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諸事迫在眉睫,禮制繁冗,在朝的連天操持,在家的也不得清閑,幸而柳素娥回府來了,江夫人才能省心,只冷眼看著她和越筠兒拾掇嫁妝,并不言語。
柳姨娘算賬極快,將田莊、鋪面都折換成現銀,均分三份,挑揀出看起來最體面的部分,填到單子上,交給越筠兒驗查。
越筠兒翻了兩頁,發覺多項產業式微,江夫人當初帶來的嫁妝本來就少,都填給自己也不算多,于是道:“今年收成不好,照這些減三分之二陪送吧。”
柳姨娘勸她道:“二姑娘不帶走,家中也是花不了的,過些日子我還要打發些下人呢。”
她和越筠兒兩個都門兒清,越筑是想尚公主的,不需多少聘禮,而且時間還早,家里的錢能不能留到那時都要兩說,這又是姨娘當家后第一次定大主意,給封后的嫡女準備嫁妝,名聲不可落得太差,人情不做白不做。
越筠兒卻道:“還是留著,帶上聘禮就不難看,留下來的可以撥一半收些糧食,以防漲價。”
柳姨娘這就不再客氣,點頭應下。
除嫁妝外,越筠兒又囑咐越參,大禮也要從簡。
小時候,越筠兒偶爾會幻想未來自己出嫁時的樣子,那必定是全京都最漂亮的新娘子,抬著全京都最氣派的嫁妝,嫁給全京都最英俊的新郎官,長大后卻都不想要了,反覺得簡簡單單一抬轎子就是最好,再多余的只嫌繁瑣,又累,又耗費,隨意哪項花銷都能頂尋常百姓好幾年的吃用,這是為的甚么呢?
只為了給旁人看看,自己有多么尊貴嗎?
她并不比誰尊貴,只是比旁人幸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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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至七月初七這天,到了越箏兒的生辰。
身為庶女,越箏兒往年從未大辦過生辰。她娘親孫姨娘原是梁國公江潮送的丫鬟,因越參年輕時風流過兩年,江夫人初嫁時也管束過越參,不許越參去找柳姨娘,這才有了越箏兒,后來江夫人懶得管了,越參又回到柳姨娘院兒里,孫姨娘就不再有任何面子了,娘家都是種田人,越箏兒連帶著也從小唯唯諾諾。
好在越參、江夫人和柳姨娘都不苛待兒女,自家給越箏兒開一桌酒席是有的,今年越太妃還要越箏兒進宮乞巧,是越箏兒自己惦記著上次的事,覺得沒面子,才婉拒了,家里人叫她請些小姐妹來,她也沒有請。
許正瑤卻自己上門來了,拜帖里還摻了禮,都是些不稀奇卻個頂個精致可愛的物件兒,裝蜘蛛的小盒、染指甲的香草,還有各種磨喝樂等小玩意,有一份單給越筠兒的還更加貴重,但越筠兒從來不愛玩這些,都是扔著不要的,越箏兒看了想要,收人手短,這就把許正瑤給放進來了。
飯后二人聊過,許正瑤解釋道:“我上次也是好心,歸根結底想讓你嫁得好些。庶女日子不好過,都十七了還不趕緊嫁,叫十六的妹妹先嫁了,你臉上能掛得住?”
越箏兒認同,但不愛聽這些話,便愛答不理。
許正瑤又道:“你還記得我上次同你說過我那堂弟嗎?大名許瑛,進士出身,是我家三房的嫡子,我原本想給你張羅的。”
“哦。”
這么一說,越箏兒有點印象。她是踏春宴之后同許正瑤熟絡起來的,去許家坐過客,就在不久前,遠遠見過這個許瑛,記得他容貌平平,身量也不高,但背脊還算挺拔,有些斯文模樣,雖然在她這兒全然比不上劉勖,但許清如好歹也是楚國公,嫡孫說出來也好聽,更何況這人似乎很相中她。
越箏兒這么想著,又有些臉紅,劉勖和許瑛兩相比較,都不太好放下,略覺為難。
“現在沒戲了,”誰知許正瑤一句給她造滅了火,道,“我從禁中出來,把遇見陛下的事告知家里,瑛兒聽得義憤填膺,說陛下……反正他說不想因此耽擱了江晚澤的終身,這就到梁國公府上提親去了。”
“啊?”越箏兒聽得如墜五里霧中,忙問道,“梁國公府同意了嗎?”
“那是當然了!”許正瑤連翻白眼,道,“江晚澤現在還能嫁進我們這樣的人家,還是嫁的嫡子,那是她撞了大運!誰不知道她是陛下不要的貨色?江家連夜納吉回的話,現在都敲定啦,只等出了國孝就過門,貼的嫁妝厚厚幾大沓子呢。”
越箏兒捂住嘴巴,驚道:“那、那就這么定了,還會悔婚甚么的嗎?”
“怎可能?”許正瑤道,“家里一開始聽說,都同情江晚澤,道能幫就幫,不能也就算了,沒有哪個適齡的爺們還沒定下親事,瑛兒是三房最小的,受寵著呢,以前說不想娶不熟識的娘子才拖到現在,聽說這個事情挺身而出,家里就隨他了。我告訴他,那個江晚澤論模樣、論身條兒,樣樣都比你差遠了,他也不在乎。”
越箏兒喃喃贊道:“倒是個有情有義之人。”
許正瑤搖頭嘆道:“誰說不是呢?我們瑛哥兒就是義氣。”
二人聊過這些后,關系自然近了許多,許正瑤又抬了她幾句,道:“你也不必太著急,親妹子封后,面兒上是少不了你的,說不定以后接你入宮,也是條出路。”
越箏兒只道“算了”、“不提了”,又邀請她過兩日還來。
越筠兒出門子可不比其他人,哪有娘子不想漲這個見識、湊這個吉利?
許正瑤疊聲應了,道:“哪能不來?家里上上下下都得隨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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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中元節,終于來到新帝成親這天。大禮都在傍晚,但天不亮就要起來張羅,這還是一切從簡之后的結果,已經能多睡半個時辰了。
越筠兒在前一晚上本就睡不著,第二天起的又早,白天一有時間就倒下補眠,偷偷吃東西,也不知道為甚么結婚要搞這么多屁用沒有的麻煩事,滿腦子都是大逆不道的念頭,半點不像個新娘子。
琪琪數次把她揪起來梳頭發,嘴里念起“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時,她才清醒了些,拍拍琪琪的手背,打斷了她,同屏風后悄悄試戴鳳冠的越箏兒道:“阿姐,聽說你跟許正瑤又和好了?”
越箏兒打了個哆嗦,忙放下鳳冠,道:“沒有,算不上,也就是表面交情。”
“那你叫她過來,”越筠兒揉揉眼睛,道,“她今天來了吧?應當是來了,大哥說許家都在……嗯,我有話單獨同她說,就她一個。”
越箏兒疑惑,但又不敢多問。
她總覺得,從今天往后,越筠兒似乎就不同了。
也許是有了男人撐腰吧,越箏兒想,到底是不一樣的。
許正瑤被叫上樓來,也是云里霧里,進門兒還沒來得及客套,就被越筠兒搶白道:“之前聽阿姐說過這位瑤瑤姐姐,只沒說這么標志。”
“哪里哪里,”許正瑤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
平時許正瑤也是口齒頂伶俐的,今天面對越筠兒卻有點結巴,分明越筠兒只是懶洋洋地靠在鏡子前,被丫鬟梳妝打扮著,講話也是份漫不經心的態度,自己就莫名矮了一截,被壓得死死的,也許是她有男人撐腰吧,許正瑤也如是想到,皇后和越家的女兒這兩個身份,到底還是不一樣。
“瑤瑤不必謙虛,”越筠兒一笑,道,“你還記得夏至那天,陛下在瓊麟殿里遇見你,特意回頭看了你一眼嗎?”
許正瑤心里還琢磨著怎么回事呢,乍聽完這句話如遭雷擊,隨即便欣喜若狂。
陛下、陛下在看我?!
是真的在看我!
“陛下、陛下看我……”許正瑤說到一半,看到銅鏡中的越筠兒面無表情,才恍然想起來,面前的人是新后,連忙道,“沒、沒有的事!”
越筠兒只是換了副溫和笑容,道:“你想進宮嗎?陛下年紀不小了,從前身子弱,房里沒人也就罷了,如今已是一國之君,哪能不充盈后宮呢?夏至晚宴時想必你也聽到了,陛下不喜歡晚澤表妹,縱使我再怎么扶持,都覺得是我越家同江家聯合起來欺負人似的,我也是沒有辦法了,看陛下欣賞你,想把你帶到我身邊來試試,只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這下許正瑤如聞仙樂,“噗通”一聲跪下,連連說道:“我愿意,我愿意!”
越筠兒卻忽然皺眉,彈了彈指甲,道:“哎呦,瞧我這個記性,瑤瑤好像是有個打小兒定下的婚約在身吧?”
許正瑤又連連搖頭,急道:“我定下的人家正是韓懷蕭將軍,退婚只是一句話的事。”
從前韓懷蕭是高梧的死士,任太子左衛率,掌管太子府兵,現在接替已死的沈春池監門,便是韓將軍了,依舊是高梧的心腹,如果得知高梧想娶自己的未婚妻,必然是二話沒有就能退婚的,再者說了,皇帝想要搶誰家的娘子,誰家能不同意呢?不同意又能怎么辦,難道還像高梧一樣造|反嗎?
“這樣啊,”越筠兒點頭,道,“那你進宮了,是想討個甚么封呢?”
許正瑤已快暈了,抑制不住笑容,直道:“全聽皇后娘娘安排。”
越筠兒也笑了。
“那現在,我算不算是妻,你算不算是妾呢?”
聽到這個問題后,許正瑤忽然清醒了,想起了甚么,跪著后退了一步,恐慌地看著越筠兒。
“對了,方才我說的那些,確實都是沒有的事,我逗你玩兒的,”越筠兒收起笑容,道,“陛下怎么可能會看上你呢?”
許正瑤滿身大汗。
這時,琪琪放下梳蓖,繞過越筠兒,走到了她面前,冷漠道:“賤命一條而已,你覺得你今天若是死了,陛下會在乎你的死活嗎?”
許正瑤雙股顫顫,不斷磨牙,向后爬去,一句話都說不出——
方才越筠兒和琪琪同她說的這幾句話,全都是她前些日子里對媛媛說過的:
“憑甚么?呵呵。就憑我是妻,你是妾。
“懷蕭怎么可能會看上你這種人?
“賤命一條,就是我今天把你給打死了,你覺得他會在乎嗎?”
……
“說實話,我不喜歡整治女人,大家都是被逼無奈,我何苦為難你呢?”越筠兒嘆了口氣,道,“可你手上又畢竟有條人命,我沒有資格替媛媛諒解你,所以你還是回家去吧。陛下今日下令抄沒許家,上下老幼挨個清算,你的案子就順便交到三法司手里,我也不再過問了,算是仁至義盡,琪琪,你說呢?”
琪琪捏住許正瑤的臉,左右開弓扇了她兩巴掌,惡狠狠道:“這是替我女兄還你的。”
許正瑤掙脫她的手,連滾帶爬逃出門去,被外面的兩個丫鬟叉下了樓,又有個大丫鬟進來傳話:“二姑娘,吉時已到。”
越筠兒點頭,扶住琪琪的手臂,道:“走吧。她上她的刑場,我也要上我的刑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