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前頭沉默不語，我跟在后頭心事重重，以至于不知道他忽然停了下來，硬生生撞上他后背。
　　我一抬頭，見他直直望向前方。

　　一長發(fā)女子端坐在小道之中，手指輕輕撫弄她眼前的古琴。
　　我直直看著她，竟不知用什么詞語形容這樣一個美人。
　　如緞長發(fā)只簡簡扎了個飛鳥髻，剩余部分垂落肩頭，幾絲飄在琴弦上。她平靜地抬頭，眼睛斜挑向上，朱唇微微張開，似笑非笑地望著我們。
　　我從未見過女子妖艷如斯，加上此情此景，覺得她仿佛山中妖精一般。
　　但她的笑容卻讓我覺得心頭似有一利刃劃過，仿若這笑中藏刀。

　　“嫂嫂?！背棠奢p聲喚著。

　　我一愣，原來這就是蕭荃文，嫁入玉軒門的蕭家繼承人。

　　她沒聽見般低下頭，伸手撫琴，修長美麗的手指在我眼前劃出柔美之態(tài)。她微微側(cè)頸，闔上雙眼，嘴角略微上翹。

　　琴聲撥動人心。

　　美麗女子如她，我也不禁心動，神情有些醉了。

　　父親曾說過，琴技高深應(yīng)如同“空山百鳥散還合，萬里浮云陰且晴”，我卻覺得此刻這琴聲能讓人神魂俱醉，更是絕技。

　　絕美之音戛然而止，我忽然從沉醉中驚醒。

　　她抬頭直視我。

　　我心頭一屏，覺得呼吸亂了一拍。

　　那眼眸已沒有剛才的柔情暖意，只是深不見底，讓人寒骨。

　　她許久才移開視線，轉(zhuǎn)向程莫晟。

　　“晟，你的內(nèi)力愈發(fā)強(qiáng)大了。”她有些笑意，“連我這‘醉魂曲’都影響不到你了。”

　　她聲音悅耳動人，但卻不像是一個豆蔻少女。

　　我有些訝異，一句贊美之辭卻帶著諷刺。

　　“嫂嫂。”程莫晟臉色有些蒼白。

　　“我倒真是忘了我是你嫂嫂了?！彼酒穑阶叩匠棠擅媲啊?br />
　　她手指輕輕拂上他臉龐，好似癡了般直直盯住他。

　　“我們玉軒門的程莫晟對待門徒可是亦兄亦友，怎么會出手相殘？”她輕聲說道，嘴角是令人迷離的笑容，“同樣風(fēng)清俊朗的臉，我怎么竟覺得不認(rèn)得了？”

　　她眼里滿是柔情。

　　我驚異地瞪大了眼睛。她不是嫁給了程莫晟的哥哥了么？怎么會！

　　可是她眼里的情愫卻又真真切切。

　　她轉(zhuǎn)頭朝向我，眼神中的柔情瞬間化為冰箭射向我，我向后退了兩步。

　　“你就是他們嘴里說的絕色傾城？”她緊緊盯住我，向我走來，“是你把我的晟變成這樣的吧！”

　　我愕然看她，又向后退了兩步：“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她迫近我，輕輕一笑：“你不知道？你這魔教妖女，闖了一次玉軒門，見過你的人都說你傾城之貌，現(xiàn)在又接近了玉軒門的人，你……”

　　“夠了。”程莫晟閃身而至，把我護(hù)在身后，“這一切都和她沒有關(guān)系。我沒有變，變的人是你?！?br />
　　她一震：“我變了？！我變了什么？我什么都沒有變！從始至終我的心意都沒有變！是我看著你，陪著你長大的，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有多深！”

　　我感覺程莫晟的后背在發(fā)抖，他輕聲嘆道：“你是我嫂嫂?！?br />
　　蕭荃文冷笑一聲：“為了你，我甘愿折壽二十年來換容顏不變，只愿有一天能站在你身側(cè)?！彼龕砣惶ь^，兩行清淚滾落，“可笑的是，命運(yùn)捉弄人，我得到的卻是你一聲‘嫂嫂’！”

　　我猛然一怔。

　　程莫晟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卻冰冷地讓我一顫。

　　她轉(zhuǎn)頭看著我們，眼里凄楚慘切。她盯住程莫晟抓著我的手，抿緊了嘴，眼淚順著臉頰流入嘴里：“晟，你想叛教嗎？”

　　他抓我的力度又大了幾分，指節(jié)已透白。

　　蕭荃文都看在眼里，她慘然一笑：“很好，很好。”

　　隨后回身坐回琴后：“你們要走，我當(dāng)然送你們一曲?！?br />
　　她輕輕撥動一根弦，又抬頭望著程莫晟：“‘喪魂曲’你還記得嗎？”

　　他的身體抖了一下。

　　“你對的起喬岑嗎？”她滿眼媚笑，但卻淚流不止，“這曲也代她送給你吧！”

　　她玉指輕彈琴弦，我頓覺殺氣濃烈。

　　四下俱靜，只聽琴音回蕩樹林。琴聲緩和異常，我竟感覺身上沒有什么不適，剛放下警惕，卻聽琴聲陡然變急。但見她向前一撥琴弦，一把飛刀破空刺來。

　　我心下一驚，她竟能用琴憑空變出飛刀來。

　　程莫晟拔劍而出，銀光一片。

　　他揮劍而起，伸手持劍擋刀。

　　可那劍竟穿過飛刀劈了個空，程莫晟的手臂上卻被砍開一刀，鮮血直流。

　　心里像被撕開一般，卻也立即明白。

　　那琴音化作虛刀，實(shí)劍是打不到，劈不開的。

　　程莫晟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緊緊盯著蕭荃文。

　　蕭荃文揚(yáng)起了嘴角，那含恨的笑容讓我心驚膽顫。

　　這次她雙手驟然用力，十指同時彈弦，十把飛刀旋轉(zhuǎn)著想我們飛來，頓覺眼前一片銀光，已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程莫晟破空劃劍，在空中舉劍而舞，一個轉(zhuǎn)身，一鼓劍氣而出，掃起他面前的石沙落葉。

　　那石沙飛起，竟成一道半弧型盾牌擋住飛刀，只聽巨響一聲，盾牌和飛刀同時不見，只有塵煙飛舞。

　　沙塵還未退去，又見一猛獸朝我們直撲過來。

　　程莫晟刺劍而去，劍穿空落地。

　　它撲向我，我抽鞭擊它門面，鞭也抽空飛去。它把我撲在身下，張大巨口，血腥拂過我臉。

　　我駭然，只好狠下心，用意念控鞭，回鞭抽向自己。

　　虛物懼怕劍氣，恐怕也會怕這鞭氣吧。我心一橫，閉上雙眼，大不了同歸于盡，也好過死在野獸口下。

　　聽見一聲甩鞭巨響，野獸氣息已消失。我抬眼，見巨獸已不見，紫藤鞭正護(hù)在我身上，泛住淡淡光輝。

　　身側(cè)程莫晟朝我慘然一笑，扶我坐起，四下又恢復(fù)一片寂靜。

　　我們狼狽站起，才抬頭去看蕭荃文。

　　她雙手鮮血淋淋，琴弦斷了數(shù)根，強(qiáng)撐在琴臺上，嘴角已有暗紅流出。

　　她莞爾一笑：“晟，你贏了。”

　　程莫晟向前一步。

　　“別過來！”她大聲斥道，“練了這么久，終是想不到這曲子第一次竟是為你而奏?！?br />
　　“你內(nèi)力不夠，這樣只會自傷內(nèi)臟。”

　　她笑的凄慘：“埋伏在這里的冥教教徒都被我殺光了，玉軒門的人也不會擋你了。你們走吧。”

　　“嫂嫂?！?br />
　　“我不想聽你再喊我嫂嫂了，我求你走吧?！彼⒖纫宦?，伸手擦去嘴角血痕，忽然扔了一樣?xùn)|西過來。

　　程莫晟伸手一接，我看去，是軒轅劍。

　　“我從你哥哥那偷來的?！彼ы鴮Ｗ⒌乜粗棠?，“不用說謝謝了，這是我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我們就是兵戎相見了?！?br />
　　她哈哈大笑，淚水卻從眼眶中滑落。

　　最后一轉(zhuǎn)身，投下堅(jiān)定無比的一句話：“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