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慎之頷首:“不錯,這個馮平我也略有耳聞,他算是近些年罕見的寒門入仕。似乎先是州縣的預試解元,后于五年前,受地方官舉薦入京應試,成功及第進士。
我曾看過他對《孝經》的注解,確實字字入心,是個難得的賢才!坦白說,他能在短短五年間,官至六品,我并不奇怪。”
“寒門么。”陸文濯漠然。
“嗯,聽說五年前他入京的時候,連客棧都住不起,只能在便宜花樓里討個住處。直至放榜那天,更是數日未進飯食。若非一舉高中,怕是會餓死在京城呢。”蘇慎之說著,不由得嘆了口氣。
“若是未能餓死,卻因上諫而死,倒是可笑。”陸文濯微微勾唇。
“但愿不至于此,御醫已經在全力為其診治了。”蘇慎之說,轉身望向遠處的天際:
“或許是我存有私心吧,那個馮平年少有為,清逸秀朗,像極了我庭中的一株松柏,每每見之,自覺清風襲來,委實不忍看其折損吶。”
天色已經暗淡,太陽的余暉熹微,只剩下一片水紅,似霧般照在宮墻的門洞間,在二人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
抬步走出朱雀門,陸文濯已經沒有再接話的意思。
蘇慎之看到陸府的馬車已經在門口候著,亦不再多言,恭謹地同陸文濯辭別,便朝另一側去了。
“主子是否順勢參太子一本?”
待蘇慎之走遠了,景祥在身后低聲詢問。
“鷸蚌自會相爭,何必多管閑事。”陸文濯冷冷道,斜他一眼,轉身上了馬車。
“鷸蚌……”景祥輕聲喃喃,似乎想到什么,問:“主子認為,那馮平是鷸?”
“不然你以為,弘教殿一事,倒霉的是誰?”陸文濯倚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朝中文官以死相諫,這種事情委實不多有,自新帝登基以來,更是從未發生過。
如今這一頭撞出來的,只怕不單單是血這么簡單,更多的,還有太子在朝堂的威儀和風評。
而且這撞的時間也選的極佳,剛好是朝中老臣聚集之時。就連蘇慎之這樣溫厚平和的人,都難以平息胸中沉悶,更別說其他的老臣了。恐怕等到明日早朝,圣上那里,就會收到一大摞批判太子的文書。
既然如此,他何須去湊這個熱鬧。
“若我沒記錯的話,四年前,我曾在魏王府見過此人一面。”陸文濯說。
他的記憶力一向很好,特別是對于人的面容,幾乎是過目不忘。但凡他稍微留意過的,即便時隔多年,依然可以一眼辨認。
“這么說,這個馮平是魏王的人?”景祥有些意外,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若是魏王的人,那么弘教殿的事,似乎就有跡可循了。畢竟一旦太子式微,最大的受益人就是魏王。
思及此,景祥問:“既然魏王已經插手,那么關于宴會的安排,還要繼續么?”
“繼續。”陸文濯伸手揉了揉眉心,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淡淡道:“去年中郎將親自上表,希望圣上重新考慮儲君之事,可圣上僅以立嫡立長回應,并未對太子進行任何處置。
今日這一舉,又能如何?就算是馮平一頭撞死在當場,恐怕也只能吹起些微風。如此,我們不如借他的風,掀個一舉翻覆的大浪。”
“是。那屬下還按照原定的計劃進行安排。”
陸文濯嗯了一聲,似乎想到什么,問:“那位叫仰止的琴師,打聽的如何了?”
“已經查過了,是個天生的奇才。十歲出頭,便憑借靈動放逸的演奏,于江南一帶聲名鵲起。
就連宮中深受圣上賞識的仙韶副使,也曾多次提及此人,并自嘆不如,說是螢火之光豈能與皓月爭輝。只是這仰止,似有不足之癥,幾年前便淡出了眾人的視線,專心養病去了。”
陸文濯微微抬眼,沒說什么。
“主子還是不放心仰止?”景祥低聲問。
“旁的倒是沒什么。”陸文濯眸色微沉:“只是此人性情疏落狂放,并不會輕易屈于權貴。屆時的計劃,恐怕未必能夠完全在掌控之中。”
這世間,但凡是有所求的人,無論是小人還是俗人,都好收買。怕就怕這種心無雜念且無欲無求的人。當名與利都不能再俘獲人心時,變數就會相應地增加。
而陸文濯,最厭惡他的計劃里出現變數。
“這一點,主子大可放心。”景祥往前一步,站到車廂邊上頷首道:“無論這個人如何,只要他身在丞相府,就必然會有所受制。”
“不錯。”陸文濯點頭:“近期你派些人手,宴會前盯緊了。”
“是。”
暮鼓敲響,馬車正好行至陸府門口。
春末夏初的時節,伴隨著暮鼓聲,夜幕緩緩降臨,四下一片暮靄交融的景象。
景吉一早便在門后候著了,見陸文濯拿著公文下車,連忙上前接過公文,輕聲道:“老夫人讓您去一趟。”
“何事?”陸文濯淡淡問。
“還是煙雨樓的事。”景吉小心翼翼地說:“老夫人都來云水居好幾次了,主子正好都不在。所以老夫人特地讓屬下在這候著,說讓您一回來就過去。”
陸文濯皺眉,抬步繞過游廊,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畫春堂。
還未踏進院門,就聽到薛氏嘆息的聲音。
見他走進來,那就更不得了了,薛氏掃了他一眼,捏著帕子就坐在堂上的椅子里,沒好氣的道:“枉你還知道有我這個娘。”
陸文濯沉默,只俯身行禮。
見他不說話,薛氏也沉不住氣,開口就問:“還不快說說,那個小賤蹄子到底怎么回事?我叫你多親近若蘭你不聽,偏被那狐媚子迷了眼。我看到時候整出個雜種來,你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我這老臉,又往哪里擱?”
“她已經是我的人,雜種這樣的話,還請母親以后莫要再說。”陸文濯語氣平靜。
“怎么不能說了?”薛氏有些微惱。
“從一開始,我就不讓你把她往家里帶。這花樓里的女人哪有一個是干凈的,在你之前,她不知道跟過多少男人。這下好了,我去問她要白綾,她也交不出來,不是有問題是什么?”
眉頭微蹙,陸文濯沉聲道:“不用問她要了。她是怎樣的人,何需白綾做驗證。只要我在,便是她最好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