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越筠兒帶到高梧身邊后,新安公主又帶著宮人退下,留二人單獨說話,但高梧來回走了兩圈,才吐出一句:“你的傷還疼嗎?”
越筠兒低頭笑道:“謝陛下關心,早好全了?!?br/>
高梧又是一陣沉默,好一會才道:“筠兒,你坐。有一樁兇耗,朕早該告訴你,卻慚愧不知如何開口?!?br/>
“陛下?”這太令越筠兒驚訝了,她實在想不出,京都哪家出了甚么事她會不知道,只向前走了兩步,疑惑道,“陛下有何愧疚,切勿勞心傷神,以保重龍體要緊?!?br/>
高梧背過手,走到飛椽下方。
檐邊忽而落起滴滴答答的雨水,來得極快,說大就大,以傾盆之勢澆滅了遠處許多女兒們剛點亮的荷花燈,有宮人連忙去撈,奈何越筠兒那盞放得較早,已飄至遠處,只能任它滅了。
“那日你在雨金小筑點過一位女花魁,名喚媛媛,”高梧道,“她死了?!?br/>
越筠兒怔住,完全不曾想過是這樣的答案。
“你……節哀,”高梧清了嗓子,回頭看她一眼,眸中滿是不忍,又別過頭不再看她,才勉強道,“此事是朕的疏忽,懷蕭一貫不知變通,朕只道讓他看好媛媛,既然得過大長公主點撥,恐怕被有心者利用,當守好不得泄密,誰知他將媛媛買進一處別院安置,再無過問,沒過兩日人就死了?!?br/>
越筠兒呆了半晌,仍舊說不出話。
高梧轉過身,看向對岸,以扇子一指眾女眷,道:“朕也是前日問起懷蕭才得知,是他未婚妻聽聞后帶了兩個仆婦去別院,給長隨們使了錢財進門,將媛媛打了半死,沒有請醫,下人竟然也不曾告訴懷蕭知道。朕欲替你處置了那位濫用私刑的娘子,但顧及她小有家世,現在不是時候,還需稍待幾天。”
濯枝雨越下越大,頃刻間已如瓢潑,電閃雷鳴過后,越筠兒靜靜思索,只覺得這個消息似真似假,真在高梧的人多半隨他性情,不愛近女色,其中韓懷蕭那尊殺神尤甚,媛媛又是個賤籍,叫未婚妻打殺了也無人在意,下人不明就里,收了錢先瞞住是有可能的,這更解釋了她為何遲遲不曾來贖買琪琪,想必去時滿心以為要過上好日子了,稍摸清韓府底細便接琪琪過去,誰知女君還未進門,她自己連個開頭都沒熬過去,而假就假在……此事是高梧告訴她的。
高梧的話還能信嗎?
仔細回想一下,當時越筠兒在雨金小筑點花魁的事,高梧是怎么知曉的呢?就算是新安公主可以給他遞消息,那宮中下旨的事他又是怎么比自己都提前得知的呢?杜坤到底是何時投靠于他的,越筑又是怎樣在他的授命之下,甩脫劉大將軍改道的河西呢?
越筠兒有些虛了,雙腿發顫,不禁坐下半倚在檐柱上,額頭起過一層薄汗,輕聲道:“不是陛下的錯,陛下縱使心慈,也萬不該往身上攬過?!?br/>
高梧取出一條明黃色的手帕,走進她身邊,想要為她拭汗,又恐不妥,收回手打開折扇,將帕子放在扇上遞過去。
越筠兒接了,又謝過,擦干汗水,也回頭看向對岸,心潮已經稍顯平靜。
雨簾將人影截得朦朦朧朧,五顏六色的油紙傘擠在一處,緩緩挪進附近亭廊,看來是不打算返回瓊麟殿內,非要將荷燈們護送到底了。
“還記得你八歲那年落水嗎?”高梧嘆道,“你說你心里有朕,卻絕不能勉強朕同你定下婚約,鬧著要家里退婚,還煞有介事地寫了張‘休書’給朕送來……”
說到這里,高梧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那樣一張面容驟然明媚,仿佛叫天公也為之心動不已,暴雨都疏忽間變得細密飄渺,漸漸竟要停了。
“朕從來不是心慈的人,只有你是?!彼皖^撫摸腰間的匕首,那旁邊掛著的還是去歲端午時越筠兒贈他的香囊,自嘲一笑道,“那時朕就在想,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姑娘,朕配不上。”
越筠兒連忙道:“陛下……”
高梧抬扇,示意她不必多說。
“心慈是好事,朕希望能看見你永遠如當年那般,天真爛漫得活下去,忘了你早晚是要長大的,”高梧踱到亭外,伸手接住兩滴雨水,笑道,“直到那夜在宮門外,才恍然發覺,你都已及笄了,籬卿。”
籬卿是越筠兒的小字,且是高梧為她起的,但不常有人叫,大家還是習慣了喚她筠兒,覺得更顯親切,而高梧為她起字是因二人此前還有婚約,先帝崇文,景平讀書人多,講究女子待字閨中,多半由丈夫來起,高梧還是很懂越筠兒的,想了三五個字做預備,讓她自己選喜歡的,都不喜歡也可寫了自己要的,高梧再轉告越參,省得她同家里爭吵。
憶往昔點點滴滴,越筠兒才覺出高梧有多貼心,此時提起小字也是有隱晦用意,只怕她還氣著,不好明說婚事。
“從此朕靜思己過,明白以后萬不該有任何事瞞著你了,所以今日才先對你坦白,”說到這里,高梧又微笑道,“還記得你十二歲那年嗎?也是在這里放燈,你的小馬兒死了,就將它的名字寫在燈上,燈亮著,你說它三魂仍在人間,燈沉入水滅了,你說它已入輪回,也就不再哭了?!?br/>
越筠兒看向河心,點頭稱是。
“人死如燈滅,多想無益。”
“不要難過。朕不懂如何安慰人,但你一向達觀,分得孰輕孰重,”高梧向亭外撐傘的宮人招手,命人端來一張盛著鳳印的托盤,遞到她面前,道,“原諒朕這一次,回來繼續陪在朕身邊吧——你欲為香魂主持公正,朕又何嘗不需要你?”
越筠兒想要跪謝,被他用扇子攔住動作。
“你在朕面前仍舊如以往,不必講究這些,”高梧柔聲道,“有甚么想說的,直說便是?!?br/>
越筠兒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來自己有話要說的,起身帶著他走出涼亭,用扇子偏向對岸的一個紅衣女子,道:“我自然不同陛下見外,就直說了:有一位表妹,名喚晚澤的,陛下可見過?”
高梧點頭:“你在江家的表妹嗎?不曾見過,不過你說。”
“就是紅衣那位,”走近幾步后,已能很清晰地看見江晚澤了,越筠兒搖扇笑道,“喏,我的表妹,不也是陛下的表妹?”
高梧向她耳邊微微側過身子,笑道:“朕只認你這一個表妹,你想說甚么就直說,朕賣的是你一個人的面子,聽說你那位庶姐也要談婚論嫁了,需要朕給她指婚嗎?”
越筠兒心頭又是一跳。
他不會連越箏兒想嫁給劉勖的事都知道吧!這又是如何得知的?越箏兒只告訴過她與越太妃……是了,越芝身邊應當也有他的人。
“不不,”越筠兒連忙搖頭,打開扇子半遮住笑臉,道,“阿姐不急,還跟個孩子似的,比我都傻,我和姨娘都舍不得她,還想多留幾年呢;倒是我那晚澤表妹,到了正好的年紀,花骨朵兒似的,養在深閨人未識,舅爺一心要給她結門兒好姻緣,我再不舍也不能給她做主不嫁呀。”
高梧輕笑道:“你再不舍,你阿姐也到了年紀,你嫁了,她卻耽誤著,恐怕被人看輕?!?br/>
越筠兒一努嘴,道:“人活個自在,哪能處處都考慮別人怎么看?這樣想來那規矩沒完沒了了,我的婚事是一早就定下的,還不是我自己不小心落水,阿姐沒有訂婚,晚幾日成親,難道還是她的錯不成?”
高梧只得點頭笑道:“你說得對,是朕糊涂。”
“陛下當然不糊涂,也是為我們著想,”越筠兒輕輕咬了咬唇,小心問道,“能不能……把晚澤表妹也接進宮來???”
高梧驟然停在細雨中,沒有答她。
越筠兒渾然不覺,猶自看著不遠處的女眷們,道:“晚澤表妹還小我好些天呢,性子又和善,叫她就這么盲婚啞嫁了,我得多不舍啊,好想她能進宮來陪我?!?br/>
高梧腿長,一步又跟上她,似笑非笑地問道:“越筠兒,你是想效仿《憐香伴》嗎?”
因與眾人離得本就不遠,兩人說話間來到一處溪水淙淙的林間,女眷們給荷燈打著傘,刻意在等他二人似的,已快停在了不遠處,且交頭接耳的聲音比雨還細,仿佛也悄悄聽著這邊的談話。
越筠兒怕被人聽到,只得湊近高梧身邊,以氣聲嬌嗔道:“陛下剛不是還說會賣我的面子,怎么才轉眼就說得不算了嗎?”
高梧直視她,并不在意女眷們是否會聽見,只笑道:“你也不必多說,朕這輩子只會娶你一個,不管她是江家的還是誰家的,都絕不可能威脅到朕。”
這話說到后半句時鏗鏘有力,完后高梧才靠近越筠兒耳邊,同樣以氣聲回了句:“表妹,你跟我裝,還早了八百年?!?br/>
近處傳來一陣騷亂聲,越筠兒不自覺轉頭看去,見是江晚澤忽平底跌了一跤,周圍也沒有女眷伸手去扶,還是被宮人七手八腳拖起來的,再惶惶然回過頭時,高梧已拂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