不語的,石像般坐在柜臺里,或是手上做著什么,或是呆相著街上行人,還不是那樣面目和善,態度雍容,十足表現出安分守己的樣子?
全城作手工業的,還不是那樣從天色剛明,一碗早茶之后,就兩手不停的一直作到打二更,除了吃飯、喝茶、抽煙、大小便外,向不休息,向不十分說話的?
所以一般工作愈久,歲數愈大的人們,不但腦經逐漸變了僵石,就是說話的機器也逐漸遲鈍,有時運用起來,好像經年不啟的鐵門似的,生了銹了,開闔之間,好生不方便,并且文法也簡單,字匯又少,句與句之間,總不免留出很大的間隙,這不得已只好拿性罵來補充,用動作來補充。
這般人更其安靜,就是工余自勞,也只靠著雜貨鋪或小酒店的柜臺,要幾個錢的燒酒,或是一塊鹽水豆腐干,或是一堆炒胡豆,悄悄密密喝到臉紅,便躺上床去,伸腳一覺,管你世界上出了什么,老是那樣不聞不問的。
在各條街上叫賣的小販們,則各有各的鏗鏘聲韻,尤其是賣鮮花的,因為要庭院深深里的人們都聽得見的原故,他不能不要引吭高歌,那婉轉的聲音,是我們重形字描寫不出的,這般小販們,也和平時一樣,不但來往的時間沒有很大差錯,就是聲音里面你也絲毫聽不出什么不安的調子來。
穿制服的警察,依然極有精神極整齊的站在崗位上,手上仍只那一根木棍。官人們,半紳半官的人們,也依然意氣揚揚的擺著狗烤火的式子,坐在三人抬,或五人抽換著抬的拱竿大轎中,任憑腰硬腿軟的精壯轎夫們,赤腳打在石板上,又細碎,又整齊的飛跑過去,飛跑過來。
學生們也安安靜靜的;依然穿著藍洋布長衫,墨青布長袖馬褂,戴著平頂硬邊草帽,登著絨靴,昂昂藏藏的在人叢中走,從他們的臉上,也看不出有什么令其關心的樣子。各處大小酒館,大至如一品香,小至如錦江橋的廣興隆,還不是那樣食客滿堂,只聽見猜拳賭酒,以及堂倌們報來算帳的聲音。并且除了國忌外,可園的川戲,大觀園的陜戲,悅來茶園的京戲,以及一年以來新興的十幾家因陋就簡的燈影戲園,傀儡戲園,以及幾家茶鋪里特設的成都所獨有的洋琴清唱,還不是那樣從午至夜的絲管沸天,做弄出錦城的繁華來。
從表面上看,豈不逐處都還是太平景象,逐處都還是二百五十余年以來,從未聽過兵器聲的太平景象嗎?
但是你們只須走進茶鋪去,便立刻感覺到人們的內心,實在不似平日,實在已漸漸動搖,近之頗有點庚子年鬧八國聯軍,辛丑年鬧紅燈教時的光景。然而也大有不同處。
在庚子年時,成都留心時務的人,除了在院門口買木印的《京報》,看一些殘缺不具的上諭與奏疏外,便只有從私人的信函中得一點街談巷議的消息。并且北京與成都相距如此的遠,事情的變動,不能直接影響于一般人的生活,所以關懷國事的,只是一小部份人,即這一小部份人,也只具著一種隔岸觀火的心理,在那里議論那拉氏之愚,而甚快其著外國人的鞭撻。
自丁未年以后,便大大不同了,成都已有了石印的日報,不過難得有一種繼續出上三個月的,其原因自由其篇幅太小,內容太貧乏,不但抓不到定閱的人,就送給人,也沒有人看。后來郵政開辦了,上海的報紙,不到兩個月就可寄達成都,學堂是得風氣之先的,便有一些學堂,設起閱報室來。其時頂風行的是《神州日報》,是由《民吁》《民呼》化身而來的《民立報》。
于是有一小部份的人,對于國家大事,社會瑣聞,漸漸生了興趣,也漸漸懂得了些辦報的方法,以及采訪新聞的手段。所以到辛亥這一年,《成都日報》用鉛字印,而居然長久出版的,竟有了幾家。
一是官辦的官報書局出版的《成都日報》,著重的是上諭,轅門抄,也有一點無關緊要的社會消息。一是商會出錢辦的《商會公報》,每天都有一篇恭頌憲政,或是無關大計的論文,商場新聞并不很多,但是有了各縣的每條不過二十字的通信。而較有生氣,常常有著抨擊政府的論文的,只有私人集貲辦的《西顧報》,以及鐵路事起,應運而生,極富諷刺性的《啟智畫報》。就大體上說,那時報上的記事,雖不免太幼稚點,但是有些地方也受了《民立報》的影響,頗能夾敘夾論,無形中給人一些煽動。
一自四月下旬以后,鐵路問題發生,紳士們首先發了言,報紙上也跟著說了些向不敢說的硬話。更因為在辛亥春天花會,——即是以往南門外青羊宮的神會農會,周孝懷任警察總辦時,提倡改辦的勸業會,后來因年年賣花的占了主要部份,而春天又是百花盛開之際,游人中愛花的居多數,大家遂不知不覺改稱了花會。——出了一件小事,到此,更給辦報的人增了不少膽氣。事的原委,是因為那時巡警道道臺周肇祥,本是一個因案罣誤,開去道職的胡涂蛋。
不知以何姻緣,竟得了前任四川總督趙爾巽的寵愛,把他調到四川,奏保開復。及至前任巡警道賀綸揆升任去后,便補了這個缺。大概他太得意了一點罷,一般紳士對他都不甚滿意,但又把他沒計奈何。
恰逢這年二月那天,是清朝一個什么皇帝的忌辰,他忘記了,竟在花會下的聚豐園大請其客,著一個報館曉得了,遂借這機會,痛痛快快批評他一頓。以一個蟣虱般的報紙,而攻擊到巡警道,這在周肇祥看來,真無異于謀反叛逆了;幸而是預備立憲時代,又是廢止刑詢的運動時代,才開恩舍了抓人,僅僅把報館封了。偏偏這個辦報的人,又是一個不怕事的,所謂劣紳,便在聚豐園將他親筆點菜的單子,查了出來,印成一張傳單。到處一分送,證明所報不虛。
諮議局一些議員,借此就大肆指摘官場的腐敗專制,行文總督,要他澈查奏參,治以大不敬之罪。趙爾巽當然置諸不理,周肇祥不但不理,并逢人便罵諮議局議員“一般狗王八蛋的東西,仗誰給他們撐腰子,敢這們侮慢我?好罷!總有一天,他們的腦袋子要著我砍掉的!”
不幸趙爾巽調授東三省總督,升授四川邊務大臣趙爾豐為四川總督,在趙爾豐蒞任以前,著四川藩司新任四川邊務大臣王人文暫行護理。于是諮議局趁這檔口,又舊事重提。
王人文久已不滿周肇祥的恃寵專橫,便老老實實行文署理藩司尹良澈查。于是周肇祥也膽怯了,趕快請與四川紳士們向有來往的署理提法使司——即以前的陳臬——周孝懷出來,向諮議局議長蒲殿俊,副議長羅倫、蕭湘等說好話,甘愿請客賠禮,只求不要打破他的飯碗,除脫他的前程。可是蒲、張等不答應,非叫他滾蛋不可。到這時,形勢更不妙了,他只好自請開缺,借著調查警政,一趟子仍跑往東三省去投靠他的愛主趙爾巽去了。
周肇祥一失敗,辦報的方曉得自己原來有這么大的力量,自然對于向不滿意的專橫麻木的官場,不客氣的加以指摘,披露他們可笑的新聞,口口聲聲提說著這就是立憲時代的言論自由。而看報的,也才漸漸由驚奇報紙的勢力,而感生了興趣,覺得一天費幾分鐘的時候來瀏覽一下報紙,倒也輕松,并且同人談說起來,也有些資料,不致盡是那些話。
不過每天要花費二十文小錢去買一份來看,還沒有這種習慣。一般留心世事的先生們,便于吃了早飯之后,走到幾家設有報紙的大茶鋪,如商業場的宜春、同興兩個茶樓,與其前場門正對的第一樓茶樓等處,也只花小錢二十文,既有茶吃,又有報看,并且得朋友聚會之樂,有開懷暢談之機,這是大茶鋪的情形。
至于較小較平凡的茶鋪,成都城內就很多了,凡是職業上的會合,貿易上的來往,大抵某個茶鋪,某個時間,都有一定。除此之外,一般有空閑的人,都喜歡坐茶鋪,其原因就在講新聞聽新聞。是時,你們只須一到茶鋪里去,無論其為大者小者,你們一定聽得見人家對于鐵路事件,都在議論了,廣播了。
這時,諮議局大開,各縣選送來局的議員們,有一多半是官場所目為不安本分的讀書人,是素愛預聞地方公事,使父母官聞之頭痛的紳衿們;有一小半是關懷國事,主張縮短預備立憲年限的維新派;也有很小一部份,受過《民報》《國粹學報》的洗禮,又看過《黃書噩夢》等禁書,頗具民族思想,主張排滿,而尚不知民主共和為何物的志士。
這三種人,第一是讀過書,有過科名,為一方的知名之士,確能左右眾人的;第二是歲數都在三四十之間,朝氣未泯,具有大欲的。諮議局是假立憲所特許的言論機關,與平日只可仰其鼻息的官僚是對抗的,可以放言高論而得社會信托,不受暴力摧殘的,有了這個憑藉,所以四川的紳氣,便一反以往專門迎合官場,以營私利的行為,而突破了向日號稱馴良的藩籬,而大伸特伸起來。
除諮議局外,而為四川民眾思想之中樞的,也是上列所說的三項人。不過憑藉的,并非言論機關,而是當時與官場對抗,與社會絕緣,自以為清高而超越一切的學界。——當時的學堂,雖受提學使司的管轄,但監督與教習卻不是職官,而由地方公推,官府聘請,猶之以前的書院辦法。而監督與教習,也確乎有點以前山長的風度,能夠自重,而與官場以敵體來往。就在小學堂,也如此。所以當時社會,對于學堂中的先生們,也還具有對于山長的尊師重道的隆重態度。——誠然辦學的人們中,未嘗沒有楚子材他們的監督土端公那種趨炎附勢,寡廉鮮恥,不知辦學為何事的渾蛋,到底大多數都是極不滿意現狀,“蒿目時艱,奮發有為,”而又受了張之洞的影響,主張緩進,主張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主張效法日本,不必效法法蘭西的有知識的中年人。
這三種人既暫時結為了一體,而隱然與官場相抗,在言論與思想上,它的力量便甚大了,在省會地方,竟自可以左右人眾。不過他們自己還不甚明白,而官場中之有見解,有頭腦的,卻很明白了,并預感到時代潮流之不可抵抗,也想到自己前途的安危,也觀察出清政之日趨末途,便想聯合上列的三種人,從這亂流中間,調停出一條中和的道路:政治可以改良,俊杰可以登進,社會可以得其平,而絕不蹈入代謝之際的危險。
總而言之,這般改革派是取的溫和步驟,造反革命等要流血的激烈手段,不但不敢,就是偶一想反,也大不以為然的。不過這種人都沒有實現其主張的力量。
那時,也有走極端的很激烈的革命黨,他們說:“中國事情,要是還在滿洲人的手上,那是絕對沒有真正弄好的可能。你們看,清廷的施設,那一件不是假的,不是欺騙漢人,而只求有益于他們親貴的?
奕劻、那桐只知弄錢的老賊,至今踞住中樞,不說了,并且還借維新為名,把以前滿漢平分的政府,一律改用了一般載字輩溥字輩一事不知的青年渾蛋,十一部中,僅僅三部是漢大臣。而所行所為,又只知道弄錢,唱京調,親熱外國人。至于一般疆吏,更不必說了,有幾個不是虐民以逞的酷吏?
不是貪保祿位,阻礙新政的渾蟲?憲法哩,是欽定的,并且還要預備七年;自治哩,是官辦的,并且還要開所講習。卻不知瓜分之禍,已迫眉睫,列強環伺,誰不是視眈眈而欲逐逐?我們要救亡圖存,只有一途:就是革命!革清廷的命!只要把清廷推翻,我們就立刻得救了!富強了!”
不過革命黨總還占不著勢力。因為社會秩序未亂,生活方式未變,大家本是有路可走的,誰甘愿把自己所有的毫不顧惜,打個稀爛,另造一個新的呢?不過對于革命黨人表同情的,比以前漸漸多了;便是民族觀念,也漸漸普遍,無論如何,滿洲親貴是不該久踞要津,而殘虐漢人,只知尋樂賣國的。
因此,鐵路回收國有之議一興,縱就沒有查帳之說,而一般知識份子,便已朦朧的被慫動了:“一定的國有其名,而出賣其實……日暮途窮的滿洲親貴同漢奸們,那能做出啥子好事,就是好事,也給他們弄壞了!”
所以,一經湖南諮議局電詢,便勃然而興,聯合起來:議員,學紳,在籍的京官,鐵路公司的關系人,都仗著紳氣正旺,姑且起來爭一爭。卻好,又值趙爾豐尚未由打箭爐動身,正是王人文護理時節,王人文雖是貴州省籍,然而生于四川,是四川米糧喂大的,也可以說是四川人,平時既與四川紳士接近,而性情又根本忠厚平易,思想也比較維新。
于是經人一吹,便憑著有出奏之權,認為清廷這種辦法,來得太專,既蔑視有關系的封疆大臣,又蔑視預備立憲時代的人民,便一面反對盛宣懷的政策,一面駁復盛宣懷、端方所擬的辦法,一面就放任紳士去干,并代為出奏。紳士們的氣勢就百倍了,都相信只要官紳能夠合作,大家絕無危險,而清廷定有所顧忌,縱不根本取消國有,多少總可以讓點步。在董事想來:至少可以不說查帳的話了。
思想的中樞既已如此動作起來,一般的視聽,當然要不安了,何況更有報紙的鼓吹。所以不到一個半月,第一,成都各茶鋪中,便已把鐵路事件,做成了重要談資;第二,各縣路款股東紛紛進省之后,把成都的情形與報紙,各各寫寄回縣中,而各縣的士紳又大抵視成都士紳為轉移,于是也動作起來。據老年人說,就是從前鬧李短褡褡、藍大順時,也無如此普遍的騷動,鬧紅燈教與余蠻子時,更無論已,那時世道只管不好,人心卻是安定的。因此,有經驗的老年人便斷定了四川一定要大亂,但是如何的亂法,亂到怎么樣子,卻說不出,想來總是殺人如麻而已。
第6節
這一天,照太陰歷算來,是辛亥年——即清宣統三年,中華民國建元前五個月。——五月二十二日。
這一天,在四川人經過的歷史上,算是頂可注意的一天。尤其是在自經張敬軒諱獻忠的殘破之后,清康熙初年重修,清乾隆四十八年福康安奏請發帑銀六十萬兩澈底重修以來,從東門至西門直徑足長九里三分,從南門至北門直徑足長七里七分的成都,更是空前未有的一樁掀天動地的大事。
這一天,是成都各法團的精英在三倒柺街鐵路總公司內聯合成立保路同志會的極可紀念的日子。
這一天,是四川人在滿清統治下二百余年以來,第一次的民眾,——不是,第一次有知識的紳士們反抗政府的大集合。
這一天,黃瀾生家里的早飯也較往日遲一點。但是請你們放心,這與保路同志會無干,因為來了個奇怪朋友的原故。
此人來得很早,看門的老頭子是認得他的,雖然看見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洗白了的藍洋布長衫,下面一雙快要沒有底的青緞鞋,額上的短發大約有七八分長了,也沒有剃,顯得連臉似乎都未曾洗過的,卻也相當有禮貌,而又親熱的將他先引到敞廳中坐下,才說:“老爺還沒起來哩吳老爺,請你寬坐一下,我即刻叫菊花稟上去。吳老爺。我想你是前年走的罷?……吳老爺,你更發福了!”
吳老爺很是謙遜,一直是站著沒有坐,一直是和顏悅色的。不過說話的聲音大一點,把睡在廂房里的楚子材攪醒了,——因為是星期日——走出房來,看見一個滿臉黃汗,身體很結實,年約二十八九歲的漢子。
吳老爺先就自己介紹道:“兄弟賤姓吳,草字鳳梧,……鳳凰的鳳,梧桐的梧,……和黃瀾翁是十年交好,以前在川邊趙大人那里帶兵,昨天才回來,特來拜訪他的。老哥尊姓楚,尊章是那兩個字……雅致得很……現在呢?……那就好極了;現在看來,還是老哥們能夠讀文學堂的高雅些。如今世道只管說文武平等了,不像以前文官開個嘴,武官跑斷腿,其實,文的還是要高一頭。就拿川邊來說罷,當個管帶,統領四哨人,一見了師爺,就比矮了,還不要說大人身邊的文官。說起來,兄弟還是學堂出身的哩,不過是速成學堂,武的,那就不能與老哥的文學堂比并了……”
楚子材和學堂以外的人碰頭,除了幾個同鄉的,本不很多,而能像吳老爺這樣謙恭和藹,你哥子,我兄弟的稱呼著的,那更少了,登時心上就發生了一種新奇之感,拿新名詞說出來,大概就是什么“同情”罷?既然感覺得吳鳳梧這個人真一點不討厭,夠得上做個朋友了,遂等不得漱口,趕快把強盜牌紙煙拿出,連同洋火送了過去。
黃瀾生的兒子振邦,同著他妹子婉姑,不知為什么,一路笑著鬧著搌到敞廳。一下看見吳鳳梧,都站住了。振邦很規矩的給吳鳳梧請了個安。
吳鳳梧趕快站起來還了個安,笑說:“不敢當呀!少爺小姐都好嗎?你們都長了一頭了,還認得我老吳!可憐老吳運氣不好,此番又是空手走回來,沒跟你們帶一點玩意兒,真對不住……”
又把紙煙加勁噓了三四口,把其余的半支放在茶幾上,并張著兩腿,蹲了下去,把婉姑攬過去,握著她兩臂問道:“婉小姐長得更好了!你媽媽好嗎?現在在讀書了罷?……如今的小姐們,都是要讀書的了。”
黃振邦到底是兒子,年齡大點,比較膽大活潑些,在旁邊又笑又跳的道:“媽媽在教她讀《唐詩》哩,讀了兩年,連頭一本還沒有讀完,爹爹說,不要她讀了,明年叫她檢狗屎去……”
婉姑在吳鳳梧手上連連扭著道:“他亂說的……你亂說,我前天就把頭本讀完了的哩……爹爹說的是你,兒娃子才去檢狗屎。媽媽說,明天起,就教我寫字,邦娃子愛逃學,二天拿去當警察兵!”
“哼!當警察兵!我當警察兵,就拿你去當監視戶!”楚子材吳鳳梧都一齊笑著叱他道:“老邦不許胡說!這是說不得的,你爹爹媽媽聽見,要打你哩。”
黃瀾生恰好走來,問道:“邦娃子又在這里胡說些啥子?”
吳鳳梧忙站起來,彼此一揖到地,一面道:“小娃娃的嘴本是沒高低的,倒也沒有說啥子。”
婉姑卻已撲去,抱著他爹爹的膝頭道:“哥哥說,拿我去當……”
黃振邦笑嘻嘻的回頭就朝里面跑了。
楚子材便挽住婉姑的手道:“來!我還有一張洋畫哩!”一直把她挽進了書房。
羅升正好把泡好的茶送出來,黃瀾生便道:“去跟老張說,早飯添兩樣菜,就擺在這里來好了……鳳梧,來得這們早,一定還沒吃早飯。我簡直不曉得你回來了,是幾時到省的?”
吳鳳梧噓著那半支紙煙道:“不要費事,你我老朋友,家常便菜就好。我是昨天才到,真說不得,運氣壞透了……這回丟了差事不說,幾乎連命都丟了……真可以說是逃出昭關的。仗恃老朋友的交情,才敢空手來見你。以后還有話同你商量,這武行道真干不得……”
黃瀾生捧著水煙袋,很留心的把吳鳳梧看著道:“大概你的行李都損失了?”
“何消說哩!撤差的消息一到,我曉得屠戶的脾氣,說不定有厲害的把戲跟著就要來的,——他是有這個脾氣的。——我趕不及收拾行李,在一個同事伍管帶那里,借了三元錢,連夜連晚就跑了出來。不瞞你老朋友說,一過雅州,錢已使干凈了,從百丈驛到邛州的一站,連半碗飯都沒吃。幸得在邛州遇見了一個同學,告靠了一元錢,才奔回來的。”
“到底為了啥子事,弄到這樣兇法?”
“事情本不要緊,糧子上看來,當得狗屁不疼。因是我部下一個兵,賭得輸慌了,在外面亂想方子,向一個姓王的茶商估借了幾兩銀子。據那犯兵說,還是憑中寫了紙,許了期的。但那王茶商卻不是他媽個好東西,竟偷偷的遞了個密呈,不但把犯兵告了,竟說我知情故縱……老朋友,這才活天冤枉哩!那犯兵干這事時,我連一點風聲都不曉得……
老朋友,你不清楚邊上的情形,若遇見蠻家,你不用顧忌,奸淫占霸,樣樣都干得;就是不高興,隨意殺塊把人,頂多不過打幾十軍棍,插一回耳箭。漢商你卻動不得,那怕就敲詐一碗糌粑,也算犯了殺頭大罪!平時,我于這上頭就很在意,屢屢告誡哨官們:小心啦!小心啦!把弟兄伙好生招呼著!就對蠻家,也不要太武辣了。眼見大帥調署總督部堂,我們跟著大帥效了幾年的力,吃了不少的辛苦,趁這時候,掙個好聲名,看我們還落得一點好處不?我倒這樣在想,不料事情偏偏出在我的部下,日他蠻娘那犯兵才是在關外搞久了,把脾氣搞慣了,補到我部下又不久!
老朋友,你看這不是運氣嗎?……這是十八的事,吃午飯時,一支令箭把我扎了去,風聲很不好。幸而是傅師爺問的案,同王茶商對質之下,又把犯兵細審了一番,才問明白我沒有罪,只把犯兵立刻正了法,說我馭下不嚴,有損軍譽,當夜就把我差事撤去,扎子也追了,憑照也追了,叫我靜候處分。若果只是傅師爺在辦理,我倒不怕,拼著記過罷了。屠戶于這件事情,他是曉得的,他那脾氣,……我的媽!倒是逃跑了,另自改個行,這個吃飯家伙,或者還牢實一點!黃瀾生靜靜的等他說完,一直抽到第九袋水煙上,才道:“也好!你在川邊辛苦了兩年,既著了這冤枉,把差事搞掉,說不定還是你的運氣,現在,就借此休息一下不好嗎?”
吳鳳梧蹙眉愁眼得幾乎要哭了道:“黃哥,黃老爺!你是便家,收租吃飯的,作官不作官倒不在乎,我們當窮光蛋的,可不能這樣說!掙一天,吃一天。你我十年的老朋友,難道還不曉得我的情形,咋個同我打起官話來了!”說到末一句,大有淚隨聲下的光景。
羅升拿著碗筷出來,調放桌子。
黃瀾生笑道:“鳳梧,你把我的話聽差了。我的意思,只是打算說事情是急不來的,你也才回來,稍緩一下,多找幾個朋友商量,總有辦法的。你的事情,我豈有不曉得?又這樣的回來,自然很窘。這樣罷,我先借二十元錢跟你,總可以敷演月把天氣了罷?……”
“二十元錢!”這好比救生船了,而且是頭號救生船!目前已是熱天,不必添補衣服,省儉點用,豈只月把天氣,就兩個月也夠了。
雖然羅升還在那里,楚子材同婉姑也出來了,吳鳳梧卻感激得忘了形,跳起來,沖著黃瀾生便一揖到地,又順便請了一個安,站起來又把右手舉到耳朵邊,行了個軍禮,一面眉花眼笑的說道:“老朋友當中,只有你最是行俠仗義的,所以今早先來找你,也就曉得……是,是,是!感激的空話,我就不說了,且等將來有了出息,定然加一萬倍的報答!”
黃瀾生也覺得高了興,便叫羅升去給太太說,燙一壺紹酒出來,一面解釋道:“姑且作為洗塵,改日約幾個朋友再認真接風好了!”
第7節
楚子材與吳鳳梧說得很是投機。他本是一個不通人情世故的中學生,平日在年長者,以及在略有地位者的跟前,全無說話資格的,而今日竟有一個年紀比他大,又做過官的人,——只管是武官,但在鄉下人眼中看來,到底與平民不同呀!——居然不拿一點身份,同他攀談;并且還很謙和,于他每一句話,都表示著十分的同情,十分的注意,無形之中,已把他抬得高高的了。雖然還是一個正在讀書的中學生,所學的未必便有真知灼見,而對于世事未必便弄得清楚,但是據姓吳的說起來,似乎十分之十都是對的。這種情形,就是平日和自己極說得來的黃表叔,也未嘗有此,然則黃表叔不過是關心的親戚,姓吳的方算是一見如故的知己了。
因此之故,在吃了早飯后,黃瀾生各自坐轎上局去了,叫楚子材代為奉陪時,他遂向吳鳳梧提說,要約他到商業場宜春去喝茶。
有了白花花重沉沉二十枚龍洋放在肚兜里,兩個月衣食無愁,既然與成都別了兩年,又何必不去逛逛呢?況楚君情致殷殷,就不是老黃的親戚,自己正在困厄時候,安能隨隨便便的拂人的盛意?并且酒醉飯飽之后,得此消遣消遣,也是好的。于是就欣然應諾。
宜春老是那樣的熱鬧!雪白干凈的洗臉帕,精白銅抽福建煙絲的水煙袋,一個銅元一碟的五香瓜子,老是來得那樣的殷勤!蠻山瘴水的川邊,安能有此?
楚子材要讓他到中間特別座去,他不肯,說:“那太貴了!兩個人打伙吃一壺,也要一角錢。并且不能不吃點洋點心,我們才吃了飯的。官場里的人在那里吃茶的也多,碰見了不好。”兩個人遂走入右手邊的普通座中,角落里正有一張空桌子。
高大而伶俐的堂倌不等招呼,早已高舉銅壺添上了兩碗茶。吳鳳梧拿著一枚龍洋,要搶著給茶錢時,楚子材已摸了四枚銅元,放在堂倌手里。堂倌便高喊一聲:“茶錢跟了,道謝啦!”這就表明不必再給,讓你們慷慨的人爭到打架,也與他無干的了。
吃茶的人都在談話,都在高聲武氣的談話。假如把一個輕言細語的,沉著的,受過中等教育的歐洲人,驟然安置到這種地方來一參聽,他一定相信這里是演說練習場,而在這里的人都是在練習演說的。這是四川人,尤其是成都人的天性,叫囂而光昌,只要兩人對語,似乎彼此都在以聾子相待,大約除了談自己的陰私外,絕不會故意把調子放低的。況乎在茶酒館中說話,更是該公開,該提高嗓子,如其不然,是不能壓倒旁桌語潮,而使你對語的人聽得見的。又何況乎現在語潮所蕩漾的,正是應該慷慨激昂的題材:四川鐵路事件。
幸而宜春茶樓的黑漆桌凳——用黑漆的,式樣翻新,高矮合度,大小適中的方桌,配上也是黑漆的,式樣翻新的牙牌凳,這是宜春茶樓的創作。——安得很稀,不像別的茶鋪擁擠到吃茶的人幾乎是背抵著背,所以四面涌起的語潮,尚能清清楚楚的傳到吳鳳梧的耳中。
吳鳳梧不勝驚詫起來。什么是鐵路收歸國有?國有二字,怎么解呢?盛宣懷端方是兩個什么人?為何人人都在提說他們的名字,說他們在賣路?尤其怪的是昨天下午要走攏時,在南門城門洞外一家小茶鋪里歇腳,便已聽見好些人都在說這件事,自己為什么簡直不能留心去聽?為什么也不問問人?此刻又為什么居然留心起來?自己想了想,真想不出道理。
楚子材正在問他:“川邊怕也聽見這事了吧?”
吳鳳梧忙把心神一收道:“啥子事?”
“就是四川鐵路收歸國有的事!”
“我正要請教你哩!說老實話,川邊真是閉塞得很,同外間硬像隔了一重天的一樣,只有邊務署常常有電報同外間來往。這件事,邊務署里一定有電報,但也只是邊務大臣同幾個師爺曉得,我們糧子上和百姓們是不曉得的。除非這新聞已經鬧臭,傳到了雅州,再由商號上慢慢傳進去,三幾個月,我們才能曉得。就是在路上,也還沒有聽見人說,一直到昨天下午在南門外才算聽見了。所以許多話我還聽不很懂,你們聽了這們久,一定是很清楚的了。”楚子材笑著把頭一搖道:“這事叫我說起來,倒不大容易。我在學堂里的時候多,又不大看報,自從這事發生,我又不大留心,黃表叔或者曉得詳細些,你二天問他罷。”他的強盜牌紙煙又摸了出來,一人咂燃一支。
吳鳳梧道:“你又謙遜起來了!你們是守在制臺腳下的,再說弄不清楚,總比我們耳目清明得多!你只管說,說得不很清楚,也不要緊。我先問你,啥子叫收歸國有?”
楚子材噓著紙煙想了一想道:“大概是這樣的。朝廷里曾經向外國銀行借了一筆大錢,現在沒有還的,就打了一個主意,要把我們的四川到湖北的鐵路——以前原是答應我們商辦的——收回去,說是這條路要歸國家所有,大家說打這主意的,是郵傳部大臣盛宣懷同鐵路督辦端方兩個人。在名義上,只管說是把鐵路收回去由國家修,其實就是抵跟外國銀行去了。我們又是出過多少修鐵路的錢,已經動工在修了,大家自然要反對,不答應朝廷收回去。黃表叔說王護院也是和我們一鼻孔出氣的,我們說的話,遞的呈文,都由他打電奏了上去。我們這里,算是官民一致,朝廷再橫,總不好過于違反民氣的。”
吳鳳梧道:“借了外國銀行的錢,拿我們的鐵路去抵,自然該反對,就是我也不答應的。不過我還不甚懂得,啥子東西叫鐵路?幾年來常聽見人人在說:修鐵路,走火車,四川也要修鐵路了。我可是至今不明白,鐵路是啥樣子?難道把路修成鐵的?”
說到這上面,楚子材到底要高明些,不但在物理學上講過蒸汽行船行車的道理,還從朋友買的雜志上,看見過鐵路火車的照片,還看見過機器局在花會上陳列過的鐵路火車的小模型。既經問著,便老實不客氣的盡其所知,盡其所不知,向吳鳳梧長長講解了一番。這在吳鳳梧,真算是聞所未聞了,雖然還有些地方,未經楚子材說得十分明白,但是不好太貽鄉愚之譏,只好裝做很懂得的樣子,順便又把楚子材恭維了一番,說他見多識廣。
楚子材更其興致勃勃起來。忽然聽見別桌上有人在說,今天羅梓青羅先生,張表方張先生,顏雍耆顏先生,鄧孝可鄧先生,王又新王先生,一般紳士和鐵路股東們在鐵路總公司,成立保路同志會,“好熱鬧呀!內內外外全擠滿了的人!”于是遂想著鐵路總公司離此并不遠,王文炳今天一定在那里的,何不去找他談談,他于這中間的詳細情形,一定比黃表叔還弄得清楚些,并且去看看保路同志會成立的情形。
他遂向吳鳳梧提議往鐵路總公司去,吳鳳梧自然又是奉陪了。
鐵路總公司原是楊侯爺的府第,光緒年間捐給鐵路總公司的。因為是侯府,所以大門的派頭就很不同,迎門一道磚照壁,一丈三四尺高,三丈來寬,二尺來厚,雖不如三大憲衙門的照壁雄壯,卻也很夠份的。照壁之內,一片磚砌的廣場,過去,才是高高大大明一柱的黑漆大門,兩畔是水磨的八字磚墻。今天果然熱鬧,滿街都是人,廣場上的人更擁擠得像在戲場里一般。
吳鳳梧雖不高大,因是在軍營中生活了幾年,身體很結實,兩膀很有氣力,便擠進人堆,從間隙中生生辟了一條路。楚子材緊跟在他背后,慢慢擠到大門門口,猛的聽見里面傳出一片哭聲,——號啕大哭的哭聲,——是男子的洪大的哭聲,——是許多人全在哭的哭聲。還夾著一片叫囂謾罵的聲氣。
吳鳳梧把楚子材看著道:“出了啥子亂子了嗎?”兩個人便站住了。
哭聲漸漸低了,叫罵聲也平了下去了。
楚子材道:“管他啥子事,既來了,總該進去看看!”
大門內正有一個人站在板凳上,大聲的在向眾人說:“各位請到里面去……今天成立保路同志會……愿意加入的,請進去寫名字……羅先生正在演說……你們聽,大家都感動得正在哭哩……要聽演說的,請進去嘛……別都擠在外面……外面聽不見的……”
然而擠在門口的人,仍是癡呆呆的,也不后退,也不前進。
楚子材吳鳳梧才分開人眾,一直擠到二門,在這里站立的人就松動得多了。
再進去,便是一個很大的院子,上面搭著篾篷,下面安了許多條凳,檐階前搭了一張高臺,臺上一張方桌,擺著銅鈴茶碗之屬。
此刻,臺上正站著一個滿臉哭喪著的大胖子,在大聲的叫喊:“……可憐四川人的血汗錢這樣被人搶去……我們只有誓死反對……反對到底……我們的責任……第一在保全國土……第二在保全四川……第三在保全……我……們……的……人格!”
坐在院子篾篷下的好幾百人,連同四面檐階上站立著的人眾,——都是剛才號啕過來的。——都一齊拍著巴掌叫道:“贊成!”
吳鳳梧不由的于照樣拍著喊著之后,便掉頭問楚子材:“這就是羅梓青羅先生嗎?”
楚子材點了點頭道:“是他,我們到諮議局去旁聽時,看見過他,他是副議長。”
羅梓青用衣袖把眼睛一揩,又喊了起來:“我們不是反對朝廷……朝廷也被一般奸臣蒙蔽著的……我們只反對勾結英、法、德、美、日本,只知弄錢,不惜出賣廣東……湖南……湖北……四川……四省鐵路的郵傳部大臣……盛宣……懷!”
又是震耳的拍掌,又是震耳的“贊成。”
“所以我們才不得已要發起這個保路同志會。我們的宗旨,……我們四川人是一心一德的要保全我們的鐵路……要反對一般奸臣,尤其是盛宣懷……等到朝廷俯允了,取消了收歸國有的成命,……我們的會也就自行取消……否則……我們就反對到底……誓死不當亡國奴!”會場里的情緒又涌動了。
羅梓青正要下去時,忽然一個人跳上臺子說道:“愿意加入同志會的,請到那里書名!已經寫了的,就不必再寫了!”說時,指著臺側一張大方桌。
于是遂有百多人擁了過去。
楚子材也興奮起來,便也跟著人眾,走到方桌跟前。吳鳳梧搶了一支筆,在一本白紙簿上剛寫完了,楚子材接過筆,忽見那行墨跡未干的,并不是吳鳳梧——鳳凰的鳳,梧桐的梧。——三個字,而是孫鳳。
楚子材舉眼把吳鳳梧一看,吳鳳梧向他把眼睛一擠,湊著他耳朵,輕輕說道:“胡亂寫一個,以后再告訴你。”演說臺上,另是一位先生在那里煽動。
第8節
成都有兩個城,據說是有來歷的。《名勝記》有言曰:
初,張儀張若筑成都,屢壞不能立,忽有大龜出于江,周行旋走,巫言依龜行處筑之,城乃得立,所掘處成大池,龜伏其中,故曰龜城。周回十二里,高七丈。秦張儀又于大城之西墉,別筑子城,《蜀都賦》所謂亞以少城,接乎其西也。王右軍法帖曰:往在成都,見諸葛禺,曾問蜀事;云:成都城屋樓觀,皆是秦時司馬錯所修;令人遠想慨然,具示,為廣異聞。李石詩序曰:張儀司馬錯所筑大城,自秦惠王乙巳歲,至宋紹興壬午,一千四百八十七年,雖頹圮,所存如斷壁峭立,亦奇觀也。范成大詩注曰:少城,張儀所筑子城也,土甚堅,橫木皆朽,有穿眼,土相著不解。然則,秦城至宋猶存矣。隋,蜀王秀附張儀舊城,增筑西南二隅,通廣十里,亦曰少城。唐乾符六年,高駢于子城外增筑,周二十五里,曰羅城,亦曰太元城。后唐天成二年,孟知祥于羅城外增筑,周四十余里,曰羊馬城。今城周二十二里,非其故矣。后蜀孟昶僭擬宮苑,城上盡種芙蓉,曰芙蓉城,又曰錦城。
可見大城少城,在前原是兩個城,直到宋朝猶然。明朝改筑,便合而為一。當時城池甚大,據故書所載,張獻忠初入成都時,城郭周長四十余里,光是水井,有三萬多口。其后,他先生實施斬盡殺絕主義后,人是殺完了,城池是踏平了,只剩下蜀王宮——即是他先生的皇宮——三道宮門,同一段宮墻,三道橫跨御河的石橋,以及一道長二十余丈高四丈余的王宮照壁。——至今名為紅照壁,但照壁已在民國十四年,被四川當政的人抵押給成都商會,著商會將它拆賣了。——中間有十八年,不見人煙,而為虎狼所踞。直至清康熙初,才由官吏捐資,修筑土城,便把城垣縮小到周長二十二里,將以前的十八門,減少到四門。直至滿洲八旗兵開來駐防,也在大城偏西畫出一大片地方,繚以短垣,專駐滿人,大家遂叫這地方為滿城。現在大城滿城又合而為一了,大概在民國五六年以后的成都人,雖然還知道少城這個名詞,——民國建元以來,滿城之名便廢,復稱少城。——可是已不復能指其形式,已不知道現在繁華的東城根街,即是以前滿城的城垣。這里且說一說:
滿城在成都之西,畫大城一角。清康熙五十七年建筑,城垣周四里五分,計八百一十一丈七尺三寸,高一丈三尺;門五:北門通大城守經街,大東門通大城羊市街,小東門通大城西御街,南門通大城君平街,以及大城之兩門。各門皆有敵樓三間。每一旗,官街一條,披甲兵丁小胡同三條;八旗官街共八條,兵丁胡同共三十三條。每一步甲,占地五十方丈,馬甲,占地六十方丈。
到底地曠人稀,隙土甚多,樹木甚眾,房屋甚疏,街道甚闊。又因為駐防滿人只準吃糧當兵,以防漢人,不許兼營他業。因此,在弓馬之余,生活很是清閑自在,消遣之方,全在栽花飼鳥,植樹釣魚。以此,滿城之內,不但到處古木參天,花樹扶疏,抑且到處鳥聲繁碎,積潦成池。也因為口糧有限,生活費用逐年增漲,人哩,又都養得懶懶的,沒一點生產能力,所以十分之九的滿人,都很窮,到處都顯出土垣半圮,矮屋欹斜,沒有余力培修。在大城人煙稠密處住久了的人,往往一進滿城,就覺得到了另一世界,是那么的靜寂!是那么的荒涼!偶爾遇見幾個男子,不是拿著釣竿,就是掌著鳥籠,偶爾遇見幾個婦女,都是搽脂抹粉的打扮著,并靸著半截鞋子,吧著長葉子煙竿,又都是那么的逍遙自在!但這絕不是鄉野之趣,而是有詩的趣,有畫的意。
不過在前滿漢之界甚嚴,你們但從各城門上俱建有敵樓的用意上,就可看得出了。滿人是可以到大城來,而漢人卻不能隨便進去,不是不準,是滿人的氣焰難受;就是一個小孩,他也有權力可以無原無故的打你的耳光,唾你的口水,扯你的發辮,叫你做奴才,而估逼你尊稱他們的男女為老爺,為太太。更不必說要調戲婦女,要估吃霸賒了。
直到庚子以后,滿人一天一天更其不行,窮的越窮,不能振作的越不能振作,氣焰也就大不如昔。跟著排滿的聲浪傳來,他們雖然還有所恃,卻也不能不略有所恐了。于是稍有資產的子弟,竟有不遵祖訓,跑到大城各學堂來讀書的了,窮婦女們也有偷偷溜到大城,給漢人當仆婦,當臨時姨太太的了,漢人也有侵進去做叫賣生意的了。后來提倡滿漢通婚,想把二百余年來兩個民族的仇恨,借男女的性器來調和沖淡,自然是個轉機,可是漢人又不肯起來;把女嫁給他,討厭他那臭架子受不得,娶他們的女,又討厭她但能吃好,但能懶做。
宣統年間,放來一個將軍,——專門管理滿人的,非滿人不能作,官階與總督同為一品。——叫做玉昆的。此人比起一般滿人要算明白得多。知道駐防滿人已經走入末途,再照老規矩辦下去,若不改弦更張,則全部滿人,就不被漢人排斥殺盡,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條。
因此,一來就提倡招佃漢人到滿城內去雜住和做生意,以增進滿人的生資。后來又特意把那從小東門進去不遠,關帝廟旁,一片廣大的野樹叢生,雜花滿地的隙地,和一片大荷花池,開辟出來,改為公園;馬馬虎虎修造幾所假洋樓,以及一些亭榭,招了幾家餐館茶鋪,出賣門票,每人當十銅元二枚。
這是自有成都以來,破天荒的一個大公園,雖然屋宇修得太不好,畢竟樹木還多,地方還大,又有池塘,又有金河,因此,公園一開,生意登時就興隆起來。玉昆先生便一舉兩得,既有門票收入的利,又博了個頗頗開通的名。
從五月起,天氣漸熱,少城公園的游人也加多了。荷花池一帶,更有佳趣,隔池便是丈多寬的流水的金河。金河邊,與關帝廟的水榭相對,生生用磚石砌了一只洋船,居然有桅檣,有煙筒,樓頭匾額,也居然題了“乘風破浪”四個大字,想來定是玉昆先生的得意之作。當時很引起了許多游人的譏笑,說滿巴兒到底是俗物。卻不知他還是臨摹那拉氏頤和園的石船哩,俗物的責任,他真代負得冤枉!
這也是賣茶賣酒的地方。
下午五點過鐘,蟬聲噪得正厲害。淡淡的太陽,從陣雨后的濕云隙中漏出,照著池里碧綠的荷葉,靜觀樓周遭蒼翠的柏樹,從這“乘風破浪”的樓欄邊望去,確不是大城里和田野間找得出的。只是相距不遠處一排賣茶的水榭,臨河撐出的參差篾篷,很為礙眼。這種總有缺憾的地方,倒是中國園林的特點,我們姑且置而不論,我們只須拿眼去看那樓欄邊,那里不是有一張小桌子,不是有三個年輕人在那桌上小酌嗎?你看,他們一面觀賞斜陽里的景致,一面舉著酒杯,一口一口的抿著,意態蕭然,不是很像能與自然接近的三個幽人?
否否,不然!這三個人,并非什么幽人,而是我們已經認識過的楚子材,王文炳,羅雞公,是也。
此日是他們學堂里試驗完畢,正式放暑假的頭一天。平日各人只管隨便聽課,用心也好,不用心也好,然而一到年暑假試驗,大家都非臨時抱抱佛腳不可。有志氣的便不睡覺的溫習課本,沒志氣的也不睡覺的抄寫挾帶,名字叫抄汞子。不過話也難說,羅雞公是專門抄汞子的,能于一寸見方的紙上,抄十六個代數公式,兩年以來,在同學中,已得了個礦務大臣的徽號;然而羅雞公卻抱負甚大,每每談到天下國家大事,未嘗不激昂慷慨,頗有經綸滿腹,舍我其誰的樣子,如此能說他沒意氣嗎?
楚子材怎的平庸小膽,并未打算過自己將來有多大作為,偏是個溫習課本的人,希望分數及格,又不敢挾帶,自然惟有“三更燈火五更雞,”把不懂的硬記下來。王文炳則既不溫課文,又不抄挾帶,他的本事頂大,就是專門寫別人的;比如上午試驗數學,他先舉眼一看,知道姓胡的數學向有心得,一上講堂,他就坐在姓胡的身邊,——那時學堂試驗是不編坐次的——待姓胡的草稿做好,便不客氣的拿過來先抄寫。以他平日的威望,同學們自不便不受他的驅使,即監堂的監學與稍差一點的教習們,似乎也未嘗想到要得罪他。所以每逢試驗,他一直是逍遙自在的,而一直也未考在總平均八十五分以下。不過到底辛苦了,試驗完畢,總要檢平日彼此說得攏的,邀約幾個,到小酒館里,結結實實的慰勞一番。
王文炳當下用筷子挾了一塊鹵雞,一面吃著,一面問楚子材:“你今年還是要回去嗎?”
“我很近,通共只有一天的路程,回去轉來,都方便,你呢?”
“大概不回去了,明天就搬到會府南街同鄉處去。羅雞公新婚遠別,一定不能留在省里的了。”羅雞公笑了笑,又把大曲酒呷了一口,悠然望著天上的云花,似乎他的心早已越山渡水,飛回瀘州去了。
王文炳笑道:“呃!我問你,討了老婆,到底有啥子味兒?我想,不過睡覺時兩個人擠在一堆,有點好處而已。其實是絆腳索,是消磨志氣的東西,所以古人才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羅雞公就是一個好例,從今年開學以來,一天到黑,迷迷胡胡,去年的那種豪氣,一點都沒有了。我勸你,羅雞公,得看開點,婆娘是到處都有的。”
楚子材插嘴道:“我想雞母一定生得好看,說不定還是一個美人哩,所以雞公才念念不忘的。”王文炳呵呵大笑道:“此一說也,姑存之!”
羅雞公仍微笑道:“你們都是些鄙人,女人一定要生得好看,才可愛嗎?等你們到有了與女人接近的機會,才曉得女人自有她可愛的地方,自有她使人留戀的地方,好看不好看,那不過是表面上的事!”
王文炳道:“好好!我明白了!俗話說的,中看的不中吃,中吃的不中看,大概羅雞母是中吃的了。這也像朱云石的李小姐一樣,在我的眼睛里,真就看不出李小姐的好看地方在那里,然而我們這位名士卻顛之倒之,鬧得滿城風雨。若不是如羅雞公的一樣見解,就是所謂的色重一點了。”
說時把他的折扇遞給羅雞公道:“這是上星期我請他揮寫的。這首詩,就是他去秋草堂情詩十四首之一,正把李小姐迷戀得神魂不定的時候做的。”楚子材也偏過頭去共看那詩:
短束征衣過草堂,馬蹄零落亂秋香;
小欄畫閣人何處?一樹孤花對夕陽!
楚子材呷了一口酒道:“聽說朱山出省了。那天演說時,激烈得很,硬把一根指頭砍斷了,可是真的?”
王文炳笑道:“你是從《同志會報告》上看見的嗎?你不曉得,那是鄧慕魯撰稿時,故意跟他渲染的,其實,那里是這樣一回事哩!那天是我親眼看見的,他演說的時候,倒也激烈得很,大概說得高興了,一拳打下去,剛好就打在面前的茶碗上,碗打破了,手也劃破了,果然出了一些血。接著鄧慕魯就登臺報告,借題發揮了一長篇,說朱志士不惜斷指瀝血來反對賣國賊,大家若果都有朱志士的氣概,豈止盛宣懷不敢賣國,就是朝廷中一般少不更事的親貴,也有所顧忌而不敢亂搞了。登時朱云石的志士之名大著,場內場外的人無一個不恭維他。第二天,就由會中派他往川東一帶去講演,并一路去鼓吹成立同志分會,同志支會,拿日子算來,該到重慶了。”
楚子材笑道:“如此看來,歷史教習劉先生的話真不錯!他說,歷史根本就不可信,且不說后人與旁邊人的記載,有入主出奴的偏見,就是自己記自己的事時,也沒有逼真的。我們看朱云石這件事,劉先生的話真不錯!”
羅雞公道:“這回事體,想不到一般老酸倒跳得這們有勁。平常說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回卻不同了。光看同志會成立那天,羅梓青那們一哭,把幾百人都引動了,我向來不哭的,都不知不覺流下淚來。那時,只要他喊一聲造反,我相信立刻就可暴動起來。”
楚子材道:“那天你也去了嗎?我咋個沒有看見你呢?”
“你在那一排凳上?我坐在頂前頭的。”
“我擠進來時,你們都哭過了,只聽見羅先生喊大家一致反對。跟著有人叫寫名字,跟著就擠了出來。”
王文炳道:“羅梓青果然會哭,果然哭得動人,但是據我看來,會哭的先生還很多哩!比如王又新王先生,他自從二十九那天,同彭蘭棻聶丕承幾個人擔任了講演部的事情以來,無一次不是開口就哭,閉口也哭。以前,啥子人說過,宋太祖的天下是哭得來的,我看清朝的天下,恐怕會著我們四川幾個老酸哭下臺的。”
羅雞公眼睛忽然幾眨道:“老王,你是常在同志會跑的,我問你,那會里掌大權的是那個?”
“骨子里是蒲伯英,但他并不露水面,在表面上指揮一切的,自是羅梓青,他們倒很扣手,還有張表方,也是主動的一個人。文牘部長鄧慕魯,也有實權。像王又新等人,那是打旗旗的了,無足道也。你問他們做啥?”
羅雞公端起酒杯道:“問一問,沒啥子。再喝一杯好了!”
太陽更西下了,濕云散盡,滿天碧澄澄的。一陣清風,帶過一派荷葉的清香,吹在微醺的發燒的臉上,很是沁脾。酒已差不多了,楚子材拿出紙煙來,與王文炳各咂燃一支,剛回身向欄桿上一靠,忽聽見河邊上一個人在高聲的招呼他。
他也打著回聲道:“啊!吳管帶……在柏樹邊靜觀樓上嗎?……好,好!我就來!”
羅雞公道:“你的朋友嗎?”
“新近才認識的,是舍親的老朋友,曾經在川邊當過管帶,才丟了差事出來。”
王文炳道:“那你就去罷,我們也快走了,只是你吃飽了沒有?”
第9節
六月天氣在成都應該火熱了,但今年不同,就到了六月半間,猶然可以穿軟底夾衫,即在正午,而洋傘之下還可以穿兩件布衫,因為今年有閏六月,以節候算來,盛暑時當在閏六月下半月,與七月的上半月。
所以在六月十七這天,只管太陽很大的當空照著,而黃瀾生居然能夠毫不怕熱的,在局里告了一天假,答應了吳鳳梧的邀約,到城外草堂寺側新建的公園中去游玩一天。——吳鳳梧之作此約,一則還他洗塵接風的人情,二則楚子材要回新津去,帶著給他餞行,三則有個新都的老親戚來到成都,借此招待他一下。說是請在家里哩,沒人會做菜,老婆是鄉下人,就是炒腰花也不大行的;請在館子里哩,又無趣味,又不免花費大點,所以才約到城外公園,大家散淡散淡,隨便吃點東西就是了。
早飯之后,楚子材與黃振邦坐了一乘下鄉小轎,他帶著婉姑坐著自己的三丁拐轎,一同走出南門,——由他的公館到草堂寺,本應對直出西門,可以少走七八里路,卻因歷來的習慣,滿城里是不大容你巍軒軒的轎子闖來闖去,而大西門又是除了滿人之外,向不準漢人的棺材出去,漢人的行李進來的。雖然近年已無此禁,卻是轎夫們依然守著老規矩,寧可多走七八里,而不取這捷路。——過了窄小而全街幾乎都是扎雞毛帚,因而奇臭逼人的柳陰街,來到鄉間的大道。
大道很是平坦,是沿著護城河,沿著城墻腳下,一直向西引去。上面是碧藍的天,天上逐處有些白云,下面是油綠的田野,而道旁又點綴了些荒墳亂冢。不到三里,已到城墻的轉角,護城河由岷江支流流到此地,也匯成了一個深碧色的深潭。
臨著潭邊,建有一所廟宇,占地僅僅幾弓,卻于神殿方丈之外,還有一座水榭,一間草亭,院子中間的楠樹,亭亭如蓋,到處打掃得干干凈凈,居然可以閑眺,可以下棋,這是幾十年前一個學臺黃云鵠所辟畫的。廟宇名叫寶云庵,地名則叫百花潭。經過一道小小石橋,就是有名的雙孝祠。這是一個姓馬的富商,欲求身后之名,特為他一個害癆病而死的兒,和一個害瘵痢疾而死的女,托名孝兒孝女,而建造的。
祠中花木甚盛,荷舫幽篁里幾處池塘高榭,小樓危閣,布置得頗頗可觀。每逢正月開放,游人很眾,就在平常時候,官紳們借以宴客的也不少。祠外橫跨大道,還豎了一座石牌坊,刻著孝兒孝女的姓名,和贊美雙孝的對聯,據一般傳說,單為坊頂上貼金的圣旨兩個字,因為刻早了些,不及等到禮部的文到,曾被制臺衙門的禮房敲磕了二千多兩銀子。
石坊之左,是放生池。初建筑時,都還看得,有堂有榭,繞池樹木森森。現在既無人培修,又改為了警察派出所,于是能看得的,就只有一道磚門。
石坊之右,是有名的道士廟二仙庵。不過在大路上尚只能遠遠望見庵的圍墻,以及墻內的黑壓壓的叢林,以及廟門外一片秋瓜色的楠木林,而中間還曠出一片幾百畝大的菜地。這菜地,就是每年春二月時的花會的會場。與二仙庵一墻之隔,而在其西的,是有名的道士發源大廟青羊宮,青羊宮的房子雖沒有二仙庵的多而銜接,但是占地卻長得多,建筑也雄偉些。它的大門就臨著大道,八字紅墻,大門三楹,旁門二道,石獅一對,石鸞表一對,這氣派就超過了許多廟宇,雖然著道路上的塵土,給它們穿上了一件灰色外套。與青羊宮廟門正對的,是一條小街,名曰青羊場北街,街盡頭是一座很大很拱的七洞石橋,名曰迎仙橋。過橋向右邊一條小路走去,即是往草堂寺去的大道。
來此,又是田疇,又是荒冢,榿木成林,或遠或近,若干黃土筑墻,灰瓦蓋頂的農家。
由青羊宮來,不過四里,即是草堂寺了。而在半路上,還有一個古跡,名字叫做筆硯冢。如今看來,雖然只是一個大土丘,平地堆起,很像一座大墳,但據故老相傳,這中間乃有一段令人酸鼻的慘史。
當黃瀾生楚子材已到公園,與吳鳳梧同他那位新都親戚姓廖的會了面,——他二人是從迎仙橋乘坐木輪東洋車來的,在公園門口賣票處等候著在。——帶著振邦婉姑在假山——也不過是一堆尚未生草的黃土小丘。——后面,一個茶館中,痛快洗臉喝熱茶時,便談及這個筆硯冢的故事,因為黃瀾生熟讀過《滟滪囊》《蜀難紀略》《歐陽氏遺書》《蜀碧》等書,所以對于張獻忠的逸事,談得很像親眼看見的一樣。
他說:“當張獻忠改元登基之后,成都人同川西壩的人都已殺得差不多了,忽然想到當了皇帝,總得有一個開科取士的盛典才對,不然就太不合乎稱孤道寡的排場了。因就詔下各府廳州縣,限定各須解送士人若干來省應試。要考試時,他忽然想了個殺人妙計,在西門城門口勒著一根繩子,凡應試的士子,由東門進,由西門出,全要走繩下經過。高過于繩的殺,矮過于繩的殺,不高不矮,剛剛合式的,張獻忠說:別人都長得不合式,偏你這樣合式,殺!于是應試的人殺完了,把遺下的筆硯聚為一堆,就成了現今的筆硯冢了。”吳鳳梧笑道:“像我的身材,大概是合式的了。”
黃振邦喝了一碗熱茶,正在揩汗,便接嘴道:“殺!”還把右手舉起,在吳鳳梧的項脖上一砍。
黃瀾生連忙喝道:“太沒規矩了!看我捶你!”
吳鳳梧笑道:“不要緊,他并不是張獻忠。不過,老侄,你這舉動,若果拿到我們兵營里去,你卻要著打的!吃糧的人,頂忌諱的就是這一下。好在我現在已不吃這碗飯了,倒不要緊。”
黃瀾生道:“邦娃子這樣煩法,又不聽話,我真想送你到武學堂去,受點折磨,或者懂得一點規矩。”
“瀾哥這話雖是散談子的,其實要學規矩,真只有在武學堂才行。首先,就教你服從,在黑板上寫一個牛字,教官說這是馬字,那你們要是說了牛字,或在臉上露出一點不了然的樣子,好!你們就準備到禁閉室去吃鹽水飯!一定要練到長官們的一句話,比方就是圣旨,要你死,你就得死,那才是頂有資格的軍人。”
那姓廖的卻打岔的問道:“吳老表,我問你,你帶了幾年兵,可曾殺過人來?”
“殺人分兩種,一種是用槍打死,叫槍斃,這只在戰陣上看見過,我也用手槍打過夷人。一種是用刀把腦殼砍下,凡是犯了軍令,明正典刑的,就砍頭。這個,我卻沒有干過,看是看得很多。砍頭真不是件容易事!專門當宰把手的,都要學,都要練習。我還記得小戴挨刀時,遇著了個新毛子,一連八刀,才把腦殼砍下,看起來真慘!”吳鳳梧把兩眼一閉,似乎還看見那慘象:一個身材嬌小,生得又好看,又柔媚的小跟班,五花大綁扎出轅門時,青寧綢軍衣下面,還露出水紅色的里衣。又白又嫩的小臉蛋兒,已慘變得更其白,白得同石灰一樣。平日極呼靈的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也呆得同死魚眼珠一般,大睜著,沒一點兒神光。柔綠似的頭發,已刷了膠青,在腦頂上挽了個大髻,露出羊脂一樣的白項脖。一刀砍下,白嫩可愛的地方便冒出了一道鮮紅的血,刀鋒砍在頸骨上,痛得小跟班連聲啊呀的呼天喚娘。
黃瀾生偏偏問道:“小戴?……擺來聽聽!”
吳鳳梧拿白竹布手巾把眼睛揩了揩,似乎把幻景揩去了,又喝了兩口茶,一面揮著廣東來的芭蕉扇,一面說道:“啊!你還不曉得小戴?小戴就是趙屠戶身邊一個頂得寵的北京小跟班。據說是一個有名的相公。那娃兒長得真不錯!在我眼睛里頭,還沒看過那樣好看的男子娃娃哩!笑起來迷人得很!大家都曉得他就是屠戶的夜壺之一,頂說得起話的。因為打稻城,……”
那姓廖的又插嘴道:“稻城?不就是鄉城嗎?”
黃瀾生接著說道:“不是的,鄉城因為仗火打得兇,成都都曾轟動過,所以很出名。稻城是另外一個地方。”吳鳳梧點頭道:“著!不錯!瀾哥留心世事的人,弄得真清楚……稻城并不大,也沒有城,蠻家也少,只是幾個喇嘛寺。可是打下來時,卻費了不少的事,克實說起來,比打鄉城還多死了些人。一則也因仗火打得太久,官兵都打疲了,提不起勁,蠻子卻打滑了,會守會攻。打到后來,趙大人沒辦法了,有一天,忽然下令叫小戴以管帶職銜帶了幾哨兵去進攻。當時,全營的人,那個不詫異?那個不說大人越胡涂了,打仗是何等大事,咋個這樣的兒戲,把個子娃娃也提拔起來,帶兵掌令,并且一來就是管帶,這把我們正正經經的官兵,看成了啥子東西?
大家自然不敢明說,卻也不約而同,全打算著袖手旁觀。看那子娃娃有好大的本領!哈哈!你們萬想不到,趙大人的辦法真個太妙了,我們從前在武學堂里,除了操典教程外,何嘗講論到這些兵法。趙大人是讀過書的人,心思自然細得多,想點辦法,那里是我們武棒棒想得到的。小戴當時自然不懂得,說不定趙大人把他摟在懷里時,還跟他說過一些甜話哩。所以起身時,多得意的,以為大人當真愛他,當真要他立個大功,好歸入正途去做官,同湖北的張統制一樣。不想從稻城一敗下來,——也不算敗,只是弟兄伙不服氣,不甘心受一個子娃娃的統率,還未走到喇嘛寺,一陣空槍,糟蹋一些子彈,便齊說喇嘛反攻過來了,厲害,厲害。
紛紛的一退,小戴何曾見過仗火,早駭得單人獨馬,奔了回來,報稱打敗了。——趙大人老實不客氣,聞風不動的,只叫綁去砍了……”黃瀾生把水煙蒂一吹,拿紙捻在空中畫了幾個圈道:“妙極,妙極!趙季帥若不這等心狠手辣一下,稻城如何打得下來。這計策用得甚好!”
楚子材道:“趙爾豐老實這樣兇嗎?”
黃瀾生道:“難道你還不曉得他做永寧道時殺人的事嗎?所以才有趙屠戶之稱。鳳梧,我們私下說的話。我想,趙季帥將來來省之后,鐵路事情恐怕要生大變化哩!首先,他是漢軍旗人。其次,不像王護院這等好說話,任憑諮議局鐵路公司一般人,咋樣說,咋樣好。還公然朝衣朝冠的站到大堂上來和小百姓說話,口口聲聲向大家說,官可不做,絕不辜負四川人的期望。就好的方面說,像王護院這樣,自然是好官,又不拿架子,又愛護百姓。就不好的方面說,四川這伙紳士們也由于他太姑息,太縱容,才一天一天的越鬧越兇。一般官場也附和著他,沒一個敢當硬人,鬧到目前,勢非要朝廷將成命收回不可。然而朝廷未必肯這樣做,我想,王護院到目前,一定感覺到一發而不可收的困難,趙季帥來后,必不會再學他的?”
那姓廖的道:“黃瀾翁的話真對!我們股東中也有半數的人,明白這場事全靠的是王大人。當初若沒有他作主,單靠我們紳士,那里會鬧到這種聲勢。聽說湖南鬧了一下,就因為巡撫大人不準許,連電報都沒打出就完了事,不過我們已搞到這步田地,趙屠戶就來了,也壓制不下,也只有照著我們的話去辦。上前天,同志會已把往各縣去演說的人員都派出了,王大人起初還不肯,經羅、鄧、張、王幾位先生力爭之后,王大人才說,我也快走了,管不了這許多,只要你們規規矩矩,不搞出亂子來,使我對得住朝廷,就是趙大人來,也不會把你們咋樣的。王大人都這樣說法,所以據我看來,只要我們齊心,趙屠戶敢把我們咋個?”
兩個小孩子不耐煩聽這些沒甚趣味的大議論,便鬧著要去游玩。
大家既來此處,煙茶吃夠了,也覺得要看一看這個園子,遂都起身繞著池塘走去。池塘很大,恰當園的中心。本來是田,卻從田中生生挖掘了一個大坑,掘起的土,就堆成了一個毫無可取的小丘,錫與一個嘉名曰假山。如此一來,所謂公園,就只布署了這么一個儲積污水的池塘。從池的這面,一眼就把那面的圍墻房舍看了個無余,新栽的竹木,都未成林,所以絲毫不能掩蔭。池心修了一座形勢并不甚佳,彩漆十分刺眼的亭子,有一道七曲石板橋通過去,假如新種的菱藕都能成蓋朵花,倒也有幾分西湖三潭映月的氣味,可惜池中只有綠萍,只有孑孓,只有聽得見聲音,一時尋覓不出的青蛙。不過孩子們到底是愛水的,振邦兄妹早一跳一跳的向池心亭奔去了。
吳鳳梧與楚子材走在頂后頭,仍然談著趙爾豐在:“我看保路同志會也太鬧得無法無天了,遍街演說,把朝里大官們罵得半文不值,連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學生也會又說又哭的起來。鬧得人心惶惶,士農工商都不能歸業,像這樣子,那個敢保沒有革命黨維新黨不在中間慫動,一下作起亂來,這只有連累好人的……就不說這個,我們光看趙屠戶趙大人在川邊的威風,說一是一,說二是二,那個敢駁回他半個字?聽說他那位四少爺也是很霸道的,搞干點啥子事,同他老子一樣,有斬有斷的。比如傅華封老爺就算紅透了,差不多就是軍師,要同他商量啥子,也得低聲下氣的,敢同他爭長論短嗎?現在升了制臺,官更大了,權更重了,要他卑躬屈節來將就你四川紳士們,像王大人一樣,只要你蒲先生羅先生張先生,還有啥子商界的學界的先生們,走來就會,說了就依,叫打電就打電,叫出奏就出奏,噫!趙大人恐怕就不會這樣罷?且不說他是一品大員,不能這樣太失身份,何況他脾氣素來是那們剛法?……那時,若果大家還要拿對王大人的辦法去對他,我看,一定要弄出大事來的。”
楚子材忽然害怕起來道:“哦!我懂得那天你在鐵路公司寫假名字的意思了,這才糟糕哩!那時你沒告訴我,我也不曾想到后來的厲害,竟寫的是真名真姓。”
“寫你的學名楚用嗎?”
“不是,是我的號。”
“這還不要緊,自然嘍,寫個假姓名是頂好的了。像我在川邊干過事的,又在趙大人手上把差事弄脫了,他是那樣的人,難免不記得我,若是一下出了事,把名簿抄去一查,啊!有你吳丹書在中間嗎?好!抓來砍了!那又要逼得我出去跑灘,才不犯著哩。你不要緊,光是一個姓名,曉得你是啥子人?在各學堂去查,多困難,何況又寫的是號?”楚子材心里總覺得橫梗了一大塊,甚怪吳鳳梧當時何不阻止他,或者代他寫個假名字也好。
吳鳳梧又向他追問道:“你沒有寫住址罷!”
“沒有罷?”卻又不敢自信簡直沒有寫,反問他道:“你呢?”
“我自然沒有寫,我只寫了個姓名,就把筆遞跟你了。”
“那我大概沒有寫,因為我是照著你在寫。我若是寫地址,自然只有兩個:學堂與黃表叔家。等我想想看……像沒有寫過,你總看見,你站在我的身邊?”
吳鳳梧想了想道:“我也不甚記得清楚了。那時人很多,我在你耳邊說了一句后,就著人擠開了,我覺得你跟著就出來了。一定沒有寫!咋個呢?要是寫,必不會那么快就放筆的,你再想一想,是不是?”
其時大家都已來到池心亭中,四面飛欄椅,坐有兩三個鄉下人,并且正在大聲武氣的談論: “八十幾畝地,修毬一個花園子,少收他媽的一百七八十擔租,這把草堂寺和尚鴆到注了!”
“說是周禿子出的主意嘍!”
“不是他龜兒,還有那個像他這樣濫心肺的?前幾年鴆昭覺寺和尚,硬把和尚的老婆娃娃搜了出來,罰毬他千多畝田!如今草堂寺和尚又悖他的時了!這龜兒禿子,有了他,我們四川人該遭殃……”黃瀾生身上穿著湖色熟羅夾衫,香云紗馬褂,腳下是長靿青緞粉底官靴。黃黃一張圓臉,兩撇黑八字胡,鼻梁高高的,眼睛鼓鼓的,手上捏了柄朝扇。就沒有帶跟班,打官銜燈籠,而官的氣派卻是十足的。這一下,就把鄉下人的話頭打斷,并且逼得他們踧踧踖踖的站起來,向著石板橋一溜的就走了。
第10節
吳鳳梧站在亭子當中,四面一望道:“這園子倒清爽得好,光光生生的!我想,在大熱天,一定很熱啦!”
姓廖的道:“那幾個鄉下人倒說得不錯,實在可惜,這一片好地,一年一百八十幾擔租谷,就拿現在行市來說,三錢七分銀子一擔,三八二十四,七八五十六,二十九兩六分再加三十七兩,一年要收六十六兩六分銀子的谷價,再加一季小春,也算小小一份家當了,真可惜啦!”
吳鳳梧笑道:“你們當糧戶的,眼睛里看的,心上想的,口頭說的,總是租谷,總是錢!草堂寺和尚悖了時,遭了殃,你姓廖的,倒為他抱起屈來了。”
“不是這們說法!你不曉得,田地是有用的,天之所生,地之所產,人之所養。土地上一年多出一百八十幾擔谷子,百姓就多得九十多擔白米吃,這是何等好事!如今拿來改為公園,不惟一年里頭少養活九十幾個人,還格外要花些錢來修造,修起了,也不過等大家進來游玩一遍,這有啥子好處?難道看一下池塘花草,肚里就飽了嗎?
豈但如此,……游的人也要花錢的。我們來算算看,來回的轎錢三百文,——從青羊宮坐東洋車來回,像我們一樣,自然要少些。—— 一碗茶三十文,一盒福煙十六文,若再吃點兒點心,我看過那價目,包子每個八文,就比城里貴四文,炸醬面每碗五十文,也貴多了,城里錦春江的炸醬面,才二十四文!你算算看,一個人來游一趟公園,頂少頂少要花費四百錢,這就是半元了。
開些地方出來,光叫人花錢,反轉一年少養活九十多人,這可劃得過不?周禿子這東西,真是鴆人的好家伙!”羅升把水煙袋提了來,黃瀾生接過去,抽了兩袋,笑道:“廖先生當真相信這園子是周孝懷周大人辦的嗎?……孟夫子的話真有道理,他說,紂之不善,不如斯之甚。又說,天下之惡皆歸之。可見一個人做事,稍為差一點,眾人一傳開去,以后就不管是啥子人干的過惡,都一齊拿來加到你的身上。
周大人,我伺候過他的,人并不壞,又能干;就只為厲行新政。愛打人的頭子,得罪了一般守舊的老先生;認真辦理警察,犯了事的絲毫不通融,得罪了一般市井小人;現在又因署理提法司,甄別法官,說了些挖苦話,又得罪了一伙法政養成所出身的新人物。這于是乎,省城內外凡是一件新奇點的事,與人不甚方便的事,大家說起來,遂一齊歸在他一個人的名下。
還有一個人也一樣的,就是路廣鍾號子善的,以前當警察署員時,開辦狗捐,喂狗的都須去領銅牌,不準散放在街上,不然,就作為無家野狗論,一律打殺。”
吳鳳梧插嘴道:“那時,我正在速成學堂讀書,親眼看見,那些狗真打得可憐。有些是喂狗人家怕領了銅牌,狗在街上咬人出了事,自己擔當不起,生生的把狗拉上城墻,掀在廢炮臺里餓死。那真慘啦。”
黃振邦很有興趣的問道:“為啥子要打狗呢?”
“說是路廣鍾出來查夜,著狗咬了一口,所以他把狗恨死了。”黃瀾生道:“也是一因。其實,野狗也太多了,清理一下,何嘗不可哩!但路廣鍾就出了惡名了。加以前年南校場辦運動會,巡警打傷學生,他因是巡警教練所的提調,就著學界的人指為官蠹,硬要趙爾巽——就是趙爾豐的哥——趙制臺懲辦。趙制臺也有趣,名義上把他撤了差,跟著就委署崇慶州知州。趙制臺不過不要學界的人太占上風,但是路子善就成了第二個周孝懷了,不管他做的啥子好事情,全是壞的。像這樣的是非,你們如何理呢?……子材,你們在學堂里,每星期都要作一篇史論,批評下子古人的得失長短。我問你,我們眼前的真是真非尚這樣紊亂,而去古遠哩數千年,近亦幾百年,你們果能把古人的是非看得真切嗎?”楚子材因為心里不樂,懶得高談,只含胡的笑了笑。
姓廖的曾經下過三次小考,雖沒有一回上榜,自己卻甚負是飽學生員,也公然在鴉片煙燈之側看過些雜學書,自以為道理很多;本不以黃瀾生之言為然,很想與之一辯的,無如戒而未除的煙癮發作了,一連幾個呵欠,什么精神都沒有了。忙丟下眾人,溜回茶館中,背著堂倌,在一只小銀盒內取出三枚煙泡,用熱茶吞下,方漸漸有了些意思。
黃瀾生幾人又論到公園的結構上來了。黃瀾生少年時候,到過杭州,游過西湖,胸中比較有些丘壑。他的意思,這公園應該多種竹木,并間隔一些花朵墻,總使從池的這面,望不見池的那面才好。吳鳳梧問是那個修造的。
黃瀾生道:“還不是那個包修花園的馬麻子!”
“就是走馬街開綢緞鋪的馬正泰嗎?雙孝祠就是他為他的兒女修的,聽說很不壞,我倒沒有進去過。”
“就是他,此人胸中只有那一幅畫稿,雙孝祠自然修得不錯,就是方正街丁公祠的那個小花園,也還看得。不過都是從小處落墨,所以還曲折有致,而拿這畫稿來布置這大地方,卻太不行了。你們想,竹木既未種成,就該有點假山曲廊,或是小榭短墻來取致。我們但看隔壁草堂寺的杜公祠,便懂得了。你們看,只兩堆土山,一個小池,一條小小的流水渠,幾道石橋,一間船房,一間水榭,百十株花樹,豈不就大可觀了?那里像這里憑中一個大池塘,倒圓不方的,四面一望,啥子都沒有,反而不及東門外的放生池。”
吳鳳梧點著頭道:“瀾哥見解不差,杜公祠頂好的地方,我說還在進門那一條巷子,兩邊竹林,連天都遮綠了,熱天走去,真愛人啦!雅州桐梓林的金鳳寺,經黃云鵠布置過,也不錯,依著山坡,筑成三個花臺,花樹已經好了,還有幾百個江西定燒來的大瓷花盆。寺外遍山松林,風一吹來,硬像波濤的聲音。我說不僅花園離不得樹木,你看望江樓、武侯祠、昭覺寺、文殊院這些地方,全靠的是樹木陪襯,就是真正的山,要沒有樹木,也不好看的。”
他們一面說,一面走,抄著池塘走了一轉,仍然來到茶館中。
姓廖的提說:“這里太沒有意思,館子想也不好,我們不如到隔壁草堂寺吃和尚的素館去。”吳鳳梧首先說好。
黃瀾生卻說:“今天是鳳梧請我們,我須得先說清楚,還是不宜費事。一則我們也把油葷吃傷了,要吃點簡單有滋味的素菜,天氣不好,也不要吃酒。你去跟和尚招呼,只做點新鮮豆花,鮮筍,估量我們幾個人連大班眾升等,一齊吃下來,不過塊把錢就好了。多了,我們就不能要你出錢的,和尚,我是認識的,只要我說一聲,你這個東一定當不成。”
第11節
到太陰歷的六月二十日以后,保路同志協會不但城內許多街上已紛紛成立,不但附郭各鄉場上已紛紛成立,就是附省的許多州縣也有成立的了。人心更其激動,保路同志總會里許多先生更其得意;而新任四川總督趙爾豐已有行將從打箭爐起身來省的消息。
楚子材正打算起身回新津時,因為接著父親一封信,說他大姐定于閏六月十六日出閣,一切妝奩都已辦妥,只還差些首飾;由一個商號上給他打兌來幾十兩銀子,叫他同黃家表嬸商量著買好帶回去。他于是又耽擱了好幾天,并且天天同著表嬸出去,走總府街,走商業場,買這樣,買那樣。
一直到這一天,算是只有一對玉耳墜還沒有買好。吃過早飯,黃瀾生上局去了,振邦到私塾讀書去了,楚子材收拾齊整,把皮枕匣里所剩的銀元一數,還有十三元七角。計算買了玉耳墜之外,所剩的尚不少,表嬸幫了幾天忙,似乎應該買點什么東西送她。想了一想,遂銜著紙煙,對直向上房走來。
門簾一撩開,表嬸正一個人坐在床前踏腳板上,翹起一只放而不能大的腳,在換文明鞋。
照老規矩,女人家洗腳換鞋,梳頭打扮之際,除了至親的人,是不容許別的男子們看見的,何況黃太太還把一雙官紗大褲管高高挽起,將一對粉白而短的小腿全露了出來。
楚子材連忙將門簾放下,但表嬸已笑著說道:“你才忸怩喃!還同我講究這些!你不進來,嫌臟嗎?”
他只好又跨了進去。覺得臉上有點發燒,心房有點跳,一面狂吸著紙煙,兩眼不自然的看著壁上一幅王濤畫的山水單條。
黃太太鞋子換好,把褲管放下,站起來,低著頭仔細的看。楚子材也把眼睛移了過去,原來又是一雙淺藍緞子繡白花,交口處一團白絲須子的新鞋,不禁贊了兩聲道:“這鞋子是表嬸才做的嗎?樣子很好!”
黃太太的細眼睛笑成了一條縫,一行細白牙齒全擺了出來,看著他道:“還好看嗎?這是我幺妹妹上前天才做來送我的。可惜不曉得你大姐的鞋樣子,不然,做一雙跟她添箱,豈不比送別的東西好多了。”
楚子材笑道:“多謝表嬸的厚意,鄉壩頭的女子,那里配穿這些好東西!”
“你這嘴才乖哩!城里頭的女人,難道個個都配嗎?還不是有好的,有歹的。昨前天我們在商業場走了那么久,也看了不少的年輕女人,還不是有官家的太太小姐們,可是真正把頭腳弄周整,弄好看的,又有幾個?”她遂走到連三柜桌上擺的一架紫檀嵌魚骨花的玻磚座鏡跟前,顧盼著自己的影子,——那是一個圓圓的臉蛋,長長的眉毛,尖尖的鼻子,小小的嘴,薄薄傅了一點南粉,濃濃抹了一層胭脂,并且是照著時興的辦法,連眼皮連顴骨以上全涂紅了;額上是一絲不亂的拱劉海,一個大鬅頭同鮑魚纂更其梳得油光水滑的,不甚像三十二三中年婦人的影子。——拿手把頭發抹了一抹,眼睛仍注著鏡中說道:“你看,光是這個頭,不是我夸口的話,全成都的女人,能梳得這樣好的,有幾個。”
她掉頭把楚子材一看,察覺出他那踧踖的樣子,似乎有什么話要說,而又有點不敢;臉是那么紅馥馥的,額頭上微微有點汗,嘴唇張著,眼睛定定的,好像注視著一只老鼠正要猛撲過去的貓兒的眼睛一樣。
她很是高興的向他嫣然一笑道:“你就在這里,別動:我換件衣裳就走!”她轉到帳子后面去了。
他那能不拿眼去看呢?卻又不敢公然的看。借著把紙煙蒂擲到痰盂里的機會,走到衣柜跟前,略站了站,居然瞥見了他那又嬌小,又活潑,又可愛的表嬸的赤裸裸一條肉色甚白的膀膊,正向那水紅綢汗衣的袖管里伸了進去。
她也在那里低聲的說道:“你表叔總覺得我身體好,他是不曾仔細看我的身上。真可憐啊!比三年前瘦多了!你看,……”
婉姑帶著菊花,嘻哈打笑的跑了進來道:“媽呀!還不走嗎?機器局要放哨了!”
楚子材忙退了兩步,向方桌旁邊一張楠木雕花的小椅上坐下道:“表嬸才收拾均勻!你呢?……”
“催你媽的啥!我倒不好罵得你了!天天都是這樣,一說著走,就慌了,你著急,你一個人先走嘛……”楚子材強勉笑道:“時候本來不早,我打算今天請表嬸表妹去看一天京班的。這幾天太把表嬸累了,要想送點啥子東西,又不曉得表嬸愛的是啥子?倒不如看一天戲的好!”
黃太太已經穿好了,——只在水紅綢汗衣上加了件長僅及膝,并無鑲滾的白紗衫子,襯著里面的淺紅顏色,是當時有名的打扮,叫作血灌腸的。—— 一面叫菊花打水來洗手,一面向楚子材說道:“這咋使得呢?不過幫忙買點東西,算啥子,也要你酬勞,那不是太見外了?”
婉姑已鬧了起來道:“看戲!我要看戲!媽媽好多天不帶我去看戲了!今天硬要去!”她媽還正謙讓著不肯要楚子材花費,并說自己不喜歡京戲,看不懂唱的什么,川戲哩,大鑼大鼓太吵人。天氣熱了,戲園里又悶人,還說:“頂討厭的是那些怪物東西,看戲你就看臺上的戲好了,他們偏要向樓座上亂看,一顆頭像打撥浪鼓一樣,車過去,車過來。如其你恨他兩眼,他反而生了心,說是你有了啥子意思了,管你受得受不得,就叫幼丁把點心送了上來,還說是那一排,那位先生敬的。你出來時,又在門口來站班,向著你擠眉眨眼的做怪像。并向轎窗里來同你搭白,約你明天再來。這些下流舉動,沒把人肉麻死了,叫旁邊人看見,像啥名堂?姑娘家哩,倒不要緊,著人調戲下子,還有想頭,像我們有兒有女的婦人家,何犯著去受那些難過呢?……”
楚子材張眼把她望著,很想問她:“表嬸是否受過這些難過來?”可是不敢。她這種坦白的態度,直率的聲口,一直是把他的難以言喻的心情,截堵得沒一絲兒勇氣來微微表白的。
看門老頭子在院子里喚著菊花道:“菊花大姐,你看楚表少爺在里面嗎?有個姓王的客要會他!”
他急忙出去,把白洋紙的新式名片接過來一看:王文炳!
“啊!是老王,快請,快請!”
王文炳一路哈哈笑了進來道:“楚子,我以為你早已駕返新津了。要不是昨天有個熟人在商業場,碰見你同一位太太在那里買東西時,為王的真相信你不在省城了。”楚子材遞了紙煙道:“不是為家姐辦點嫁妝,已回去個多星期了。”
菊花用貴州漆茶盤端了兩杯便茶出來。
王文炳接了一杯,把菊花看了兩眼道:“這大姐,我怕有幾個月沒看見她了,更長得好看了些,怪啦!”
楚子材哈哈笑道:“老王真不是個東西!一張刻薄嘴,啥子話都說得出口!”
王文炳躺在花皮躺椅上,把口一張,一個很濃的煙子圈兒便漾了出來。一面笑道:“你才蠢哩!湊合人的話,叫刻薄話,那嗎,挖苦人的話呢?”
他又輕聲說道:“楚子,拊耳過來,告訴你一個密訣。但凡一個女人,你要討她的歡心,頂方便的就是不要怕花本錢,僅管當面湊合她。上等點的,湊合她有本事,湊合她能干,湊合她聰明,湊合她有身份,然后帶著湊合她長得好。下等的,就直接湊合她長得好。如此一來,無往不利,你要她啥子,她便啥子都會拿跟你的。告訴你,這是我花了兩臺油大,新近才從一位老腳色口中得來的。今天牛刀小試,你不見菊花大姐那種忍不住要笑的樣子?可見我不說誑……楚子,你我交情不同,不要你花費半文,就把這密訣傳授與你,這些朋友該為得啦!”
楚子材笑道:“你滿頭是汗的跑來,長衫都不及脫,只就為傳授這密訣嗎?”
“自然不光為的這事。我先問你,你們新津一個有名的袍哥侯保齋侯大爺,你可曉得?”
“豈止曉得,我們還是親戚哩。你問他做啥?”
王文炳坐了起來道:“那好極了,……問你自然有原故的。再問你一句,你跟他熟不熟?跟他說得起話,說不起話?聽說他歲數已很大了,還管事不管?”
“得先把你的原故說來聽聽,為啥子要這樣的問?”
“簡單告訴你好了。你們新津雖然也有保路同志協會的組織,但是辦的人不行,聽說沒有好大的力量。前好幾天,偶爾同羅梓青先生說到這上頭,羅先生說,他曉得侯保齋是很有勢力的,若是能夠把他弄得出來,則同志會不僅在新津有力量,就在南路也不同了。但是,新津方面熟人很少,就有熟人,又未見得認識侯大爺。我那時已想到了你,似乎記得你同他有點啥關系,便想寫信跟你商量這事的。恰好,聽見人說,你還在省城。”楚子材揮著扇子道:“這事找我也未見能如你們的意。侯大爺雖然是我舅舅的老輩子,但我們當小輩的,那里在他眼里,要同他講論這種大事,只有找幺舅侯治國。”
“就找侯治國也好,還不是要你去找。你是他外甥,總比外人好說話些。”
“也未見得罷?……我跟他難得見面。我看,你們還是另找旁的人去找他的好。”王文炳跳了起來道:“楚子,你枉然為楚子,只好叫你做涼血動物!你難道不曉得古人說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嗎?現今保路同志會正負的是這匹夫之責,只要是四川人,只要你不當小民賊,你就應該為同志會盡一點兒力,何況這又是輕而易舉的,并不要費多大的事,你只須同我一道去見一見羅先生,羅先生自然會教你咋樣找人,咋樣說話,或者還要跟你幾封信,比如羅雞公,……”
“羅雞公咋個的?……他回去了嗎?”
“說到羅雞公,你真該愧死!他還沒有像你寫過名字,加入過同志會,但他在走之前,竟自跑到鄧先生那里,自告奮勇,要求總會跟他一個字樣,他愿回去辦理同志協會,聯合民團袍哥,誓死爭路。鄧先生很是贊成他,來同羅先生說了,登時就跟了他一張委任狀,還痛痛湊合了他一頓,夸獎他是大英雄。羅雞公今年那樣的頹喪,我們時常笑他在害雞母的相思病,卻不想他臨走時,竟恢復了他的豪氣。”
楚子材笑道:“你不要太相信人了。羅雞公或者像你我一樣。不會有啥子別的打算,比如朱山,不是一到重慶就投降到端方那邊了?光是拿他臨走時,打破茶碗的樣子來說,你能相信他現在的行為嗎?”
王文炳撐起兩眼,恨恨的把牙齒咬著道:“那是畜生!那是只想做官的畜生!你也拿來說嗎?我若碰見他,也不罵他,也不打他,只拿口水把他吐死!還要翻出他的心子來看看到底是紅的,是黑的?……唉!倒也不單怪他,本來,一為文人,便不足道。革命黨劉光漢不是已經投降端方,正在端方的幕府中,還著賞了個四品京堂嗎?我想朱山之投降,必是他勾結的,平日他們本就在通信。唉,唉!總而言之,文人無恥!我們同志會里,以后實不敢再找文人,所以羅先生有見解,才說寧可跟袍哥們打堆,還靠得住些!”王文炳說得面紅筋漲。忿慨以極,兩個拳頭不住的在空中揮動。楚子材只好不說什么,坐在凳上,定定的看著他。
婉姑飛跑出來,抓住楚子材拿扇子的手道:“媽媽問你,到底走不走?機器局已經放過哨了!我們明天要回外婆家去,媽媽說,明天就不得同你去買東西了。”
王文炳笑道:“逐客令下來了……我不再耽擱你,好在羅先生今天也不得空,你明天來,對直到總公司,我在那里等你。話就這樣說了,你是不能辭責的……這個姑娘更乖好了,認得我不?我姓王,孟子見梁惠王的王,卻不是王三巧的王啦……你也曉得王三巧嗎?好進去代我跟媽媽請安!好乖的姑娘……”
楚子材笑道:“又在使用你的密訣了,我倒要好生探一探,看你這密訣的效果到底咋樣!”
第12節
王文炳同著楚子材走出鐵路總公司大門之時,吳鳳梧也正同著那位新都姓廖的股東由旁門中走出。
吳鳳梧連忙丟下那姓廖的,走過來喚道:“子材先生得意呀!”他穿的一件藍竹布長衫,汗漬得太多,洗的次數也不少,顏色已經不是藍的。而衣衩也裂開了兩寸多長,胸襟的紐子也幾乎要宣告脫離的樣子。白洋布褲管下一雙本城青緞的鞋子,在大拇指處已長出了一對眼睛,不過還刷得很干凈。
楚子材將他介紹給王文炳:“這是吳鳳梧吳管帶,……上次在少城公園招呼我到靜觀樓吃茶的,就是他先生。是一個很練達,很隨和的朋友。”
他早已向王文炳拱著一雙手,并出奇的笑著,出奇的拱著背脊道:“王先生,我是久仰了!倒不只是聽見子材先生說起王先生來,硬是一個諸葛亮,就從同志會里,也到處聽見有人恭維王先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王文炳哈哈一笑道:“吳管帶的蔥花真撒得厲害,果真是不費本錢的嗎?”
吳鳳梧挺起腰來,很正經的說道:“兄弟生平就是不會撒蔥花,所以連個管帶的前程都弄丟了。我剛才說的,并非假話,只要一進鐵路公司二門,那個不曉得羅先生雖然是會長,好比是劉皇叔,在背后牽線的,就是王文炳王先生。你先生自然不會承認的,但是那個不這樣說:我們的保路同志會,如其沒有王先生,恐怕現在已沒事了……別的不說,即如子材先生這趟差事,可多要緊!本來在外州府縣去提倡保路同志協會,若是不找一些有勢力的人出來,單靠一般學堂里的先生們去跳,如何跳得出一個名堂?……我倒不是批評學堂里的先生們不行,如像王先生子材先生不就是學堂里的先生嗎?我只是說許多的讀書先生那能像你們二位能干……新津的侯大爺,那可是頂有勢力的。王先生能夠看到這一點,足見就不是平常人,古人說過:好漢識好漢,惺惺惜惺惺,你先生能夠找子材先生去結識侯大爺,這也能說兄弟所說的話是蔥花嗎?哈哈!”
姓廖的也是一個哈哈,向王文炳說道:“舍親別無所能,得虧生了這一張嘴。你們多談一刻罷,我還有別的要緊事,失陪了!”
楚子材道:“廖先生何以走了呢?我們就要到松記去吃飯了。”
“我曉得他的事情很要緊,比吃飯還要緊,……他是急于去打電話的。”
“打電話?成都有電話了嗎?”楚子材老老實實的問。
吳鳳梧把右手的大指與幺指翹起,向嘴上一比道:“吃鴉片煙,你還不曉得現在的新名詞,真太老實了!”
王文炳雖然覺得吳鳳梧這個人過于諂媚一點,把人恭維得不免有點兒肉麻,但感情上到底不甚討厭他,吃飯時同他談了一會,并覺得他果然是做過事的,對于人情世故,確乎干練得多。即如談到找侯保齋一件事,他與羅先生都是作如是想:設個法把侯保齋鼓吹出來,把同志協會的事就交給他去辦,不但專辦新津縣的同志協會,并望他向南路發展,把他的勢力一直發展到邛雅寧三屬去,吳鳳梧于他們的打算,自然表示十分的贊成,不過他還更深一層的說道:“侯大爺是那么大歲數的人,舵把子的事尚厭煩了,洗手不干,那里還肯出頭來辦啥子同志協會,子材先生要是找人說得動他,自然再好沒有了。依我的主意,侯大爺縱然就出來了,也只是出個名字,事情總得另外找人辦;一則他沒有這種精力,再則現在這種事,他也未必懂。我還要說句不客氣的話,同志會全是羅先生和你們這一伙先生們鬧起來的,目前既已這樣聲威赫赫,將來難免沒有一點好處,如其南路的勢力果然全交跟了侯大爺,我想,將來的好處未免會落到別人身上去的,與其后來失悔,何不現在就下手?侯大爺出不出來,沒有好大關系,只是找他出個名字,事情不要他辦;若是將來果真有了好處,他一個人未必吃得干,若是沒有好處,或者反而有了禍事,那嗎,是他的名字,與我們無涉。你二位想想看,我這主意怎樣?”
楚子材連連搖頭道:“你這個是小人的打算,天地間那里有這樣禍歸于人,福歸于己的事情?我若是侯保齋,我就不肯。”
王文炳拿筷子把他一戳道:“不忙這樣說,等我想一想。”
松記是總府街一個新開不久,便很著名的新式小飯館,是將就一家莊號改作的。菜饌很是精美便宜,也賣的是重慶允豐正號的仿紹酒。自上午十點鐘開堂以來,天天都是那樣的熱鬧,差不多無一張桌子是空的。
楚子材飯已吃畢,在懷中摸出紙煙盒來,向吳鳳梧遞過去道:“這是才出來的地球牌煙,你嘗嘗,比強盜牌的咋樣?”
他才留心看見吳鳳梧一雙眼睛,完全落在旁邊桌上一個年紀很輕的體面孩子的身上去了。
那孩子大概有十六七歲,真長得好,有紅有白的一張嫩臉,油光水滑一條松三把辮子。長衫脫了,穿了件官紗背心,敞著二寸來高滾了邊的領,露在外面的一段頸項,兩條膀膊,真不像是男子身上的肌膚骨格。他的那雙水汪汪的眼睛,也四面在放射,雖然向同坐的一個中年男子在說著笑著。
楚子材笑著把吳鳳梧一推道:“莫把魂靈兒看掉了!你認得他不?”王文炳把飯碗放下道:“誰?”也回頭順著吳鳳梧的眼光看了一下。
“哦!是他。吳管帶喜歡這一道嗎?”
“王先生,我們既然一見如故了,并且今天又多謝了你這一頓好飲食,咋個還這樣客氣,管帶前,管帶后。草字鳳梧,要是你老兄還瞧得起我這姓吳的,以后只管稱呼草字,或者簡直喊我個老吳。若果還是官稱,那老兄定是有心見外,我兄弟定是巴結不上的了。”王文炳更其高興他的這種爽直,笑道:“你哥子果然是我們同道的人。那嗎,以后彼此都不客氣,你哥子所說的新津的事,我想那天同你去會一會羅先生,把你的見解當面同羅先生談談,羅先生一定贊成的。”
他噓著紙煙道:“會羅先生,倒不必了。我是不會說話的,我們私下談談,我還有些話說,要叫我站在臺盤上同人正正經經的講,那我可不行。好在羅先生已辦有公事交跟子材,我與子材又是好朋友,我現在又沒有事做,權當子材請我幫忙,看他那天走,我同他一道去,總是盡我的力量,把事情做出來。你會著羅先生時,只請順便說一聲,使他曉得同楚子材一塊的,還有一個吳鳳梧,不,還有一個吳丹書,丹青的丹,書畫的書,這是我的名字。”
王文炳道:“這更好了。本來,羅先生事情也多,許多人不明白事理,總以為羅先生會打主意,叫他去辦一件事,他總要先會一下羅先生,好像羅先生就是一位孔明先生,見了面便有啥子錦囊妙計一般,卻不曉得羅先生的錦囊妙計,還向著許多人在要呢?說句老實話,蒲伯英蒲先生,張表方張先生,誠然一個是智多星,一個是入云龍,但是帷幕背后打條想方的人,又那個曉得清楚呢?你哥子是亮的,我也不必深說,總之你只管同子材去做,內里有我,不信做不出一番事情來。以前我還很操心子材這個人沒有啥子膽量,人又疏懶一點,未必把事做得起來。不想今天幸遇見你哥子,真是我們的運氣。”
堂倌開了帳單來,三個人喝了兩斤仿紹,吃了一份粉蒸雞,一份櫻桃肉,一份紅燒鰱魚,一份紅燒肚條,還有一份十景蕩,三份飯,一共開了一元一角四仙。
吳鳳梧看了帳單道:“一頓小吃就是一元幾,比起從前我們上館,七八個人酒醉飯飽下來,不過兩把銀子,這就貴多了!”
王文炳笑道:“這還好,聽說日本才高貴哩,一個雞蛋,要賣一角錢,你說哩!”
吳鳳梧的眼睛又落在隔桌那個標致的孩子臉上去了。
那少年吃了兩杯熱酒,連眼皮都沁紅了,眼波更分外流動起來。笑的聲音,很清脆的把四周的眼光吸引了不少過去。傍著他坐的那個中年男子,一只手伸在他背后揮著一柄雕翎扇,一只手摸著點錫酒壺,笑嘻了一張肥臉,湊著那孩子的耳朵,不知說些什么。
楚子材又笑著把他一撞道:“你安心把你的三魂七魄丟在這里嗎?這不是笑話,王念玉這娃兒的確逗瘋過多少人。”
“啊!王念玉!就是他嗎?果然名不虛傳。你認得他,咋個不跟他打個招呼呢?”
“我又不想當老斗,招呼他做啥。”
王文炳站了起來道:“現在還不是鬧這些花樣的時候,我們說正經話,子材到底啥時候起身回去?”
“家姐的嫁妝早辦好了,不是你留著,昨天就起身了。如其來得及,此刻去把轎子包好,明早就可起身的,只不曉得鳳梧能不能同走?”
“我如何不能?我出門方便得很,一個包袱,一雙草鞋,一個鞘碼子,一把雨傘,一不坐轎,二不騎馬,一天一百二三十里,兩頭見太陽。你如果明早走,那我明天在太陽起來之前,定在武侯祠門口等你。”
王文炳道:“既然如此,事貴神速,我這一臺小食,就作為餞行酒。子材此刻就去包轎子,我同鳳梧到會府南街我寓所里去,我還要同他仔仔細細的談一番。”
吳鳳梧到臨走時,還把那標致的孩子釘了一眼,那孩子也無意的向他抿著嘴皮一笑。
第13節
楚子材自從上省讀書,寄住在黃瀾生家,每逢暑假年假要回家去的頭一晚,黃家必要特為他辦幾樣消夜菜,而黃瀾生夫婦也必要奉陪到三更才罷的。
今年沒有意外變動,自然這一臺消夜也不會例外不設。
今夜是分外的熱,并且遏郁得很,沒一點風影,最容易感到風意的柳條,也沉沉的靜垂著。茉莉花、夜來香、晚香玉、梔子花、胭脂花、珠蘭以及一只五彩大瓷缸中撐出水面二尺來高的紅蓮花,綠荷葉,凡這些盛夏中的放香的植物,好像競賽一樣,將它們醉人的馨香,拼命的散在這靜寂的空氣中,拼命的鉆進酒人的鼻孔里。
天上是深藍的。比鐮刀寬一些的殘月已斜掛在西邊樹枝中去了。金色的星宿格外的密,真像青石板上釘滿的銅釘,大概風起得甚高,星光閃得逼似無數的鬼眼睛在眨的一般。銀河更其白亮了。
餞行的消夜設在敞廳中的圓桌上,只點了兩支有風罩的洋燭。兩個男子都只穿了件麻布圓領背心,赤腳靸著拖鞋。黃太太雖穿了一件舊綢沒領的短衣服,但那七寸大的袖管幾幾翻卷到肩胛邊,兩條渾圓的白膀膊,很大膽的全坦露出來,而一柄大芭蕉扇從沒有停止過。
蚊子太膽大了,隨時襲擊到人的赤腿上來,不則就在耳邊歌唱那單調的嗡嗡調兒。
黃振邦同他妹妹婉姑,在打二更時各人先吃一碗冰冷的白糖綠豆稀飯,就由何嫂帶去,在一張有珠羅蚊帳的竹涼床上睡著了。
今夜是分外的熱,非溫不可的允豐正酒是不能吃了,各人面前都改斟了一杯浸過綠豆的大曲酒,而下酒的也都是冷菜,這是黃太太提調的。
說到明天上路的情形,黃太太不由舉眼把天上一看,蹙著眉頭把楚子材瞅著道:“一點風沒有,一點云沒有,今夜已經這樣不退涼了,明天路上才老火哩!我替你想著都難過,向午的太陽火一樣的烘著轎子,那才熱啦!我們坐在屋里還不住的淌汗,虧你還要頂著太陽走,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
“不是嗎?表嬸曉得的,不為大姐買東西,十天前就回去了。偏偏今年,直到這幾天才動手熱起來,也是我的運氣不好,唉!”黃瀾生道:“你說運氣不好,我想周孝懷周大人的運氣才不好哩。今天我在局子上聽見許多人都在說:趙制臺趙大人進關來省,迎到雅州府去巴結去獻好的人很不少。這本不足怪,做官原講究的是巴結上司,誰會巴結,誰就能干。獨于說到周大人也去了,并且說他迎接得更要遠些,遠到清溪縣城。又說他去迎接趙大人,是為的獻計策,如何如何的鴆治羅蒲等人,如何如何的鴆治同志會。大家都說得活靈活現的,我起初也認為是真的了,不想走到魚市口,恰恰碰見他的四轎走來,我心里不由好笑,難道周法司學會了分身術了嗎?下午在一處應酬,有幾位學界中的客,說到此事,也無一個不破口大罵周禿子是壞東西,一面與同志會的人敷衍賣好,一面就跑到清溪縣去跟趙屠戶開條鴆人。這話傳得好寬好快,你看,周大人在前幾年是何等的威赫,自從做了勸業道以來,就到處挨罵,凡是不好的事,全向他身上推,這不是運氣不好嗎?”
他太太問道:“你既是親眼看見四人轎里是他,人家罵他時,你替他辯白過不曾?”
他哈哈一笑道:“你才是熱心人啦!周大人與我非親非故,雖說以前在他手下做過事,并不是啥子感恩知己。別人罵他,冤枉他,只因他平日肯得罪人,我何犯著去回護他,不曉得的還疑心我是他一黨子的人,給我搭二分在身上,那我才悖時哩!”
黃太太看著楚子材抿嘴一笑道:“你看,做官的有啥子好人,都是各人打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若是叫我來,就不是這樣。”
“像太太這樣熱心豪俠的,又有幾個哩!”黃瀾生以略含諷刺口吻的這樣恭維了一句,接著又說:“各人打掃門前雪,這句話說起來好像過于冰心一點,其實在世途上才是很要緊的。子材,你老侄臺還未出來做過事,不知道世故人情,所以你才膽敢受了羅梓青的派遣,回新津去辦啥子同志協會。依我想來,這事仍太險了點。我已經說過,同志會這樣鬧法,煞閣一定不好,像羅梓青這般人,總要把腦殼耍掉了才完事的。并且四川人鬧事,我也聽見說過,從前幾次鬧科場,起頭總是滿天風云,到煞閣,砍幾個人便啥子都平靜了。我是客籍,我把四川人的毛病看得很清楚。你不信,你只管看,不怕同志會現在鬧得咋樣烏煙瘴氣,只要一個炸雷打下來,那里還找得出半點影子。所以我勸你不要太老實,太信你那位同學的話,當今之世,煩惱皆因強出頭,啥子責任義務這些新名詞,都是謀反叛逆的人,故意造出來害人的,你不要去中他們的毒,還是各人打掃門前雪的好!”楚子材點著頭道:“表叔說的是好話,我自己也曉得不是做這種事的人,王文炳那樣的不放松,只好答應下來,好在吳鳳梧答應一同去幫忙。以后就請他一手辦去,我連名字都不出,表叔看這辦法對不對?”
“吳鳳梧這個人是有飯膽沒酒膽的,他之答應幫忙,是窮得沒蛇耍了,才逼迫到這一步。你要想脫身出來,全交跟他去乘住,怕他未必答應。他這個人是久跑濫灘,世故很熟的人,我知道他的。你老侄臺既讀了幾年書,你令尊又是當過公事的地方首人,事情的厲害,那里還待我來出主意,我看你還是回去同你令尊商量商量罷!”
黃太太眉頭一蹙道:“你這個人才狡猾哩!你既是在勸別人不要出頭多事,別人來求教你,你又朝他令尊身上推,那你又何必開口呢?”
“太太又熱心起來了!我這個人本是天地間第一號的好人,但是著太太一品評,便啥子都沒有了……哈哈……哈哈……”
“我是這個老陜脾氣,直憨憨的。做得的事,就勸人做,做不得,就勸人不要做,那能這樣婆婆媽媽,不跟人拿主意的。”
“好好好,子材,你請教表嬸好了!”
黃太太把嘴一披道:“你這挖苦話,我還是聽得來的。我不過吃虧變了婆娘家,書也讀得太少,又不能出去同人往還,見聞不多。要我是你,我的頂子早耍紅了,還拿起爹爹的銀子,捐一個磕頭蟲,磕到現在,還是一個磕頭蟲?……”并且生了氣,秋風黑臉的站了起來,再不聽她丈夫的解釋,向上房直沖了去。
黃家夫婦的這種小沖突,簡直太尋常了,結果也沒有二致,老是由老爺陪些小心,老是任太太痛痛抱怨一番。如其楚子材適逢其會的在旁邊,這調解的責任就該他了。
他照例的把黃瀾生看著,黃瀾生也照例的向他輕輕笑道:“又生氣了!老侄臺,還是請你去代我勸勸!”
上房雖然沒有燈火,——這是黃太太的辦法,熱天,房間里是不大點燈的,說是看見燈火,身上就覺得熱;其次蚊子也兇,撲燈的飛蟲也兇。總是要睡覺洗臉時,才點一下,為的是好對鏡撲粉。她說撲了粉睡,一則免得汗漬,二則次早起來也好看些。——月亮雖然也西下了,畢竟是暑日的夜,仍熹熹微微有些光亮,看得見道路。
堂屋里有玻璃神灶照著,很分明的,沒有人。那嗎,人一定在房間里了。
不錯,在柜桌邊一張熟悉的藤心紅木靠椅上,果有一個人影坐在那里,并且有扇子聲音,有呼吸的聲息。
楚子材一路輕輕的喚著表嬸,走到影子跟前。不曉得什么原故,忽然膽怯起來,一句話不能說,卻也半步不能退。
他好像被噩夢魔著了似的,通身寒戰,心里頭好像著插進了一根又柔軟又有齒的什么東西,攪得酸噤不堪,卻無痛感。全身的血,仿佛一齊奔騰在頭腦上面,使得頭腦異常的熱,并且微微有點昏暈。幸而有一只渾圓堅致的溫和手臂悄悄的伸來將他支持住,同時好像在血管里給他注下了一大斛迷性的烈酒,使得他的膽量不知如何會這樣的大,大到敢于毫無顧忌的把他那一雙打著抖的冰冷的手伸去,將這手臂的主體摟著,而上下前后的亂摩起來。
他對于這種應付,是完全無經驗的。雖然他也曾在講堂上為避免虛度光陰起見,看過一些猥褻的小說,如《蜃樓志》《綠野仙蹤》《野叟曝言》《肉蒲團》《燈草和尚》《牡丹奇緣》等書,也曾在夜間沖動得忍耐不住時,虛構過多少自以為香艷絕倫的故事,但此刻都忘記了。也因為這奇跡是突現的,只在不經意的半瞬間,實在沒有回思書本經驗的余暇,也來不及追求幻想的余痕。
他只知道那樣不合規則的亂摩,并且喘不贏氣的,咻咻然的嗚咽著:“我的,……咳我,……咳!我要……”
忽然兩片滾熱的嘴唇,緊貼在他那顫動的定然是血紅的嘴唇上,似乎不要他發聲,同時兩膀兩腿緊緊箍在他身上,似乎不要他動作。
在他昏迷中,覺得經歷了至少有半點鐘之久罷,其實短促得很,還不到五分鐘哩!
他耳邊癢癢的吹來一片又得意,又溫柔,又堅定的悄語:“唉!你是我的人了……可是要依我兩句話……第一,要聽我說,叫你咋個就得咋個……第二,嘴要緊,不準漏半點風聲,行為要穩,不準露半點行跡……若不聽從我的話,我有本事叫你不得好死……好了,你出去了罷……”他沒有得到滿足的憑證,自然是舍不得離開的,手又那樣的亂摩了去。
“就不聽我的話了嗎?……趕快定一定神,從從容容的出去,就說把我勸好了。我還有多少話,等他睡了,我自然會來跟你說的,……乖兒子……”他只好咬著牙巴,離開了兩三步,拿手把心口按住,很想立時立刻就把那急跳得幾乎要從口里躍出的心平壓下去,但是無效,但是黃瀾生的水煙袋也響了起來,似乎他已等得有點不大耐煩了。
他剛轉身向著房門,身子忽又著摟抱住了,那兩片滾熱而潤濕的嘴唇,又在自己的嘴上猛貼了一下,而那細嫩的舌尖,似乎還在他齒縫中舐了一舐。
他走到堂屋外面,著夜風一吹,稍為清醒了一點,只是頭部還昏昏暈暈的。舉眼一看,當前的景象似乎都有點不大像起初的樣子。梔子花的香氣越是撲鼻,敞廳里的洋燭光越是輝煌,而平凡以極的黃表叔的形像則獰惡得同五殿閻羅一樣。
其實黃瀾生正滿面是笑的迎著他問道:“勸好了嗎?又把你費神了……干一杯,我陪你……唉!太太的脾氣真難將就!”
第14節
天時的變化真與人事一樣,每每是料不定的。
楚子材對于他那位可愛的表嬸,何嘗沒有生過情愛,而在與她笑談,甚至笑談到忘形之境之后,獨居動念時,又何嘗沒有起過不可告人的心腸:拼著一切不顧,怎么樣的將她緊緊抱在懷中,把這二十一年正好的青春全貢獻給她,即使把性命丟了,似乎也值得,只要表嬸真實的肯愛他,真實的肯將那似懂非懂的秘密明白的向他揭露,真實的肯把他讀過的一些淫穢小說上所描寫的狂蕩滋味給他嘗一嘗。
他有些時候深思到通身發燒,覺得血管里全是火,很相信不把這火排泄出來,他一定會被燒死。與其燒死,倒不如犯了法,縱被官刑而死,畢竟得了一種實驗了。可是他不敢,他到底是“懷刑”的農民的苗裔,英雄的氣分不多,而承平的環境也沒有慫恿他。
所以他才有余暇想到了兩層不可能的。其一,是道德的。以一個親戚中的小輩而去愛一個女長親,且不說男女通奸是犯法的事,且不說被人曉得了沒有臉面見人,就轉而問問良心,良心也只是在那里反對,因為于道德上太說不過去。其二,是年齡的。據一般人說,男女相悅,年齡總要相當,更應該男的比女的大;就是所讀過的一些小說,也從沒有敘說過一個三十三歲的女人和一個二十一歲的少年相愛好的。大約女人總容易早衰些,小說書上說過了,女人頂好的時候是十五歲到十九歲,這好比“奇花初胎,”到二十五六歲,就已“英華畢露,”好比一朵盛開的牡丹,過了三十歲,誰不說是“殘花敗柳?”顏色也故了,風情也減了,而男子一直到四十歲,還稱為曰“強,”但凡討小納妾,帶男子鬧小旦的老爺們,誰不在三四十歲以上?自己與表嬸的歲數,懸遠到十二歲,假使掉過來,女的小十二歲,那是再好不過了,自己活到五十歲,表嬸才三十八歲,彼此都愛夠了,不再愛下去倒也使得。但實際卻是相反的,表嬸雖然出奇的一點不見老像,細皮嫩肉的,又白又紅,看去只像二十二三歲的人,到底歲月不常,好花易謝,誰能保她不在三四年內,一下的就老丑了,而自己還在盛年,仔細想來,豈不可惜了!
愛別人的女人,即是把一個女人的貞節破壞了,還是最損陰德的啦!女人最為重要而可以受人欽敬,自己也覺高貴的,就在這個節字。假使你愛上她,她也一切不顧的愛上了你,你們倒遂意了,卻不想想女人的貞節便失了,連帶而及,她的丈夫就是一個王八,她的兒子更是一個龜兒,因一點點貞節,而暗暗吃虧的竟不止一個人,人即不知,鬼也不容,所以善書上才說萬惡淫為首,朱柏廬先生的《治家格言》也說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別人不愿戴綠頭巾,難道自己便愿意嗎?況乎報應之來,還有及于本身的,自己的功名富貴,錦片前程,每每有被片刻歡娛而為鬼神扣除得干干凈凈,這也是小說上所載過的呀!
楚子材有時在那忍無可忍,勢非橫決不可之際,縱即把上兩層的“不可能”的藩籬沖破了,而最后的這一層堅壁“陰德,”終使他把頭碰得出了一身冷汗,只好長嘆一口氣,而以別的方法去排泄血管里的火。
他也尋思到小說書上有所謂單思病者,你只管想一個女人,乃至想得生病,想得要命,而那個女人卻并不見得把你瞧在眼里,且慢說心里有你。表嬸是大家人們的小姐出身,什么沒見過,又已嫁了十五年,有兒有女的人,表叔僅大她八歲,又那樣氣氣派派作官為宦的,她如何能將自己這樣一個小伙子看在眼里?假使自己長得體面,尚可說了,而自己細細一審察:身材這么高大粗壯,何嘗像小說書上所寫的那般秀氣雅致的翩翩公子?粗眉大眼,皮膚又糙又黃,沒一點賈寶玉的風度。并且額頭上兩臉頰上,許多騷疙瘩,同學中曾經講過同性戀愛的幾個年輕好看的娃兒,全不屑于同自己頑耍,還譏誚自己是壞人。男同學且如此討厭自己,何況是個見多識廣的中年女人?別人縱要失節,也得找一個合心合意的美少年,像自己這樣癩頭黿似的,安有入選的資格!
再說表嬸性格風流,有時同你說起笑來,有多少不應該是一個女人向一個少年男子說的,她竟有本事向你說出;有時水汪汪的眼睛看得你也出奇;并且又肯當心你自己的事,只要你請求她,她從沒有拒絕過,似乎還很熱心,這可疑她心里就有了你嗎?似乎又不然!似乎這是她的天性!她對于她丈夫,不必說了,對于常來她家的一個堂兄,一個姐夫,一個妹夫,兩個老表,又何嘗不如此呢?對于女人,她更親熱了。
你安能把她一視同仁的態度,認為是特殊的,而竟動起邪念,自投羅網?況且她又那樣的豪放,議論起人來,沒一點放松,無論什么人,她總會搜出他的瑕疵,連她的丈夫也無從幸免。是一個坦白而自視極其尊貴,毫無垢玷的玉人。那她肯自甘下賤?定不會的!假使你有什么不規矩的言動,偶爾在她跟前泄露出來,慎防她還會毫不留情面的將你放在極難過的地方,而表示她的清白哩!那時你將被一切人的恥笑,從此打入地獄!
他也常從鄉里一般放蕩過的少年男子口中,聽見說過偷女人的經驗:“十個婆娘九個肯,只怕你的嘴不穩!”又聽說過女人性生活的強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如狼似虎的時節,是頂容易受勾引的。
他又曾聽見羅雞公等幾個討過老婆,嘗過女人滋味的同學,以及在外面胡鬧,嫖過婊子小旦的同學說過,只要一個女人是活潑潑喜歡說笑,而對你不表示討厭,那你只管放膽勾引,沒有不會上手的。
因為女人到底是女人,她會動情,她會要你,倒是子和小旦卻不容易,因為他們根本用不著你,除非你們錢花夠了。但是他終于不敢。他只管逢著許多下手嘗試的機會,有時他走進上房去要說什么話,表嬸正獨自側臥在床上睡午覺,他站在床前,將她喚醒,她的眼是那么惺忪,臉是那么潤紅,微微笑著,并瞅著他,似乎他很可以放肆一下的,他不敢。
有時他躺在敞廳的花皮椅上,表嬸走來,便坐在他身旁的矮小木椅上,那樣親熱的同他談家常,他也很可以摸一摸她的手的,他不敢。更有一次,他們一同站在一株月季花叢之前,四下沒一個人影,庭院那么的靜,風日那么的和暖,春又是剛回不久,蜜蜂嗡嗡的唱著情歌,人心好像有點醉,而她又站得那么近,幾乎挨著了他,只要他的臉一偏,恰就放在她那噴香的發頂上,手一舉,可以很自然攬著她的腰身,然而他仍不敢。雖然在事后他說不出的失悔,幾乎失悔到要自己打自己,他只好拿善書,拿格言,拿道德來安慰自己,并暗暗恭維自己是魯男子,是柳下惠。
不過他那血管里的火總時時的在煽動,排泄的另一方法差不多失了效。恰好在失了第十幾次的機會之后,得了王文炳口授的一番密訣,于是他當天偕同表嬸到商業場去時,就格外的留心施用起來,那天,他表嬸真高興,很夸獎他聰明,并帶笑數說他以前對人何以那樣蠢,那樣笨。
雖然黑暗中略略有了一線的光明,在他從小說上和人們的口中聽來,從黑暗走到光明地方,是要有不少的時間,和不少的路程的。有些人往往功虧一簣,就因了不能忍耐,弄到全盤皆輸,一事無成。所以他一面彷徨在陰德、報應、道德、愛欲的歧路上,一面便安排著長時間的琢磨,他何嘗料到會那么不費吹灰之力的竟自把看為萬難的難關渡過了,而陰德、報應、道德、全似朽索一般斷成了寸寸?
人事之不可料如此,天時也隨之而來。
昨夜的天時那么的清朗,那么的星月交輝,那么的熱,誰知道在兩小時之后,竟變得密雨如繩,檐溜如注起來。
楚子材從甜美的睡眠中——的確很甜美,他自己覺得是近好幾個月來所未曾有過的。——微微感覺得一點涼意,一翻身仰睡在竹涼席上,似乎臉頰、兩臂、兩腿、胸懷、以及某一部份的肌膚,尚殘留有一種不可形容的快感。他已在半醒了,眼皮上已感覺到天明的陽光,但他不忍就睜開,仍迷迷胡胡的回思到夜來在竹蔭下涼床上的意味。
自從十五歲懂得人事以來,六年多,時時涌到心頭的人生大秘密,原來便那樣不勝迷惘,不勝戰栗的就解答了,而且解答得那樣的淋漓盡致!咀嚼到彼此瘋狂的熱烈:大家的口都像沙漠中的旅行人的口,干得沒一點津液,而大家的手也那樣的貪婪,都有點恨不得將十根指頭全掐在對方的肌肉里。他起初很耽心自己之不能為人,羅雞公他們常毫不慚赧的述說他們初次為人時,是怎樣的喪氣,怎樣的丟丑,據說都原過于使用了別種方法,所以感覺才太銳敏,鎖鑰才太不堅固,幸而他不如此。經過的晷刻,他是不知道的,但他卻深深記得受者是如何的癲狂,如何的嘆息,并如何的出辭吐氣,以至手足無所措。而他自己的情形,更不是言語所能喻譬的了。
他笑了出來道:“噫!原來不是想得到的……我居然嘗著了女人的滋味……二十一歲啦……”猛的睜開眼睛,倦意還存留在眼皮上,眨了幾眨,始隔著珠羅蚊帳,從大開的窗口間,看清楚了黑云低壓的天色。而雨腳仍像是簾子一樣,檐溜仍像是奔馬一樣。
他又想到涼床,當大家招呼了安置,燈光全熄,全院睡靜時,他躺上涼床,心跳得同天上的星光似的。那時只微微起了點涼飔,敷了點淡云。許久許久,忽然從花叢中涌現出一個黑影,而自己就失了魂魄,不是雨點打在赤裸的身上,把大家警覺了,此刻怕還不摟抱在那里?這雨,真不是個好東西!
然而不然,雨又落得太好,對于他實在算是好東西。他今日可以不走了!至少也可多留一日,多領略一點那神奇的滋味,耐磨了六年多,稍嘗即去,未免太苦人。
但同時,他的良心便責備起他來“你真不應該這樣做!你不怕損陰德,受報應嗎?你不怕遭世人的恥笑,說你太無廉恥了嗎?你對得住你的表叔嗎?你豈不是一個恩將仇報的小人嗎?女人之胡涂,不說了,你是耕讀成家的子弟,你家是有清白門風的,你這樣把你世德敗壞,你舒服嗎?”他簡直不能答對,并且內愧得滿臉發燒。倦意猶存的瞌睡沒有了,他遂坐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還是全然裸露著在。低頭一看,不由又想到那神奇的事體,臉更燒了,血管又跳躍起來。忽然想起了一段話:“你是初次偷情的人,乖兒子!處處都要聽我說,那我們就可做一對長遠的野鴛鴦了!乖兒子,你是我心尖尖上的人,我不瞞你,我確是經歷過來的!”這是大家都在迷惘之際,他不知胡說了些什么,覺得耳畔回答了這么一段胡涂話。
“我確是經歷過來的!”是胡涂話?是真實話,不管它,他自己總不是首犯了。不是首犯,就有推卸之余地,良心所責備的,他安能獨任?何況生米已成熟飯,失悔無益,人生一輩子,誰不風流過幾天?如其男女偷情的少,那嗎,貞節牌坊又何足貴,道學夫子也不會受人敬重了!就是學堂里教修身的那位道學先生,說起來,在少年時也曾男風女色都大好特好過來的,而所念過的詩詞歌賦,頂動人的,幾何不說到男女偷情上來?這可見得男女偷情,本無足怪,何況動手的又不是他!
他扯起褲子未穿時,又欣然一笑道:“真想不到……”
第15節
人眾都起來了,雨還沒有止。
成都的暑日,本是容易落大白雨的。大白雨有三陣,必在幾天燠熱之后,一陣黑云涌起,其黑如8,很像黃昏,而后雷聲轟轟,風聲虎虎,豆大的雨點很有力的打在瓦上,雨勢越來越強,強到對面不能談話,瓦上庭前,濺起的雨絲霏如濛霧,直像一片廣大的瀑布,從天上掛下。但這樣的雨,必不會終朝的,三四小時之后,積水成潦,而云破天青,依然赤日耀空,余下的涼意,至少又可保存數日之久。
但阻止楚子材起程的雨,卻不是那不終朝的大白雨,既無急雷,又無暴風,其勢又非傾盆,只像秋霖一樣,不住的下,而云色永是一片灰布似的,不知有好寬,也不知有好厚。雖然暑氣全消,而氣象令人不爽快。
黃瀾生望了望天空,才向楚子材說道:“你的運氣真不好,才說要走了,天就這樣變起來。”
“不是嗎?”他做得很焦急的樣子,緊皺著眉頭。
“路是濫透了,今天如何能走!若是過午不住點,明天就不再下,路上是硬頭滑,轎夫也未必肯走。”
“不是嗎?”他噓了一口紙煙,依舊皺著眉頭。
“也好,下雨天留客。”
忽然從背后傳來一種很熟的聲音:“天留我不留。”
黃瀾生哈哈一笑道:“才是老吳!你真是急裝縛袴了!”
吳鳳梧把淋淋漓漓的雨傘收了,順靠在階沿上的磚壁腳下。又把麻耳草鞋脫了,將一雙污泥糊滿的大腳,伸在檐溜邊,一面借檐溜淋洗,一面笑著向楚子材道:“你才鴆我的冤枉哩!早曉得你逢雨不走,我真不該打早就跑到武侯祠去了!”
黃瀾生道:“你的腳不能那們洗法,恐怕受寒,我叫人提熱水出來。”
“老哥子不要把我看得太嬌嫩了,我們還能洗冷水澡哩!”隨把聲氣放低了笑道:“又不像老哥們伉儷情深,夜無虛夕,我們是把獨宿丸服慣了的。”又是一個哈哈。
黃瀾生翹著短須笑道:“莫胡說!我們賭喝一碗冷水看!”
振邦兄妹一路跳著笑著奔了出來道:“吳伯伯來了!”
回頭看見楚子材,“你還沒有走嗎?媽媽誑我們,說你打早就走了。”
吳鳳梧接過羅升遞與的洗腳帕,將腳擦干,穿上黃瀾生的舊鞋,一面接過楚子材的紙煙噓著道:“你們楚表哥上路,大概有三不走:逢雨不走,逢熱不走,日子不好不走!”
楚子材道:“吳先生你太挖苦人了!這們大的雨,路上多濫!咋個走呢?若是走得,轎夫還不來催走嗎?”
“轎夫竟沒有來嗎?”
楚子材搖了搖頭。
“今天不走,明天又要多耽擱一天了。”
黃瀾生道:“我不是這樣說過?若是今天的雨不早點住點,明天路上定是硬頭滑,自然走不得了。”
“倒不為的是硬頭滑。聽說趙大人定于明天到省,不消說,從城門洞到雙流,這四十里路全是人夫轎馬的了。大路只那們寬,八人轎四人轎那們多,不消說,還要加上總督部堂的全堂執事,將軍都統司道們的執事,親兵,衛隊,統制標統率領的新兵等等,你算算有多少人!我們坐小轎子和步行的行人,讓得完嗎?與其慢慢的讓著走到雙流投宿,倒不如多耽擱一天,到后天打早走,一天就到新津了。”楚子材不禁笑了起來道:“我倒不忙,橫豎大姐出嫁還有六七天的日子,我只要趕得上過禮,就沒事的,緩天把走倒不妨。”
黃瀾生道:“子材畢竟是長了一歲,今年就不像往年:一到放假,就慌著回去,連半天都不肯多耽擱。”
黃振邦仰面看著楚子材道:“你不走了嗎?”不等得到肯定的回答,便領著他妹妹一路跳著奔了進去,還一路叫道:“媽媽,楚表哥不走了!”
吳鳳梧已咂燃了第二支紙煙,躺坐在花皮椅上,瞅著楚子材道:“看你的意思,你回去只為的是你令姐出閣,那嗎,你裝了舅子后,不仍舊要上省嗎?”
楚子材正出神的看著淋在雨絲中的那張與他頗有關系的涼床在,——那是一張紅豆木框,廣藤密心,寬約二尺四五,可坐可臥的老式涼床。據說,還是黃瀾生的老太爺入川時,親自帶來的一種故鄉家具,所以式樣很蘇氣,高矮也甚為合度。——隨口答道:“自然嘍!”
雨已不如適才大了,風卻一陣一陣的吹起,樹枝樹葉上的積雨也一陣一陣的淅淅瀝瀝的灑下。灰布似的云幕,似乎薄了一些,陽光顯得更明了點。
看門老頭子進來說道:“表少爺,轎夫來問,今天到底走不走?早晨你說雨太大不走,現在雨小了。”
楚子材紅著臉道:“今天還走啥子,路那們濫,一百里的路程,走得攏嗎?”
“他們說,若是不走,每人要二百錢的店飯錢。”
吳鳳梧道:“依我說,今天還是走得攏的,何犯著耽擱一天,就是兩天哩!”
“你是打空手走路,自然可以,別個抬著一百多斤,多老火喲!”黃瀾生道:“快八點鐘了罷?濫泥路,走起也吃力,多耽擱一天,算啥子。子材,你就出去把店飯錢跟他們開消了,并跟他們招呼,明天也不走。羅升,進去看飯菜好了,就擺出來。我吃了,還要過張大人公館里去哩!”
一直到早飯之后,黃瀾生坐轎走了,振邦上學去了,吳鳳梧說是去找王文炳,約定明天再會,也拿著雨傘,仍舊穿上麻耳草鞋走了,——雨已全住,灰云也散得越薄,庭中積水全由陰溝消了,花草枝葉格外精神,柳枝上的蟬子也照常的鳴了起來,成都西南城最多的烏鴉也咶咶的叫著在高枝上晾翅膀。——楚子材方走到堂屋外面,聽見表嬸的依然清脆悅耳的聲音正在上房后間吩咐何嫂洗什么東西,吩咐荷花做什么事情,聲口還是那樣的簡潔老當,威武有力,一點不曾失去太太的身份。
他尋思:“如其是年輕女人,經了昨夜的事變,不知還能這樣莊重不?如其是女郎們,恐怕今天更是昏昏沉沉的了。”
他又想起了“我確是經歷過來的”這句話,便惘然起來:“她的經歷,不知在出嫁前,或是出嫁后,果然是個老角色。我能夠問她么?她該不疑心我在追究她?該不疑心我要吃醋罷?”因為他只管迷戀她,仍舊是害怕她的。
她的步履聲一直走到前間,打開了衣柜,像是在換衣裳似的。
他撩起門簾,輕輕跨了進去。
她果然背向外站著,下面一條雪青舊官紗褲子,藍白綠絳的褲帶,照常一個油光水滑的鮑魚纂,插了一朵半開的梔子花,從頸項到褲腰的肌肉全裸露在外面,手上提著一件白洋紗馬甲,正在清理紐扣。
他兩眼都花了,覺得那一段白背,簡直像敷了一層粉,然而又有一層浮動的光彩。肌肉很豐腴,翅膀骨只隱隱有一點,兩個肩頭幾乎是渾圓的。他趕緊走去,一把將這一段溫和而富于彈性的艷肉摟貼在胸前,兩只手恰就抄在前面,撫著那對綿軟而肥滿的乳房,同時那熱烈如渴的嘴唇便緊貼在那圓而不很長,并且毛業經絞光的脖子上。
她并不如他所想象那樣吃驚,只輕輕的噓了一聲。
他顛倒了,兩臂更其用力的緊緊箍著,手指和嘴唇也像發了瘋,心房的跳動使她從背肉上感覺到。
她一面搖動上身,用力的要擺脫他的摟抱,一面蹙著眉掉頭向他微笑道:“哎呀!快放手啦……婉姑兒就要進來了……莊重點!我問你的話!”
雖然是笑著在說,但那黑白分明的眼珠里的威光,以及毫不可通融的口吻,卻自然而然使他吐著哮喘,努力壓抑下要發狂的念頭,睜著火球似的眼睛,把手放開,瞪瞪的看著她毫無其事的把馬甲穿上,紐子扣好,將一對極其動人的乳房壓得平平的,變成一片過于肥厚的胸脯;然后又將一件舊料子改成時興的高領淺邊的醬灰花綢衫,罩在馬甲上,對著紫檀架的玻磚座鏡,慢慢的扣著。
“你為啥子今天不走?”依然對著鏡子,但從鏡中卻看得見他那紅光籠罩,——騷疙瘩更其像紅豆一樣,一粒一粒的鼓了起來,覺得別有一種意味。——同時又是憨癡癡的面孔,她復忍不住的一笑道:“怎嗎,憨了?我在問你的話呀!”
他咽了一口口痰道:“下大雨啦,你難道不曉得?”
她車過身來,正正的對著他道:“你看你這個人,這樣的不聽話!我昨夜不是說過,今天就是下刀,你也得走!你年年都是一放假就走了,為啥子今年這樣舍不得走?大家細想起來,豈有不詫異的?一定會默到你必然有啥子舍不得的人在省城。你住在我家里,又不曾在外面胡鬧,那嗎,你一定是舍不得我了。我昨夜不是說過,我是經歷過來的,……”
他眉頭一揚道:“著!我正待問你,你是經歷過偷情的事嗎?你說了好幾次。”
她笑著把他的臉一擰道:“你還有這點聰明啊,真果是草帽子底下相女婿,看不出人材啦!只要你肯聽我的話,我自然會告訴你的。你到底為啥子不走?”
“唉!何必說哩!硬是舍不得你。”
“舍不得,就不走?也好那嗎,就永遠不要走!”她的臉立刻就放了下來,并車身到床前,將換下的衣裳,一件一件的折疊起來。
楚子材看見她生氣的樣子,覺得別有一番風韻,心里更其愛得發癢,不禁伸手去握她的膀膊。她卻使勁的一肘撐來,恰撞在他的大腹上,并咬著牙齒說道:“你要咋個!叫你放尊重點……你把我當成啥子人了……告訴你,你雖偷上了我,還是不能由你的脾氣的,凡事都得由我……我要咋個,就得咋個!連我的表哥、姐夫、男人都是這樣的在將就我,隨和我……你一個四渾小伙子,仗恃啥子,敢來強勉我?……你再不規矩,動輒動手動腳的,看我把你搌得出大門不……”
這一瓢冷水,把他的什么興頭全澆熄了。垂頭喪氣了一會才道:“你不要生氣,我立刻去喊轎夫來就走,今天總可以走到黃水河的。”
她本要向后間走了的,這才轉出笑臉來道:“此刻走,又不必了!只要你知錯,不故意同我頂撞,我自然會多愛你一些的。你舍不得離開我,我難道不曉得?不過,也不要太熱很了。俗話常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熱如火。只管熱得像火,但是一眨眼就化成了灰,連一點熱氣都沒有了。我愿意的,就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雖然淡,卻是長遠。乖兒子,你是才同女人打交道,這些話,你還不懂。我曉得你的心眼,也同我的那幾個一樣,碰頭香,一上了手,就恨不得不分晝夜,時時刻刻把我摟在懷中,一動情就來。這不說于你是有百害而無一利,并且也像點心鋪的徒弟。你曉得淡香齋待徒弟的方法不?徒弟才招來,一看見點心,那有不饞嘴的?見啥子,吃啥子,總像啥子都吃不夠。因此師傅在做熱點心時,便特意把徒弟喊去,讓他先吃一個飽。吃不得了,還在勸他。一次兩次之后,見著點心就要發嘔。男女偷情也是這樣,若果一開口就吃個飽,不久就會生厭的。如其偶爾一次,比如肚子十分餓了,吃一盤精致點心,你想,這比撐開肚皮吃熱點心的,那個味道長些?……所以我昨夜才叫你走。我的意思,就是要把這味道留在你的心中,讓你回家去慢慢咀嚼。你自然越咀嚼越流口水,你也才會慌著要來,不至于像往年一樣,定要等到開學了才來。乖兒子,你現在該懂得我的心了不,怨恨我了么?”
楚子材只管恍然,但他心里仍很愿意當個淡香齋的新徒弟,自以為絕不會吃得發惡心的,他也有他的理由。
婉姑恰奔了進來,要找什么東西。她媽媽喚著她道:“不準跑!我問你一句話,早晨,你爹爹咋個會說起楚表哥今年舍不得走?”
她張著大眼,同她媽媽一樣的黑白分明而有神的眼珠左右轉著,半會,才說道:“爹爹沒有說。”
“放屁!爹爹說了來,你哥哥告訴我的。”
楚子材笑道:“表叔是說過。說我長了一歲,就不同了,往年一放假,就慌著走,半天都等不得。”
婉姑接口道:“是的,是的!爹爹是這樣說過,說楚表哥往年硬慌得很,半天都不肯耽擱,一放假就跑了。”
“……并沒說我今年為啥子舍不得走。”
“意思不還是一樣嗎?精靈人說話,那里肯說盡的。”婉姑已在連三抽屜內找著了她要找的東西了,便又登登登的向后面跑去了。
“……你默到瀾生老實忠厚嗎?他才是精靈鬼哩!年輕時候,又是當過花花公爺來的,就如今說起韓二李老幺那些爛婊子屁股蟲,還在戀戀不舍哩。你昨夜對我的舉動,他豈有不曉得?……”楚子材駭然道:“一定是你出來時,表叔還沒有睡著。看是看不見,或者聽見了。他說過啥子嗎?”
她喘的笑道:“就駭著了嗎?”
回身坐在柜桌前的那張藤心靠椅上,把身邊的美人床一指道:“你站得啦!今天腿桿還那樣有勁嗎?……唉!年輕人真不同!三十六歲以上的男子,差不多都累不得了!”
楚子材很不安的坐下道:“好媽媽,不要說閑話了。”
“昨夜瀾生不是品評過吳鳳梧?……這也是個怪東西,專門好男風。他的老婆,你沒有看見過嗎?雖是小家人戶的人,倒好個樣子。二十幾歲,嫁跟他有五六年,聽說同睡的時候很少。我想小家人戶的婦女,說不上啥子見識,說不定已偷過人的了。
唉!婦女家真值不得,偷了人就要著人恥笑,說是失了節。膽小的只好忍耐到害干病死,發狂。我就膽大了,可是也只好偷偷摸摸的,敢同男人家一樣:只要有錢,三妻四妾,通房丫頭,不說了,還能在外面隨便嫖,嫖女的,嫖男的?大家還湊合他們風流。會做詩的,還要古古怪怪做些詩來跟人家看,叫做啥子情詩艷體。
我不信男女既都是一樣的人,為啥女子的就該守節?人人都不明白這道理。一般婦女更可恨,她們一說到那個女人失了節,偷了人,便都擺出一派鄙薄的樣子來,好像自己才正經,別的人就不尊貴了。其實,我看得透,鄙薄別人的只由于嫉妒。嫉妒別人有本事偷人。
正經女人多半是沒膽子沒本事的。這好比一些窮人看見人家頓頓吃好的,整雞整鴨,肥濃大肉,他何嘗不想也這樣吃吃?因為沒這力量,也沒這福氣,只好向人說他是善人,不肯傷生。我這個人,歷來就古怪,在娘家時,大家說,表妹是不應該見表哥的,小姨子是不應該見姐夫的。我偏不聽,我硬要見,并且還要一堆耍,一堆吃,有說有笑,別人只管疑心我,卻也不敢說我。我說過:要偷人,你們也擋不住我,就不偷表哥姐夫這些上等人,三小子、裁縫、大班、廚子、不是太太、姨太太、小姐、姑娘們偷過的嗎?有啥稀奇?就不說一百家里頭,有九十家的底子翻不得,即是那些守貞守節,守到害干病發狂的一些貞節婦女,又有幾個人的心子經得在孽鏡臺照得呢?比如前幾年走馬街的那件事,說起來真笑人……”楚子材大抵都不甚了解她的話,只覺得她膽大、武辣、厲害,而急于要曉得的,還是她那領題的一句話。
“我的乖媽媽,乖表嬸,你的話越說越遠了,你安心把人急死嗎?”他竟溜下美人床,撲的跪在她的跟前,兩手撫著她的一雙豐若有余的膝頭,仰起他那焦眉愁眼的臉來。
她把他的發辮摸了摸,得意的笑道:“這么大一塊人,有本事偷女人,又這樣的膽怯,我倒沒見過,真是瀾生說吳鳳梧的話,有飯膽沒酒膽了……好罷,你起來,我告訴你。我這個人,既存了心偷人,我就不怕啥子的。以前,我沒有出閣時,膽子更大,也還要放蕩些。如今哩,有兒有女了,倒不能不有點顧忌。不是為的我,只為的他們,也一半為的瀾生,不要使他受人家的議論,說他得報應。所以一起頭,我便叫你放莊重些,舉動言談處處要留心,頂好是在人面前不要睬我,故意做冷淡點才對啦。偏偏你不聽話,昨夜剛親了嘴,過了脈,你看你就掌不住了。在桌子上紅起一張屁股臉,兩只眼睛亮得好像要吃人似的,并且死盯著我,轉也不轉。你表叔同你說話,你也好像沒有聽見。說你神不守舍,有了別的啥子事情在心上哩,偏我隨便哼一句,你又聽見了。比如我才說:荷花咋個不打一張洗臉帕來揩揩臉?你就慌了,趕快就跑到后頭去了。你以前,——不說以前,就前一刻鐘,你是這樣嗎?并且才打過三更,不過一點多鐘,你就催著要睡了,往夜是這樣嗎?這不是明明向著你表叔說了出來:我快要偷你的老婆了!倒是今早起來,冒雨走了,也說得去,卻又舍不得走。你這樣不聽話,我真灰心,想著我以前的幾個。”
敞廳上有人在大喊:“楚子材!楚子材……”
兩個人一齊站起來,從玻璃窗心中,看清楚了是王文炳與吳鳳梧。吳鳳梧還是那樣急裝縛袴的。
“他兩個說不定又來催你走,你不準答應!若是約你出去,今夜早點回來,我還有多少話要同你細說。你表叔今天有兩處應酬,一定又是喝得人事不省才回來的。”他點了點頭。稍為表示了一下,她雖是呸了一聲,仍然仰起臉來,把那鮮紅的嘴唇,撮成了一點,湊將過來。并把他肩膊結實的捏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