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山是真的醒了,可他的腦海里還是一片恍惚。他記起了很多事,似乎也忘卻了很多事。但他認識自己的兒子,可身體的虛弱又使他渾身僵硬,視線里他看到兒子在哭,他努力抬手,才輕輕按在了兒子的頭上。</br> 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對于普通人來說再正常不過了!可這對于高俊山來說,卻是自己靈魂上的突破。因為這動作是受意識支配的,是通過大腦思考后,才驅使著自己的手,摸到兒子頭上的。</br> 那一刻,高原整個人都敢不動彈了,就那么驚訝地趴在床邊。他甚至能看到父親的眼睛里,正一點點滲出淚水,沿著眼角滴滴滑落。</br> 轉回病房之后,俊蘭她們也到了。看著床上虛弱的丈夫,看著他那重新煥發出了生機的眼神,俊蘭克制著自己不哭,可嗓子卻已止不住地哽咽了起來。</br> 那絕對是正常人的眼神,丈夫竟然有了表情,有了喜怒哀樂。那一瞬間,她好想撲上去,狠狠捶這個不是玩意兒的東西啊!當年你幫助別人,你倒是爽快了,可我們娘倆這些年,過得有多么不容易你知道嗎?!</br> 可俊蘭又不能這樣做,她知道丈夫才剛蘇醒,需要好好靜養。她只能把這20多年的委屈,再一次壓在心底,并用力咬著牙,使自己保持微笑。</br> 俊山,還記得我嗎?我是獻忠家媳婦,我結婚的時候,還是你陪獻忠去接的親。清美湊到床邊,也是開心地含著淚問。</br> 俊山張了張嘴,其實他可以說話,但對于眼前這些人的愧疚,再加上身體的虛弱,他又實在難以開口。所以他只能輕輕點頭,朝清美笑了一下。</br> 他這一笑可不要緊,整個病房都炸鍋了!病真的好了,真的有獨立的意識了!高原不知道該怎么好,竟然直接抱起唐佩,把她給舉了起來。</br> 雖然病房里鬧哄哄,俊山也微微感覺頭疼,可他真的喜歡眼前這種場景,他甚至躺在那里開始感慨,這時間的流淌、歲月的轉換咋就那么快呢?兒子竟然都這么大了,老婆和清美也上歲數了。這些年啊,他們不容易啊。</br> 好在唐佩在被高原舉著尖叫過后,便快速恢復了理智。咱都小點聲吧,叔叔剛醒過來,肯定需要靜養。等叔叔徹底康復了,咱們再好好慶祝、好好鬧!</br> 有了唐佩這話,病房里才重新歸于寧靜。倒是清美很有眼力價地說:咱幾個都出去,讓俊蘭和俊山好好待會兒吧。</br> 高原趕緊點頭,母親是該和父親好好地在一起了。因為他深知母親這些年,有多么地不容易。以前在家里,父親但凡能露出一個正常人的表情,母親都會高興地一蹦三尺高!她日日盼、夜夜念,不就是圖今天,父親能夠像個正常人一樣,能夠撐起這個家庭嗎?</br> 出了病房之后,高原怕醫院里人多,他直接拉著唐佩的手,跑到住院處后面的小花園里,才把頭猛地埋進唐佩的脖子里,放聲大哭了起來!</br> 母親委屈,高原也委屈啊!因為傻父,他從小遭受了多少磨難和冷眼?因為沒有一個能頂事兒的父親,家里反而多了個累贅,他們的日子過得又有多艱苦?</br> 哭吧,我雖然沒有經歷你的苦難,但我理解你的心情。小原,大聲哭出來,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很壓抑、很靦腆,你的心一直都被父親這塊大石頭壓著。現在壓力終于沒了,以后你的心里,也終于可以迎來陽光了!唐佩拍著高原的后背,在情緒的感染下,唐佩竟然也哽咽了起來。</br> 倒是高原放聲大哭了片刻后,情緒便逐漸穩定了下來。他抬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淚,仰天長長舒了口氣,在陽光的溫暖下,他的臉上又逐漸露出了笑容。</br> 長大了,一切都過去了!不哭了,什么委屈都沒了。唐佩,現在我終于可以堂堂正正去愛你了,因為我也是一個有完整家庭的人了。自今天起,再也沒人會歧視我的家庭,罵我父親是傻子了!</br> 高原咬著牙,拳頭攥得啪啪響。雖然他從不恨何月,但當年何洋對自己的侮辱,他依舊歷歷在目。高原并非報復心強的人,但他需要揚眉吐氣;而今天,父親的康復,就是他揚眉吐氣、重獲自信的時刻。</br> 唐佩看著高原堅定的眼神、灑脫的氣質,和那從苦難中掙扎出來,仰天微笑的英姿,她自己心里也高興地跟吃了蜜一樣。</br> 你知道我爸爸是怎么形容你的嗎?唐佩站在高原面前,抬手捏著他的臉笑道。</br> 叔叔對我是什么看法?!高原微微低頭,那開心抑制不住地從嘴角里往外淌。</br> 我爸說你就是一塊璞玉,表面看著很普通,其實內在散發著光亮呢。你的普通是你的家庭,你所處的環境造成的。但若是給你時間、給你機會,你將來絕對會有成就!我爸還說你這種人不能管著,因為你本身就是一個計劃性極強的人。開始我還不信,小屁孩一個!</br> 唐佩抬手,捏了捏高原的鼻尖又說:我本以為這是你們理工男生共有的性格,可你不一樣,你在理性當中,又是個極富浪漫色彩的人。想把一個貧瘠的村莊,轉換成一座繁華的城市,這本身就是一個極為浪漫的設想!</br> 是啊,高原并沒有否定唐佩對自己的贊美,因為他確實就是在這樣做的。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br> 他捧起唐佩白皙的臉頰說:我能給父親創造美好的將來,就能給你創造更美好的生活。接著就是我們高王莊,甚至未來的黃龍縣!我一定要把它們變得更美,雖然這條路很難,不知道要走多久!可人的心里,總得裝點兒偉大的東西!有了這個偉大,生命的意義就不一樣了。我會成為叔叔口中,那個令他自豪的女婿,現在父親病情好轉了,我也更有自信了!</br> 那將來你真出名了、變得厲害了,你會不會不要我呀?唐佩故意帶著壞笑道。</br> 若真有那一天,也是我比你早離開這人世的時候。高原深情地看著唐佩,接著又把她緊緊抱在了懷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