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下旬的時候，劉建設終于回到縣里主持工作了。他身體情恢復的不錯，藥量也從曾經的每天一片，變成了每天半片。有時候忙起來忘了吃，似乎也不怎么影響情緒。</br> 但老婆還是勸他謹遵醫囑、盡可能地按時服藥。鐵人劉建設覺得這藥成了他的拐杖，可能一輩子都擺脫不了了，這讓他在心理上，多少有些難以接受。</br> 還是賢惠的妻子給他寬心說：人家那些有高血壓、心臟病的，不也是時時刻刻都備著藥嘛！你這個還好，又沒有生命危險；你就把它當成眼鏡，每天都戴著，習慣就好了。</br> 劉建設沒把自己患病的事情，在單位里跟同事說。旁人問他頭些日子，請了那么長的假期干什么去了？他也只是笑笑回答，說補頭幾年的假期，順帶著去省里跑跑關系。m.</br> 他的精神是恢復了，但情緒依然不活躍；這不是抑郁癥造成的，而是他目前所面臨的工作壓力。改革試點這個機會，他是真的想爭取下來，黃龍要是能搭上這個經濟發展的電梯，未來真的不可限量。曾經縣里吹噓的那些三年摘掉貧困縣的帽子、五年成為縣級市，似乎也不是遙不可及的事情。</br> 可怎奈何目標很遠大、能力卻跟不上！沒有與各大企業相匹配的產業結構和供需關系，還怎么去跟青城競爭？未來青城那些淘汰掉的高污染企業，要還是不要？你不要，別人搶著要，高污染也掙錢、也能推動就業、促進經濟發展。可這就像一把雙刃劍，是要伴隨著環境犧牲的。</br> 今天他早早地就來了單位，親自指揮省企業考察團的接待工作。成與不成，這次考察是絕對的關鍵，黃龍經濟能不能更上一層樓，命運就捏在這個百人考察團的手里。</br> 考察團是上午九點半到的，為了接待這次考察，劉建設真的是煞費苦心，從前天就開始籌備，歡迎儀式、禮堂布置、餐飲接待、考察路線、講話稿件等等，每一處都挖空了心思做到極致。</br> 考察團帶隊的人，還是上次過來的大領導。只不過上次劉建設還在住院，而這回劉建設已經能主持工作了。</br> 在大院里見面后，大領導先對劉建設噓寒問暖了一番，劉建設則拿出了他前所未有的飽滿精力，十分熱情地與領導們寒暄。</br> 考察團是帶著任務來的，所以時間很緊張，他們幾乎沒有多做休息，趕在上午10點鐘，就開始在禮堂大廳召開會議。</br> 這次考察團沒有藏著掖著，而且百人的考察團里，國企、民企加起來，多達43家企業，所以這次的目的十分明確，就是奔著投資來的。但具體是投資黃龍，還是投資青城，這中間卻有著很大的未知數。</br> 考察團這邊的代表講完話之后，劉建設也帶著發言稿，站在臺上對整個黃龍的情況，慷慨激昂地進行陳述。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要給所有企業投資信心，在黃龍投資，絕對能超出他們所有人的預期，縣里會做好一切的服務配套政策，為經濟發展保駕護航！</br> 他講得很好，思路清晰、主題明確、信心十足，于劉建設個人能力而言，大領導十分喜歡和欣賞。他這種迫切希望改變黃龍面貌的心情，也讓大領導感同身受。</br> 但劉建設個人再怎么努力，都是沒有用的！因為他的講話沒有什么新意，和上次考察所了解的情況，基本也都差不多。而青城作為發達的地級市，在各方面都要優于黃龍，這種實力上不可彌補的差距，是劉建設無論做什么，都無法補齊的短板。</br> 中午用餐的間隙，劉建設朝大領導詢問道：咱們考察團今天下午用不用休息？這是我們這邊，給制定的考察路線，領導您看看合不合適。</br> 領導放下手里的筷子，把眼鏡掛在鼻梁上看了看，隨即便笑道：建設啊，時間緊、任務重，咱們吃過飯就開始考察吧。我們在青城耽擱了十幾天，黃龍這邊就盡量壓縮時間，爭取明天傍晚之前，全部考察完吧。</br> 這話讓劉建設心里一涼，青城考察十幾天，而在黃龍卻只逗留一天半，到底把投資的重心放在何處，領導心里似乎已經有答案了。</br> 開發區和高王集團這邊，今天下午就一并考察，明天再去黃龍港和魯礦看一看，后天我們考察團去趟江臨市，差不多就按這個行程來吧。我看你這邊，在接待上還挺用心的，大可不必這樣，怪浪費資源的。大領導輕敲著桌面，又把行程表推給了劉建設。</br> 那一瞬間劉建設木了，本就不是太高的身姿，窩在座椅上顯得越發渺小。大領導看出了對方的失落，便抬手拍著他肩膀勸慰道：上次來黃龍，我們考察的很仔細，各企業也都知曉了黃龍地區的詳細信息，所以再浪費時間考察，就沒有必要了。當然具體的結果嘛，我們回省里以后，還要開會研究。最主要的是，我們得聽取這些企業的意見，他們才是這次試點改革的主要力量。</br> 一切一切聽從領導安排。劉建設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整個人都恍惚了。其實他已經預料到了失敗，可當預料變成現實時，卻依舊讓人難以接受。錯失了這次機會，也許黃龍就再也趕不上這么好的機遇了。可能力達不到，又怎么能強求呢？</br> 下午出發之前，劉建設躲到角落里，偷偷從兜里拿出藥片吃了一顆。然后才重整情緒，以一種飽滿熱情的姿態，陪同考察團一起上了車。</br> 他盡量不表現出任何失落，甚至主動拿起擴音器，站在大巴車的過道里，與車內的領導、企業家講解黃龍縣的發展，講解縣里未來的規劃。</br> 開發區的考察，就像走馬燈一樣，廈州的那十家廠區，一共就轉了三家；然后又把十家企業的負責人，叫到一起簡短地開了一個座談會。滿共都沒花2小時，唯一取得的成效，也無非就是黃龍這邊的企業，與考察團的企業間遞了幾張名片，探討了幾句業務合作上的話題。</br> 好在高王集團，還是這次考察的重點，畢竟他們高王科技搞的東西不簡單，但凡跟電子沾邊的企業，將來都得用到高王科技的印刷電路板。這就是科技的實力，你企業有能力，誰都得將你作為重點；科技不行，在考察團眼里說白了就像個路人甲。</br> 考察車開往花坡方向的時候，這高王集團辦事就是利落；開發區的雪都沒還化，高王莊里的路面，卻清掃的一塵不染，考察車開起來都有勁兒，一路四平八穩。</br> 這么大的企業，還能把細節做得這么到位，首先就給了考察團一個十分良好的印象。</br> 一進人家廠區更了不得，到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廠區粉飾一新，嶄新的宣傳標語隨處可見。廠里的地面完全看不出雪的痕跡，工人們都穿著嶄新的工作服，站在門口迎接考察團的到來。</br> 同樣都是辦廠子，這差距怎么就這么大呢？這高王莊為什么就能把一切，給安排地這么妥帖，讓人心里熱乎乎的呢？</br> 高原朝氣勃發地帶著隊伍，熱情似火地一邊給考察團引路，一邊還十分輕松地跟與大領導交談說：上次的茶葉和香煙，我那里還有點兒存貨，就專門等著您這些大領導過來呢！</br> 大領導也是滿心歡喜，一個勁兒指著高原夸贊，說這小子歲數不大，干起事兒來卻相當麻利，總能給人一種別樣的新意。</br> 高原把眾人引到了2樓的大會議室，這個會議室還是昨天剛收拾出來的。以前是公司文職人員的辦公大廳，高原考慮這次考察團來的人太多，一般的會議室根本就坐不下。所以他才趕緊讓人收拾出來，還給相關職員放了一天假；等這次考察過后，再回來恢復原貌也不遲。</br> 大會議室廳里，眾人圍著會議桌，前后坐了三排還略顯寬松，香煙茶葉也是一應俱全。高原之所以敢這么大搞，是因為這次來的主要是企業家，跟企業家打交道，和跟領導打交道還不一樣。這個時候再摳摳搜搜、一切從簡，就不是那么回事了。</br> 劉建設對高原的安排很滿意，相當滿意！可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沒有什么可以改變最后的結果，高王集團更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滿足在場一半企業家的需求。達不到這個條件，無論怎么接待，那都是在做無用功。</br> 氛圍烘托起來了，眼看眾人的心情也愉悅了，大領導也樂意多講幾句話。而且這次講話，大領導不吝贊美，還幫高王集團說了不少好話。</br> 具體能不能投黃龍，最主要的意見，還是來自于眼前這些干企業的人。他們是前提，如果他們不愿意投資，試點改革也只能是一句空話。</br> 大領導看著黃龍縣、看著高王莊，為這次考察做了這么多的準備工作，說實話有些于心不忍，不想太打擊他們的熱情。所以在能幫忙的地方，適當地說上幾句，也算是給黃龍縣幾分幫助和安慰吧。</br> 這邊大領導講完話之后，高原親自走上臺前，打開電腦和投影儀，給眾人講解高王集團的各項產業發展。</br> 高原的邏輯也很清晰，他先從一些配套產業開始講起，比如石材廠、預制品廠，這些都是建廠的基礎，只要眼前這些企業愿意來黃龍投資，建廠的材料方面，高王集團會給予一定的優惠，會做好相關的建材保障。</br> 然后他再講高王工業的型材，按現有的技術來說，高王工業可以滿足大部分企業，所需要的低端配件產品。在這一點上，眾人也很認同，尤其今年，高王工業大德牌的型材產品叫得響亮，在業內幾乎家喻戶曉。</br> 最后高原才講到了高王科技，當然還是以特種工程塑料這個項目為主干，這也是高王科技的立廠之本！眼前的企業里，至少有四分之三要用到這種產品，這就是高王科技的優勢所在。</br> 但僅有這個優勢是不夠的，一項或幾項產品，這些企業會愿意跟高王科技在業務上展開合作，會很樂意采購他們的產品；但如果就憑這一點，讓企業把廠區搬到這里，或者在這里投資建廠，那幾乎是不可能的。</br> 大領導雖然認真在聽，但高原的演講依舊沒有任何新意。</br> 直到高原講完了這個主干項目之后，投影儀的大屏幕上，就開始出現一張張的技術專利證明。而且不是幾項技術，那是80多項技術專利，而這些技術恰恰都是眼前的企業，所需要用到的產品；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還依賴進口。</br> 這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給晃傻了！劉建設嚇得趕緊起身說：高原，不準胡鬧！技術專利造假，可是違法犯罪的行為，你這是哪根筋搭錯了，敢在這樣的場合干這種事？！</br> 劉建設瞪著眼，趕忙又朝大領導解釋道：小孩子不懂事，領導您千萬別往心里去。高王集團的這些人，整體年齡都還不到30歲。他們也是太想爭取這個發展機會，才腦子被門擠了，搞了這么一出！</br> 說完劉建設又朝高原怒吼：還不趕緊給我關掉？！這種玩笑能開嗎？等考察結束以后，你看縣里怎么處理你！</br> 高原則不慌不忙，十分自信地看著在場的所有人道：諸位，高王科技目前具備以上所有技術！明年開春，印刷電路板率先投產；而這些配套的產品，會趕在明年年底之前投產。你們投資建廠，整體估計也要花費一年時間，等到后年年初，你們投產的時候，我們高王科技決不會掉鏈子。你們需要的東西，我們都能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