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王集團一下子成了香餑餑,考察團僅在實驗室里,就從下午一直待到了晚上。</br> 劉建設的心終于放下了,他聽著來來往往的考察團人員,紛紛議論著高王集團的技術,探討著諸多合作的可能性;有的人甚至直接放出風,開始大談明年在黃龍投資,需要建多大的廠,用不用把企業總部一起搬過來的時候,劉建設真的忍不住想放聲大喊,他的精神需要一次全方位的釋放!</br> 應該是妥了,企業的核心是利潤,黃龍縣開發區能完全實現他們提高利潤的訴求,高王集團更能夠給他們提供物美價廉的產品;這里的建筑用地便宜,龐大的勞動力市場便宜,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黃龍優于青城的地方。</br> 本打算視察一下午就結束的行程,考察團硬生生又把時間給抻到了明天。這個事兒大領導都不做不了主了,因為考察團的人不愿意走,他們對高王集團了解的還不夠透徹,業務合作上更是還沒有進行深入的交流。</br> 所以第二天他們又來了,高原也只能很不好意思地把秦老等幾個技術骨干,開車給拉到了老廠區這邊的會議室里。其實老人家挺煩這些接待活動的,你讓他搞研究,幾夜不合眼都行;可這樣的接待場合,他們那屁股都有點坐不住,高原甚至都能看到他臉上,對于浪費時間而產生的焦急情緒。</br> 考察團的企業家雖然都是行內人,但如果真深入到研究領域,他們問的那些問題,在秦老眼里就跟三歲孩子似的。會議間隙秦老就不耐煩地拉著高原,走到角落里絮叨說:這些問題和探討,你叫幾個實驗室的助理過來就能解決,干嘛非拉著我們幾個老骨頭?</br> 高原也是一臉無奈道:秦老,人家點名要見您,而且大領導還在。雖說助手也能解答,可那樣不是顯得太敷衍了嘛!您老受累,多擔待擔待,中午可能還要跟您合影,您多少配合點兒。</br> 我不弄那些沒用的,合什么影?都這把老骨頭了,我跟你們湊什么熱鬧?秦老十分拘謹而窘迫地皺著眉,這真是正兒八經搞研究的,他們的思想已經沉進去了,他們看待世界的方式,與世俗之人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br> 多少人能為參加這樣一次會議,而感到光榮和驕傲,甚至能吹噓上好幾年??汕乩线@幫人卻覺得純粹就是在浪費生命,那些商業互吹更是令他腦殼子疼,一群浮于世俗的人啊,只不過是在自己編織的游戲里,自娛自樂罷了。而這世間,能夠忍受孤獨去追求真理之人,卻只是那么少數。</br> 當然,追求真理必須要有物質保證,所以他也從不看輕這些商人、企業家,他更不會看扁高原這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高原還不一樣,這小子有大胸懷、大能耐,他能體會人間疾苦、行俠之大義,在一片貧瘠的土地上,帶領鄉親們積極進取,這就是令秦老另眼相待的地方。</br> 同樣都是在為這個社會做貢獻,只不過選擇的方式不同罷了。所以他才來參加這個會,他參加并不是看了大領導的面子,他只是不想讓小原太為難而已。</br> 那就不合影,開完會之后,我直接讓高帥送你們回去。最后還是高原妥協了,他真的不忍強迫這些科研棟梁,去做他們不擅長的事情。</br> 上午會議的主題很明確,就是探討高王集團技術的延展性,因為技術應用的領域越廣泛,里面存在的商機就越多。這些合作企業就可以根據現有技術,去設計更多的產品、提高產品的性能,發展多元化的制造業模式。</br> 好歹地是把上午的技術研討會給撐過去了,高原是偷偷讓高帥,在會議結束之前,帶著秦老等人提前離場的。中午合影又搞了大半天,高原光名片就收了一大摞。</br> 下午還要繼續開會,這次討論的是工期、是高原手頭的資金是否充裕,如果高王集團的資金不夠,又是否考慮融資的問題。</br> 考察團的成員可都是人精,要是能在高王集團,哪怕是高王科技參上一股,這未來的收入都是不可限量的。因為他們有那么多技術,有這么厲害的研發團隊,技術一旦轉化成產品,這就是源源不斷的財富。</br> 高原手里還有不少錢呢!本來是打算斥巨資搞研發的,他去工大挖人,老院長卻給他指出了校企合作的方式,這為他省下了一大筆錢;后來又想讓京海的三嫂給挖人,可這種高科技人才,卻不是用錢就能挖過來的。</br> 高原扛著那么一大筆貸款,到現在也就投出去一半多一點兒,剩下的這筆錢,如今終于有了用武之地!其一,要把科研大樓建起來,給科研人員提供最佳的實驗環境;第二,繼續加大廠區的擴建規模,該買設備買設備,該建廠房建廠房。如今自己既有客戶,又有懂行的一大批科研人員,這個時候再不花錢搞投資,那還要等到什么時候?</br> 連日來的車輪大戰,可是把高原給累壞了!送走考察團以后,高原的耳朵都嗡嗡響,腦子里都成了一片漿糊。</br> 什么都不管了,他先回家趴在床上睡了一覺,管它成功與失敗,反正自己是徹底盡力了。</br> 可考察團的人卻意猶未盡,因為所有的話題才剛剛展開。那個被群山環繞的村子,成了他們眼中的寶藏,給他們企業未來的發展,也帶來了諸多的可能性。</br> 乃至于他們去考察黃龍港和魯礦的時候,還不時地有人提意見,問能不能再抻出半天時間,去高王莊好好考察考察?</br> 大領導真不樂意了!之前定好的時間,是在青城考察七天,來黃龍考察五天。可這幫子人在青城足足耗費了十幾天的時間,卻只給了黃龍最多兩天時間。</br> 省里還等著消息呢,眼看著年關將近,上級還等著在年前,就把這個事情定下來。所以哪兒還有時間,再陪著他們去高王莊洽談?</br> 考察團走的那天,劉建設專門打電話,讓高原帶人過來相送。高原也沒含糊,村企工業口數得上號的高管,除了唐佩不方便以外,他全給叫了過去。</br> 黃龍人一直把考察團送到高速路口,揮著手朝考察車熱情道別。那天的天氣格外好,雖然風依舊有些冷,周圍的田地有些枯黃。但那一天,無疑是黃龍縣經濟發展的一個節點,多年后,人們一定還能記得當時送別的場景。</br> 考察車進了高速以后,劉建設這才騰出功夫,朝高原狠狠數落了一頓!</br> 高原心里也苦呀,他之前也信不過自己那馬大哈姐姐,信不過剛到黃龍港時,那些蓬頭垢面的科研人員。不確定的事,他又怎能去上報?后來真正確定了,這考察團突然就要來。時間壓縮的太緊,他還真不是有意要逗眼前這個劉叔。</br> 劉建設嘴上罵著,心里卻樂開了花,手不停地拍著高原的肩膀,一時間卻找不到什么表揚的措辭,最后只送了高原倆字:滾蛋!</br> 那一刻高原笑了,劉建設也笑了。劉叔能開口罵人了,而且還罵得一語雙關,罵聲中帶著表揚、帶著肯定,這就證明他的病已無大礙,曾經的那個鐵人又回來了。</br> 考察期間黃麗一直沒有露面,畢竟她的身份很敏感,尤其又給高王集團,帶來了這么龐大的科研團隊和實驗設備。這種事萬一傳出去,傳到廈州聯合集團的耳朵里,父親那頭可就麻煩了。</br> 所以對于黃麗的幫助,高原一直守口如瓶,除了自己信得過的幾個親信外,就連劉建設都不知道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br> 高原回村的時候,他已經不知道該怎么謝謝這個姐姐了。他去商業街找到了唐佩和黃麗,倆人剛和鞏珺一起逛完街,然后在鞏珺的辦公室里,聊著一些女性的話題。</br> 高原風塵仆仆地走進去,唐佩趕緊起身笑道:考察團的人都送走了?</br> 走了,他們回去怎么投票,就不是咱們能左右的了。高原搓著冰涼的手,接過鞏珺遞來的熱水杯,放在手心暖著說:姐,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也不知道該怎么感謝!那些設備儀器你回頭估個價,還有這些科研人員的轉讓</br> 其實這些都是無價的,不是有錢就可以買到、請來的,高原窘迫地撓頭說:等企業盈利之后,我會慢慢還。黃叔叔20多年的心血,我知道培養這批科研人員、搞出那么多技術,肯定砸了不少錢。你們是要股份還是資金,我都不會皺一下眉頭!</br> 黃麗看著這個實在的弟弟,其實她早就在心里認可了!父親沒有看錯人,這個弟弟確實比自己有出息多了。尤其等黃龍拿到改革試點地區后,父親的心血就開始在這片土地上,發揮它的真正作用。這就是父親,一直想要看到的結果。</br> 錢不錢的,你往后還是跟我爸爸討論吧。但現在有一條,要善待所有的科研人員,要盡其所能地滿足他們的要求。弟弟,你能做到這點嗎?黃麗十分鄭重地起身問。</br> 姐,我無需給你下保證。我們高王莊,甚至黃龍縣,對于人才的渴求,那幾乎都到了抓心撓肝的地步。我們對員工什么樣,對人才是什么待遇,這些天下來你也看得見。</br> 高原指著窗外說:大棚區第一批別墅,就是專門為科研人員建的。接下來我就讓葉勛,去找秦老他們討論科研大樓具體該怎么建。只要是村企能辦到的,我們就會想盡一切辦法滿足!</br> 這時候鞏珺理著短發,笑盈盈地插話說:今年秋天,高總還組織我們村企全體領導層,開了一次總結大會。大會的核心議題,就是讓高王集團的發展重心,由工業朝科研邁進。巧了,你們姐弟倆還真是心有靈犀,小原頭些日子,還滿世界到處挖人才;而你這個姐姐,現在就把人才給送來了。</br> 黃麗聽到這些話,聽到村企的發展思路之后,也徹底放心了。她終于放下了最后一絲擔憂,如釋重負道:那我的這次任務,就算是圓滿完成了。弟妹,麻煩你幫我訂明天的票吧,我該回去跟爸爸交代一下了。</br> 啊?不是說要留在這里住的嗎?唐佩驚得也站了起來,她跟這個姐姐才剛混熟,而且聊得很投緣,這怎么說走就走?</br> 都是騙你們的,之前我初到高王莊,也不知道我這個弟弟是個怎樣的人,更不知道你們村企又是個什么情況。貿然把科研團隊交給你們,我怎么可能放心?所以我才要試試你們的人品、你們的底線。這段日子下來還不錯,企業實力雖然弱了一些,但以后要是有改革試點地區的賦能和加持,你們企業騰飛是早晚的事。</br> 姐,不急于這幾天了,過完年再走吧!你不是想看看,我們村里怎么分豬肉、怎么唱大戲的嗎?這才剛來沒幾天,你這么突然一走,我們先不說,我媽那頭都舍不得。高原心里挺酸澀的,這些日子他光顧著工作,都忘了好好陪陪這個姐姐了。</br> 以后有的是機會,我也不能在這里久留。我爸現在的身份很敏感,如果我長時間離開廈州,保不齊就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會給我爸帶來諸多的不便。頓了頓,黃麗上前拍著高原的肩膀笑道:小伙子的人性是真好,認你這個弟弟不虧。等我爸那頭的事情處理好了,我會帶著他老人家一起過來的。</br> 高原終究還是問出了心底的疑惑:叔叔現在究竟在干什么?</br> 黃麗卻依舊三緘其口道:在做大事,現在還不便說,怕你們知道了情況以后,再走漏了風聲??傊野质莻€好人,你要永遠都相信這一點。</br> 黃麗當晚沒回縣城,她讓俊蘭阿姨摟著睡了一夜。她從小就失去了母親,如今被俊蘭摟著、關懷著,饒是這么大的姑娘,竟然也開心地像個孩子一樣。</br> 高原連夜去了趟村委,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大喇叭里就開始吆喝,讓村民去村里的中心路,領取今年的福利。</br> 路的一側,是一排排的豬肉攤,那天的街道好不熱鬧!因為提前就跟養豬場訂好了貨,但因為高王莊要的太急,對方也只能把豬用車拉過來,在街上現殺現分。</br> 然后一車車的糧油面粉,也在街道上堆積成山;喜慶的春聯鋪在地上,傳喜叔帶著人負責分發。</br> 高原開車帶著黃麗出來的時候,戲臺子已經開唱了,那些排隊領年貨的村民,一邊看戲一邊大包小包拎東西。大江負責發放養老金,而且全都是現金,一摞一摞就那么擺在路邊的賬桌上,那些掉了牙的老頭老太太,笑起來真的特別喜慶。</br> 孩子們都放了年假,嘴里叼著糖、手里拿著擦炮,還有的拿著玩具槍,成群結隊地在街上玩耍嬉鬧。</br> 黃麗看著眼前的景象,看著這些樸實的鄉親們臉上洋溢的笑容,看著他們的日子越過越好,她似乎更加明白,父親究竟在干一件什么樣的大事了。</br> 就是這樣一件事,最渺小、也最偉大事,一件無論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人們豐衣足食的幸福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