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為父母,為家庭的名譽,我只好隱忍一切,只好抱達觀;一句話,我是犧牲自己以成全他人,要這樣才能保持一家的和平;所以全家人都稱贊我的洪量,我的美德。但是這個洪量這個美德于我有什么益處呢?何況我的“隱忍”決不是自己甘心情愿的隱忍,而我的達觀也是不徹底的達觀;無可奈何的隱忍和達觀原是消極的,絕不是根本的大悟。我是人類,我是有活力的生物,有血,有淚,也有欲。叫我過嚴冬時的枯木般的生活,我是不能忍受的。沒有辦法時可以隱忍,可以假作達觀,但反轉來說,如果有方法時,那就不能隱忍,也不抱達觀了。像我這時候的處境,真的全無辦法了么?
我的隱忍完全不是我愿意的,我只在相當的期間內抑制住我的快要激發的感情,絕不是消滅。我的胸里也常常會燃起嫉妒之火來。嫉妒本來也有種種:①自己是完全對的,對手方是完全不對的時候起的嫉妒;②自己也有幾分不對的時候起的嫉妒。這兩種嫉妒一般占最多數。我的嫉妒是屬于前者,我是內省不疚,所以我是強者,不論從哪方面說,母親、姐姐及丈夫對我都不敢有一言的辯駁;外表看來我明明站在勝利者的地位,但我仍覺得我的精神是屈服的,受著周圍的壓迫。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這確是千古不變的格言。我覺得單以理論去駁倒反對我的人們,這不過是一時的折服,而非永久的服從。以情害理,因感情而磨滅真理固然不可,但是人類還是有情感的動物,欲使反對自己的人們折服自己,除用理論去斗爭外似宜輔之以虛心坦懷才能達到目的。從事謾罵,徒事攻擊,那不但不能使對手方折服而且會引起第三者的反感,結果會失卻多數的同志或同情者。
要有絕對的勢力,須得到多數的民眾的擁護。是非曲直可以不問,只要是占多數的方面,就可以得到勝利,明明是他們不正,但是他們占多數而我只一個人。不錯,他們現在是一同拜倒在我的腳下表示降服,但是他們之服從我敬畏我,完全是因為我能做犧牲的偶像。換句話說,我要做偶像,我要沉默,否則他們決不服從我,不敬畏我。你們想,像這樣,我還算得是個自由的人么?
不過我也有同志,阿喜即是我的同志,阿喜常走到我面前來,流著熱淚說:“少奶奶你該快些拿出一個主意來!”阿喜看見我有話想說不敢說,每天只受他們三個人的愚弄,連她看見都忍受不下去了。她的憤怒有時候竟向姐姐的女仆爆發出來。
“你算是什么東西!你的主人是能夠高聲響氣說話的人么?你知道誰在庇護著你們?要不然,社會上當你們是怎么樣的人了?”
我聽見過好幾次阿喜這樣地罵阿定。我每次聽見,阿定叱罵她不該多嘴多舌。好勝愛強的她,每次給我罵了后,就跑到庭園的一隅去啜泣。她的心是十分忠直的,不過性情急躁,也有些地方是很幼稚的。我又常看見,她在洗衣裳的時候,只呆呆地雙手按著腳盆沿,在流眼淚。當然她完全是為我流淚啊!
她的裝束還是少女的,看她的側臉,也還是個小孩子。但爭論起事來,她決不肯讓點步。
有一次她又這樣來勸我:“不叫大小姐出去,那就你自己離開他們好了。”
我也并不是不曾這樣想過,因為照這樣放任下去,是沒有了結的一天。
阿喜還常常到我的睡房里來報告:
“少奶奶,少爺又到大小姐房里去了。”
不問有沒有這樣的報告,我原來還是疑心著丈夫和姐姐定在繼續那種關系。不管丈夫如何地向我發誓,我還是不能相信。
有時候我半夜里起來打開門一看,不見丈夫的影兒;有時候姐姐說到親戚朋友家里去歇宿,那晚上丈夫定很遲才回來;像這些事實都會使我妒恨而感著不安的。沒有這樣經驗的女人絕不會知道此中的苦況,同住在一家屋里,丈夫在那邊和另一個女性不知在做些什么事體,你們試想一想做妻子的人是如何難堪的喲!受了他們的欺騙,受了他們侮辱,我已經有無窮的怨憤和悲恨了。其次難堪的是丑惡的性的聯想,差不多要使我苦悶至于發狂,我只是睡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苦悶。在這樣的時候我只有逃到彩英的房里來,想由彩英去解除我的苦悶。乳母袒著健康的胸脯,露出富有筋肉的臂膀,睡在彩英的身旁。彩英像可愛的洋囡囡般地,雙手高舉著近肩膀邊,也甜蜜地睡著了。我盡情地在彩英的小小的圓形的手上和頰上接了一陣熱烈的吻。
但我的苦悶還是不能完全地因此而忘卻,因為做母親的感情和做人妻的感情完全不同。做母親的感情是絕對的純潔的愛,至于做人妻的感情是有性欲,也有斗爭。
“但是我還是每天看著丈夫的放蕩而不敢說話。”
我想到這點,我就痛切地感著非快把這件事解決不可了。
我終于跑去向母親商量。
“你老人家要想個辦法才好。”
母親也因為他們的關系仍在繼續而痛心,并不是不替我抱同情,不過她是個瞬間的享樂者,如果當天能夠平安過,縱令告訴她明天會有大禍臨頭,她也是一點不管的。我一向她提出問題,她當時像狼狽得很不堪的,但到了第二天她又完全忘記了,像沒有那一回事般的。
“還是我搬出去住吧!”
到后來我終于這樣對母親說了。
“你那樣做,宣傳出去了還成個樣子么?你走了,梅筠還能夠住在家里么?”
“那就請姐姐搬出去好么?”
“當然那是最好的方法。不過不是她本人愿意,弄出了什么長短,那么,卓民也要離開這家了。”
“母親盡是同情于做錯了事的人們,對我反沒有半點同情,也算公道么?”我這樣說了。
“因為做錯了事的人自暴自棄,我反轉怕他們。”
母親這句話倒是真心說出來的,她的確是怕他倆攪亂了家庭的和平,敗壞了世家的家聲。
“那你料定我就不會自暴自棄么?”
我冷冷地這樣諷刺母親。在這瞬間我感到一種力了,是什么力呢?簡單地說是:“一個人若太愛和平了,結局只是自己吃虧。”
我從那件事情發生起,直至今日為止,我總是取消極的態度,只是一個人沉悶著思索。但是到現在想一想,自己是理直氣壯的,為什么對他們反轉要表示屈服呢?我也狠狠地鬧一鬧吧。
父親如何氣惱,世間如何毀罵,我是再不管了,也不怕的。過了幾天,我試著考察考察我的周圍的人們,我不能不吃驚,因為沒有幾個對我抱同情的人。
母親、丈夫和姐姐因為自己有了缺點,對于家里的傭人,不能不盡情討好;底下人縱有錯誤,也不敢直情地指摘,而只是用懷柔手段了。至于我呢,因為自信理直氣壯,對于丈夫和姐姐又沒有好氣,有時不免遷怒到傭人身上去,所以對底下人氣性來時,都不客氣地斥罵。其實我并不是真罵他們,只是對丈夫和姐姐的壓迫的一種反抗的表示而已。
嗣后,我常常跑到外面去玩,也不再和他們一同吃飯了。圓滿主義者的父親,常常要和家人聚在一塊吃飲食,談談笑。我連這樣的家庭懇親會也不參加了。
對一切的人們反抗,是一種很痛快的事。但這不過是我的長期間的抑郁和煩悶的爆發。古人的教訓是,不該遷怒他人。
其實我哪里敢遷怒于他人,不過每日每夜都狂悶著的我,若不對那些人發泄發泄,我不但置身無地,并且像不能再活下去了。我既然這樣常常怒罵人,他們便也對我沒有好感了。結果,我是樹了不少的敵人,底下人盡都嫌惡我了,這是不難看出來的。
女仆和雇工們對于正邪是完全沒有判斷力的,也不知道尊重人的意思,更不會原諒人的苦衷。只有稱贊他們,待他們好,給小利給他們的就是最好的主人;縱令犯了罪惡,他們還是愛戴他的。
女仆們最初看見姐姐私占了我的丈夫,我還在隱忍,一句話不說,她們還是女性,對于我的苦衷原抱有多少同情的,但到后來看見我的氣焰這樣高,常常表示反抗的嚴厲的態度,他們便對我失掉了同情。不單女仆,社會也是一樣。天下哪里有什么是非,哪里有什么真理,所謂輿論,只是由利害關系決定的。
你們不看看那些有名的大報章?它們的記事哪一項是真實的。對于表面的情形固然大書特書地登載,但對于潛伏在里面的真相,卻一點不加以探求。像這樣哪里能夠代表真正的輿論呢?
還有一個很好笑的例,我在這里說出來給你們解解悶吧。
A、B和C都是朋友,有一次A和B間發生了意見,C便出來自負排難解紛的責任,寫信告訴A說:“聽說你和B間,意見有點參差,讓我來替你們解釋一下吧。”憨直的A,信以為真,便把B如何的誤解他的經過告訴了C,他沒有預想到C只吃了B的一頓飯便會把他的自告奮勇的責任丟開,只把A的信暗地里給B看,以報答B的一飯之恩,所謂解釋反增加了A和B間的糾紛。你們想想看,只是一飯之恩,便可以左右人的意識。這就是近代的世界觀喲。
我又常常把我自己所熟悉的事實和同時載登在大報章的兩兩比較,知道所謂代表輿論的機關,決不會赤裸裸地把社會的真相告訴我們的。所以我每看見一種用大號字標題登出的新聞,還是這樣想。
“這個記事也定是捏造出來的。”
到后來我四面都是敵人了。為我表同情而孤軍奮斗的,只有一個阿喜。男仆方面對我表同情的,只有一個顏筱橋。他雖然不多說話,但常常留心我身上的事情。他和阿喜也很要好,阿喜有時想哭,便走到筱橋房里去盡情地痛哭。
我的心更加悲哀,更加孤寂了。我漸漸地失了全家的人心。姐姐方面反得到了他們的同情。仆人們都重愛姐姐了。
到了夜間,我的苦悶愈加猛烈,有好幾次我很嚴厲的叱責卓民,質問卓民;但他只是抵賴,完全否認,他說他已經早和姐姐斷絕了關系。
每次和丈夫爭辯,也得不到什么結果,到后來只說嫉妒甚深的幾句話做結論罷了。這是愈使丈夫知道我是黔驢技窮了。
有時我也想過自殺,有時又想脫離了家庭跑出去過浪漫的生活。受著猛烈的嫉妒的壓迫,終于不堪其苦常沒有目的地跑出外面去玩。但我喜歡到的地方,只是古寺、墓地和寂寞的園林。孤獨的我走到這些幽寂的地方,獨自徘徊,重新咀嚼孤獨的滋味,這時候淚珠自然而然地一粒粒地掉下來。這眼淚可以冷息我的頭腦,我重新感著悲痛,思念父親,思念彩英,于是又靜悄悄地回到家里來。
因為我常常一個人出去,跟在我后面暗暗地監視著我的,便是顏筱橋。母親看我的臉色不同,又說要出去時,她便叫顏筱橋跟了我來,看我到什么地方去。經一點鐘兩點鐘之久,他都遠遠地看守著我,因為走近來時,怕我罵他。
我每次跑出去,全家人都很擔心。我看見他們擔心,心里便感著痛快,才得到一點點的安慰。我覺得叫他們一同擔心,叫母親和丈夫憂慮,自己便感到一種滿足;其實這也不過是欺騙自己的無聊的安慰。
因為想多叫他們憂慮,我也漸漸很多濫亂的舉動了。有時我半夜里跑出去,有時叫了街車,脫離了筱橋的監視,一個人趕到海口,在旅館里歇了一夜才回來。
但是我這樣的復仇的行動,結果只是增加了人們的反感罷了,又是黔驢技窮了。母親和丈夫早看慣了我的這種虛嚇手段,一點不驚了。我愈濫亂地做,回家后愈覺得不好意思和他們見面了。
到后來想了想,覺得自己完全像一只投身到蛛網上去了的黃蜂兒。我最先看見蜘蛛和黃蜂斗爭,黃蜂得勝,蜘蛛向左逃避再向右逃避,黃蜂得意地在猛烈地吶喊。但蜘蛛很巧妙地躲過了黃蜂的鋒銳,而在黃蜂的周圍張起羅網來。蜘蛛很敏捷地在左右轉動,不一刻,網羅張成功了。
黃蜂,到后來,就不知不覺地陷落在蛛網的正中了,想逃已經來不及了,因為不能振舞她的雙翅了。黃蜂雖然提著有銳利的劍,但終無所用,冤死在蜘蛛的羅網上了。我正和這只黃蜂相似,父母和家聲是束縛我的羅網,姐姐和丈夫就是狡猾的蜘蛛,躲在這羅網之后,靜靜地望著我郁死在羅網中。像這個樣了,我要怎么樣才好呢,該取什么方法對付他們呢?家中的人們又盡是我的敵人!
對于這件事,我想仔細地加以思考,我打算到M山去住三四日才回來。
“我也陪你一道去,在那邊痛快地耍幾天。”
卓民這樣對我說。但我看透了他是假意的,沒有傾聽的必要,我還是一個人搭了火車趕到M山來。
那晚上睡在M山洋房里的我,真是凄慘。我因為不想聽也不想看家里的那些討厭的事,才到M山來的。但是在這里除了一個看房子的老頭兒之外,不見一個人影,坐在像古剎般的小洋房里,聽著山風嗚嗚地吹;你們想,那是如何的凄涼慘淡的景況啊!我一夜不曾合眼,我的心仍然跑回老家里去了。
“卓民和姐姐現在怎么樣了?我不在家,他倆更無所顧忌的……”
由這樣的開始想,跟著便有種種的聯想,這些想象使我由頭到腳都戰栗起來,比在家中時更加苦悶了。
卓民還是沒有跟著來,我當然不望他來,但是又禁不住要恨他對我的完全無關心的態度。
我決意復雜了,決意向他們宣戰了,我想給丈夫和姐姐以一個致命傷。
但翻想一番,又覺得自己是十分矛盾。我不是已經表示恕宥他們了么?為什么又說復仇呢?不過說要復仇我還是有口實,卓民不是向我發了誓不再和姐姐繼續丑的關系么?現在他背了誓約。我要捉住他們還在繼續丑關系的真贓確據,他們才啞口無言。
第二天一早,我離開了M山。我不即回家,自己一個人到中央大劇院去看戲,我打算到夜里才回家里去的,下半天只好在劇場里混過去。其實我也無心看戲,只希望時間快快地飛去。我買了樓上的頭等票。我只是在夢中般地望著舞臺,我只看見裝束華麗的男男女女,我只聽見鑼鼓喧天,此外再沒有細聽,也沒有細看了。我只覺得滿肚子的悶氣。
我無論到什么地方,精神都是一樣的痛苦喲!
第一幕演完了,等到第二幕開幕還有十分鐘,我想到食堂里去吃點飲食,站了起來望望下面,看見由舞臺前數去第三列正中的席位前立著一個人,西裝的外衣襟上插著一朵紅花。我胸口跳動了一下。站在他旁邊的是姐姐的背影,姐姐旁邊的是背項微屈的母親。卓民先離開席位,讓出路來叫母親前頭走,他和姐姐在交頭接耳不知說些什么話。他們走向外邊,在人群中消失了。
“真是太豈有此理了!他們眼中完全沒有我了!”
我這樣地對自己說,但身子一時動也不曾一動了。
開幕的鈴響了,我又看見他們三個回到原來的席位坐下去。我在后面看他們,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難逃我的觀察。電燈熄了,接近舞臺的部分更能引人注目,我看見卓民時時伸首到姐姐的頰邊去,不知說些什么話。
卓民的手巾有時給姐姐拿了去,有時又交回到卓民手中來。
“他倆才是一對夫妻呢!”
我這樣想,像這樣的場面豈不是上帝的惡作劇嗎。我的胸口像快要燃燒了,我的苦悶也不是可以言語形容的。但只一瞬間,我的心里又漸漸變了。我希望他們間有更露骨的舉動,不然不夠刺激,不能叫我感著痛快。大概是希望他們的態度愈露骨,自己的復雜心也就會愈緊張起來的緣故吧。
我決意先回家去,慢慢地想出一個計劃來。但是坐在四面八方都是敵人的家里,是異常危險的,還想得出什么好計劃來?我有點動作,他們馬上會去報告給母親、姐姐和卓民吧。
等到戲幕全體演完,真是一個很長的時間。我想先走不看他們,但同時又舍不得不看。偷看他們,給我以一種苦悶,同時又給我以一種快感。
“他們兩個有這樣的行動,是我意料中的事。可是母親太可惡了。她以為我不在家,便可以枉作枉為。出身微賤的女人到底難免露出她的本色來啊。”
看見母親公然承認姐姐和丈夫的關系,我更看輕她的人格了。雖然說是青樓出身的人,但對于正邪總該有點辨別,縱令說是對姐姐的同情,但也不該慫恿他們幽會,不該獎勵他們繼續奸通的罪惡。
姐姐出嫁了的,我才是祝家的承繼者,但母親對被離婚了回到母家來的姐姐像特別憐惜,特別同情。當然,我對姐姐的身世也極表同情,但關于這件事他們三個不該串通一氣來謀我啊。母親如果能夠出來稍稍主張公道,對他們正告一下,那么他們或者會斂跡些。母親今天竟公然陪他們出來看戲,那么他們的罪惡不是由母親慫恿成的么?母親真太無理性了,由無理性而至無恥。
戲演完了,我急急地先走出來,叫了汽車先趕回家中。叫車夫開足速力,駛到街口,就下車來,打發汽車走了,自己偷偷地走進家里來。家里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回來。我由側門走進,想穿到庭園里去。Basie看見我,向我身上撲來,它抓抓我的衣腳,舔舔我的手腕后,低下頭去在地面旋轉著跳。我怕它驚動了家里的人走出來,給他們曉得我回來了不很妥,于是我裝出撿石子打它的樣子去趕開Basie。由庭園轉到后層了,女仆們的房里沒有半點聲息,我靠近玻璃窗望了望里面,三個女仆都在歪臥著打瞌睡,此外聽得見的是嚶嚶嗡嗡的蚊的啼音。
我想阿喜在做什么事情呢?乳母和彩英又怎么樣了呢?我邊想,一邊走回中堂左的廂房里來。因為天氣熱,門扉沒有閂,乳母和彩英都睡得很熟了。坐在她們床邊的是阿喜,她正襟危坐著像在思索什么事情。她的還帶點稚氣的臉上,滿泛著愁色。她看了看彩英的臉后,就低頭嘆息。我如不在家,就有許多人欺侮她,她常逃到乳母房里來。我覺得她真是可憐。
我正在偷看她們,忽然聽見汽車的音響,我站在內屏風后,偷望她們回到大門前來的模樣。汽車橫停在大門前,卓民先走出來,他先牽著姐姐的手讓她出來,然后再牽母親的手。他倆的樣子儼然夫妻般的了。女仆們和家丁們盡走出來恭恭如也地迎接他們。他們三個進來了,大門便上了鎖,門廊的電燈也馬上關熄了。
他們大概衣服也無暇穿換,都聚在客堂里在開始批評今天所看的戲吧。我也不高興再去窺探他們的狀況了。
我在后堂屋里黑暗的一隅,坐了一個多時辰,蚊子成群猛烈地來襲擊我,為要避蚊子的攻擊,不能不起來在堂屋里行走,但又怕給他們覺察了。我聽見洗澡間里滿鬧熱,大概是卓民先進去洗澡,其次進去的是母親或是姐姐,我可不曉得了。
夜漸深了,聽見好幾處閂房門的音響,忽然聽見—陣說話的聲音和足音但突然地又停息了。屋里各廊下的電燈全熄了,坐在后堂屋里什么都看不見,只是一團漆黑了。我真有點害怕,我想又到了他們犯罪的時刻了。我在女仆房間前走過時,聽見三四個呵欠,隨后又聽見低聲說話的聲音,但只一瞬間,又沒有聲息了。我橫過了天井走到通到新洋房的樓梯下,輕手輕腳地攀上去,走到姐姐的睡房前來了。
姐姐房門首掛的是青竹簾,從天花板正中吊下的是一盞有綠紗罩的電燈,映著不住地給涼風拂動著的青色紗蚊帳,真是另具一種柔情,十分好看,從那邊騎樓口,常有南風吹進來。
我站在門外黑暗的一隅,房里一切模樣都明了地看得見。我的胸部轟動起來,全身的熱血也像盡涌上頭部來了。雙足不住的戰抖,上下齒也不住地互相打擊。
“你們說,你們早斷絕了關系?等下我就拿出證據來給你們看吧。”
我覺得對他們復仇的時機迫近目前了。
淡青色的蚊帳映著銀紅色的帳帷,淡綠的燈光映著裱有淡藍花紙的壁,真是一幅圖畫。姐姐從騎樓外走進來,她穿著一件新從大公司買來的東洋式浴衣,給兩端有纓的絨繩松松地系著。
她因為沒有穿慣日本式浴衣,雪白的胸脯差不多整部的露出來。我想,她定是故裝妖嬈,袒胸露臂去蠱惑卓民罷了。
果然,她一走進來就解帶了,那件浴衣從她的肩背上落下來。那是何等Sensual(撩人的——編注)的姿態喲!她的腰間只系著一條粉紅色的短褲,此外雪般的肉體全部露出來了。我才曉得丈夫何以這樣迷戀著姐姐的原因了。我從沒有過像姐姐這樣大膽這樣挑撥的舉動。像她這樣的純用肉感的手段,平時就不甚規矩的卓民,哪有不陷落下去的呢。
姐姐穿著衣服時身材像很瘦削,但是她的肉體并不見得這樣瘦,還是富有曲線,胸部、腹部、背部、臀部、腕部、腿部、筋肉都是十分圓滿。尤其是由肩部至胸部的曲度(Curvature)十分適宜,乳房高高地向前突出。姐姐真是個最理想的模特兒,就是鐵石心腸的人看見,也定消魂,何況最無品行的卓民!我在這時候只有自慚,生育過來的我的身體的曲線美趕不上姐姐的了。
我注意到姐姐的乳房的尖端已經帶幾分暗色了,于是我留心她的腹部,但是大部分隱在那條短褲中看不見什么變態。
姐姐脫去日本式的浴衣,換穿上件對襟的白竹布寢衣,很輕佻地像小孩子般跳上床上去了。像這樣的姿態,這樣的舉動,真有說不出來的妖嬈和挑撥。不一刻,聽見騎樓外的足音了。我聽見那個日常聽慣了的足音,真像轟轟的雷霆,吃驚不小。我看見穿著洛士利洋行的線織汗衫和短褲的卓民走進姐姐的房里來了。
“今晚上涼快些。”一進來就聽見他這樣說。
我眼前起了一陣暈眩,因為我再沒有勇氣看他們間的可恥的行動了。我的呼吸差不多停息了,忙逃下樓來。我一生中從未看見過這樣可恥的現象,也從未曾感著這樣的羞恥。
我逃到上廳里的一隅,坐在一張椅子上,極力去鎮靜胸部的鼓動。
“天下竟有這樣不知恥這樣無廉恥的獸人!”我坐下來就這樣想,但過了一會,“我的態度呢?不是也有些可鄙么?我去偷看他們,不是有些像竊盜有些像乞丐么?”
我憎惡他們,輕賤他們,同時憎惡自己,輕鄙自己。他們演那樣的丑的行為,固然有罪,但是走去偷窺他們的丑的行為的我,也不算得是高尚啊。于是我后悔了,后悔不該有這樣無聊的行動,自己的人格和尊嚴都像低減了些。
夜深了,我想,自己此刻該到什么地方去呢?真是陷于無家可歸的窮狀了!想到這里,又不能不痛恨丑惡的丈夫和姐姐,同時又詛咒并憐憫無聊的自己。無數丑惡的卑鄙的幻影不斷地在我頭腦中出沒混亂,我伸出雙手緊按著胸前,欷歔起來了。
“少奶奶!”
黑暗中的阿喜的聲音。
“啊!少奶奶!”
她在黑暗中認出了我的影兒,走近我身旁來了。
“彩英睡著了么?”
我悲咽著問她。
“早睡著了。”
我想再問些話,但說不下去了。
“請回房里去歇息吧。”阿喜這樣說。
“那么把你的房間后門打開來,讓我通過去。”
“不!請少奶奶走中廳過去,在老爺老太太的房門首走過去!”阿喜興奮著說,“少奶奶回來,堂堂正正的,該從中廳走回自己房里去。怕她們干嗎?”
“你的話也不錯。”
我真的走下中廳來。阿喜便把滿屋的電燈開亮,并且高聲地叫起來。
“少奶奶,這晏才回來么?”
聽得出她的音調是含著憤慨,她的聲浪在全屋里反響起來。我不想再看見丈夫和姐姐的丑態,覺得阿喜這樣地驚動下他們也好。我也裝出泰然的樣子,慢慢地走。
果然母親吃了一驚,最先跑出來。
“啊!回來了么?”
但我不睬她,她是無恥的母親。
“我本想打電話給你,叫你回來,因為梅筠身體不很好。”
她真是個蠢東西,她并沒有留心到大門并沒有開,我是從什么地方進來的呢。同時看見她公然作偽的樣子,我更冒火。
“不要再撒謊了!”
我氣憤憤地開口了。我覺得從我的眼睛里快要飛射出火星來,像決開了的堤防,在長期間中隱忍著的激越的感情,以洪水般的速度和勢力迸流出來。我在母親房門首走過時,腳步加快了些,走到自己房門首便停了足。
“你身體不舒服么?看你有些激動的樣子。”
母親在我后頭趕了來,這樣說。
“你和他們共謀起來侮辱我啊!”
我悲咽著對母親說。
“為什么說出這些話來?”
“卓民到哪里去了?你能夠答復我么?你們今天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母親的臉色蒼白了,我只看見她雙唇顫動著,不能說話了。
這時候卓民走出來了。
“回來了么?何以這樣遲?”
看見他那樣公然的態度,我的憎惡真是達到極度了。
“你當我一點不曉得么?”我怒斥他。
“不要氣急,請坐下來靜一靜,有話慢慢說啊。”他想來握我的手。
“不要臉的東西!”我高聲地怒喝他。
“不要這樣大聲氣,怕驚醒了父親。”母親戰戰兢兢地說。
“我脫離這家庭就是了!”我以極速的腳步再向門首跑。
“老顏,老顏!筱橋,筱橋!”
我聽見母親在后面叫顏筱橋。我打開側門走出屋外來了。跑了半里多路,快要斷氣息了,我的腳步才轉慢了些。夜深了,聽見后面有足音趕了來,這無疑的是顏筱橋了。他趕上來了,勸我回家去,勸了兩三次。
“討厭!”我怒斥他。過后他便絕對地沉默了。他在我后面,隔兩三丈遠,慢慢地跟了來。他的靴音沒有一刻離開過我的耳朵。但我決不翻轉身來望他。在途中幾次碰著夜警,他們都以驚奇的眼光來看我,經筱橋向他們說了幾句話后,就讓我們通過去了。
我仍然繼續著向前走。
“像這樣子,走到什么時刻呢?”我這樣想。但是決不能回轉家里去了。我想,如果遇著有黃包車,便叫他拉我到一家旅館去歇一夜吧。但是走了好一會,不見有一輛人力車。我疲倦極了。我如果轉回家里去,那便沒有志氣了。在這時候我忽然起了一種奇妙的心理,即是覺得愈把筱橋磨滅,就像對他們三人復仇了般,心里愈痛快。總之,我跑出來不過是表示我的憤恨的一種手段,而當此憤恨之沖的就是筱橋。
我在一家雜貨店門首,雙腳撞著停在店前的貨車輪,我登時昏倒下去了。今天一早由M山搭火車回來,已經十分疲倦了,又還在劇場里受了種種的刺激,回來家中,在黑暗中坐了幾個時辰,看盡了丑態,受盡了侮辱,我的神經自然受了莫大的傷害,全身的血也奔騰得厲害,再加以長時間的深夜的步行,我的頭腦重贅起來,腳部全失了知覺,我終于昏下去了。
“少奶奶!”筱橋帶哭音地叫我,“你太辛苦了啊!”
我不會說話了,我只是在夢中般地聽見他的聲音。約三十分鐘沉默之后,我睜開眼睛來看筱橋時,下半月的娥眉月帶著猩紅的顏色照在那邊店鋪的屋瓦上,月色再由屋檐上流到貨車面上來。這邊的緊閂著的店門,在黑影中愈見得黑暗,筱橋低垂著頭,站在那黑暗中的店門首。
我覺得十分對不住他,因為他為我太辛苦了。在此刻,關心我的人只有他一個喲!母親、丈夫和姐姐還是安安樂樂地睡著了吧。
“筱橋!”我終于叫他的名字了。
“是的,少奶奶,有什么吩咐?”他的悲咽的聲音。
“你在哭么,筱橋?”
“嗯!”
“你有什么可以哭的呢?該哭的還是我啊!”
“我知道少奶奶的辛苦!”他這樣說著走近我身邊來了。
“少奶奶,我明天辭差了。”
“為什么?”我驚著問他。
“你們家里的事,我再不忍看下去了。少奶奶會走出來,這是難怪少奶奶的。我來勸少奶奶回去,也是不得已的,但深想一回實在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因為我完全做了不正當的人們的走狗,愈想愈難過!”
我初次聽見有人性的說話了!平日看見他這樣遲鈍,只當他是個不中用的人,當他是像狗一樣看守房屋以外,不會做什么事的家丁,此刻忽然說出這樣真摯的話來,這真不能不叫我驚異。他的哥哥原是在父親衙門里當茶房的,辛苦了六七年才當了一名文牘員。但是他的月薪仍然不夠維持他們兄弟兩人的生活才送他的弟弟到我們家中來當家丁。筱橋真的辭差出去時,那么他們兄弟的生活,從明天起,就會發生困難的,這可以斷言。但他不為自己的生活便忘卻了正義,他還會說這句話:“我不愿意做不正當的人們的走狗!”
被不正當的人們包圍著的我,聽見這樣真摯的話,真象是深夜聞清鐘;到這時候,我不能不感激他的心了。
“你不愧為一個好人,因為你能夠分別邪正。”我懇切地用感激的口吻對他說。
“我是個不中用的人。少奶奶才真是好人,真是偉大的女性喲!”我說不出話來了,淚泉被打開了,淚珠不住地滾下來。我平時以為同情于我的只有阿喜,現在又新得著這個知己了。古諺說:“要有眼淚才能看得見人心的里面。”在四面楚歌中,得著一個知己的眼淚,和緩了我的悲憤,安慰了我的孤寂不少。我只覺得十二分對不住這個新知己呢。
“我真對不住你啊,筱橋,請你原諒我!”
我這樣說了后,緊張著的胸部漸漸弛松起來了,同時忘記了前后的一切,我又昏倒下去了。
我醒轉來時,看見我睡在一間從沒來過的房子里。小小的房間,四面的壁上都裝裱著舊報紙,棉質的藍花土布被窩重重地壓蓋在我的身上,摸摸它的內容,只是一團團的硬結了的棉絮。
筱橋坐在床邊看護我。
“怎么樣了?”聽見一個男人在問筱橋。
“手腳比剛才暖和得多了,不要緊了。”
“要加灌湯婆子么?”
“不要了吧,太熱了也不好。阿哥,還是快點打個電話到祝家去告訴他們。”
“好的,我借電話去了喲。”
我才知道這里是筱橋的哥哥的房子——從一家人家分租過來的小亭子間。
“我好了,不要緊了。”我這樣說。
忽然聽見我會說話了,他們兄弟駭了一跳。
“我是筱橋的哥哥,少奶奶。這間房子太骯臟了,對不起少奶奶。”
筱橋的哥哥雙手筆直地垂到大腿部,向著我盡鞠躬。我從前就聽見父親說過,這個人十分忠實,也極謙和。他當茶房的時候,父親常常去揶揄他,問他:“這茶盤里有幾個茶杯?”
他便按著指頭一個個地數。
“一、二、三、四……五,共五個。”他的誠實有類此者。
他盡向我道歉,說房子太污穢了,被窩太堅硬了。他最擔心的就是:筱橋看見我昏過去了,沒奈何,抱了我回到他這里來;萬一給外面的人們知道了時,是十分對不住我的。
我不答應他們去打電話通知家里,因為我想叫母親和丈夫多多憂慮一下才消我的氣。但他們兄弟說:“老爺老太太怕十分擔心,還是快點通知他們的好。”
我想,他們有他們的責任,只好讓他們去打電話了。
“那我借電話去了喲。”
看著他們兄弟這樣地為我的事奔走不暇,誰相信世界上全無好人的話呢?要經過深刻的生活痛苦的人們才有美麗的人情。要在無產階級中才能發見有這樣美麗的人情。一切的罪惡可以說都是發生于有錢的有暇階級中喲。
我終給他們兄弟的純厚的、真摯的態度感動了,流了不少的眼淚。
我再仔細地看了看這間房間,雖然破舊,但整理得很整潔。我想,這家屋的房東也定是個窮苦人。
“這家的房東是什么職業?”我問筱橋。
“裁縫匠。樓下就是成衣鋪。”
筱橋還告訴我,這個裁縫從前是住在租界上的。他有一個小孩子給日本人的汽車壓死了,他罵了那個日本人,日本人還叫了一名日本巡捕兩名英國巡捕來把他毒打了一頓;所以他發誓不再住租界了,搬到中國街里來住。筱橋又說,中國街上雖然臟一點,但是房租錢卻便宜得多。我也聽我的父親說過,中國街里不能住,是因為警察太壞了,常常向居民提出許多難題來敲竹杠。最好的是住半租界,外國人不管,中國當局也不管,所以半租界還是不可厚非的。
國民革命剛告成功的今日,收回租界的呼聲也很高。但是我不相信四萬萬的中國人中真有一兩個贊成實行收回租界的人。假如有之,只有吳佩孚一人而已。吳佩孚沒有大款存在帝國主義銀行里,他得意時固然不住租界,就是失意時也不肯住租界。至于目前當然更沒有人真心贊成收回租界的了。壓迫階級固然不贊成,被壓迫階級也一時不能贊成。此中道理是很明顯的,毋庸我來再贅說吧。
筱橋不住地捏冷手巾過來擱在我的額上。他默默無言地只待他的哥哥歸來。
“真對不住你了,真對不住你了!”
我幾次這樣對他說。但他聽見樣子更惶恐更謙卑。因為帶了我到這樣朽舊的房子里來,他像十分慚愧。關于他的哥哥身上,我問了他一些話。據他說,他的哥哥伯良不日可以升為科員了,這是他的哥哥數年來的希望,終達到了目的,薪水增加至四十元整。
我和筱橋閑談了一會,伯良回來了。他說,電話打了去,老家丁陳銘星接著電話,非常喜歡,說馬上就送汽車來接我回去。伯良說了一次,又重說一次。
“來接我回去?”我問他。
“是的。”
“陳銘星來?”
“是的。”
他每說“是的”時,雙手便筆直地向下垂,像小學生立正般的。我想,他真是個謙虛的愛講禮節的人。
過了一會陳銘星來了。他是家丁們中第一人,簡單地說他是家丁頭。他的頭發快要脫干凈,剩下來的真是一根根地可數了。頭皮光滑得發亮。
他有個缺點,就是喜歡咬文嚼字,東拉西扯,說起話來十分冗長,常令聽者不耐煩聽下去。譬如聽見人說黎元洪和袁世凱結親家,曹琨也和張作霖結親家,他便會吟起《長恨歌》里的一段來,什么:“……姐妹弟兄皆列士,可憐光彩生門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又譬如聽見有人罵袁世凱專制,專用他的親戚門生來包辦中華民國;他便要長吁短嘆,說:“方今天下大亂,非有不世出之英雄不能統一中國。袁世凱固一之雄也!哈哈哈!”原來他手中拿著一個白皚皚的袁頭給我們看。其滑稽有如此者。
的確,現在的世界是不需要英雄豪杰了。勉強說,今世尚有英雄,則唯袁頭而已。我們知道袁世凱之統一中國稱帝,完全是由帝國主義者借給他的袁頭之力啊。
又他聽見宋教仁之被刺,國民黨要人之亡命,有許多人在痛罵袁世凱之假革命;他便說:“這現象是從古以來就有的,即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是也,何足異哉!”
他從前在我父親的衙門當衛兵,父親卸職后就回到我家里來當家丁了。
他一看見我,長嘆一聲后,才說:“啊!少奶奶,昨夜里辛苦了少奶奶。”
他站在床邊盡鞠躬。每一鞠躬,他的頭皮上便反射出一道光線過來。他不等我開口,先滔滔不絕地把昨夜里我走后的一切經過告訴我了。他說卓民駛著汽車走遍了親戚朋友的住家,一家家地去問我有沒有到那家里去。他又說,姐姐昨夜受了打擊,急得生病了,母親只擔心給父親曉得了要發生問題,在再三地告誡家人,不許多嘴。最后他又咬文嚼字地對我說:“少奶奶你的福氣大,請寬待他們一次。古人云,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姐妹猶兄弟也。”
我想他真是語無倫次,我反不敢多問他什么話了,怕引起他的冗長的話頭,聽得不耐煩。現在他又繼續說他的話了。他說,他在昨夜里給我們吵醒了后,便再睡不著,眼睜睜地一直等到天亮,雞也啼了,打掃垃圾箱的人也來了,過后送報的也來了,賣油條的也來了,他就這樣枝枝葉葉地說許多無聊的話,又給他花了半個多鐘頭。最后他說:“剛吃完早飯接到電話,老太太就叫我來接少奶奶回去。”他這樣說著,拿出一條手巾來揩他的光亮亮的額上的汗。
“我不回去了。”
我這樣回答那個老家人。我決意要貫徹我的主張。不過等了一會,想到往后要怎樣地過活呢,自己是沒有半點把握。
伯良站在旁邊,不說一句話。他始終正身危立著默默地聽。
“顏君,你也該幫我勸勸少奶奶。”陳銘星向著伯良說。
“關于這件事,是無容我小人插嘴的余地。”伯良態度決然地回答銘星。
我和陳銘星相持了許久,但也得不到什么結果。看看銘星的樣子,也很可憐。他身上的淡黃色夏布大褂,快要轉成黑色了。
到后來陳銘星告訴我,彩英在昨夜里發了熱,終夜啼哭,乳母也沒有辦法了,無論如何要我回去看看,和大家商量一個萬全之策,要出來時再出來也未嘗不可。
聽見彩英身上的事,我的心又動搖起來了。在許多種人情之中,最真摯最深切的無過于母子之愛了。父子之情有時容易乖離,只有母子之愛是不受旁的什么支配的。說到彩英,我真有說不出來的心痛。于是我再深想了一會,的確自己是沒有一點錯處,有罪的只是丈夫、姐姐和母親。我原來是對的。但消極地逃避到這里來,反而要弄成自己不對了。我該堂堂正正地回去和他們談判,該責罰的還是加以責罰,如果他們不容納我的條件時我便告訴父親去,等父親去裁判他們。我又這樣地轉變了我的思想了。
“那么,我就和你一路回去。不過老陳你要負責,我回去后,無論怎樣做是不受任何人的干涉的喲!”
“那我可以負責向他們說。”陳銘星只要我能夠回去,他便算有功績了,所以他一味敷衍。其實這是沒有他說的必要的,不過當時覺得他不這樣說一下,自己是不好意思回去的。
我先頭說過了,人數占多數的方面是常勝利的,但也有一個缺點,那是容易腐敗。個人的正義的主張一提到多數人的會議上去時,棱角定給他們多數人磨琢得非常圓滿。原來是徹底的方案將變為妥協的議案了。說到圓滿誰都中聽,也是敷衍場面最適用的詞句;可是圓滿有讓步有妥協的意義,而不能徹底地決解一件事情。正面和反面要有徹底的斗爭,不可妥協,若妥協,就會使正反兩方相混合,那就成了一個不純的團體了。由表面說來是圓滿了,但絕不能長久,終有崩壞的一天。
姐姐盜了妹妹的丈夫,這是很明白的,不叫姐姐出去,就是我離開他們了。我是正面,姐姐是反面,這兩方面該徹底爭斗的。就算我失敗,我就把丈夫讓給姐姐也可以,而我可以和卓民脫離關系。但他們很卑怯,不能出此。他們總是希望我能夠和他們妥協,妥協的理由是為保持家聲,就是要我和卓民仍要擔夫婦的虛名,而阿姐和他卻行其夫婦之實。此中秘密絕對不能給世間曉得,因為給社會曉得了,家聲就會敗壞,家庭的圓滿也不能保持了。簡單地說他們是為保持家聲,維持家里多數人的圓滿而要求我犧牲,要求我永處于被害者的地位。家人對于被害者的我不表一點同情,也不尊重我的權利;對于加害者的姐姐和卓民的權利卻十分尊重,也深表同情。像這樣的不公平,怎么能夠叫人心服呢!
他們所據的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家聲。母親像某要人般地在對我說:“你要為保持家聲而犧牲,不得自己去尋出路!你要為一家而犧牲你一個人!”
但是母親等人卻和那個要人一樣,自己只在享樂,不管部下的痛苦。這樣怎么能叫人不高舉叛旗。如果我決然地反抗他們,決意和他們鬧時,他們定加我以一種罪名,他們會這樣說:
“菊筠敗壞了家聲!因為她不能克服自己,因為她嫉妒性太深,只顧個人不顧一家,所以敗壞了家聲,破壞了家庭的和平!”
這是他們在準備著對我下的裁判。驟然聽來,的確是堂皇冠冕,但究其實是不是以偽造的多數來壓迫少數人呢?——家庭的事情尚且如此,一國的政治可想而知。一部分的人們會舉起革命之旗,完全是為了想去打倒利用家聲一類的空名義去壓迫人摧殘人的元兇。母親即我們家中的元兇。一家的圓滿,一家的平和明明是由我的犧牲換來的代價;但是他們卻享其成,對于犧牲最大的我不但無半點安慰無半點報酬,還要加以壓迫加以摧殘;天下哪有這樣不平不合理的事呢?!
總之,處現在的世界只有自己起來保障自己,什么名義都是靠不住的。筱橋扶著我出來,跟銘星上了汽車,忽然聽見伯良在叫他的弟弟。他走近車旁先向我鞠了一鞠躬。
“有些話要吩咐弟弟的……”他請求我的同意。我對他嫣然地一笑,表示允許。
筱橋再跳下車去。伯良和他站在車旁,低聲細語地說了分把鐘話,但一些聽不清楚。伯良的那種正襟危立的樣子,看見曾令人發笑。他比筱橋只大得三歲,滿三十歲了。但身材比他的弟弟矮小,我自然而然注意到他的富有熱情的眼睛了,濃眉大耳,隆鼻紅唇,真是個典型的男兒。不知道他在對弟弟說些什么話,只看見筱橋不住地“是的是的”地點頭。他小的時候失了父母,在各地流浪,為他的弟弟,苦勞了不少,費了十年的心血,到今日才得到一個科員的地位。宿命論者的他,對于現在的境遇已經十分滿足了。
我看見筱橋不住地點頭,伯良的眼睛里也滿溢著淚珠了。
“那么,快送少奶奶回府去。”
伯良流下淚來了。筱橋也滴了幾滴眼淚。
“勞少奶奶久等了,真對不住!”伯良再走近車窗前,向我鞠一鞠躬。
“你哥哥責備你么?為什么事情?”
我微笑著問筱橋。汽車在飛奔。
“他責備我為什么昨夜里不馬上送少奶奶回府去。”
“他責備得真沒道理。”銘星插嘴說。他是為要安慰我倆說的。“你的哥哥太頑固了喲。做事情,有時候要從權,要通情。孟夫子不說么,嫂溺援之以手者……”
“喂喂喂!駛快了,望到前頭,望到前頭!”
的確,我和筱橋一夜沒有回去,到了天要亮的時候,他才抱著我回到他哥哥家里去,這也難怪他們疑心我們的。我怕銘星的話又說冗長了,忙攔阻住他。
“我真喜歡你的哥哥了。”
銘星聽見,像吃了一驚,睜圓眼睛看了看我,又看筱橋,不敢再說什么話了。
汽車停在家門前了。阿喜第一先走出來,其次是卓民,又其次是母親。
“啊!回來了!”
“回了來!
聽著他們這樣說,我回到自己房里來了。父親在庭園里拿著一個噴水壺向花缽里澆水,看見我,便叫起來。
“啊!菊筠到哪里去來?昨天還看見你在家里的。你們年輕人行動自由,要旅行就旅行。”
看見父親還不知道一點家里的情形,我真要心碎了。因為我昨夜逃出去,家里像騷擾了一場,姑母來了,姨母也來了。她們當我是個可怕的人般,以害怕的神色只遠遠地站著望我,不敢過來和我說話。母親和丈夫坐在我旁邊,但我沉著臉,不理睬他們。
我叫乳母抱了彩英過來。銘星說彩英有病完全是假的。看她非常高興。我覺得像離開了彩英很久了,我抱著她,把自己的頰湊到她頰上去,她便笑起來,伸出圓圓的小手摸到我唇邊來。我吹了吹她的手,她便發出響聲笑,再吹她再笑。我的心漸漸緩和下來了。當我和乳母說話時,有許多人走來窺探我,于是我才注意到他們都不敢近就我,像害怕我般的。這到底是什么道理啊。他們是不正的人們,所以害怕正直的人。他們像想竊食的貓,盡在偷看我,一有隙,他們便跑過來的。
“我真的要怎樣對付他們才好?”
我心里又不舒服起來了。我還在汽車里時這樣想,我回到家時,家中的人們一看見我,一定盡都過來向我謝罪,過來向我安慰;誰曾料到他們只遠遠地警戒著偷望我。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們,因為他們怕我動怒,高聲吵起來,給父親曉得了昨夜里發生的事,不得了。
我和彩英耍笑了一會,她漸漸地睡著了。我便把她交回給乳母抱。乳母走了只有我一個人寂寞地坐在房里。這時候,姑母和姨母一同走進來。
“聽說你昨夜里大發脾氣……”姨母先向我這樣說。她是母親的妹妹,嫁了兩三次,丈夫都死了。現在嫁給一個不很有名的洋畫家。他們還是借住我家的房子,那個畫家架子雖然擺得很高,但是他的畫不很好賣,他愛喝酒,一年間總是說窮,借住我家的房子,可以不付租錢。因為貧富之差,在姐妹間遂分了階級,姨母對母親的態度就像主仆的關系,因為每月津貼些用費給她,就使她變為奴隸了。這位姨母沒有本領勸服她的丈夫戒酒,怎么有能力勸得我過來呢?
和姨母相對照的是姑母,她是父親的妹妹,嫁給一個卸職師長姓李的。她自己也在一個女子中學當校長,她常常以教育家自居,向親戚間夸耀,她喜歡戴高帽子,多多益善。稱贊她是名將夫人,她便微笑著,稱贊她是女教育家,她張開口笑了,再稱贊她的德望高,她就笑響聲了。
“聽說你大發氣,這也難怪你。不過,怕老父老母傷心,還是望你忍耐一點,不要太使性了。我是不知道什么的人,說來不知道你中聽不中聽,望你看看姨母的臉上,寬恕他們吧。”
她的聲音低小,音調柔和,也帶點悲切。
“沒有什么事喲,姨母!”我微笑著說,“這些事真是不堪給你們曉得的。”
“但是,菊筠侄女!”女教育家開口了,“人誰無過,天下無不可恕的過失,并且男子和女子不同,這是講理不盡的。”
真是女教育家的口吻。她還想向我演說下去。看見她那樣裝老賣老的樣子,我真有點冒火了。
“那么你想叫我怎么樣?”我忍耐著反問她。
“第一要忍耐。單為自己一身,事情很簡單好辦。但是你要恕到父母、姐妹和家聲,那么你就非隱忍不行了。古來的孝女節,哪一個不是粉骨碎身,哪一個不是隱忍一切辛苦造成名的!”
女教育家的動機或許是善的,不過她那傲慢的自信過強的態度,實在引起了我的反感。她心里像在說:“你這菊筠!哪怕你冥頑不靈,我一定能把你說服,你也一定要受我這女教育家的感化的!”
我對于她的這樣態度,先不能忍耐了。
“照姑母說的那些道理,只能適用于像姑母那樣的良妻賢母吧。至于我,丈夫給他人奪去了,我是忍耐不住的。我沒有姑母那樣的本事能夠忍耐。”
“這不是說有本事沒有本事的話。你試想想看,家聲不是關系一個人兩個人身上的事。父母、姐妹、丈夫,你自己,還有我們一班親戚。因為你一個人的感情作用,累了這許多人,你問心安不安呢?這是很大的問題。在你雖然不免受點精神的痛苦,但是一家之興亡全在你一個人的肩膀上了。古人說得好,一路哭不如一家哭。”
“那是姑母說錯了。”我有點焦怒了。“此一家的興亡真的全視我一個人的行動么?那么,母親、姐姐和卓民怎么樣處分他們自己呢?他們一點責任都不負么?姑母在向我說教之先,為什么不向他們說說教呢?犯了罪的人你反容許他們;但對于受損害的我,一要求要做良妻賢母,二要求要為家聲犧牲,這是什么道理?你們只要求他人要守道德,你們自己卻一點不履行道德!”
我的口氣太猛烈了,教育家的姑母沉默著不說話了。現在又輪到畫家夫人的姨母說話了。她像要哭了般地說。
“自然,不單是懇求你,也該責備他們。不過到了這個局面,除了求你以外沒有方法了。因為只要你隱忍一下,一切都得圓滿的解決。是不是,姑媽?”她說了后,望著女教育家。
“當然是啊!”女教育家點了一點頭,真是老氣橫秋。
“那么,你們的意思以為這件事是可以隱忍得了的么?”
“能隱忍人所不能隱忍,才是真的隱忍!”
“啊!你們的意思原來是這樣的!”我真吃了一大驚。我才知道她們的頭腦和我的之間,有絕大的懸隔。因為各人所經過的時代不同,我的呼吸差不多停息了。
“那么,丈夫的品行無論怎樣壞都可以不管了?”
“那是因為世間的丈夫一百個有九十九個半是這樣的,講理講不盡啊。”
“看著丈夫給阿姐奪了去,忍隱著不說話,便算是良妻賢母了,是不是這個意思?”
“在精神上痛苦是痛苦的,不過家丑不好外揚。要隱忍著感化他倆,等他倆改過才算是最圓滿的……”
“如果不能隱忍怎么樣呢?”
“也要勉強隱忍……”
“如果隱忍不了,便是惡妻劣母了?”
“……”
“這恐怕是你們的道德吧。我是做不到的。就是要來抑制我,叫我隱忍,也該先處分他們才合道理。”
“并不是抑制你什么喲。”
“那還不算是抑制么?我無論如何不答應又怎么樣呢?那么,你們定會這樣罵我吧。菊筠真是沒有一點婦德,肚量這樣狹小,又嫉妒,又偏執,不顧大局,真是個利己主義者。”
姨母和姑母不說話,互看了看她們的臉。我繼續著說:“要有愛,才當他是丈夫,和他同住。已經曉得他對自己沒有一點愛了,還能夠共住么?”
“那你一定要和他離婚么?”
“是的,除那一道沒有路可走了!我試問,卓民有什么道理還盡拖著我不肯放手?”
“因為要保持這個家聲。”
“只要家聲能夠保持,就要來犧牲我的一生么?因為家聲,便行著丈夫放蕩也不管么?”
“你總是盡為你自己打算!”女教育家這樣說。
“你們是專為家庭的!”
姑母是守良妻賢母主義的,守家聲萬能主義的。我是個人主義者,我是主張感情萬能主義的。我和她是全無融合的可能了。
“你們雙方都有道理,”姨母插口說了,“家庭也要顧到,你的苦處也要顧到。”
“這要依理性去救自己,并且救人。”女教育家什么時候都是用說教的口氣說話。
我真討厭起來了。本來這件事是要當事人自己去解決的,用不著請第三者來參加。但是在中國不問什么事體,都要請第三者出來調停的。
“看我們的面子,這一次請你隱忍下去吧。”
調停人所用的方法是這樣的。當事人因為怕對不起調停人,便馬馬虎虎妥協了。但是當事人之間還是沒有互相了解,只是形式上的妥協,過了一會,又在繼續他們的爭斗了。這是最蠢不過的事。試想想看:第三者何能深悉當事人的內心呢?只就表面上安慰安慰,敷衍敷衍使他們妥協,尤其是在上流階級所謂有門閥有聲望的人家,他們之間更多虛偽的行為,不能公開地直接談判,所以要托出第三者的親戚朋友們來干旋,丑態丑態。
她們之來完全是受了母親的委托。想到母親,我更覺可恨,更加討厭。
“我和卓民當面談判吧。”我這樣說。
“那要鋒芒相對,不得好結果的。”姑母這樣勸諫我。
“知道會鋒芒相對,但遲早也要見一見面的。”我強頑地這樣主張。
她們到后來不得要領地都走了。我想她們去后,母親、丈夫和姐姐三人中定有一個人會來看我,殊不料一個也不來。我很寂寞地盡坐著。
看這個樣子,我覺得他們已經把我除外了,他們盡同情于丈夫和姐姐而憎嫌我了。我想不出這是什么道理來。
我無聊地走出院子里來,父親坐在一張藤椅子上看菊花。他的白髯在日光中閃灼。
“父親年老了!”我這樣想著,自然掉下淚來。在這家里,被他們視為眼中釘的,只是父親和我了。我想去叫他,但我又怕一接近父親,自己會說出什么話來。我只好一個人走到新洋樓下的庭園里來。走到那邊忽然聽見母親的聲音。
“三更半夜你帶她到哪些地方去?”
“但是叫不到車子,又找不著醫生。”這是筱橋的聲音。
“一到你哥哥家里時,就打電話來不可以么?”這是卓民的聲音。
“我也是這樣想過了……不過,二小姐,……少奶奶的樣子太駭人了,只好先去叫醫生。”
“醫生家里沒有電話么?”
“沒有留心有沒有電話了。因為要買冰,又要買湯婆子,弄昏了。”
“叫你跟著她去,為什么事?”
“太不留心了,請老太太恕宥一次。”
“看你這個人也難靠!”母親的話是有毒意的。
“這確是我錯了。哥哥也這樣地責備了我。”
“菊筠睡著的時候,只你一個人看護她么?”
“我和哥哥兩個人。”
“你做些什么事體來,傻東西!”母親的聲音。
我走近窗口邊去望里頭。
“我錯了。”
我再見了筱橋鞠躬了后垂著頭站在一邊。我忍耐不住了,叫了他:“筱橋君,有什么事要謝罪的!不要和他們講。請你到我房里來吧。”
母親看見我,忙走出跟了來,像叫了我一聲,但我不睬她回來了。那晚上夜深后,卓民走進我房里來,他有些醉意了。
“怎么樣?可以算了吧!年輕人誰免得了這個過失!”他先自恕宥了他的一切。
他揭起蚊帳想進來。看見他那個無廉無恥的樣子,我忙從蚊帳里跳出來。因為拉帳門拉得太力了,蚊帳倒下來了。
“你為什么事到我房里來?”我叱問他。
“你還不能恕宥我么?不過于殘忍了么?我這樣地向你謝罪就是了。”
卓民跪在地下盡磕頭。那個帶酒氣的臉實在難看。
“你出去吧!”我再叱他。
“不要這樣說了。”他站了起來想牽我的手,我退了幾步,叱罵他。
“你如再這樣下作的,我告訴父親了喲。”
“你?”他這樣說了后身體動也不一動,呆立了一會,“你真的這樣決絕么?”
“真的!”我嚴厲地說,“我決意和你們宣戰,戰斗到死為止。沒有這個決心,我今天還回到這里來么?!”
“真的?”
“快滾出去!”
卓民氣憤憤地出去了。我真感著一種喜悅和痛快。我對于自己的力量有自信了。照這樣子,我盡能夠向家庭宣戰了。最少我能夠戰勝習慣的誘惑趕丈夫出去,這已經足于謳歌自己為強者的了。這的確是一種矜夸。
到了第二天,我絕對地取戰斗的態度了。我趕開了母親,趕開了丈夫,趕開了姨母和姑母,我決意永久和他們戰斗,要使得他們屈服為止。的確,他們一看見我就戰戰兢兢的。有一天,姐姐臉色蒼白地立在廳口,看見我,像想說什么話,這是立刻看得出來的。我想,對姐姐要特別客氣一點。女性確是奇妙,她們的心和行為常常是矛盾的。我最恨姐姐是事實,但是一看見她心又軟下來了。不過我馬上改變了我的思想,恢復了嚴肅的態度。姐姐像很悲慘地低了頭,我以勝利者的,但帶幾分悲感的心情走過去了。約過了二三十分鐘,我再經過那地方,看見母親和姐姐在說話,兩人像很歡快地在大聲響氣說,這又引起了我的反感。
姐姐近來時時發歇斯底里癥,天天說要去死,母親非常為之擔心。
我每聽見只是冷笑她,那是她慣弄的把戲。
“舍得死么!”我常這樣說。
本來解決這個問題最好的方法是送姐姐到避暑地去,這是誰也想得到的。但是母親盡為她的歇斯底里癥擔心,怕她自尋短見,因此她愈不能離開姐姐。母親本來可以跟姐姐一路去的,但是母親走久了,父親又不贊成。因此,這個問題依然拖下去了。
在姐姐,當然是覺得十二分對不住我。不過在這局面之下,她也沒有辦法了。鬧翻了有害家聲。他們大概也是以這個名義鉗制住姐姐,所以姐姐不能自走她應走的路了。
“我去也使得。如果和菊妹一同更好。”姐姐這樣對母親說時,恰好我走過身。
“菊筠!”母親微笑著叫我。
“姐姐想到K山去,你也伴著父親一同去好么?”
“不敢當!”我煞風景地頂撞她一下,“你們要去,到什么地方都使得,通通去吧。留我和父親看守房子好了。”
母親和姐姐像打了一個寒戰,沉默了。我感著痛快走過身了。
現在想來,我實在也有些過分了。因為自己沒有錯,自己理直氣壯,便對他們加盡了種種的侮辱,這的確是過分了些。我看見他們戰戰兢兢的,便感著一種痛快,心里也微笑起來。這恐怕是我的先天的性格吧。我對于他人的缺點太苛酷地追求了。因為自己理直氣壯,對于他人的罪惡便半點不能容許,這卻有點不近人情。對于他人的罪惡一點不能寬宥,那么人類一刻間都難活下去的。這是日后我墮落時才感覺到的。
這樣的戰斗繼續下去,當然,每日我都得到勝利而自高自慰。但是同時我也感著孤獨和寂寞,因為家中人漸漸遠離我了,母親、姐姐、丈夫都……
我每日都傾耳細聽,看母親、姐姐和丈夫會不會議論我,說我的壞話。我也思疑他們還是在繼續他們的罪惡。卓民不到我房里來后也不到姐姐那邊去了,他倆只在母親房里常常相會,這是阿喜的報告。
但我還是不能不疑心丈夫和姐姐的關系。因為我深知道卓民有享樂癖,他決不能忍耐三天五天過和尚般的生活。并且我深知道母親的低級的頭腦,因為她是青樓出身的人,對于不倫之戀不但不會菲薄,并且加以贊助的。
一個人盡守著空房,我漸漸焦急起來了。沒有和男性發生關系的處女,或許能夠獨宿空閨。至于我,現在明明和丈夫還同住在一家里,并且和丈夫有關系的女子也同睡在一家屋里,這叫我如何忍受得下去,這叫我如何不心亂。嫉妒像箭般刺著我的心,甜蜜蜜的擁抱和私語的聊想不住地向我的心挑撥,使我的心不住地作痛。我幾次想起來去偷看姐姐的睡房。
我不等到阿喜的報告說丈夫已經睡著了,我是難安心就枕的。
我也覺得這種心情是卑劣的,同時又想,這在人類是一種殘酷的煩悶。為這種煩悶我常在庭院中散步到更深,有時真想痛哭,于是便一邊走一邊欷歔地流淚。在這時候筱橋像守門犬般地看守著我。
一晚上,聽見姐姐房里有丈夫和母親的笑聲,于是我無論如何睡不著了。我終于走了出來,在花園里看見筱橋一個人在癡望著月亮。
“散步么?”他問我。
“想出去走走。”我對他說。
“到什么地方?”
“還沒有決定。”
“我陪你去好么?”
“嗯,一路去吧。”
我無意中這樣說了。“今夜里不回來,叫他們擔心一下吧。”我當下這樣想。我的神經極度地興奮了,很想得著一個強烈的刺激,又像想由頭到腳給冷水澆一澆,同時又想拿把銳利的小刀刺自己的乳房,得一個奇痛的快感。
“不早了,回去吧。”筱橋跟著來,向我這樣地說了幾次。我不理他。
又行了一會,看見一輛空汽車駛過去。
“汽車!”我忽然叫那駛汽車的。剛駛過去的汽車駛轉來了。
“到海口去么?”
車夫吃了一驚,看了看我,又看筱橋。
“到海口去太遠了。……”
“那么能夠駛到多遠的地方去?”
“最多只能到W海岸。”
“那就到那兒去吧。”
我勉強地把吃著驚的筱橋拉上汽車了。在車里我笑對他說:“你打電話回去,我是不答應的喲!”
到海岸已經過了一點鐘了。旅館主人即刻替我們開了一間大房間。
吃過了點心,不想喝什么了,就打算睡覺。茶房們不當我們是夫妻,也當我們是情侶了。房間里雖然有兩張銅床,但茶房把那張小床上的氈枕都搬到大床上來了。看得筱橋急死了。我覺得真好笑。
我們用不著那兩張床,因為我們打開著房門說話,說到天亮了。筱橋聽見我的申訴,灑了不少同情的眼淚。
“小姐的辛苦我是十分知道的。不過照這樣做下去,也不是個方法。為什么不想條妥善的方法出來解決呢?”
他像他的哥哥,正襟危坐著,揮他的熱烈的同情之淚。
“你想,我能想得什么好的方法出來么?”
“你所做的事不過是消極地想消解你的苦悶。但盡這樣做,還不是不得結果。如果能夠增進你的幸福,我雖赴湯蹈火有所不辭。不過只是這樣地陪著你走路,不能使你得到幸福,那我唯有辭差了。”
六
以極苦悶的心情和筱橋談話一直談到天亮了。說的話大部分是我的牢騷。我怕他因為盡是我的牢騷而厭倦,于是勉強拉扯到文學和美術方面去。但是馬上又會回復到牢騷上去。筱橋只聽著我的說話,不表示半點厭倦。真難為他正襟危坐著聽下去了。
我雖然在和他說話,但時時感著胸口像給針刺了般的疼痛,這大概就是嫉妒吧。因為我一面說話,一面還在想象:丈夫現在怎么樣了呢,姐姐又怎么樣了呢。想象至此,真是有坐立不安的苦悶。各種情感中最痛苦的還是嫉妒,嫉妒的一時間比平素的一年間還要長遠。同時,胸部又給性欲的聯想占據著了。這時候我的雙頰通紅,胸口不住地鼓動,呼吸像快要停息了。像這樣的狀態真要使我發狂了。我拼命地抑制著這個激烈的感情。有時像巨浪擊岸壁般的,以猛烈的勢力飛躍起來的嫉妒的血潮真要摧毀水閘而別尋出路了!
“不另想個方法,我真無法安置我這身體了!”
像這樣的心情時時刻刻在追著我。我真想拿把冰冷的刀來刺透我的胸,否則想裸體跳到外面去盡情地高聲怒號,又想把自己的身體任人盡力地毆打,打到身疲氣絕才痛快。總之,若無絕大的刺激,我片時都難活下去了。
我有一個朋友嫁了一個放蕩的丈夫,她每看見丈夫在外面歇夜不回來,她就焦苦萬分,把平日最愛的唯一的小女兒毒打來泄氣。看見小女兒悲哭著呼痛,自己也就流下淚來。她說,那時候不打女兒,自己便像置身無地般的。
我現在對于那個朋友的苦衷有了理解,也對她的心情起了共鳴。嫉妒有時正會引起意外的結果。我正在和筱橋說話中就受了這種痛苦的襲擊。我這時候真想抱著筱橋,和他發生不義的關系以排除這種苦悶。
女性的嫉妒心強,完全是因為深愛她的丈夫。如果無愛,何有嫉妒。凡是女性定知道嫉妒的痛苦,這不是沒有經驗的人所能想象得到的。
“嫉妒之火足以焚身”這句話真說對了女人的心思,此刻它在我的胸內一刻一刻地燃燒起來了。這種火焰不是尋常手段所能撲滅的。我想現在只有一個方法了,即是自己也和丈夫一樣地去犯罪,要這樣自己才能夠寬恕丈夫的罪惡,這就是報復。報復了后我才能消氣。我站在極嚴肅的問題的旋渦中,仍然追求著享樂。剛經過痛苦,又再不能忍耐,不能不去尋覓快樂。因為不尋覓快樂,就再不能活了。現在無暇去問所追求的快樂純潔與不純潔了。
我想把筱橋當個男妾,當他是我的玩具以消遣我的苦悶了。這的確是個很不純的思想。明知其是不名譽的事,但是我的熱烈的苦悶的血潮除流向這個出口外,別無他途了。
“你讀過小說沒有?”我問他。
“嗯,近來讀了幾部新小說。”
“哪一種?”
“讀了好幾種。我覺得K氏的《女性之心》最有趣。”
“啊,那是描寫變態性欲的,是不是?”
“恐怕是作者本人的自供。”
“是嗎?你聽誰說的?寫得很深刻,是不是?”
《女性之心》的內容是寫一個嫉妒極深的丈夫,最初懷疑他的妻子,心里非常不安,每天注意妻的行動,用盡種種方法去試妻的心。他愈試他的妻,愈感著嫉妒的快感。到后來,竟至一天不覺著嫉妒,便不舒服了。于是故意叫友人和妻接近。他看見友人和妻一天天地親昵,快要陷入于危險的狀態他也一天天地焦急,同時感著最高度的快感。到最后,看見友人和妻終發生不義的關系了,反轉受了個大大的打擊,于是把妻刺死了。《女性之心》的情節如此。作者把這個經過寫得很深刻,很有趣,他寫主人翁以一種興趣望著友人和妻的戀愛的深進,真寫得十分深刻,也寫得十分可怕。
由討論這篇小說,筱橋和我忽然親昵起來了。我對他說明女性之心,同時又質問他男性之心是怎么樣的。
“我想這個人定是個傻子。”筱橋說。
“女人是很神經過敏的,無論在什么時候都在追求著戀愛。縱令有丈夫有兒女,但是求愛之心還是無一時抑止得住。一接近男人,很快地就要發生戀愛的。在西洋跳舞盛行,目的完全是在減輕這種愛的追求欲,和丈夫以外的男人擁抱著跳舞,在跳舞中便感著戀愛的情調。男人方面也是這樣的借這種情調以自遣。”
“這在貞節上說來是不很妥當的。”
“貞節和不貞節的界線在什么地方,從來曾有人把這兩者明了地區別出來了么?如果單指肉體的墮落為不貞節,那世界中半數以上的女性是貞女節婦了。如果說稍起了一點心事對旁的男人感著戀愛,便算是無節操,那么全世界的女性盡是不貞節的了,像現代的男子們般的。”
我也莫名其妙,何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筱橋聽見我的議論,吃了一驚般地睜著眼睛望我。因為他為人太誠懇了,所以臉上表現出疑惑的樣子來。我暗地里感著一種興趣了。我決意在相當的程度內去調戲他一下。他是個老實不過的青年。
“譬如我嫁了那樣不長進的丈夫,所以也沒有守貞節的義務了。我真想和另一個男人發生戀愛喲。真想猛烈地戀愛一番,就犧牲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那是太濫亂的話了。”
“為什么呢?”我故意裝出誘惑的眼色看了看他,“丈夫太無品行,做妻子的還要尊敬他做丈夫么?天下哪有這樣不平等的事呢?”
“但是少奶奶……”
“你想說道德,是不是?你要知道,從前的道德是男人家規定下來的。今后的道德要在男女雙方合意之上規定才可。譬如丈夫如果放蕩,那就做妻子也可以另尋男人。要這樣地規定才對了。”
“這太走極端了吧。如果這樣,夫妻間生下來的小孩子如何處置?那豈不是不知道是誰的種子了?”
“不論是誰的種子,責任當然是歸那個無品行的丈夫負擔的。所以我以后要向旁的男人多多地戀愛。”筱橋抬起頭來看了看我的臉,但立即移開了。
“所以我以后會對你發生戀愛也難說喲。”
“嗯。”他的聲音非常的微小,他的臉上表示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顏色,又像十分不好意思。看見他那種可笑的樣子,我真要為之噴飯了。同時又覺得他的無邪他的真摯之可愛。
像這樣和他談著話,我漸忘卻了我的痛苦了。真是罪惡,我犯了比殺人強盜還要重大的罪惡了。因為我要排解我的嫉妒,便把這個無邪的青年來當玩具以自娛樂。這個無邪的純潔的青年緊記著我在這時候所說的一言一句,當做金科玉律,刻在他的心坎上了。到后來,他的心旌終于起了動搖。
我看出了筱橋的心思了。他的血潮在為我起了波瀾。不過他是個謹守舊道德的青年,和他的哥哥一樣,還是保持著謹嚴的態度。無論如何為我顛倒,但他決不推翻他的固有的道德觀念。我想要再深進一步去蠱惑他卻有點不好意思了。不問結果怎樣,我只想和他演一回像小說里所述的事實。我要使他降伏在我的裙下。
忽然聽見雞啼了,也聽見火車的汽笛聲,天亮了。
“啊,不覺就天亮了!”他這樣說。
“昨夜的事好像是隔了幾天的呢。”
我不禁慨然。筱橋把窗扉打開,涼風吹進來,我的神志清醒了過來。
“算躲過了!”我暗暗地嘆息。
我忽然這樣對自己說。老實說,我最初對他不過是想開個玩笑的。但過后才察看出自己也不是全無意思。于是愈感著自己是站在危險線上了。
天亮了后,我的心恢復了平素的狀態,嫉妒之念也漸薄減了。到七點多鐘,太陽出來了后,我們各占一張床熟睡下去了。等到醒過來時,已經響過十二點了。吃了午飯,我們由旅館走出來。
“我們各自回去吧。我要到N路去買點東西,你先回去。”我對筱橋說。
“為什么不好一路回去?”
“一路回去怕他們說什么話。”
我那時候偶然地這樣說了。至于是為什么理由,到今天我自己也還不明白。其實和筱橋一路回去,或各自回去,都是無大關系的。
“但是,二小姐。”他平時都是叫我少奶奶的,此刻忽然叫我小姐了,“我們還是一路回去的好。”
“那也可以。”
我立即答應了他。我們的汽車趕到家里來時,家里的人們盡跑了出來。
筱橋的哥哥伯良,也在里面。
“你真是萬分荒唐!”伯良流著淚罵他的弟弟,“為什么不打電話回來?”
“嗯。”筱橋只手摸著額角不再辯解。
“這罵不得筱橋君,是我不許他打電話回來。”我微笑著對伯良說。
“啊,啊,不過,少奶奶。”他忙向我鞠躬,“少奶奶回來了,很好很好。”
他們盡以驚奇的視線投向我。但我冷冷地不理他們,回到自己房里來。
乳母抱著彩英過來,阿喜拿出衣服來給我換上。母親和姑母也到我房里來過,但給我趕出去了。
那天晚餐的時候,大家的樣子很滑稽。卓民和母親不敢說一句關于我在外面歇宿的事。我也不說什么。過后不知哪一個提及筱橋的事了。
“他真是個好人,又誠懇,又親切,懂人情,通世情,雖然沒有高深的學問,也是一個可敬的人格者。”
我故意這樣地稱贊筱橋,卓民聽著,臉色很難看地不說一句話。
“你的話不錯。”
父親微笑著伸出左手抹了抹他的須,右手拿筷子夾了一個荷包蛋過去送進口里去了。父親對于家里的風波還是一點不曉得,他以為我昨夜是歇宿在姑母家里。
“大家一同吃,飯菜也比一個人吃時有味些好吃些。今晚上再叫個拉戲的來唱唱好不好?”
“我頂贊成!”我搶著說。
“只有你是我的知己啊!他們一點不懂此中味道。”
父親看著我微笑。我更覺得父親可憐,受了他們的欺弄。
吃過了飯,我抱著彩英到筱橋房里來,看見伯良正在懇切地與他的弟弟說話。
“少奶奶。”伯良向我鞠了鞠躬,“請準我的弟弟辭差吧,望少奶奶開個恩。”
“為什么事?”我反問他。
“托府上的福,我做了科員了,養得活我的弟弟了。”
“那不能夠。筱橋君走了,我不習慣。”
“但是為弟弟的前途計,今后要他……”
“他的事情我負責好了。現在家中可以和我商量的人只是一個筱橋君。你他走了,我也只好離開這家屋。”
“那真……可是……”
伯良對于這件事像難于對付般的,嘆了口氣。
“所以我再不跑出去了。以后再不出去了。但是要留筱橋君在這里。”
“謝謝少奶奶。”伯良滿額汗了。
當我和伯良說話時,卓民在那一邊院子里躑躑躅躅,不住地在注意我這一邊。
“他來窺探我了。”我這樣想。
“有話要和你說,請出來庭園里走走吧。”我對筱橋高聲地說。
我倆走出庭園里來了。在我腕中的彩英移到筱橋腕中了。我摘了一枝夜合花給筱橋,并且低聲地告訴他種種花草的培養法。
我想我倆的態度給丈夫看見,他會怎樣地猜疑啊。卓民走進廊檐下,盡看著我倆。我們走向南邊,他也跟著走到南廊檐下,我們走向北邊,他也跟著到北廊檐下來。我們躲到后院子里去,他便站在書齋的窗口監視著我們。我偷看他的樣子,真是可笑,緊閉著嘴唇,額上暴起幾道青筋。
他像一瞬間都不放松他的監視,我決意氣他一氣,故意對筱橋表示種種狎昵的舉動,兩個人一同在向彩英調笑。
我盡情地把丈夫戲弄了一會后,才回到寢室里來。聽見丈夫在我房門首走了幾趟,像想進來,但終不敢進來。我上了床后,還聽見他很情急般地走上走下的足音。我想這才好笑呢!
“我對他算復了仇了。”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許久。母親和姐姐都信我和筱橋有很深的交情了。我覺得我的心理真變化得奇怪,以前只恨丈夫的無品行,傷害了自己的尊嚴,心里氣不過;并且自己只站在旁邊看,不能說一句話,太沒有志氣了,給家人看輕,十分難堪。但是,假定我現在有了情人,會使母親擔心,會引起丈夫的嫉妒,于是我又覺得以前所受的傷害像恢復了般的。
母親常常告誡我:“你和姐姐不同,你是這家的主婦。看你平日很謹慎,我們可以不為你擔心。不過太多和年輕的男人接近了,怕人家說閑話呢。”
我不否認,因為我想多叫母親擔擔心也好。
“我喜歡怎么樣做就怎么樣做,有什么不好呢?我本來是一個人的,有時候也免不得要和年輕人發生戀愛喲。”
我對母親,無論頂撞得如何厲害,她先有弱點,不敢反駁我一言半語。家庭之中有了這樣的丑事件,母女姐妹間又這樣的參商,哪里還能夠欺瞞世間呢。
恰恰在這時候,發生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一天晚餐的時候,父親的臉色比平時歡喜,微笑著摸著長髯,翻去翻轉望我們。
“今天有個好消息報告你們,你們猜猜是什么消息?誰猜中了,有獎品給他的。哈哈哈!”
“父親又得了文虎章吧。”我笑著說。
“要得勛章,也是嘉禾章,怎么是文虎章呢?”姐姐這樣說。
“不不不。”父親像小孩子般地搖頭。
“現內閣倒了,父親又有出路了,是不是?”姐姐繼續說。
“我還出去做官么?不不不。”
“那一定是買的彩票中了彩。”母親說。
“笑話!你這老婆婆怎么總是說這樣的笨話?”父親笑了。
“××銀行的股票漲了價吧。”
“不,不。不是,不是。”
“那一定是存在美國紐約銀行的款長了利息。”
“哈哈哈!不是那些關于名利的事。”
父親這樣說著,笑得眼睛沒有縫了。他真有說不出來的歡喜。
“柯名鴻快要回國了。下個月底可以到S市。他信里說是為重要的外交事件回國的,只能停留十天工夫的樣子,就要趕回德國——不,這次是到日內瓦去。他說這次要帶梅筠一同去了。”
“柯有信來了么?”母親問。
這瞬間,卓民和姐姐以極敏捷的眼色互望了一望。
“這確是個可賀的消息。”
對于父親的喜悅,我若不和他共鳴一下,他一定要驚怪我的沉默的態度了。
“怎么樣?梅筠?”
父親很得意地向姐姐說,姐姐也微笑了。
“能夠這樣,我就安心了。”母親這樣說。
今晚上只有父親一個人歡樂,比平日多喝了些酒。
“這才有趣喲。”
我回到房里來后這樣想:“卓民和姐姐的態度怎么樣呢?他倆能夠干干凈凈分手么?當然,到了那時候,不能由他們不分手吧。不過那個胎兒如何處置呢?”
如果姐姐拒絕再回柯家去,那么父親一定即刻要問:“為什么?”
母親恐怕不敢率直地向父親說姐姐已經為妹婿懷了孕吧。那么姐姐還是非回柯家去不可了。但是,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如何是好呢。
“真是罪惡的代價!”
他們三個人處父親和柯名鴻間,真是左右做人難了。那么,最后只有告訴父親的一法。父親到那時的態度如何呢?把姐姐和卓民趕出去,抑或是父親自殺呢?
像這樣的難關,看他們能夠突破過去么?這真是比看演什么魔術還有趣。
由那天夜里起,他們三個人每天都是偷偷地在商量善后的方法。我只冷冷地但很得意地看著他們。他們并不來和我商量一句話。因為我的確也無能為他們想法,他們也再不至于這樣無恥了。姐姐每天只是哭,不住地哭。卓民近來也自暴自棄,每天晚上只是很遲地帶醉歸來。只苦了母親一個人,一天瘦一天,連陪父親吃飯也怯怯不前了。
時日一天天地迫近了。有一天,母親叫我到她房里去。我走到母親房里,看見畫家夫人的姨母和師長太太女教育家的姑母都坐在那里,連母親三個人在等著我。
“實在是……菊筠兒……”
母親以很溫柔的口氣對我說。“你姐姐的事,我早就想和你商量,不過對你實在不容易說出口,一天挨一天。你想姐姐的身體怎么樣處置好呢?”
“我還不是一樣地擔心。”
看見母親近來萎靡得可憐,也瘦得不成個樣子了,我再沒有勇氣向她說諷刺的話了。
“不過母親方面打算怎么樣處置這件事?”
“嗯,我也沒……”
“姐姐,她自己怎么打算法呢?”
“她說,要來讓他來,什么都不怕了,她總是說死,死,死,真是沒有法子奈何她。”
“卓民如何?”
“只是喝酒,一點也不能和他商量。”
“照我的意思呢……”
師長太太、女教育家開口了。
“事情太急了,再不好拖延了。最要緊是先送梅筠到香港去,對外面說是因為身體不好,要到暖地去避寒,這是第一步的方法。第二步是她的大肚子決不能給柯名鴻看見,要等梅筠在香港慢慢地輕身了后才送到柯家去。對名鴻只是說,等梅筠身體好了,我們會派人送她到德國去。”
“秘密不叫柯名鴻曉得么?”我這樣問她們。
“是的。”
“偷生了孩子過后,當作沒有那回事般地回到柯家去么?”
“是的。”
“這樣干么?”
我盡望著這位有身份的師長太太兼女教育家的姑母,不轉眼地看她的臉。她像看出了我的不表同意的神色,便附加說明了。
“為要保持我祝家大世家的體面,就連對你的父親也要守秘密,不好告訴他。”
“除這樣做以外,再沒有別的好方法了吧。”過了一會,她再加申明。
“啊!那么,生下來的小孩子呢?”我冷冷地笑著問她們。姑母,姨母和母親彼此互看了一看各人的臉,沒有話說。她們三個人一定先商量了什么事體,看她們的樣子很難向我說出口般的,當下我這樣想。
“小孩子如何處置呢?”我再問她們。
“所以要請你來商量,要問明白了你的意見后才好決定。現在是……”
姨母的眼睛,什么時候看去都是潤濕著的。她像怕我看見她的臉,盡低著頭說:
“也想了一個方法,不過……”
“什么方法?”
“梅筠能夠流產,是再好沒有的。不過這是難料得準的事。”姑母這樣說了。
“沒有什么別的疾病不會流產的吧。”
“也托過醫生來,不過都說胎兒大了,不容易了。”
“啊呀!”
我吃了一驚,不覺高聲叫起來。墮胎!這些人在商量為姐姐墮胎!
這是一件怎么樣的事情啊!墮胎!有許多女人稍為不慎,一失足之后,就引起了種種的難題,于是不能不犯這個罪惡。這在道德上可以輕輕看過的問題么?啊!墮胎!小孩子何罪!
這真是一件悲慘的事。世間有種種的罪惡,我也聽見過。不過這個秘密的罪惡,在我確是此時才初聽見。這真是由罪惡再產罪惡了。由通奸而至于妊娠,由妊娠而至于墮胎。罪惡的代價真夠他們擔負了!
與其說是姐姐可憎,寧說她是可憐了。這完全是卓民害了她的。為卓民,她要犯種種的罪惡,要受種種的刑罰。姐姐雖然有過失,但她受夠了刑罰了。試翻轉來看看罪魁的卓民的狀態怎么樣呢?他一點沒有痛苦,他還是一樣嫖娼,一樣喝酒。受罪的只是女性,男人還是逍遙法外。我想到這層,胸口像燃燒起來般的,痛恨丈夫了。
“若施了手術又容易泄漏到世間去,那更不得了。醫生也不很贊成這樣做。”
姑母這樣說了。這位女教育家平日開口道德,閉口道德的,并且常常提倡母性愛,提倡保護兒童;但是今天她竟主張要去活活地滅死一個生命。我真感到一種滑稽和恐怖。
“那打算怎么樣呢?”
“不能打胎,只好讓她平平安安地分娩了。”
忽然說施手術打胎,忽然說叫她平安分娩,假定姐姐腹中的胎兒有知,聽見時,如何的難堪喲。雖然說是罪的種子,但也是一個生命,在母親腹中,拼命地想成長起來,不久就會成為一個人的。你看她們在商量些什么問題?她們是在討論殺死他好呢還是讓他生存?我并不是在道德上責備她們,我只是鄙視她們的劣根性,為要保持家聲,為要躲開世間的惡評,便不擇手段去犯罪亦在所不惜。像這樣還算得是有心腸的人么?
“分娩了后又怎么樣?”
我再問她們,她們也再互相望了一望,一刻沒有話說。
“生了小孩子不能回柯家去了。”母親像要哭了般地說。
“那自然喲。到那時,梅筠一生也再不能抬頭見人了。”姑母這樣說。
“貼點錢,小孩隨便送給人家,是有人愿意領去養的吧。”母親跟著說。
“但是送給別人家,遲早要給世間曉得的。你盡囑咐他們要秘密,他們還是要泄漏出去的。等到那個小孩子長大了起來后,也還是有問題的。”
“所以不能隨便送給一個普通人家。”
“這確是要留心的。有親戚能夠領去養育就最好。”
“我本來可以領過去,不過年紀老了,說生了一個小孩子,反轉會使世間的人疑心。”姨母這樣說。
我這時候覺得她們是在故意做謎語給我猜。不能送到世間的平常人家里去,姑母和姨母又不愿意領去養育,那么處分這個嬰兒只有一條方法了,即是把他殺死。如果又不能殺死他,那么知道此中秘密的,除她們外只是我一個人了。我想到這里,不禁戰栗起來。
“如果不是卓民的兒子,那么菊筠可承認過來養育的。為要給姐姐生路,我想菊筠也是情愿擔承這個責任的吧。不過有卓民的關系,再來求你,未免太對不起你了。”
姑母很留意我的神色,盡看著我的臉這樣說。
“你們想叫我冒死做這個嬰兒的母親么?”我問她們。
“不是的,我們哪里敢這樣想。雖然說是為救姐姐,但也不能盡叫你犧牲。”
姑母說時,對于犧牲二字,特別說得起勁。她繼續告知我,有一位牧師的太太,因為丈夫和家里的媽子發生了關系,生了小孩子,她不等丈夫來商量,自己給了那媽子許多錢,叫那個媽子走開,把小孩子抱過來自己養育,對人說是自己生的,以保全丈夫的名譽,既是保全丈夫的職業,也是保全自己一家人的飯碗。她說了后,又再三稱贊那個牧師太太的賢惠。
“像那位牧師太太,誰不佩服呢。女人會嫉妒,那是當然的事,不能有什么批評,不過為保全丈夫的名譽,為保全一家的名譽,不能不隱忍以盡妻子的責任。長年到晚只是和丈夫吵嘴,只是把家丑外揚出去,這還成什么事體?丈夫比自身重要,家聲更比自身重要,只有能忍耐辛苦才算是女性的美德,才算是有真正的愛。像那位牧師夫人真足為我們女界的表率。”
我聽見女教育家的這段演說,兩只耳朵像快要冒出火來了。心臟也像晨鐘般地翻動起來了。
“好的,你們要我承認過來撫養,我就承認吧。”
“不過菊筠侄女,……”
姑母想繼續說教,我忙抑住她,不叫她再往下說。
“我可以承認,我可以負這個責任,不過我不能不先向大家申明一句,我不是女教育家,也不是牧師的夫人,更不想做賢母良妻。你們平日開口道德,閉口道德,開口慈愛,閉口慈愛,但是對于這個問題,卻又和你們平素所主張的不同了。主張墮胎,主張偷產,到最后要給丈夫和姐姐凌辱夠了的我來接養這個嬰兒!只要家聲能保持,就叫我死也在所不惜!并且還要說風涼話,什么能夠忍這樣的恥辱才可以做婦女界的表率。我是不想做婦女界的表率的,我只是看見你們太卑劣了,才挺身出來保護那個嬰兒!至于他是不是丈夫和姐姐間的私生兒,我倒不管。無論如何犯罪的人是他們,嬰兒是純潔的,無罪的。你們對于這個一天天地想生長,想到這世上來的胎兒,討論了些什么計劃來?試捫心問問你們自己的良心!家聲固然重要,家庭的禮教家庭的風紀便可以一點不顧么?你們不是常日鼓吹家庭禮教的么?奸通、偷產、墮胎,對于家庭的禮教要發生怎樣的影響啊!女教育家,你們只圖塞世間的口,對于真的重要的問題卻一點不顧及。什么禮教,什么教育,可以暫時不說,你們不都是賢母良妻么?但是你們的計劃比惡母劣妻更要殘酷更要卑鄙。所以我只好挺身出來擔這個責任,救這個父母所不承認的無罪的可憐的嬰兒。生下來后,對世間對社會我就承認他是我的嬰兒吧。由今日起,等到他產下來為止,我可以拿一個小布枕縛在我的肚皮上;你們快去向社會報告說,我已經有幾個月的身孕了。那么你們也可以安心了,不至于天天晚上在夢中著驚了吧。你們想,這是如何滑稽,如何有趣的事啊!哈!哈!哈!真滑稽,真滑稽!真有趣,有趣!”
我的話真是針針見血。一語一句盡是很銳利的,從肺腑內迸發出來。
“菊筠,你不要太激動了。你要鎮靜一下。”
母親急起來了,這樣說。
“這并不是勉強你要這樣做的,不過請你來商量一下。”
姑母有些生氣了,這樣對我說。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我的氣漸落了,我只高聲地笑了出來。
“哈!哈!哈!”
這是像洪水涌了起來般的笑聲。她們三個人擔心起來了,都走近我身旁來。
“菊筠,你鎮靜一下吧。”
“哈!哈!哈!卓民和姐姐在隔壁房間盡情地享樂,我在這間房里要為他們在肚皮上縛小布枕,這才算是有賢母良妻的資格。賢母良妻的本領就只是在能夠縛小布枕在肚皮上,佯裝有孕。哈!哈!哈!小布枕與賢母良妻!……生下來的兒子就算是我的兒子,在戶籍上,說它是彩英的弟或妹,報告到公安局里去,那就一家圓滿了,你們的目的也算達到了。我可以答應你們,我負責承認就是了,我可以撫養那個嬰兒,你們不要擔心了。”
給我如何地辱罵,如何地冷嘲熱諷,姑母、姨母和母親絕不敢反駁我半句話。她們的確是賢母良妻了。她們能隱忍這樣的侮辱,才可以保持家聲,才可以欺騙柯家把姐姐送過去,這是她們所謂真正的忍耐之德。
我由母親的房里走出,回到自己房里來了。一時不能鎮靜,這時候卓民忽然以很謹嚴的態度走了進來。
“剛才從母親那邊聽見了,知道你能夠像上帝一般地寬大恕人,真叫我感服極了。真對不住你了,真對不住你了。你的恩,我終身不會忘記。”
他這樣說著向我鞠了幾鞠躬,就端端正正地坐下來。
“你是來回禮的么?”我問他。
“不算得什么回禮,不過……”
“為什么事要來回禮?”
“因為你救了我……”
“我救了你?”
“是的。”
“我救了你?”我重問他。
“真是全靠你,產下來的嬰兒你能夠承認是自己的兒子那就萬事圓滿了。”
“因為這樣,就歡喜了么?”
“當然歡喜,真是再生之喜。”
“這樣歡喜么?”
“當然。”
“原來如此!”
我的頭腦像給暑天的太陽曬熱了后的身體又急鉆進冰窖里來忽然打起冷顫來了。這是什么道理,我到今還不明白。總之,在那瞬間我確像發見了什么東西般的。
“你當然喜歡吧。不過我決不是因為要救你才撫養那個小孩子的喲!”
丈夫愕然地抬起頭來盡看著我的沉痛的臉。
“那你為什么呢?”
“因為我想要這樣做,因為我不能不這樣做。”
“為什么?為什么非那樣做不可?”
“因為我有惻隱之心,在我未生出來以前我已有這樣的惻隱之心。
譬如我們看見可憐的叫化子,我們自然會給幾個銅板給他。我所以答應撫養那個小孩,就是由于那種惻隱之心。我并不是認識那個叫化子,也不是和那個叫化子有親戚的關系,他和我完全是漠不相關的人,但我還是不能不給銅板給他。這是何緣故呢?這是不忍看見他可憐的緣故。所以我并不是愛那個叫化子,不過是對可憐的人們表同情罷了。”
“那你當我是和叫化子一樣了?”
卓民憤然地說。
“是的!你比叫化子還不如!”我冷冷地微笑著說,“雖說是叫化子,也有不一定要向人討錢的。你總是問為什么,為什么!你們為什么又要像叫化子引人的同情般地專去利用他人的惻隱之心,故意發出一種哀音去向人乞憐呢?剛才母親和姑母的態度就是叫化子的態度喲!她們以種種可憐的口吻來挑動人的惻隱之心。我之所以允許收養這個嬰兒,完全是受了她們三個人的可憐的樣子的誘惑,本自己的良心去做的,并不是要救你,也不是想救姐姐,更不是想做賢母良妻。我真是一刻間出于一種同情——像給銅板給叫化子般的同情,自告奮勇去做的。至于對不對,當時我完全沒有加以思索。但此刻想來,我是答應錯了。我不該答應她們我負責撫養那個嬰兒的。”
“為什么?”
“又是為什么了。這不是很明白的事么?因為這不過是助長你的惡德!豈不是錯了么?你想欺騙那個嬰兒。使他一生不認識他的母親,這豈不是罪上加罪么?試問問你的良心過得去么?但是看你剛才的樣子,不但沒有半點難過,反為喜歡,來向我道謝!”
“不要盡講道理了,道理是講不盡的。菊筠,我今日給你感動了。從前的一切迷夢今天才醒轉過來。你這美麗的心使我得著再生了。”
“你說些什么話?于你有利,于你方便的時候,你就說感謝,說好話。于你不方便,于你無利的時候,你便害怕我,遠離我了。”
“你還不能恕宥我么?”
“是的!恕宥了你,你更方便去枉作枉為了!不恕宥你,你便置之不理。照這樣看來,你何嘗是真的悔悟!因為姐姐為你有了身孕,你受了苦痛,才說悔悟。假定姐姐沒有妊娠,那么,你無論到什么時候也不會悔悟的。你的所謂悔悟,所謂感謝,完全是以利己主義為出發點說出來的。至于我這方面,不論如何受苦,如何受侮辱,連做一個女子的體面終于不能維持,你也半點不感痛癢,完全無關心的!像那樣時候,怎么又不想一想我的存在呢?”
“不要再這樣攻擊我了。我已經悔悟了,以后再不敢了。”
“悔悟已經遲了!”
我這樣說時,心中有說不出來的悲痛,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那要怎么樣才好呢?”
“我和你兩人間的距離隔得很遠了。”
“還不算遠。我已經這樣地接近來了,不難恢復從前一樣的親密。”
“不能恢復了!”
“為什么?”
“盡說為什么,還不是一樣?”
“但是我請求你恕宥我!”
“恕宥你!你算是完全和我沒有關系的人了,我可以恕宥你。如果我還當你是我的丈夫時,那我不能恕宥你。”
卓民沒有話了,盡凝視著我的臉。他臉色蒼白,身體不住地在顫抖。
“我真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為是利己主義,利己主義者決不能了解他人的心的。”
“但是……”
“不要多說話了。請你出去吧。”
我決絕地對他說。
“但是,現在一切可以……”
“請出去!我已經不是你的什么人了!”
“那沒有法想了。”丈夫立起身來了。如果丈夫不再說什么話就走了時,我也不會有日后的墮落。在這時候是我的一生的最重大的分歧點。
才立起身來的丈夫忽然跪在我面前了。
“但是,菊筠,那個嬰兒你是負責撫養吧。”
“答應了人的,決不背約。”
“那么,我安心了……”
卓民的態度忽然輕松了下來般地想走出去了。
“你等一下……”我叫住他,“你這個人真卑劣喲!一點沒有丈夫氣!”
“什么事?”卓民像不了解我的意思。
“你自己想想看,你心里只是擔心沒有方法處置那個嬰兒。嬰兒有辦法了,你就不管這個菊筠了。”
卓民不再回答什么話,就走出去了。我真覺得還沒有罵夠,想再去痛罵他一頓。
“他心目中是沒有我了。他只當我是一副處置那個嬰兒的機械。”才冷靜下去了的心又猛烈地熱了起來,愈想愈氣不過。我的雙頰也登時通紅了。
“啊!我中了他們的計了!因為我有一點點的惻隱之心,因為看見他們卑劣而憤懣不平,不知不覺承擔了自己不愿意犧牲的犧牲。”我的失望,我的悲恨,我的憤怒,一切的感情使我動搖起來了。波濤澎湃般的血潮追著我坐立不穩了。我走出來,就到筱橋的房里來了。
“筱橋君請你替我想個辦法。為我……”我伏在他的桌上痛哭起來了。
“又出了什么事,少奶奶?”他問我。
“我再不能在這家里住下去了!我要出奔了!我要……”
我這樣說著時,母親和姑母聽見了,都走過來了。我愈哭著鬧,神經就愈激動。我的確是患了歇斯底里癥,不過在那當時自己不覺得它是歇斯底里癥。患了歇斯底里癥才會那樣的鬧起來,才干得出那種非凡的事來。
我也顧不得害羞了,我向他們大罵起來了。單是罵還不能使我氣平下來,還想鬧點事情出來難為他們。報章上不是常常有這種記事么?婦人們常用自殺去恐嚇家中人,弄到后來,面子上下不去了,終于自殺了的例子很多。我此刻即是屬于此類的婦人了。
因為我太鬧得厲害了,弄得他們沒有辦法了。本來他們都沒有向我說話的資格。他們只怕我鬧兇了,給父親聽見了不得了;到后來,母親主張委托筱橋一個人來勸慰我。
“我不能夠。我有什么辦法呢?”
筱橋這樣說,但母親盡懇求著他。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
他們走了后,我這樣對筱橋說。
“少奶奶要出去,我就陪少奶奶出去。”
他深知道我激動極了的時候是不好抵抗的。我和他一路出來了。
“到什么地方去好?”我問他。
“到什么地方去好呢?”他當然沒有主見。
“到你哥哥家里去吧。”
“好的。那很好。的確,只好到他那邊去。”
他贊成了。他穿的是一件淺藍色的自由布長衫,戴一頂麥草帽。
我們走到伯良家里來了。伯良出去了。
“稍為休息一下,他快要回來的。”筱橋這樣說。我們走上伯良住的小亭子間里來了。在這里,我詳詳細細地把今日的事情告訴了筱橋。
我坐在一把藤椅子上,他坐在他哥哥的床沿的一隅,雙手按在膝上,恭恭敬敬地在聽我的說話。我們間不滿兩尺的距離,我每說一句話便嘆一口氣。筱橋像聽得熱心了,漸漸地坐近我的身旁來了。
“那太不近人情了。天下哪有這樣欺人的!”
這是他的共鳴。我的話大體說完了。他低著頭沉默著。最初我疑心他是在思索什么事體。但過了一會,看見一滴一滴的粗粒的眼淚落在他的膝上了。
“像他們那樣的無理的要求,是不能答應他們的。”他很決絕地說。
“為什么他們總是使你吃虧?像這樣,少奶奶的境遇的確是太慘了!”
“所以我也不能不另為自己打算。我是受了所謂道德的壓迫。”
“少奶奶!”他帶哭音地說,“少奶奶不該生在大世家里的。”
“你的話的確不錯。”
以后我們間無話可續了。看見筱橋為我灑了同情之淚,我的心也漸次輕松起來。接著是起了一種寂寞的悲哀的心情。我想,自己真是無路可走的人了。
“一家人都恨死我了。母親,姐姐,卓民,姑母,姨母不是恨我就討厭我了。”
“因為少奶奶是正人,邪正不能兩立,邪人都是怕正人的。”
“真的,惡人是庇護惡人的。”
我們又沉默了。以前我用了種種的手段去難為他們,現在他們以加倍的苦痛加到我身上來了。到了此時,愈覺得自己的孤獨。我的四面都是敵人了。對我表同情的,目前只有筱橋一個人了。于是我十二分感激他。
在這世間為我流眼淚的男人,只有他一個人。
我的無所歸依的靈魂,除跟著他走再無路了。我的孤寂,我的哀愁,也像只好向他求安慰了。我伏在案上嗚咽地哭起來了。盡哭盡哭,都哭不夠,愈哭眼淚也愈流不盡。
筱橋坐在我的身旁,只癡望著我的側臉。我埋首腕中,再沒有勇氣抬起頭來了。
“少奶奶!少奶奶!”
聽見筱橋在顫聲地叫我。聽見他的聲音,不知是什么道理,我一時身心都起了一種奇妙的顫動。自己確希望著他有那種表示,但又怕他真的對自己有那種表示。我再次聽見他叫我時,我便聞著一種男性所特有的有刺激性的氣昧。我三個多月不曾接受這樣的氣味了。我沉默著去領略這種氣味,同時全身也發生了一種熱力。
“少奶奶!少奶奶!”
第三次聽見他這樣叫我時,我大膽地伸出左腕來攪住了他的頸項了。他便像小孩子般地伏在我的胸懷里來了。他的心的鼓動很明了地可以聽見。他像在沉醉于我身上的香氣。
“我真想死了!死了倒干凈。”
“少奶奶死時,我也跟少奶奶去。”
他像下了決心般地這樣說了。這是他驅使著全身的勇氣說出來的。
我此刻才知道他是在戀愛著我。但是,從什么時候起對我發生了戀愛呢?最初,他只是和平常人一樣地尊敬我,其次對我表同情,又其次是為我對家人們抱憤慨。但他還是看我像天人般的高不可攀。在W海岸旅館的那晚上,我略對他表示了態度后,像有種種的刺激煽動了他,使他陷于深深的戀愛中了。到后來他才知道對我并非全然無望。
或許他早就愛上了我的,不過因主仆的關系貧富的懸隔,使他不能不把他的戀愛隱藏著。到了今日,給四面八方的敵人包圍著的孤獨的我倆相對流淚時,主仆的懸隔,階級的差別自然地完全消滅了。我倆變為同志了,共患難的戀愛同志了。
平素性格沉默而遲鈍的他,確像一把久藏在鞘中的利刃,一經拔出,就非見血不止了。他像利刃般地以全身的熱情向我的冰冷的微弱的心灌注。我真沒有預期到他對我竟有這樣熱烈的急速的表示。他知道我不會拒絕他了,我終于允許了他的要求,給了他一陣狂熱的親吻。
當我埋身在他的懷抱中時,我低聲地對他說:“往后我倆過我們的有意義的生活去吧。”
七
通奸!這是何等難聽的名詞喲!縱令說丈夫已經不愛我了,我這身體可以自由,但是罪還是罪,不能說丈夫犯了罪,為妻子的也就可以犯罪。通奸還是通奸,我承認我犯了罪。我的罪是百辭莫辯。
但是凡是犯罪的人誰都會感到罪惡的恐怖。既然感到恐怖,為什么又去犯罪?我不歸咎丈夫,不歸咎姐姐,也不歸咎母親,因為歸咎他人并不能輕減自己的罪惡。
丈夫犯罪,叛背了我是一件事,我犯通奸之罪又是一件事。兩不相關,決不能以丈夫有罪便可以輕減我的罪惡,這是很明白的。但是我總有一個偏見,即是丈夫犯了罪,我的身體是自由了的,和筱橋發生關系是尋常的戀愛事件,算不得是通奸,更不成其為犯罪。不但如此,更進一步,我以為和筱橋發生關系是向丈夫復了仇,心頭感著一種不可言喻的痛快。像這樣的心情,絕不是法庭的裁判官,報館的淺學無知的記者所能理解的。
由我和筱橋的關系,我和丈夫的罪可以互相抵償,彼此宣告無罪,是在犯罪之后才覺著的。復了仇般的一種痛快也是在犯罪之后感著的。犯了罪之后,為自己的罪辯護,為撫慰自己的良心,才發見了一個口實,即:
“這是一種復仇,并非犯罪。”我決不是先想要這樣復仇而去犯通奸之罪的。本來我犯通奸的罪決不成其為復仇的意義。我之犯罪,完全是由我的感情自然涌出來的。我不躲避責任,我不過想把我的犯罪的路徑前前后后說出來給大家聽聽而已。丈夫、姐姐和母親的不正的行為刺傷了我的心,姑母們的賢母良妻主義挑撥了我的反抗,加之女性共通的嫉妒燃燒壞了我的肉體,于是我的自重心,我的尊嚴根本地推翻了。挨不過每天每天的苦悶,遂越出常軌而自盡享樂了。
我絕不為自己辯護。如果想辯護,我還是有理由可以為自己辯護。可是關于我和筱橋的關系,滿城的報章都同時提起筆桿來向我一個弱者的女性攻擊。你們看,他們代表輿論的做民眾的喉舌的主筆先生們,真是勇氣赳赳啊!但對于有兵力有財力的當局則卑躬屈節不惜昧良心去歌功頌德!你們看,他們是如何的有人格喲!像這些人當然不會理解女性的心理,更不會知道人情的式微。他們只就事實的外表加以批評,對于人情是不稍加探究的。他們所根據的標準只是道德。他們以為道德是千古不變的。縱令道德是鐵制的尺度,有時也會毀壞。何況人生并不是一無變化的東西!人情的波動真是千變萬化,想拿鐵制的尺度去測量,是何異于想用筷子去夾活的泥鰍呢?
報章對于我和筱橋的關系批評說,是家庭的罪惡,要這樣說也可以說得過去。又有說是丈夫的罪惡,這當然更說得過去。有些知名的女子教育家們卻異口同聲地攻擊我,攻擊得極其厲害,說我沒有半點修養,說我思想過激,說我忘了婦道,說我無隱忍之德,說我賦有淫奔的性格;我聽見唯有好笑!
他們無論如何地批評我,如何地非難我,我都當作耳旁風,置之不理。不過我要向大家申明一句話,即是:我是人類!
悲慘的時候誰不會哭,喜歡的時候誰都會笑。既然是人類,就不免有感情。感情之浪比海浪更富于變化力的。感情又象是面鏡子,環境不同,其映于鏡面的也就有變化。我在小的時候,父親曾講過“重修岳陽樓記”給我聽。范仲淹真會寫景,他寫受著天氣之支配的洞庭湖的景色,真是變化無窮。他說:“……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的確,人的感情也是和景色一樣,氣象萬千。他還說明雨天和晴天的湖面的景色不同,因之影響及于人的感情;即人的感情因湖面的景色不同而生極大的差異。他說:“……遷客騷人,多會于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誠如范仲淹先生所說,人的感情因環境的不同而會發生變化的。感情受了周圍的刺激時,會如何的奔騰,如何的奮昂,有誰能預料得及的!我有感情,何能夠長久抑制著它,何能久堪寂寞?罵我淫奔,罵我無恥的人們真是全無人性的。
在家庭中撒放丑惡的空氣的不是母親和丈夫么?道德的姐姐終于受了這種丑惡的空氣的襲迫快要窒息而死了。主持筆政者們和教育家們對于這件事將如何地解釋呢?
我和筱橋陷于不義的關系的當日的心情連自己都覺得非常厭鄙。自己更加上一層苦悶了。那種鄙厭和苦悶真非筆墨所能形容。當我倆的達到了最高潮的熱情稍為冷息了些,神志稍覺清醒了些時,我們看見在我們面前的只是無底的暗黑的深淵,我們都戰栗起來了。
事過之后,我倆的擁抱象是出于不得已般的,同時彼此相望了一下,也都在這樣想:“米煮成飯了,沒有辦法了。”筱橋坐起來后,雙手蓋著臉哭起來了。我只沉默著聽自己的心臟的鼓動。
我自己也覺驚異何以竟這樣大膽地干出了這樣的事來。但是在我倆中,還是我大膽些。擁抱,接吻,撫摸,等等動作都是先由我動手。這因為我是給丈夫和母親訓練過來了的,并且他是童貞,而我不是個處女了。不單如此,我還給一種自暴的反抗心燃燒著。
“這是沒有半點可恥的事,我是給丈夫遺棄了的獨身者了。我倆都是自由之身,你對于這件事可以不要介意。”我重新去擁抱他。這樣說著去鼓勵他。但他只是沉默著搖頭。過了一會,他說:“這完全是我不好……”
“為什么還說這樣的話?到了此刻,不用說誰好誰壞的話了。我倆就這樣地生活下去不好么?”
“不。還是我不好。我害了你。我把你陷入地獄里了。”
筱橋臉色蒼白,精神頹喪,雙唇不住地在顫動。我為要勸慰他,更把他抱緊,他埋頭于我的胸坎上了。
每隔約十分鐘,各人胸里便感著良心的苛責。我們為對這種苛責作戰,唯有再互相擁抱著耽溺于狂亂的性的享樂,唯有在這個時間我們才能夠陶醉,忘記一切的痛苦。但是事過境遷,精神和肉體仍然是沉溺于可詛咒的疲勞和痹麻中了。
黃昏后伯良才回來,看見我們的樣子十分吃驚。同時在他的眉間表示出一種疑惑的神色。
“少奶奶過來了么?”
他忙向我鞠躬,過后便擺出苦臉對他的弟弟這樣說:“怎么又出來了呢?”
“有些事情要商量的。”
筱橋很悲楚般地半望著我,半望著他的哥哥說。
“什么事情?”
伯良像再怕聽由他的弟弟口里說出來的話般的。
“我們想一同到旁的地方去。”
筱橋的熱淚撲撲簌簌流下來了。他只說了這么一句話,胸口就像給什么東西填塞住了般。
“到什么地方去?”
伯良反問他的弟弟。一剎那,我看見他的可怕的眼神,我們低垂了頭。
“你又不聽話,鬧出了什么亂子吧?”
伯良的聲音像利刃般的刺中了我們的心,冷冷的,疼痛的。他看見我們無話可答,發了幾陣嘆息,過后就一句話不說走出去了。我看見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但除守沉默再無方法。
“你打算告訴給你哥哥知道么?”我問筱橋。
“我想要這樣才好。”筱橋抬起青白的臉看我,“無論什么事情,我不愿欺瞞我的哥哥。”
但是伯良不一刻就回來了。他原來是出去買菜的。他買了牛肉,買了雞蛋,買了葡萄酒回來,大概是準備款待我的。他的廚房就在這小房里近房門的一隅,有一張小桌子,上面安置有一個打氣爐,有碗,有筷,他走過去準備弄晚飯給我吃。
“太不像樣子了,二小姐,我這里碗筷都沒一個好的。”
“如果是特別為我燒菜,那可以不吃,我一點不想吃。”我這樣說。
“不想吃么?”
他很失望地在躊躇著,不知燒好還是不燒好。我看見過意不去。
“既然買了來,我就領你的情吧。”
“好說……”
他把打氣爐燃著了。他坐在一邊,盡望著那爐火和爐上面小鍋子。
“筱橋,”他聲調平靜地說,“你打算怎么樣?”
“我聽哥哥的話,照哥所說的那樣做去。你叫我死我就去死。”
“我明白了。對于過去,我不想說什么話。但是男子漢對于自己的行為是不躲避責任的。你的行為是善是惡,我不敢說。不過我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做事要光明磊落,不可卑怯,不可做事不負責任。你知道了么?這是我要預先警告你的。”
“啊!實在對不住了。”
“你心里覺得不好過么?”
“嗯。”
“你覺得不好過,你就回到祝府去謝罪。如果不會覺得不好過,那就隨便你到什么地方去。”
伯良再向我鞠了一躬:“小姐你的意思如何?”
“我跟筱橋君一路……”
這樣說了時,我流下淚來了。
“我只覺得對不起你做哥哥的了。”
“那,那,對我沒有什么。”
伯良還在想繼續說什么話,忽然聽見下面有人上樓梯的足音,我們三人不約而同地望著樓梯口。卓民走上來了,他睜著充血的眼睛望著我們三人。
“電話,謝謝你了。”
他對伯良說。他的來勢真有點兇,以旁若無人的態度對我們,并且表示出對我們無說話的必要的樣子,他只是向著伯良說。
“喂,這些東西到底想干些什么事情?”
“我一點不知道。”
伯良很恭謹地說著,拿過一把椅子來請卓民坐。
“太臟了點,對不住。”
卓民用他的左腳勾了勾椅腳,把椅子擺在他以為適當的位置,坐了下來。
“喂,快回家里去!”
一變平時的阿諛的態度,他想用高壓的手段來對待我了。我沉默著不看他一看,只望著伯良床頭掛的一張相片。相片中人是年約五十余的老者,大概是他們的父親吧。看他們的父親的體格矮胖,不似他們的。我在這時候眼中全沒有丈夫了。我覺得我獲得了筱橋,更無需要這個丈夫了。人類的心理真是奇怪,一經犯罪,胸度便十分地落著下來了。盡在煩悶,盡在哭,盡在鬧的人是無能力去犯罪的。我和筱橋發生了不義的關系后,我更確實地更明了地下了決心了。我對卓民已無恨也無怨了。他在我已經變為一個漠不相關的人了。
“快回去吧,喂!”卓民再這樣地催促。
“你是對我說么?”我反問他。
“當然!”
“我不回去了!”
“為什么?”
“因為我不想回去!”
“為什么不想回去?”
“你問為什么?你是沒有干涉我的心的權利喲!”
“權利?”他反問起我來了,“我是你的丈夫!”
“我不承認你是我的丈夫!”我這樣說。
卓民一時沉默下去了。但他的臉上表示出種說不出來的憤怒之色。過了一會,他說:“為什么不承認?”
“你定要叫我回答你么?這也并不是我回答不出來。不過還是不說出來好吧。為你自己打算,也還是不問的好,免得丟臉!”
“那么,你無論如何不回去?”
“是的!”
“想到哪兒去?”
“還不曉得!”
“那就好了!你這樣說出來了,那就夠了!”
卓民故裝出丈夫的氣概來,擺著架子。因為是當著伯良的面前,他像想叫伯良知道他在祝家是有這樣的威嚴,決不是個寄食者。他的那種樣子真是掩耳盜鈴的可笑。他再轉問筱橋了。
“筱橋君,你是為保護菊筠到這里來的,那么此刻你該送她回去了,怎么樣?”
“我不想回到尊府去了。”
筱橋這樣回答他。
“你也不回去了?”
“嗯。”
“那么打算到哪兒去?”
“我要跟著少奶奶。”
平素優柔寡斷的筱橋,我預想不到他在此時竟能夠這樣明了地決斷地回答卓民。
“你自己想,這樣做可行么?對得住我祝家么?”
“我辭差就是了。”
“為什么要辭差?”
“我不能再在府上住下去了。”
“為什么?你做了不能告訴人的事么?”
卓民的聲音確在顫動著,也沒有什么氣力了。他想由這句話去探索我倆間的關系。但是筱橋不回答了。
“怎么樣?有什么不能回我家里去的理由么?”
“等我來答復你好了!”我插口說,“我要和筱橋君結婚了。”
“什么?”
卓民這樣說了后,臉色一刻刻地轉變蒼白了。他的胸中還是全給這種疑塊填滿著,不過他不愿相信,他只希望這個疑慮始終仍然是個疑慮,不要變成事實。
“你在說瘋話么?”
“真有些像瘋話!的確,再沒有這樣瘋的事體了!”我冷笑著這樣說。
“你以有丈夫之身和旁的男人結婚么?”
“那么在回答你之前,我先質問你一句!”
我又有點氣惱了。
“你以有妻之身,為什么又使旁的女人懷了孕呢?”
“男人和女人不能同一論啊!”他說了后,蒼白的臉又像染了朱般地紅起來了。
“那么,你是承認你自己的無品行無人格?”
“當然!天下的男子盡是這樣的,不單我一個人!”
“那好了!那是你所特有的道德!”我再冷笑著說。
“是的!”他仍然是這樣倔強。
“那么我告訴你我這方面的道德是怎樣的吧!我對于沒有做丈夫的資格的人決不尊敬,也不盡做妻子的義務或責任;就是說,我現在是沒有丈夫的身體了,任我給誰人。只要有愛,就是夫妻。節操不是單單一方面守的,要雙方互守。沒有了愛的人,何必勉強住在一起,討厭!”
“為什么就斷定沒有愛了呢?”
“你總是一個為什么兩個為什么地問!胡亂地去探問他人的心事是不該的,是一種失禮,你知道么?我決不是說丈夫做了壞事妻子也一定要做壞事去圖報復,不過丈夫已經放棄了做丈夫的資格,和旁的女人發生了關系,那么從那天起,妻子的身體也就是自由了的。夫妻的根本已經破壞了,做妻子的人不是可以自由走她所想走的路么?”
“你……”
卓民只說了一個“你”字頭低垂下來,不能繼續說下去了。他的呼吸忽然急起來,他的聲調轉變成重笨而悲楚了。
“我錯了,一切是我錯了。菊筠,因為我激動不已,說了許多無心的話,得罪了你,請你要原諒我。你的精神也像十分激動了,你要靜一靜神,我們回去吧,我倆重新去規定一個新出發點吧。菊筠,今天所以我自己走來,就是為此。我實在不愿再去煩托旁的人了。”
“不行了!已經不行了!”
“請你不要說那些氣話了。”
“已經遲了!不行了!”我再這樣說。
“菊筠請信我這一次吧。從今日起,我定痛改前非。”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我已經和筱橋君結了婚了!”
在卓民真是晴天霹靂,所謂“口張目呆”大概就是形容他在這瞬間的態度了。他心里像在說:“萬事休矣。”他像硬挺挺地凍僵了的。我當時感著十分的痛快。這種痛快實在包含著各種各樣的心理,這不單是復仇心的滿足,假定一定要加以說明時,可以說是由于自暴自棄地嘲笑自己之心的表現發生的快感。病痛的人不能挨痛苦時,便以反抗的態度緊咬著牙關去忍耐,愈痛愈感著自暴自棄的快感。我的目前的情狀就是這樣的。我的良心苛責著我的陷溺。這是事實。但我不愿在丈夫面前把它說出來,因為我覺得說出來于自己是一種奇恥。我以反抗的態度忍耐著這種奇恥的苛責,自暴自棄地,高壓地,并且裝出極堂皇的態度來和丈夫辯駁。因此我又得著第二種勇氣了。
還有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即是可恥的事件是該牢牢地隱閉住,不可外泄的。一經把可恥的事告訴了旁的人,自己的羞惡之心便會薄減了。羞恥是女性美的要素。女性由棄卻了她的羞恥那一天始,生命的源泉就破壞了。我如果不把我和筱橋的不義的關系向丈夫告白時,那我,雖在暗地里為秘密之罪而苦悶,但還可以恢復我的昔日的生活,仍然做名門的少奶奶,或更進一步以筱橋為男妾玩弄之于股掌之上,同時還可以博得世間的稱贊,說我是個賢妻良母,母親、丈夫、姐姐也會十二分感激我而向我跪拜吧。但我不能如一般賢母良妻那樣聰明,利刃一經脫鞘不見血不止了。我犯的罪我非把它告白出來不可。這個告白使我更陷于自暴自棄的狀態中了。即是說,我沒有踏回原有的地位的余地了。
由這樣看來,良心還是不可靠的。再痛快地說,我從那時起,我就不承認良心的存在了。我不單叛逆了丈夫,更叛逆了良心。凡是主張良心的人,我都向他反抗了。
我這種叛逆果然發生了效力。我看在這世界中一切現象無非如此。假如你主張道理,表示退讓時,那么非理便向你加緊攻擊了。假如你無理地蠻干下去,主張道理的人便會為你退縮了。一般信以為可恥的事,我偏把它告白出來,不認為是可恥的,那么自己不但不會感到羞恥,并且加得了一種強力了。從前卓民對我的態度是這樣的。他公然地行其無恥,公然地把通奸之罪向家人告白,家人無方法可以奈何他,他就是利用這一點來壓制我,使得我沒有半點反抗的余地。最初,他秘密地嫖娼,在秘密進行中時,他還有點廉恥心,但是回數多了后,他便為自己辯解說:“男人們在社交上不能不如此。”其次又進一步這樣地為他自己辯護了,“凡是男人誰都是不能免的。”
就這樣地做下去,他的羞惡之心漸漸地痹麻了。秘密的就變為公開的了。甚至于和姐姐通奸之后,也恬不知羞,以公然的態度向母親,向我,向家人告白,好像在說:“男人是應該這樣做的。”
你們想想,他的態度是何等的橫暴啊!的確,處這樣畸形的社會中,非橫暴不足以圖存。我果然受了他的橫暴而屈服了。
現在輪到我來取這樣的態度了。我公然地告白我的通奸的行為了。
這也果然發生了效力,丈夫瑟瑟縮縮地完全沒有反抗我的勇氣了。罪惡之力比正義之力強,這真是一種可怕的現象!
卓民等了好一會不說話。但到后來,他為要保持他的給我蹂躪了的面目,故裝鎮靜對我說:“如果這樣,那沒有辦法了。我也不再說什么話了。我只向你申明一句,你如能悔悟,無論什么時候回來,我都可以作覆水之收。我相信會有那個時機到來。你是我的正室,這個名義仍然保留著,等你回來吧。”
“正室的名義?”我冷笑了,“我的頭腦不會那樣舊。這時候還會戀戀于正室的名義么?那才是笑話!”
“那你對于父親和小孩子,作何想法呢?”
“這些姑息的話,請你不要再說了。你何不更痛痛快快地更露骨地罵我為什么不保全你的體面,這才是你真心想說的話吧!你只要體面能夠保持,什么壞事,什么不名譽的事也可以干的!”
“你這沒良心的人,不再和你說什么話了!”
“沒有良心是你我同樣喲!”
卓民沉默著立起來,但還盡看著我,臉色和土般的,沒有一點生氣。眼睛里滿結著血絲。他現在嘗到了戴綠帽子的痛苦了。其實戴綠帽子的痛苦在男女性都是同樣的喲。
他走向樓下去,我免不得回首去望他的后影。我的心頭忽然涌出一種不能言喻的悲痛。
“真是造孽!”
我再望伯良床頭的那張相片。筱橋緊咬著下唇,望著他哥哥的臉。
“筱橋!”伯良喚他的弟弟了,“你不能伴著小姐回祝府去謝罪么?”
“謝罪是可以的。不過我和小姐至死也不愿離開了。”
“那么我無話好說了。我也只好走我自己的路了。”
伯良立即離開了我們,出門去了。房里只留著我們兩個人,楚囚相對,默默無言。
“我倆到什么地方去吧。”我先提議。
“走吧。什么地方都去吧。”
我倆由伯良家中出來,那天晚上就在從前去過的W海岸旅館歇了一夜。我們的神經還是異常的興奮,尚未冷息,也互感著不安,互懷著憂郁,視線相碰著時,彼此便低下頭去,在我們間感不到一點新婚的歡樂。我們為消解這些憂悶和痛苦,便整晚地耽溺于擁抱的享樂。
我和他之間的屏障——主仆的關系,貧富的懸隔,完全撤除了。他有勇氣來告訴我,他在許久許久以前就思戀著我,他也常常夢想著和我接近,但他深信在這生涯中是無希望了的,因為他像對天人般地仰望我,只是仰望,高不可攀的;料不到他的夢想竟有實現的一天。他又對我說,得著了我的他,就死也情愿了。
我們的新戀一天天地燃燒起來。第二天我們動身到附近各名勝地方去旅行。有時我倆攜著手同走,有時我倆徹夜的談話,由朝至夜,由夜至朝,我倆沒有片刻離開過。但有時也有一種哀愁和痛苦趁隙襲來,在這樣的時候,不問白天或夜里,我們唯持擁抱和接吻去抵抗它。
“我們的戀愛雖不免有些錯誤,但我們的態度是真摯的。”我盡這樣說為自己辯解。因為我每天定有幾次心里感覺著不安和苦悶。我真想不出是什么道理來。我在這時候,我唯有恨母親,恨丈夫,恨姐姐了。
“這是母親造的孽。這是丈夫害了我。這完全是姐姐作祟。”
我雖然想出許多口實來,但是苦悶還是一樣地苦悶。我們的戀愛和性欲以非常的速力平行地發展起來。我們為要消遣我的苦悶,想盡了種種的方法,我們到山中去旅行,到游泳池中去共浴,我們常請同旅館的客人們過來共搓麻將,或到運動場去拍網球。但是這些游戲都容易使我們厭倦,到后來仍然是感著空虛和寂寞。結果我們更陷溺于性的享樂中了。
筱橋對我的態度也漸漸由敬愛而變為狎昵了。他常對我有自動的狂熱的要求了。到后來,我也撤盡了我的矜持和嚴肅,表示出原始的女性的態度來和他周旋。我終于變為他的情婦了。每顧到自己的低級的舉動及態度,也不免暗暗地羞愧。
不滿一個月,我的錢包漸次空虛了。這并非最初沒有預想到的。但我不愿意提出這件事來說,怕它妨礙了我們的享樂的心情。我絕對不向筱橋說,因為知道他無能力籌措金錢的。等到最后的十元快要用盡時,我便對他說:“我們回去吧。”
“回什么地方去?”他驚著問。
“什么地方都好,只要是我們喜歡住的。”
“那么我們回S市去,租下人家的一間房子來同住好么?”
“好吧。”
“但是沒有錢,如何好呢?”
“總要想方法。”
筱橋的意思是,回到S市去看他的哥哥,或許可以想個方法出來。
我們回到S市,立即去看伯良。
“那個人早搬了。”那家房主人成衣匠走出來對我們說。
“搬到哪里去了?”
“說是回鄉里去……”
“回鄉里?”
房主人像想著了什么事體,忙跑進去,一會又跑出來,拿著一封信交給筱橋,那是他哥哥寫的。
我不能在S市住了。我只為你們祝福。最后再贈片言,做事要前后一貫,不可有始無終。
我們讀了這封信,知道伯良的苦心了。他因為怕對不起我們祝家,所以離開了S市。
“這又對不住哥哥了。”
筱橋哭喪著臉說。由當茶房起身,勤苦十年,才得到一個科員的位置。但他最終為我們把這個十年辛苦的代價犧牲了。
我們就把這間小房子租下來了。我趕快寫了封信給畫家夫人的姨母。
第二天姨母送了二十塊錢來。
“只這些?”
我問她。我想這一點點錢哪里夠用呢。
“我也知道你不夠用。不過我們家里實在再找不出來了。”
看姨母的樣子也很可憐。她的眼瞼不住地在閃動。
“姨母去同母親商量一下好了。”
“不在家里。等兩三天回來了時,再向她說。”
“到什么地方去了?”
“帶梅筠到N鎮去了。”
“N鎮?到那樣偏僻的地方去干什么?”
“那邊有一個有名的舊式穩婆,他們說她的手段很高明。”
“穩婆?S市有多少接生婦,怎么要到那樣偏僻的地方去請穩婆?”
“是的,那邊的穩婆功夫好些。”
她這樣說著的瞬間,我的眼睛和姨母的眼睛忽然碰著了。
“打胎去的!”我直覺著了。
“她們是做好事去的吧?”
我笑著說。姨母像在后悔不該多嘴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我還不是勸他們不該做出這樣可怕的事來。那個嬰兒太可憐了,活活地打死他真是造孽。不過她們說柯名鴻快要回來了,并且肚子也漸漸地大了起來,怕給你父親看出來了不妥當。”
“你們都是大世家的人,才會做出這些好事來。”
我再向姨母諷刺。姨母像敵不住我的嘲笑,樣子很狼狽。她只好提出些旁的話來對我說。她告訴我彩英漸漸地胖起來了,樣子很好看。她又告訴我乳母和阿喜都很勤勉做事,做得有條不紊。最后她問我,想不想看她們。她還說了些關于卓民的話后就告辭回去了。
姨母走后,筱橋以悲慘的臉色向著我說:
“你想回去吧?”
“沒有的事。你為什么這樣問?”
我微笑著問他。
“但是你想回去看彩英小姐吧?”
“想看還是想看,因為是自己的女兒。不過……”
“我害了你了。”
筱橋在不住地嘆息。我怕他疑心我變了心,故意自動地更熱烈地去撫愛他,擁抱他。的確,我也覺著我倆的性生活一天一天地趨于平凡了。為要撫慰他,我對他表示了許多從來連對卓民都沒有表示過的可恥的動作。但過后,愈感著我們的生活的疲倦。
只二十元,當天就用完了。筱橋說要出去找個相當的職業來維持我們的生活。但是我想,他既沒有專門的學問,又沒有特種的技能,能夠找得到什么好的位置呢?
但是我們都沉溺于新的戀和欲中了。雖然貧苦,也不感到如何的困難。在小說里頭常常看見有許多戀愛的同志們,死守戀愛神圣主義,向饑寒奮斗。讀到那些地方,我常常受了書中人的感動。現在我體驗到這種生活了。
“你如果在什么地方做,我也找一個小學教員來當當吧。”
單是這樣的生活的計劃,給我們不少的喜悅。第二天,筱橋為找職業出去了。到了黃昏時分,他精神頹喪地走了回來。
“走了好幾個地方都找不到適當的職業。”他說了后,低著頭嘆了幾口氣。
“怎么馬上就找得到呢?慢慢來喲。”
我這樣地鼓勵他。又過了一天,他再出去了。傍晚回來就向我問許多事情,他問他走后有來客沒有,有郵件沒有。他又問我是不是整日都在家里,到外面去過沒有。他就這樣無微不至地來探問我。最后他便會這樣對我說:“你很想回去吧。”
他對我的愛欲像達到了最高潮。他每天晚上對我都有很固執的強烈的要求。當然,我一一順從他,因為怕他多心。但他像還是不能放心,每天仍然是對我尋根問底。最初我不覺得什么,后來在他的這種狀態中,會悟了他的心事了。他是怕我逃亡,離開他。他常常很冗煩地向我這樣說:“你在后悔了吧?”
“你為什么盡說這樣的話?我們不是彼此賭過咒來的么?”
我有點氣惱了,這樣回答他。
“雖然發過誓,但我一點本事沒有,不能叫你滿足。”
“不要說那些話了!不要說那些話了!我不是為求滿足才和你這樣的。我們只要能過有意義的生活,不是什么艱難辛苦都要挨過去么?”筱橋又流眼淚了。我感激他的心思,覺得他真可憐。的確,他是怕我逃走,所以急急地想去找一個職業來。
我們的生計一天天地困難了。到了這個狀態,他又說出那樣的話來了:
“我害了你,真對不住你了。”
我們每天只是楚囚相對,說了許多哀慘的話,以后又互相憐惜,互相安慰一回。但這仍無益于我們的生計。我們的生活還是一天比一天慘痛。我此時才想要錢了。此時才知道錢的價值了。因為沒有錢,筱橋才這樣的悲觀。如果弄得到二三干元,我們可以再離開S市,到各地方去旅行。
我想來想去,結果還是寫信給姨母,叫她來。姨母果然就來了。她一見面就這樣對我說:“你母親回來了。看她很忙,事情多,沒有和她詳細談話的機會。不過我對你姑母說了,她答應借錢給你。你試去找她看看。”
我頂討厭的就是這個提倡賢母良妻主義的女教育家。但是受了經濟的壓迫,也不能不忍著恥辱去會她了。我等姨母走后,立即起身走向姑母家里來。
我按了電鈴,有個女仆出來。她一看見我,一聲不響就翻轉身走進去了。我從前到姑母家里來過,這個女仆是認得我的。我想走進去,但是姑母走出門首來了。
她是提倡樸素的生活的,所以她常穿粗裙布衫。今天穿的還是樸素的服裝,不過她手腕上和頸項上戴的是什么東西呢?白金手表和黃澄澄的頸鏈。她的這樣矛盾的裝飾,正是現代上流社會婦人和賢妻良母們的表現。
她一看見我便這樣說:“關于你的事,我也懶得再說什么話了。你的父親也薄薄地曉得了。就是卓民也不能為你想方法了。明白地說,是沒有一個人同情于你的了。你想,一個女人沒定性,做錯了事,可怕不可怕?”
“我是什么事都不害怕的!這算得是什么!”我這樣說了后,姑母緊蹙起眉根來了。
“你的性格這樣偏執是不對的喲。你的父母,你的親戚都不愛你了,還有誰庇護你么?”
“我不要誰的庇護!”
“你還盡講蠻話是不對的。菊筠,你要知道,同情于你的只是我一個人了。只有我才想為你想個方法,使你往后能在社會上站足。你自己怎么樣打算?”
“我沒有什么打算,我只想要點錢。”
“要多少?”
“愈多愈好。”
“你看,是嗎,你盡管固執,盡管說強話,但要錢時,就來找我了。侄女,你要知道,你的父親和卓民都很氣你不過,說不理你了。他們還能夠給你錢么?現在就把我的私蓄給點你吧。太多,我是做不到喲。”
姑母伸手進衣袋里摸了一會,摸出一張銀行支票來。
“這些是我給你的。”
我接過那張支票來看,是“一千元整”。于是我交回給她,凝視著她的臉說:“我不敢收。”
“為什么?拿去吧。”
“我不敢要姑母的錢。如果這是母親托你交給我的時,我可以拿去。”
因為我認得那家銀行是我母親存款的銀行。母親只貪那家銀行的利息高,不管那家銀行小不小,也不管它靠得住靠不住。至若師長,財政部長,鐵道部長的太太們的款是存貯在帝國主義銀行里的。假如若用時髦的罪名來加到母親身上去,母親只是不革命。至于匯款到外國去及存款在帝國主義銀行里的要人們,完全是反革命了。
有一位先烈的兒子,得了國家的津貼,送到美洲去漆了二三年招牌,居然漆成兩個金碧輝煌的字“碩士”了。這“碩士”兩個字是他的父親奔走革命十余年,后來在廣州為三月廿九日的事變死難流的碧血釀成的。他得了碩士頭銜便忘記了死難的父親了。何以言之呢,因為他的父親是貧苦農工的代言者,而他因為在新大陸住過幾年回國來后,便像他的父親提倡革命般地,東呼西號說:
“要想改造中國的人們喲!你們須到新大陸去吸吸新鮮空氣!你只要去吸吸美國的空氣,回國來后就會變為大政治家、大財政家、大實業家、大教育家。你們如沒有錢,你盡可以向美國借債喲。”
當局何嘗是賞識他有學問,有本領,不過看他父親的面子,給個差事給他,讓他陪一班真為黨國努力的要人們吃飯罷了。但他真不自量,以為他是有本領了,自鳴得意。今天想管交通,明天想管稅餉,這些位置是有大宗款項入手的。其他機關決不屑就。他吸了新大陸的空氣回來,他的頭腦的內容是:Money,Money,nothingbutMoney。他并不體念一下乃父為國為民犧牲的精神。錢積蓄夠了還不想做點利社會利民眾的事。所以我的父親常常發牢騷,罵他們這班人,說他們完全是掛著革命的美名,而行其反革命之實。真是封建思想,革命者之子孫不一定是能革命的喲。
所以我的父親又說,“虎父有犬子”這句話的確不錯。
“誰的錢還不是一樣?拿去吧。”
姑母這句話也不錯。現代的新舊軍閥和貪官污吏,他們拿錢,不是不管誰的,通統拿了去么。
“這張支票是母親托你轉交給我的吧?”
姑母本來最恨我,最討厭我,但她還要向我賣好,向我示恩,說什么只有她是同情于我,把私蓄挖出來給我。這個女教育家的虛偽卑鄙,變成了她的第二天性了,沒有救藥了的。
“那也不……你問誰的做什么?誰的錢不是一樣?拿了去吧。”
我最初就不相信她能夠這樣慷慨,她的鄙吝性是我所深知的,要她拿出一二十元來尚且比割她的肉還要難,她哪里肯以千元之數送給我——她所最恨的侄女呢?
“你為什么要騙我呢?”我快想哭出來了,“因為我做錯了事,便和我斷絕母女的關系,是嗎?母親不準我再進祝家的門,所以托你把錢交給我,是嗎?你看你們是何等的無聊,何等的虛偽啊!我做錯了事,要斷絕母女的關系,我一點不爭。但是對姐姐如何了呢?姐姐是個烈女節婦么?為祝家的門戶增添了多少光彩呢?母親何以又慫恿著她和卓民干出那些豬偷狗竊的事來呢?”
“你又來了。你靜一靜你的氣吧。”姑母這樣對我說。
“我的氣真不能平靜!”我反抗地說,“你還是和我的母親一樣的虛偽,一樣的卑鄙。你不招呼我進你屋里去坐,只你自己走出來把錢給我。你不是明明白白當我是個叫化兒么?我雖然不是像你一樣的賢母良妻,但是有哪一點趕不上你們體面?我決不會干出那種事來,互相串通著叫一個女子打了胎,然后又佯裝沒事的把她送到一個清白的人家里去!”
“你?”姑母臉色蒼白起來了,“不要盡站在那邊亂說話。請進來坐,定一定神吧。”
“你太客氣了!我不敢當!你們聰明些,做了惡事能夠隱藏起來,你們都是欺騙社會的能手。我是蠢笨的人,不會像你們那樣做。算了,再會!我自己才希望和母親斷絕母子的關系呢!你去告訴她吧,我不要她的錢!再會!”
我像做夢般地回到筱橋這邊來。他以極度疲倦的顏色在等著我回來。
“還是找不著職業,真是對不住你了。”
“不要緊,我們還是過我們的幸福生活吧。”
我這樣說了后,再走出來。我的神經極端地興奮起來了。我想最好還是回去把過去的一切經過通統告訴父親,交給父親去裁判。從前我對他們太客氣了,太怕事了,因為怕給父親知道,激苦了他,所以極力地隱忍,就把事情弄糟了。早日告訴了父親解決了,決不至有今日的結果的。據姑母的口氣,父親像知道了我的事了,那么我也無隱瞞著父親的必要了。我還是在父親之前,堂堂地和他們爭是非吧。
我叫了黃包車坐著走回到自己家里來時,是近午時分了,細心聽一聽里面,真是鴉雀無聲,沉寂若死。門首傳達室也不見一個人影。我按住胸口的跳動,筆直走進里面來。我此時真是感慨無限的。
我在中廳口看見了阿喜。
“啊呀!……少奶奶!”
阿喜看見我,像驚呆了般的,癡看了我一會后,忽然欷歔起來:“少奶奶!你回……來得……好!啊,少奶奶!我……少奶奶!……我……”
她說了好幾次的“少奶奶!……我……”往后便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老太太呢?”我問她。
“今天是大小姐和柯先生第二次結婚的日子,他們都到柯先生旅館里吃喜酒去了。”
“結婚?”我駭了一跳,“她結局還是回柯家去了?”
“是的,她很喜歡回柯家去。大家也十分喜歡。”
我再無話可說了。所謂賢母良妻的內幕就是這樣的。她們的方法真是巧妙,她們做的事真是天衣無縫。我才想到姑母手腕上戴白金手表,
頸項上戴黃金頸鏈,完全是為吃喜酒去的。
“那么,老太爺在家里吧?”
“老太爺今天有點不好,睡著了。”
我走進父親的寢室里來了。我覺得自己特地回來,會不著母親、姐姐和卓民,不能和他們在父親面前打家庭官司,有點可惜。但是一面又覺得看不見他們亦是個好機會,可以和父親靜靜地談我的經過。父親坐起來了,坐在床里看書。他的白發和從前一樣,但是頸項像瘦了些。我早覺悟到父親看見我定會高聲痛斥的,不能不先鎮靜一下自己的氣,挨過了父親的怒罵后再來向父親慢慢地申訴。我走到父親床邊,態度鎮靜地在一把靠椅上坐下來。
父親先望了望我,像不認識,過了一忽,才認識了是我般的,但他不說什么話,我有點驚異,莫非父親也決意和我斷絕了父女的關系么?
“父親,病好了些么?”
“啊,啊,啊。”
父親并不是在說話,只在喉頭響了幾響。
“是你么?菊兒,你回來和姐姐道喜的么?他們早都去了。快點換過好看點的衣服去吧。”
給父親這樣一說,我覺得有些“文不對題”,不知要怎樣回答好了。
“父親,你不知道我的事么?”
“知道,知道。我想起來了。……”父親仰了仰頭說,“你不是和你的姐姐一同到香港旅行去了么?你們不一同回來,我真為你擔心。卓民也在為你焦急,望你快點回來。快看他們去吧。你的病好了么?你養病去也不告訴我一聲就走了。你是怕我為你掛慮吧。不過秘密著不告訴我,更會使我擔心的。”我一切明白了。
“他們還是在欺瞞著父親。”
我看見父親的老態,看見他還一點不知道我們間的糾紛,看見他在過他的平靜的生活,我又不忍把一切的事情告訴他,怕他聽見傷心起來,失神過去死了不得了,那才是罪過啊。我想父親遲早會知道這件事的,不要我親自來告訴他吧。我當下這樣想。
“父親拿點錢給我,我要錢用。”
我輕靜地說。
“做什么用的?”
“想買些東西。”
“啊,啊。要多少?”
“三千也好,五千也好。”
“不好告訴卓民的,是不是?又是買鉆石戒指么?買鋼琴?”
“兩樣都想要。”
“真沒有辦法。近來用出不少錢了。昨天我買了一幅古畫,又去了八百塊。”
父親把支票取出來,叫我自己寫。我寫了一張五千元的交給父親,按了圖章,就接過來塞進衣袋里去了。由父親房里走出,走去看姐姐的房間。專伺候姐姐的女仆,在折疊母親和姐姐的衣服。她們近來像新制了不少的綾羅綢緞、絲光燦爛的服飾。
“她們都穿著靚裝出去赴結婚禮了。”
我由那些光靚的衣服,便聯想到自己和筱橋現住的房子的朽舊,由是聯想到樓下成衣匠的一家。原來在這世界上竟有生活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看見她們新制這樣多好看的衣服,我像受了莫大的侮辱。
“偽善者常常是幸福的。正直者常常是受壓迫的。像這樣全無道理的世界,還能夠讓它存在么?我是受壓迫受虐待的一個,在這世界上像筱橋一樣貧苦到沒有飯吃的有多少喲!像我這樣受偽善者們的壓迫虐待的又有多少喲!我們都該聯合起來打破這個世界!”
我當下在胸里發出一個憤焰,這樣地想著。這時候忽然聽見阿喜的聲音。阿喜早就抱著彩英在那邊等著我。各間房門首還掛著綠色的竹簾。但是院子里已經有幾片半轉枯黃的桐葉隨著初秋之風飛舞起來了。
“你的媽媽喲,彩英!”
我溫柔地把彩英接了過來,對她說。彩英便伸出小手摸到我唇邊來。她像還沒有忘掉她的這個習慣。看見彩英,尤其是看見她的這樣的舉動,我傷心起來了。父親作惡,小孩子受罪。自己所對不住的,只是這個小孩子了。這個小孩子到現在還沒有忘記她的母親喲!母親恨我,姐姐恨我,丈夫尤恨我,只有這個小女兒在天天思念我,望我回來吧?
我們只是以有利于自己的道德論及利害關系去批評他人。但在小孩子,她沒有道德,更無所謂利害。她是天真爛漫,她只有純潔的愛。縱令母親是罪大惡極,但她還是一樣地思慕而不加咎怨的。我和她接了吻,隨后又熱烈地在她的雙頰,在她的喉部接吻。她像感到十分的愉快,笑響聲來了。
“不再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阿喜含著眼淚問我。
“不。我還要出去喲。我雖然走了,留你在家里,就是一樣。你要好好地看護彩英喲。”
我這樣對阿喜說。阿喜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這是我一生只一回的求你。……不過,我不久也要來帶你們出去的。”
阿喜一一地點頭回答了。我帶著她和彩英回到我自己房里來了。我把我所有的衣服盡從衣櫥中搬了出來,把大部分分給阿喜。有長的,有短的,有夏的,有冬的,我把它們裝進一個藤箱子里去,在上面加上一條封皮,在封條上我親筆寫了幾個字:這是我贈給阿喜的衣服,菊筠字。
我再給了一個金戒指給她,替她戴上手指上去時,阿喜放聲痛哭起來了。
“少奶奶,要我去時,請給我一個信,我天天在等候著啊!”我也不免悲傷起來,流了幾滴眼淚。
會見了父親,會見了彩英,會見了阿喜,我再無需留戀了也再沒有想見的人了。我把貴重的衣服首飾裝滿了兩口大皮箱,叫了汽車進來,把它們載上,把大門打得大開,筆直駛出來。那時候的旁若無人的態度,自己都覺得十二分的痛快。家人只望著我不敢說什么話。假如有人敢說半個“不”字,我馬上就跑去告訴父親,決意和他們大鬧一回的。
陳銘星站在一旁張開口呆望著我走。我叫他到汽車旁來,把分給阿喜的東西和我帶了去的東西詳細地告訴了他,叫他向母親說。到現在我還驚異我自己當日何以竟有這樣的勇氣。我坐著汽車一直先到銀行,把五千元取到手后,才回到我們的寓所來。
筱橋像要哭了般地在等著我。
“我們到什么地方旅行去吧,有錢了喲。”
我裝出歡快的樣子對他說。
“好的,我們走吧。”
我們數日來受經濟壓迫得苦極了。一旦有了錢,又到各處名勝地方去旅行了。換了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住了一家旅館又一家旅館,生活真是極其放縱,通宵耽溺于性的享樂,白天就睡覺睡到十二點鐘還不起身。我們盡情地享樂。從前已經有這樣的經驗了,實在耐人尋味,所以我們更興高彩烈地出發到各地方去。在S市的旅館有時怕遇著熟人,有些不方便,走到各地方,便可以盡情地放縱,一點沒有拘束了。
我的生活如何地放縱,如何地不規則,如何地耽溺于糜爛的享樂,真不是筆墨所能形容。因為我們不如此,便會感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痛苦。
我們不如此,便要楚囚相對感著一種莫能言喻的悲哀。
我們的戀愛好似超過了最高點了。我常看見筱橋顏色灰暗地在沉思什么事般的。我覺得自己實在對不住他了。
“因為我誤了你的青春了。”給我這樣說了后,他更加悲痛了。
“你為我犧牲了你的家庭,你棄卻了母親、姐姐、丈夫和小孩子,只換得我一個無用的人,我才對不住你啊!”
我倆的同情漸漸地趨于消極,于是日常的一切事件無一不帶著悲慘的色彩了。每悲觀起來,便勉強去尋覓快樂,愈尋覓享樂愈看見有許多黑影包圍著我們。
“我真不能做些什么事體么?在這樣的社會,真無我立腳的余地么?”
他一方固然輕視他自己是個無能力的人,但一方又覺得社會之對他也未免太苛酷了。從前他只自恨無能,不敢怨天尤人。現在他覺得他之不能找著職業的原因不單是由于他的無能,像還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存在著。因為他近來發見了有許多人坐在家里不做事而能享極奢侈的生活,住洋房,坐汽車,吃大菜。他漸漸有些對于現社會發生懷疑的話了。有一天,他這樣對我說:“現在的社會之不能容我,恐怕是和你的家庭之不能容你一樣的道理吧。不正的人太多了,正直的人反要給他們排斥出來。我找不著職業,也不見得單是因為我之無能力吧。像這樣大的社會里,哪里會沒有一件適合于我的職業呢?我最少是會駛汽車。但是我昨天到了幾家汽車公司去看時,求當車夫的擠滿了一大廳,都是像我一樣的沒有職業的人。公司里的人說,汽車少了,求職的人太多了,分配不來。……”
筱橋的態度和從前不同了,從前他為他的前途抱悲觀,但是現在他像想著了什么真理,時時有許多新穎的批評社會的話對我說了。有一天,他忽然地這樣對我說:“還是現社會不好,非打破不可。要把這社會改造,變為我們做主體的社會就好了。”
“什么道理?”
我驚異著反問。何以這樣駑鈍的他,忽然會說出這些話來。他一定是到外面從什么地方聽來的。
“你試到江邊海關和匯豐銀行那些大建筑物前頭去看看,要夜里頭去看才知道。他們外國資本家踏進踏出的石階比我們睡的床褥還要干凈,有些無家可歸的苦力拿他們的扁擔作枕頭,偷偷到那石階上去睡覺,雖然有一陣陣的寒風從江面吹來,吹得他周身瑟縮顫抖,但是他們勞苦了一天,十分疲勞了,也不用洗臉洗腳,倒下去就睡熟了。他們剛入好夢,便有兩三個外國捕巡——其中有個日本巡捕更賣氣力——走了來,用靴尖去踢他們,把他們踢醒了,他們忙起身逃走,外國捕巡們在后頭追著打……像這樣的情狀叫我們還能忍受么?”
“你去看了來么?”
“當然!我又不是什么革命文學家專坐在房里發空喊,坐享盛名的。我也不像那些野雞大學生,投稿不遂便去報章上罵人,泄私憤。這些都是于自己無益的可恥的行為。”
“你在說些什么話?莫非發神經病了么?”
我斜睨著他一笑。但我仍低下頭去,把線結咬斷。因為我在為他縫補舊衣服。
“我恐怕遲早要和你分手。”
他沉默了一會,又突然說出這句駭人的話來。
我再抬起頭來凝視著他:“你到底為什么事盡在說些無頭無緒的話?”
“不。我有苦衷不能告訴你的。到后來,你也定會知道……至于我非走不可了。和你永別還是暫別,此刻不能斷定,不過我和你的社會地位和身份相距太遠了,同住下去,恐怕不能使你幸福,所以我……”他說到這里,忽然又流淚了。
我明白他的心事了。但是我已經向他發誓,自愿犧牲一切,作一個無產階級的分子嫁給他,他就不該再這樣過慮了。但他近來像異常苦悶般的,有時不分晝夜,在頻頻地嘆氣。
“我也不愿意和你離開,不過處在這樣的社會上,我是再找不出出路來了的。盡和你相守著,遲早還是要歸于淪滅。”
他又常常這樣對我說:“遲早有一天的,我們非離開不可。雖然說是有愛,但是能繼續到何時,誰能預料?”
我也覺得我們間會有這樣的運命來臨。看著他天天在苦悶,在嘆息,我自己也苦悶起來了。的確,我也常常思念到彩英的事來。她的圓圓的小手,柔軟的頰觸到我唇邊的剎那的快感,無一不會使我心弦振動。我十分思念彩英,也很想能夠去看她。但我哪里敢向筱橋說呢?一說出來,他更會疑心我了。
我心里盡思念彩英,但在臉上不能不裝出笑顏來給筱橋看。我也覺得彩英在我心里戰勝了般的。關于彩英的事,我真是沒有露半點痕跡。但是筱橋還是像直覺出來了,一天到晚盡是向我說悲觀的話。
“我們還是早點分手的好。在你對我的愛未冷息以前離開,在舊社會不能把你從我手中奪過去以前離開,在這樣的享樂的情熱燒得最盛時離開……”他常常是這樣說。
的確我們雖然互相賭過咒,往后要相守到死,要白頭偕老;但是我們的內心都潛存著一種危懼,即是“大限來時各自飛”吧。我們對于前途也的確沒有過什么打算,五千元快要用完了,我們對于組織小家庭的計劃都十分冷淡。
回到S市來時,只存五六十元了。在S市外的一家公寓里開了一間房間,共住下去。在那里又過了二十多天,我的首飾,我的好的衣服也漸漸當完了。
在郊外的這家公寓是筱橋決定的。近來他常常在夜里出去,像有什么秘密事體,要過了一二點鐘才回來。問他有什么事,他只是支支吾吾的,真令我沒有好氣。白天就睡在家里一直睡到晚飯時分。
“我們到市內去找一家小房子,搬過去住吧。在這公寓里太不方便了。”
我向他這樣提議,但他對于組織家庭,態度是很冷漠的。
“那我們永久住在這里么?”
“各人走各人的路吧。你回你的老家去吧。”
“你怎么說出這些話來?叫人傷心。”
“因為我不能不走了,否則唯有死。盡這樣地過活,是不得結果的。快則一二年,遲則三五六年,我們再在新的社會里相見吧。”
又過了一星期。深秋了,霪雨霏霏,有四五天不見太陽了。筱橋昨晚上吃了飯就出去,到今還沒回來。我真有點為他著慌。我想,今天夜里或許會回來吧。但還是不見他回來。他雖然不回來,但我一時也不能搬到什么地方去。我想他縱不回來,也定有信息來給我的。
果然,又等候了五天才接到他由香港寄了一封信來,說他和幾位朋友一同南下,打算到廣州參加革命。他信里又說他到南方后,決意從軍,因為現代的什么事件都是靠財力和軍力去解決的。最后他說他深信中國遲早有革命成功的一天,等到那時候,如果兩人未死,再行相見。
環境轉移人的力量真大喲。你們看,遲鈍的筱橋,一年前不是人人都當他是個笨伯么?但是僅數月間,他的思想竟進步得這樣快,毅然地去做一個革命青年,勇敢地投軍去了。……
我自筱橋去后,由一位舊同學的介紹,到一個僻縣里去當一家女子師范學校的校長了。我在那里算暫時得著了安定的生活。我托人去向祝家談判,把阿喜和彩英領了出來,帶到這僻荒的縣城中來共過我們的鄉村生活了。
在那里當了三年的校長,到第三年冬就卸了事,回到S市來,在中國街里分租了一間頗寬敞的房子,三人一同安頓下去了。
只三年間,回到S市來后才知道世界完全變了。我從來是不看報的,尤其是到那僻荒的縣里去后,更沒有看報的機會。有一天,我應同學之約,到她家里去。她突然地笑著對我說:“你的姐姐現在是外交總長夫人了。你還在鉆營當小學教員么?不如到京里找她去,叫她替你薦一個好位置吧。”
這位同學只知道我和筱橋的關系,而不知道我和筱橋接近的原因,所以當我和姐姐還是有尋常人家姐妹一般的感情。
“做了外交總長夫人,我的姐姐?”我有些驚異,這樣問她。
“你看,這不是么?”
她說著拿了一張畫報來給我看。果然是姐姐的照片,穿著時髦的西裝的照片,笑容可掬的。旁邊印著一行小字:新任外交總長柯名鴻之夫人。
“光榮!真光榮!只有他們虛偽的人們到處占勝利。筱橋的話還是不錯,現在的社會是黃鐘毀棄瓦缶雷鳴的社會,非根本加以打破不可。”
“兩年前只是個小領事官,怎么升官升得這樣快呢?”我無意中笑著問那位同學。
“從前的政府倒了。現在是新內閣了——當然,不是像外國般堂堂正正由理論斗爭得來的,只是用財力和武力去搶過來的——聽說內閣首班和你的姐姐是好朋友。你的姐姐太漂亮了喲。”
那位朋友說了后,向我作一種有深意的微笑。我雖然和我的姐姐早斷了姐妹關系,但是聽見那個朋友說那樣的話,那樣地向我笑,我覺得她的態度有些失禮了。
“的確,你的姐姐真是個Typical beauty。”
到后來我對于中國的政治漸漸感著興趣了。我每天也看起報來了。我才知道中國有這樣多軍隊,這樣多軍閥,每天是這邊打仗,那邊戰爭,這邊搶錢,那邊殺人。我也漸漸聽見卓民自我走后,姐姐又回柯家去了,便效法父親,替一個熟妓脫了籍帶回家里來,頂替了我的位置。父親為我的事已經氣得死去活來,近來看見卓民終日只是喝酒,嫖娼,不務正業,交通部里的事也早撤掉了,更是氣苦不堪遂于去年冬逝世了。我聽見時,不免傷感起來,覺得自己太對不住父親了。自父親死后,卓民花錢花得更厲害,銀行的存款早用干了,聽說變賣了不少的不動產,因為卓民每月要萬多塊錢來耗費,每天只是抹牌,喝酒,宿娼,看戲,跳舞,這幾門工作。母親看見也有點忍耐不住了,但不敢直接向卓民發牢騷,只借題發揮,向新娶回來的娼婦發作過幾句。那個娼婦便以更強烈的反動力去回罵母親,終把懦弱的母親氣哭了。母親走去告訴卓民,卓民反說母親是為老不尊。
“不是自己生的,總是靠不住啊!”聽說母親常常這樣地嘆息。
總之,祝家中落得不成個樣子了。自夸為有錢有勢,一時豪華不過的名家,到后來的下場只是如是如是。這是證明中國的資產階級的家庭能續存一代,也不能續存兩代的喲。
過了一個月又聽見了些新消息,就是母親因為在家里受罪不過,進京里去靠姐姐生活了。可憐我們的祝家,遂被變為梁家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報上居然登出卓民被任為駐某國的公使了。這當然是姐姐向柯名鴻推薦的。聽說關于這件事,母親曾向姐姐力爭,但是姐姐還是未能忘情于卓民,卓民終達到了他的獵官的目的。到了這時候,我不能不佩服姐姐的能力確實高我們一等。像我們這樣淺肚狹腸,這樣率直的人何能干得大事情出來!要姐姐才有這樣的手腕。柯名鴻真是娶著了賢內助了啊。
由姐姐和內閣首班的關系,柯名鴻做了外交總長;又由姐姐和卓民的關系,卓民也居然外放做某國的公使。你們想,現在的北洋軍閥政府是種什么東西結合起來的喲!他們在動了,在誓師北伐了,看你們能做官做到幾時!
看見了這許多怪現象,我便妙想天開地發了一個幻想,就是:假如我當日聽卓民的勸告,回家里去,馬馬虎虎和他們妥協,那么我今日也是個公使夫人了。由我和筱橋的那種關系,那么我的筱橋最少可以做一個公使館員——或者當一名參贊呢。哈!哈!哈!
筱橋雖然沒有受高深的教育,但他決不會干那樣可恥的無聊的事的!他是在參加北伐的革命,不久就會北上來打倒他們的。
往后我們的運命如何,我們無從預斷。我在這里,暫作一個結束吧。再會,諸君!
自己的身心就像無所依系的蛛絲,只能無目的地在空際飛揚,漂泊到一塊地方就在一塊地方落著,一切只有委之命運了。女人的心像堅果之實,時時要堅殼掩護著才能發育成長。沒有那個堅殼就會失其生存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