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公司的專車接送,嚴朝才知道行路的難。雖說開發區已經通了公交車,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曾經堂堂的明康集團高管,哪有站在路邊等公交的道理?</br> 他寧愿憑著兩條腿走路,一直走到邱國昌的聯達機械廠門口。邱國昌是個忠實的伙伴,他到現在都還沒有采購高王工業的產品。其他各公司的機器,都開始轉得嗡嗡響,唯獨明康和聯達兩家,廠區里閑得跟要破產似的。</br> 嚴朝恍恍惚惚地站在廠門口,給邱國昌打了電話,讓他給安排了一輛專車過來。</br> 等車的時候,保安崗亭里的于老三出來了。他趕緊掏出自己,剛從其他保安手里訛來的香煙,給嚴朝遞著道:嚴總,高俊山的事兒已經被戳破了,咱接下來怎么辦?</br> 嚴朝當即苦笑,接下來?哪兒還有什么接下來?他點燃香煙吸了一口,卻被嗆得咳嗽了半天!廉價的香煙讓他嘴里發苦,便直接扔在地上踩滅說:等信兒吧。</br> 哎哎,嚴總您有什么計劃,以后盡管招呼我。只要是對付高王莊,我于老三絕不含糊。那個時候,于老三還以為自己背靠大樹,期盼著對高原發起反攻。</br> 不一會兒邱國昌公司的車來了,嚴朝這才坐進車里。他望著窗外的開發區,望著那些嶄新的廠房和馬路,這里曾是一片荒蕪,也確實是他的到來,改變了這里一窮二白的面貌。</br> 可如今自己要走了,走的時候卻什么也帶不走。所有的一切都不再屬于自己,他本該屬于自己。再想想曾經,譚明康對自己的關懷,嚴朝心里除了落寞,便只剩下一絲作繭自縛的苦澀。</br> 他坐車回到縣里酒店,打電話的時候,陳紅正在跟晨星地產的人開會,商討樓盤開發的事宜。</br> 等了好大一會兒,陳紅才風風火火地回到房間,她依舊甩著嫵媚的大波浪發,眨著明亮的大眼睛笑問:祭典的事情辦妥了吧?這次你可以踏實了,至少可以好好在明康集團蟄伏起來了。總部那邊我也給求了情,應該不會有什么大問題。</br> 可嚴朝卻像個斗敗的公雞,西裝松松垮垮,領帶斜掛在脖子上。他坐在床邊垂著頭,關于未來的生活,他一時間沒了頭緒。</br> 怎么了?去鄒家泊那邊搞祭典,還能出現什么意外不成?陳紅靠到床邊坐下,拿手輕推著嚴朝問。</br> 嚴朝這才緩緩揚起下巴,雙目無神、頭發凌亂道:失敗了,徹底失敗了!高原闖了祭典,譚明康與高俊山認了親。我剛從譚明康那里回來,我被明康集團徹底解雇了。</br> 啊?!聽到這個消息,陳紅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身子也跟著不聽使喚地靠在了后面的墻上,她極為驚訝地問:那譚明康能放過你?你泄露了明康集團的機密,違背了董事會的決策,他們要是對你提起訴訟</br> 譚明康是個善良的老人,念情的老人,別把他想得太冷酷,他可不是咱們組織的那些人!嚴朝很煩躁地撓著頭發,接著又渾身無力道:那個高原也沒有公報私仇,算是一種變相地和解吧。這件事就此打住,我也敗得心服口服。你問一下組織領導,對我還有沒有其它任務,要是沒有的話,我想給自己放一段時間的假。</br> 陳紅皺著眉,狹長的眼眸不停地旋轉著說:你上當了,譚明康一旦跟中海和解,一旦跟高王集團合作,那就證明你的計劃徹底破產了。而譚明康卻沒有為難你,這么輕松就放你離開,嚴朝,你覺得咱們組織會怎么想?</br> 嚴朝這才渾身一顫,幾乎整個人都僵在了床邊:組織會誤以為,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跟譚明康交代了,所以才能這么輕松的離開?才能躲過明康集團的追責?</br> 你到底有沒有交代,只有你自己清楚。陳紅這時候也起了疑心。</br> 我沒有!如果我交代了,還會這么坦誠布公地跟你說嗎?還會讓你聯系組織,安排我下一步的人事任命嗎?嚴朝急了,他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已經解釋不清了。</br> 你有沒有出賣組織,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就算我相信你,上面的人會信嗎?你給明康帶來了那么大的損失,害得譚明康差點拜錯墳頭,更是將整個明康,給引向了中海的對立面。你對明康犯下的種種罪行,都不是輕易就能原諒的。你說你沒有交代,誰信?</br> 嚴朝氣急敗壞道:那我總不能再回去,求著譚明康起訴我吧?!</br> 他把陳紅吼了一哆嗦,但自己好歹還有些人性;這些年下來,陳紅待自己不錯,雖是露水夫妻,但也相濡以沫。嚴朝站起身,上前握住陳紅的小手說:親愛的,想辦法救救我,你老公也是組織高層,只要他幫腔說幾句,我還是能解釋明白的。</br> 陳紅心疼地伸出手,摸著嚴朝帥氣的臉頰道:解釋不明白了,趁著消息還沒傳到組織那里,我馬上給你訂機票出國吧。我在國外有套房子,是給咱倆以后準備的愛巢。我記得你的護照還能用,不行待會兒就走。等等我處理好國內的業務后,我帶著錢去國外找你。以后咱們再也不回來了,組織手里的把柄,也對你無效了。</br> 真真的只有這個辦法了嗎?嚴朝曾無比向往國外的生活,他讀過很多國外的勵志書,也曾借出差公干的機會,去過國外的很多城市。</br> 但真正經歷過才知道,那里始終是外鄉,是他融不進的地方。無論語言、膚色,還是行為習慣,那里都不是自己的家。他代表公司出訪,自然會得到友好的接待,而這種友好,是自己背后的公司、國家所帶來的。</br> 如果自己真的拋棄了故鄉,那所有的光環便會失效,去了人家的地方,就要做好當二等公民的準備,如果遭人欺凌,也只有忍受的份兒。哪怕他代表公司出訪,都能感受到那些洋毛子,無形當中對自己的高傲和蔑視,何況自己形單影只遠赴他鄉?</br> 嚴朝已經不再是個單純的學生了,國外那些所謂的公平、自由,其實就是美化自己的幌子。有人的地方,就存在不公;所有建立在物質基礎上的生活,就勢必會產生階級;世間從來就不存在干凈的天堂,只有干凈的人心。</br> 嚴朝把目光轉向窗外,看著眼前的黃龍縣城,遙望著高王莊的方向。天堂不在天邊,就在自己腳下,至少黃龍的人多數都淳樸,這里從縣領導至企業家,都是實實在在的人品。</br> 如果人生還能選擇一次,又有誰會背井離鄉?他寧愿做一個開發區的廠長,至少自己還站在家鄉的土地上,每天還能遙望花坡的景色,與當地淳樸的人們打交道。</br> 高原從來都沒傷害過他,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對自己網開一面。嚴朝也不會想到,以高原的年齡,會來這么一招欲擒故縱、借刀殺人;即便人家就是這么想,自己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難道不應該嗎?</br> 沉默良久,嚴朝揚起惆悵的臉龐,咬牙糾結道:真的就只有這一條路了嗎?</br> 陳紅卻極為理智地說:如果你留下來,明康一旦與中海交好,而你卻相安無事,那你覺得組織會放過你嗎?你是想出國,還是想坐牢?</br> 譚明康處理完嚴朝的事情后,心情瞬間大好。恩人也見到了,公司里的釘子也拔除了,可能與中海之間的劍拔弩張,也會有所緩和了。當心里的壓力全部卸去之后,他的臉色都紅潤了不少。心病還需心藥醫,再好的靈丹妙藥,也抵不過一個好心情啊!</br> 他甚至都不用再讓人攙扶,連拐棍都扔在了一旁,背著手就帶高原參觀起了明康的分廠車間。</br> 投資這么一個廠,得不少錢吧?!高原跟在老人旁邊,手摸著那些精密的大型機械設備,這些機器除了以前在中海工作,也就在高王科技的廠區里摸過。高原自然能猜出來,這種生產線的投入,可要比型材產線昂貴多了。</br> 小原,喜歡嗎?譚明康溫和地笑問。</br> 高原禁不住舔著嘴唇說:爺爺,不怕您笑話,我本身就是機械專業的,在中海工作時,還摸了兩年設備。說不喜歡那是假的,吃這碗飯,又哪能不喜歡這個碗?不過以后你們可以放開手腳生產了,我們高王工業就在對面,型材產品你們可以放心采購,三分鐘就能運到你們廠,這效率比你們在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快。</br> 頓了頓,高原繼續又說:爺爺,其實你們明康集團的高新產業也可以搬來,我們高王科技明年就能投產,屆時在印刷電路板等電子工業配件領域,可以滿足明康的多種需求。這樣你們就能省掉大量的運費成本,極大地縮短產業供需鏈條所消耗的時間。或許不出開發區,你們就能完整地組裝出一部設備,這對明康的發展,絕對是十分有利的!</br> 哈哈!譚老爺子當即大笑,這個小高原呀,還真是不能小看了他的年齡。如此宏觀的思維和產業布局,可不是一般人能具備的;他脫口而出的這些條件,都是制造業發展的優勢所在!</br> 聽你媽媽說,你當初念大學的學費,還是你們村里人給湊的?老爺子笑著問道。</br> 嗯,我大伯給擺的酒宴,村里人給湊的錢。高原從不避諱這些,在外人看來很丟人的事。相反,這是一種榮耀,是鄉里鄉親的感情,也是高原帶著村民致富的動力。</br> 譚明康抬起手,重重地拍著高原肩膀說:我打算把這個廠區啊,捐獻給你們村企了。這樣你們高王集團,也能自主地生產一套屬于你們的品牌設備。技術方面你不用擔心,明康會與你共享;再加上你跟中海的關系匪淺,再從他們那里授權一些技術也不難。有這么強大的人脈和資源,保不齊未來你們的產品,要比明康和中海,做得還要優秀!</br> 爺爺,這個玩笑可不好開!高原趕緊擺手拒絕,這不是一套房子或一輛車,而是正兒八經的大廠區,這里面可都裝著嶄新昂貴的生產線設備呢!</br> 爺爺可不愛開玩笑,你爸媽當年為了我的事,遭受了那么多煎熬,總得有所表示才行。而且你有了這個廠,未來就會與明康的聯系更加緊密,親戚只有常聯系,才不會淡了感情。</br> 譚明康十分大方地拍著眼前的機器,緩緩松了口氣又說:我打算讓菲菲留下來,讓你這個哥哥好好帶帶她。丫頭聰明,可太聰明并不是好事。一山更有一山高,她得跟你們這些年輕人在一起,讓她好好受點打擊,讓她必須認識到,即便是在年輕人里,比她優秀的人還有很多才行。總跟著我呀,她只能學點皮毛,我也狠不下心讓她受罪。</br> 我倒是好說,就是菲菲那丫頭能樂意啊?高原有些不知所措道。</br> 咋不樂意?唐建業家的孫女,都能跟你來這里生活,那我家的孫女,還能比人家金貴了?我也看出來了,你家那口子啊,已經開始策反我的寶貝疙瘩了,菲菲單純,絕對會被你愛人一套一個準兒!唐佩那鬼精的丫頭,我看也不比她爺爺差多少!</br> 高王莊美麗的景區花坡上,絢麗的夕陽如金子般灑落。譚菲挽著唐佩的胳膊,禁不住想朝遠處大聲呼喊!這里太美了,尤其到了傍晚,寧靜而祥和,空氣中還彌漫著花香的味道。</br> 菲菲,你總跟著你爺爺,這大樹底下,是長不成大樹的。唐佩語重心長地朝譚菲道。</br> 嫂子說的是,爺爺就是太聰明,凡事都能考慮的面面俱到。我連個試錯的機會都沒有,就是個跑腿傳話的命。譚菲被唐佩給戳到了心窩子。</br> 你看我們這里多好?大部分高管都是年輕人,一起拼、一起闖,出了錯大家一起解決,似乎每天都有著使不完的力氣。一群年輕人往桌前一湊,無形當中就有種成就感!尤其你高原哥那么年輕,卻穩得跟一只老狐貍似的,只要村里有他在,我們就覺得這世上,沒有能難住我們的困難!唐佩繼續煽風點火。</br> 嫂子你別饞我了!我們明康那么多伯伯、叔叔掌權,可做不到你們這樣。譚菲微垂著下巴失落道。</br> 唐佩立刻說:那你可以來這里呀?你哥剛好沒有助理,我這邊也缺財務總監。你不剛好也是對口專業的嘛,而且還有留學背景,我們公司還缺先進的財務管理制度呢!你來了,就能自己抓起一攤,就能和大家一起商量著做事。你一不缺吃、二不缺穿,你缺的是實現個人價值的平臺啊!</br> 譚菲被說得心臟狂跳,唐佩繼續加碼道:你看看這里,才不到五年時間,就被你高原哥給帶頭干出來了!他為什么能做到這樣,就是有一批又一批的有志青年加入,他們按照自己腦海里的設想,在這片山河之上,肆意地發揮著想象力!這就是創造,屬于年輕人的創造,也是屬于我們最美好的時代!</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