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文室都沒有守衛嗎?”白子蘇看著石榴樹掩映下的文室大門,跟在小師兄后面,抬步邁了進去。
“我手里拿著魚符,所以你看不見那些暗衛。若是沒有魚符,還不等接近此門,便會身首異處。”小師兄緩緩合上身后的大門。
竟是暗衛。
看來這皇宮之內,不能隨隨便便闖空門。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子蘇連忙往小師兄跟前湊了湊,這才放下心來打量了一下室內。
高大的架子排列開來,墻壁上也做了架子,直直伸到房梁上。其高大程度,令觀者忍不住升起敬畏之心。熹微的光從上面的小窗處照進來,懸浮在空氣里的塵埃,亦在光束里清晰可見。
“這么多架子,得多少字畫呀,都存在這里,也不怕被蟲啃了?”白子蘇忍不住喟嘆出聲。
“字畫入庫前,都是經過藥熏封裝的,大約罕有你說的那種情況。”小師兄笑了笑,徑直走到一排架子的跟前,去尋端陽節要用的印章。
白子蘇也走進一排架子,隨意地翻翻看看。
就這么瞟來瞟去,她的目光落在其中的一道橫架上。那處橫架上的冊子,是金燦燦的,放在周遭灰蒙蒙的卷軸里,格外惹眼。
瞧這顏色就知道是好東西!
里面肯定是最名貴的字畫了。
爬上架子,伸手拿了一個下來,白子蘇美滋滋地翻開。
誒?
“這……這不是字畫呀!”
“哦,那個是國子監的錄冊。”小師兄透過架子間的空隙往這邊看了一眼,見她沒搞什么破壞,便又轉過身繼續找印章。
“錄冊?”白子蘇低頭翻看了幾頁,上面寫的好像是和琴院相關的東西。
“不錯,就是國子監錄官記錄的冊子。”
“錄官又是啥?”白子蘇皺眉看著上面的文字。
“通俗講,就和圣上身邊的史官差不多,是負責錄寫院內日常和一些大事件的文官。嗯……像是小師弟在今日端陽贏了金角黍,就會被記錄在冊。”小師兄頭也不回的解釋。
原來如此,白子蘇靠著架子坐到地上,想找找記錄書院的那部分,然而從前翻到后,她才發現這是一本單純的琴院錄冊。
這上面……
“以前六院的錄冊都是單獨保管的,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書院和畫院挪進皇城之后,六院的錄冊也一并合到這里來。”拿到了印章,小師兄穿過重重架子,走到白子蘇跟前。
然而白子蘇恍若未聞,依舊坐在地上,皺眉看著手里的冊頁。
“小師弟?”小師兄喚她,提醒她該走了。
然而她一抬頭,他又嚇了一跳,連忙俯身按住她的肩膀:“小師弟你沒事吧?怎么臉色突然變得那么難看?”
白子蘇沒有回答,漠然從錄冊里抬起頭:“太子曾經從琴院帶走過一位樂師?”
小師兄愣了愣,點點頭道:“我聽琴院的友人提過,是有這么一回事。不過太子好音律,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說來那位樂師也是運氣不好,琴院那么多人,太子偏偏相中了他,而他又正好出身寒門,無人能為他忤逆太子的意思,所以他就只能跟去東宮。其實這也沒什么,若能一直待在東宮,或許是貧寒子弟的好去處,然而命不由人,最后……”
“最后那樂師死了。”白子蘇替他把那句話說了出來,聲音細微:“因為圣上聽說太子整日與樂師廝混,震怒之余,便將樂師處死了。”
“是這樣。”小師兄不知道她在驚愕什么,低頭看了看她手里的錄冊,又看了看手里的宮印,只能安慰道:“或許生在帝王家,沉溺音律不是件好事。”
白子蘇沒說話,默了好一會,緩緩合上錄冊,從地上站起來:“今日端陽,太子會來宮里嗎?”
“應該在太極宮那邊。每年端陽,圣上都會在宴會上賞賜夏衣、長命縷和菖蒲酒什么的。往年太子都在,今年應該也不例外。”
圣上和太子都在……白子蘇垂了垂眼睛,握著錄冊的手微微顫動。
錄冊怎么放回橫架上的,她不記得了。怎么走出文室的,她也不記得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書院,張允讓站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額頭:“沒染暑熱嗎,怎么消沉成這樣。”
“剛才跑去哪里了?金角黍都不要了?”見她一直沉默,張允讓笑著把金角黍遞到她手里。
然而就在金角黍碰到指尖的一瞬間,她忽地抽回手,金角黍就那樣掉到青石板上,砸出刺耳的聲音。
笑意隱沒在唇角處,張允讓怔怔地看向她:“你這是……”
“仰止不是去看病的。”
“你在說什么?”張允讓有些慌亂。
“琴院的那個樂師,就因為被太子帶回去,所以被處死了。如今太子明知故犯,再度帶琴師回東宮,你猜圣上會不會讓歷史重演?”白子蘇抬起頭,冷冷望著張允讓,眼睛里盡是失望。
“你知道樂師的事了?”張允讓的臉色有些僵硬:“不會的,他不會有事。我會在那之前,將他帶回來。”
“你不會,你在騙我。”白子蘇忽然提高了聲音,像是被重擊了似的,急喘了兩口氣。
“今日太極宮設宴,陸文濯和國公府的人都去了太極宮,他們會在圣上面前說什么,縱使愚笨如我,也可以猜到一二,你又當真不知么?”
陸文濯費盡心機,讓太子帶走仰止,為了的就是讓群臣和圣上看到太子的行為不端,從而挑起圣上的怒火。可這把火,隨隨便便的放,哪里是陸文濯的作風?
既然要放火,他是定要借東風之勢,將枯敗和骯臟燒個干凈。
而這最近的一場東風,除了眼下的端陽大慶,她實在不知道還會是什么。
圣上在、太子在、群臣在。陸文濯什么都不用做,只消要將琴師之事稍微挑破,那些積怨已久的諫官,便會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魚群,蜂擁而上。
這個時候,國公府再跟著施壓,圣上勢必震怒。可是端陽宮宴這樣盛大的場合,皇家顏面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這怒火燒到的第一個人,不會是太子。那么,就只能是引誘太子行為失常的可惡琴師。
“你明知道仰止今日在劫難逃,居然還能冠冕堂皇的待在這里?說什么仰止在那里,只是為了更好的醫治心疾。說什么你會帶他回來……你告訴我,若是他連今日都無法平安度過,你如何帶他回來?”
白子蘇目光沉痛地望著面前這個人。她搞不明白,這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什么時候也變得無比陌生了。
她原本還一直以為,他和陸文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