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撐著頭看兩兄弟一人一碗吃得很香,不由得升起一種滿足來。
小的一個吃得尤其的香,嘴角掛著豆花渣滓,瞇著眼回味,碗底比清水洗過的還干凈,不由得說道:“哥,這比聚仙樓的飯菜還好吃!”
聚仙樓是周朝較大的連鎖酒樓,平時只有些達官顯貴才能在里面吃得起。小孩子聲音過大,內容又顯得格外無知。
一旁的商販笑著逗他,“喲,小乞丐還知道聚仙樓呢,不錯,你認識這幾個字都了不起了。”
小的孩子不服氣,卻被大孩子捂嘴攔住,他撇開哥哥的手,極力為蘇白辯白:“你才是乞丐,我何止吃過聚仙樓,想當初醉仙樓老板還要親自給我……”
“童謠!”哥哥一把喝住他,弟弟被嚇得噤了聲,不敢再說,哥哥卻接著回道:“我們家原本是青州的商賈,家境還算殷實,只是……青州連年以來的邊境之爭,那已經是個不毛之地了。醉仙樓,原本是嘗過的,后來和家父失散,身上盤纏不夠了。不過,這豆腐腦我此前是全然沒有吃過的,比不比得過醉仙樓不好說,但是鮮嫩爽滑,口齒留香,也別是一般風味。”
蘇白捂著臉,雖然他對自己做的東西有信心,但從來沒人當面這么夸過他,不由老臉一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真有這么好吃?”隔壁攤位的食客不敢相信的說道。
“真有這么好吃。”哥哥肯定的說道。
“醉仙樓”的名號一加持,本來還有些猶豫的食客,瞬間下定決心,而且,一文錢一碗的價格也不是讓人接受不了。
“既然一文錢這么便宜,那就來一碗吧。”
“好嘞……”蘇白話還沒說完,就被那名哥哥打斷,“是八文錢一碗。”
“什么?!你怎么不去搶呢!”食客勃然大怒,“剛剛我在這明明聽到,最貴也才喊價五文一碗,你們這是坐地起價!”
“坐地起價也是因為有市無價。”蘇白覺得自己眼花了,竟然能從一個衣著破爛的臟小孩身上看出一種雍容華貴的氣度來,大的小孩負手而立,閑庭信步,“老板,你這桶里最多還能賣出多少碗?”
“最多……三十碗。”蘇白掐指算了下,因為是初次擺攤,而且調料準備不是很全,自己也準備得少。蘇白天性豁達,其實就算賣不出錢也沒有關系,最多自己再把這挑回去,連續幾天吃完這豆花,也不算浪費食物。
“這輪得到你說話,你不會是老板請來的托兒吧!”食客狠狠瞪了那個小孩,又兇神惡煞的朝蘇白看過來,“老板,你說,你這豆花到底賣多少錢?!”
蘇白慫成一坨鵪鶉,不過,“這做生意嘛,自然是價高者得。八文。”
大孩子露出一臉出乎意料的表情,他原以為這老板寧愿低于成本價也要出售,是一副軟弱愚昧、不知變通的性子,這樣看來,也不盡然。
蘇白說道:“先不說這黃豆的價格,這頂上的調料,哪一個不是我親手炒制,這辣椒,也值得二十文一斤吧,花生碎、黃花加上我的秘制調料,怎么也值上這八文。”
“好像說得有幾分道理……”一旁圍觀的人交頭接耳。
一個身寬體胖的食客坐了下來,他雖說不是滿身金貴,衣著也比在場大部分人要好得多,也不在乎這五文八文幾個銅板,于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味道,于是豪氣的說道:“老板,來上一碗!”
“好嘞!”蘇白笑瞇了眼,有著這位大哥的身先士卒,且嘗過味道之后也嘖嘖稱道,一旁的不差錢的老饕也紛紛跟上進度,連最初那位挑刺的也忍不住了,嚷著來上一碗,吃過之后果然大為贊嘆,心滿意足。
原本計劃著大半天賣完的豆腐腦不到一個時辰就賣光了,驅逐完那些意猶未盡的食客后,蘇白在角落數著銅板笑得牙不見眼。
他見之前還幫著他張羅生意的兩個小孩此時正要悄悄離去,趕緊攔住他們,用平時最怪蜀黍的聲音問道,“剛才多謝你們了,小朋友,還不到你們叫什么呢?”
蘇白一碗豆腐腦賣八文,整整賣了三十碗,他一早上就掙了二百四十文,除去成本,利潤有兩百文左右。雖然不多,至少能解目前自己的燃眉之急了。
蘇白慷慨的數了五十文遞到兄弟倆的手里,介紹道:“我叫蘇白,住在附近的蒟蒻村。”
聽到小朋友幾個字,大的那個孩子皺了皺眉,他摸著手中的銅板,意味不明的問道:“你知不知道這些錢意味著什么?”
五十文說多不多,如果是以前他自然不放在心上,只是自從開始從青州逃亡后,他們兄弟就再也沒有接受到來自別人純粹的善意。
蘇白想了想,“哦”了一聲,點點頭,一副“我明白了”的樣子,“你們要去尋親,自然這五十文不夠,不過我現在也沒有多的……這樣吧,這批豆子我還有些,我還會來這個集市上賣上幾天,你們要是天天來幫我,我天天給你們五十文可好?”
要知道現在碼頭的搬運工也才一百五十文一天,他們兄弟倆也沒做什么,這錢實屬掙得太輕松了。
大的那個孩子皺著小臉,嚴肅地說:“……倒也不必給我們這么多,我們在此處還會停留三日,我們幫你的忙,你負責我們的吃食就行了。”
蘇白一副撿了大便宜的樣子,蹲下身來,與最矮的那個齊平,“謝謝你們了,小朋友。”
蘇白的臉委實有欺騙性,他看著他們,柔軟的眼波里帶著瀲滟的笑意,風拂過,不知是哪里的白玉蘭開了花,尉遲玉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來。
童謠不樂意的說道:“我們才不是小朋友,我叫童謠,我哥哥叫做尉遲玉。”
尉遲玉沒有攔著童謠的口無遮攔,按照道理說,他們一路行事低調,就是不想要別人知道他們的身份。也罷,諒這山野村夫也不會識破他們的身份。
蘇白沒有追究為何是兄弟卻不同姓氏,畢竟現在異父異母的家庭重新結合也很常見,他關照小朋友似的留下身上的所有零嘴后,就暫時告別了兄弟二人。
時間還早,他還想好好逛一下集市。
只有行走在人群之中,蘇白才能切身體會自己身處另一個時代的震撼,各種南腔北調,迥異的服裝,來自商販的吆喝,女人們的長裙,蘇白如同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哪怕是路邊擺的逗蛐蛐攤位自己蹲在那也看得有滋有味。
蘇白特意去說好的王大叔的攤位買了一條最巴適的臘肉,把自己的瓶瓶罐罐寄存到王大爺那,自己揣著一早上的收獲趕場去了。
他打算著做豆腐腦的生意一定不會太長久,因為豆腐腦這種東西容易仿制,說不定聞到商機的小販們明天就能推出自己的豆腐腦,但是對于自己獨家秘制的配方蘇白還是挺有自信的,保證別人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但是有競爭勢必會把價格拉下來,以后蘇白不大樂意去掙那幾個鋼镚,他打算直接賣辣子的配方。
蘇白左逛右逛,買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直到日暮了,才意猶未盡的打算收手回家。他先去與王大叔會和,行至鎮門口的牌坊處的時候,隆隆的聲音透過地底傳導而來。
蘇白駐足,似有所感的看向遠處。不只是他,連周圍經過的人都一起駐足,連呼吸都放輕不少。
伴隨著地面微微震動,“咚咚”地敲擊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從遠及近的馬蹄聲濺起滾滾濃煙,紅馬口吐白沫,被馬上人一勒,立馬前蹄嗑地,頹然倒地。從馬上摔下一人來,身著大周的軍服,口吐鮮血,顫巍巍從腰際高高遞出一封信來。
“——南方戰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