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華城前方時,冬安乂曾夢入荒原,見到無邊的劍林綿延向四周八方,有一個不停變換模樣的人影在劍林中穿梭,躲避冬安乂的追趕。
此時在竇非凡口中的飄渺臺上,冬安乂又撞到了劍林和模糊的人影,這一次人影變成了一個背著大包裹的白衣少女,手中握著一朵芍藥花在沖他招手。
“我不是妖怪!”少女如此對冬安乂抱怨,小拳頭揮出了一陣陣香風。
劍林之時冬安乂被一聲‘我是妖怪’驚醒,此時與韓雪兒生得一般無二的少女人影竟在反駁那聲怪叫。
“你是誰?”冬安乂環顧左右,尋找其他的人,但荒原中唯有各種各樣的劍以及一個灰衣少年,一個白衣少女。
“嘻嘻嘻嘻,好傻,你不認識我了嗎,你的芍藥花還是我送你的呢!男人啊……”白衣少女陰著臉抱怨。
“不是你!”冬安乂怒聲打斷。
“怎么不是我,你鉆狗洞的時候我還幫你……”
“不是你!”冬安乂抬起手背上的芍藥花嗅了嗅,沒有聞到香味。
少女又一次被打斷,不怒反笑,嗤嗤地指著冬安乂的右手。
“江湖上常說溫柔鄉,英雄冢,胭脂淚,留人醉,你小小年紀莫要學那道貌岸然的風流俠士,男子漢大丈夫當志存高遠。”白衣少女搖身一變,成了白衣翩翩的儒士,背負雙手,腰間斜挎一把無鞘之間,劍身上刻著兩個紅光閃閃的大字。
冬安乂選擇性地忽視了白衣儒士的話,看向兩個紅字,輕聲讀到:
“挑……蛋…蛋?”當冬安乂讀出第一個字,白衣儒士臉色頓僵,輕輕干咳兩聲,紅光一閃,第二個字立即發生變化。
“挑蛋劍?真是與眾不同的名字!”冬安乂一眼瞇縫一眼微翹,還用舌頭頂起了腮幫。
“小毛孩子有所不知,青萍江湖奇人異士數不勝數,老夫天人之姿、絕世之才,豈能與常人為伍,卓爾不群的劍是為了提現老夫的獨一無二的超然,怎么樣,不一般吧?”老者說話間由死板的夫子變成了竹衣老人,手中寶劍上的刻字亦變成了三個。
“春江月?好名字,不輸酒中月的風雅,又多了三分大氣!”冬安乂由衷贊嘆,拊掌叫絕!
“哈哈哈,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百媚生,服氣了嗎,你迷不住他?”荒原之外傳來慨然的大笑,似從天空落下,又似從大地生起,也似憑空炸裂!
冬安乂對面的老人驀然跳腳,氣急敗壞地叫到:
“我不信!我可是百媚生,怎么可能有人不被我魅惑,霍去疾都不行!對了,回眸一笑百媚生!難道是我沒有回頭所以…”老人陷入了癲狂狀態,喪失了理智,一張張面容在竹衣老人的臉上飛速變換,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和尚有人殘疾有人丑陋……
冬安乂驚疑地望著對面的老人,被這詭異的一幕嚇得全身直冒冷汗,百媚生是好名字,但若是一個人有幾百張面孔甚至于……
“我不是妖怪!”
他是妖怪的念頭剛起,百媚生忽然變回白衣少女,猛地甩起大包裹砸向冬安乂。
冬安乂想要避開,卻發現白茫茫的細沙不知何時纏住了他的兩腿,結果被大包裹砸種腦袋,兩眼一花暈了過去。
“兄弟!你沒事兒吧,我夢到了一頭東北虎,那大花臉大的啊,追著我亂蹭,嚇死老子了!”李虎把腦袋在冬安乂肩膀上蹭了兩下,當著冬安乂的面變回本體之后,本性逐漸爆發了出來。
原來只是一場迷夢?冬安乂搖搖頭,腦子里浮現一只花臉母老虎和大黑虎纏在一起互相蹭臉的情形,呵呵傻笑幾聲,百媚生帶來的驚嚇完全被沒有見過的東北花臉虎取代。
“想啥呢!我和你想說清楚,老子的夢想是仙子,云衣仙子那樣的堪堪能入我的眼!才不要東北虎,別說沒有化形的,老子,你干嘛,裝什么好人,我和你講,云衣仙子不露臉啊,誰知道她長什么樣子,就算長得像天仙看不見有什么用,萬一……”
李虎捶了冬安乂兩巴掌,眉飛色舞地自說自話,說到一半見冬安乂忽然一板一眼地站直,一把摟住對方的脖子,吐面星子流水似地往冬安乂的耳朵眼里噴!
冬安乂面不改色,充耳不聞李虎的口水和對云衣仙子的點評。
“萬一怎樣?”
“萬一她,萬一她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把老子看直眼了揍我怎么辦,攪屎棍被追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一個可愛的小老虎還不得被扒皮抽筋,不過云衣仙子一看就是外冷心熱地善良仙子,不至于對我動粗!”李虎訕訕地低下頭,看著打顫的雙腿,覺得自己的一身虎皮和三兄弟將要不保。
因為‘萬一怎樣’來自云衣仙子。
“呵呵,不愧是飄渺劍宗弟子,膽大又風流,我看李虎很符合如今青萍的俠士之風,值得表揚!”文劍仙坐在一張竹椅上,捋著胡須哈哈大笑。
冬安乂方才被李虎拍得晃悠的時候偶然撇到了天空,發現竹衣老人以及文劍仙等觀禮成員正坐在懸空的竹椅上,而在竹衣老人正下方插著一把綠色的仙劍,劍光滾滾,如江水泱泱,卻有微光浮蕩,不知是春天里的月光還是月光在蕩著春天。
赫然是冬安乂方才所見的春江月。
春江月左右各站著一個中年男子,竇非凡肅容站立在春江月后方,三人皆穿著一身雪白劍袍。
竇非凡后方則是在華城內遇到的竹林!雖然地點相差甚遠,但冬安乂確信飄渺臺的竹林和華城的竹林是同一片!
坐在文劍仙左手邊的云衣仙子聽到老家伙為老不尊的話,冷冷地輕哼一聲,伸出纖長的食指指了指李虎的雙腿,嚇得所有男人夾緊了雙腿瑟瑟發抖。
李虎撲通一聲跪下,頭拱地撅屁股,與朱弁星在華城前的動作一模一樣,以此來求仙子原諒……
除了李虎和冬安乂,其余十三人,依次醒了過來,但眼神飄忽迷離,戀戀地凝視周遭,似仍沉浸在迷夢之中。
其中以長孫云逸和劉方正表現最為明顯,一個握著劍鞘癡癡發呆,一人望著天空,在云端尋找高樓起伏,雙目無光。
“小家伙們,從今日起就是飄渺劍宗……”竹衣老人看也不看下方的十五位新入宗門的弟子,不急不緩地張嘴。
“老爺子老爺子,李爺爺,李祖宗,別急別急!您千萬個孫子中的一個代表青萍王朝觀禮飄渺劍宗!
哈哈,諸位午安,白霆宇來遲了,萬望大家莫要怪罪啊!”白霆宇捧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和五叔一前一后踩著云梯跑來,前者前仰后翻,后者東倒西歪,全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又去干了什么壞事兒。
冬安乂心臟猛地縮成一團,代表青萍王朝觀禮飄渺劍宗,這兩個瘋子竟有這般大的背景!
冬安乂并不知曉白霆宇懷中的明黃色的卷軸意味著什么,但是文劍仙等人面面相覷許久,沉默著站了起來。
楊瓚盯著白霆宇身后的五叔,鼻翼微動 忽然指向五叔的腦袋,厲聲喝道:
“混賬東西,你們去了何處!”
五叔面對楊瓚冰冷的質問,悻悻然躲到了白霆宇身后躲了起來,悄悄把頭上粘著的一片碧落攥在手心里,撲棱棱地搖頭,矢口否認道:
“沒有沒有,老奴哪都沒去!少爺帶著我睡大覺來著!”
冬安乂注意到,五叔從頭上摘下了一片碧落!唯有碧落河才有的花。
“楊老虎,急什么,一瓣落花而已,值得你這般在意嗎?”白霆宇仰起脖子,露出了一個人欠揍的笑容。
楊瓚臉色陰沉如水,恨不得生劈了白霆宇,碧落河上的碧落其實并不相同,以一字斷江崖為分界點,所有的碧落經過黃泉飛天瀑之時失盡香氣,如仙子墜落凡塵,再難登天。
楊瓚從五叔頭頂的落花嗅到了一縷清香。
“呦,熱鬧啊,不知老夫能否來占一張椅子,太低了不行,年紀大了,喜歡吹風!”又一人踏著云橋緩緩走來,乃是一位披肩執銳的將軍,一身火云寶甲上縱橫分布著斑駁的劃痕,仿佛一團破碎的夕光。
“劉帥!參加劉帥!”張子厚、張子琦和曹膾見到這老人等上飄渺臺,登時熱血上涌,滿臉漲紅,抬起顫抖的手咚咚咚地在挺直的胸口捶打三聲,三個半大小子激動得眼圈含淚,竟然哽咽抽泣了起來。
最惹人矚目的則是韓雪兒,豪邁地拋下大包裹,一個蹦高跳到了包裹上站住,也拍打自己還未長成的胸脯三下,像模像樣地喊了聲劉帥!
李虎悄悄爬起來,貼在冬安乂的耳朵上嘀咕幾句,感受到那一雙冰冷的視線仍然在逼視自己,再度沒脾氣地跪下。
原來是軍禮,怪不得張子琦和張子厚會激動如斯,由此來看韓雪兒和曹膾都是軍方后裔了?冬安乂偷瞄了眼韓雪兒的胸脯,實在想象不出她身穿盔甲的模樣,有些地方還是挺翹一些漂亮。
“老夫劉琦,前來觀禮飄渺劍宗的升仙大會,當真沒有人給老夫讓個位置嗎?”劉琦微微點頭,輕輕邁出一步,瘦弱的身體甚至撐不起盔甲,甲葉貼在一起,嘩嘩作響。
盡是沉默與肅然。
楊瓚盯著劉琦,胸口劇烈地起伏,閉上眼睛質問劉琦,質問這位武穆將軍同為四大鎮北軍統帥的劉琦,質問這位連他的主將都必須尊稱一句劉帥的劉琦:
“劉帥披肩執銳,難道要逼宮不成?”此逼宮指的自然不是皇宮。
冬安乂看楊瓚的表情,恍然發現這憨厚的楊瓚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般豪邁,眼波隱藏著一股令人傷感的情緒。
“岳帥讓老師轉告你,還是由我代表軍方觀禮吧!”劉琦望向春江月后方,竇非凡拍拍肚子,極有眼力價地跑到后方,沒一會兒的功夫舉著一把竹椅跑回來,用力拋向了天空!
竹椅停在了竹衣老人左手邊,緊挨著與竹衣老人間隔一個空位的李答,劉琦騰空躍起,端坐其上。
楊瓚沉默地閉緊了眼睛,握緊雙刀坐回竹椅,面目鐵青。
“哈哈哈,終于到我了。別動別動,陛下說了,諸位坐著聽就好?!卑做顏黹_明黃色的卷軸,嗯哼兩聲,照著誦讀道:
“皇帝詔曰,聽聞飄渺劍宗即將召開升仙大會,朕心甚慰,誠祝飄渺劍宗劍氣昌盛、劍道不絕,至于其他的召令,留待三年之后宣讀……呀,沒了,陛下真是惜字如金。
這升仙大會也該有我一張椅子吧?!卑做钍掌鹗ブ迹⌒囊硪淼卮нM了懷里,笑呵呵地反問。
于是竹林之中又升起了一把椅子,白霆宇在五叔的幫助下,張牙舞爪地飛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