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高王莊,景色秀麗異常。那時候唐佩已經請了產假,但她不愿在縣城的樓房里待著,因為太無聊了。反倒是每天都會隨高原一起,早晨來村里,晚上再和丈夫一起回去。</br> 她和婆婆還有大媽相處的很好,尤其大媽清美的嘴快,每天來家里扯東扯西,聊著村里方方面面的趣事;吃飯的時候就和婆婆一起做菜,每天變著法的不重樣。唐佩真的感覺特別幸福,因為現在就連小原都不是多忙了,每天都能按時上下班,也開始休周末。</br> 如果沒有上次對化工企業的考察經歷,高原現在真可謂是無比幸福!他曾經的理想已經逐步實現了,從發展自己的村子,到推動整個縣域經濟,事情基本已經圓滿了。</br> 開發區的建設熱潮蒸蒸日上,幾乎每天都有新的變化。不管是廠區、道路、綠化、配套設施,乃至于大型的居民綜合配套小區,都在如春蔥般野蠻生長著。</br> 站在花坡上眺望遠方,目之所以及處,哪兒還有曾經農村鄉下的樣子?這片土地開始脫胎換骨,漸漸地有了城市的幾分模樣。</br> 而高原在村企里的工作,可以說忙、也可以說不忙。不忙是因為現在,具體的項目無需再讓他親自插手和操辦,村企里的其它骨干成員,就能給處理的十分妥帖。要說忙吧,就是隔三差五去縣里開會,說白了,就是縣里領導經驗少,又是第一次搞這么大型的投資項目,所以隔三差五地需要了解整個開發區的項目進度,了解各企業的情況,生怕哪個環節再鬧出問題。</br> 不過有縣里一直給緊著弦兒,各企業、各公司的項目進度都沒耽誤,尤其高王集團,作為本土企業和領頭羊,那在項目上更是加班加點地干,為其它公司樹立了很好的榜樣。</br> 中午吃工作餐的時候,劉建設主動把高原叫到了自己旁邊。他笑著問:你家那口子怎么樣?上次見面肚子就不小了,估計快生了吧?</br> 高原夾著菜笑說:去年9月懷上的,預產期是下個月。領導您放心,喜事歸喜事,工作上我絕不耽誤。</br> 你這小子說什么呢?我只是純粹地關心一下而已,你以為叔真是個活閻王、催命鬼???不過該說不說,你們高王集團就是給我、給縣里爭臉,那些配套產業建設的速度挺快的,但也要兼顧質量,這二者缺一不可。劉建設最后還不忘提點兩句。</br> 我的大領導,您就放心吧!葉勛都把高王科技那么復雜的廠區給搞起來了,配套產業的建設那還不手拿把掐?我也是隔三差五去工地視察,葉總很專業,也很敬業,工程質量絕對沒得挑。高原朝劉建設保證道。</br> 劉建設點點頭,接著沒怎么說話,只是忙活著吃飯。等快吃完的時候,他突然朝高原問:哎,你們那么多配套廠區建下來,得用不少工人吧?</br> 高原拿紙巾擦著嘴道:保守估計的話,普工需要3000多人,不過目前招人并不困難,中村那邊不少人都在打聽,我們這邊還有沒有適合的崗位。</br> 中村跟著湊什么熱鬧?他們靠著那么大的蔬菜市場,這些年種棚也都發了家。小原啊,不妨把眼光放在西面,像黃龍鎮、黃龍島一帶,那邊的年輕人也多,但總不能世世代代打魚吧?得將他們帶出來,讓他們過上更好的日子。劉建設隨口一說道。</br> 可高原卻愣住了!如果放在往常,高原肯定不會多想,因為這不是什么大事,到哪里不是招工?何況那邊是孫濤江叔叔的老家,幫他老家解決就業問題,高原還樂見其成呢!</br> 但現在不一樣,先是有過年期間,姥爺和岳父的分析,然后又有他去化工企業考察的經歷,再就是秦老對于化工企業發展的看法。種種因素,似乎都在指向黃龍鎮。</br> 于是高原賣了個關子笑道:叔,您怎么想著讓我去黃龍鎮招工了?難道這里面還有說道?</br> 劉建設的臉色,明顯尷尬了一下,但隨即白了高原一眼說:這能有什么說道?黃龍鎮那邊,也就靠近港口的居民,能吃點兒經濟發展的紅利。如果再遠點兒,黃龍鎮以西的那些村子,他們要交通沒交通、要良田沒良田,全年光靠打漁為生,一直掙扎在溫飽線上?,F在全縣都開始談奔小康、談共同富裕。那中村早就小康了,你還到那里招工干什么?</br> 叔你怎么還急了?去黃龍鎮就去黃龍鎮唄,我又沒說不去。高原一臉無奈道。</br> 你哪里看出我急了?我就是怕你們這些企業家思想滑坡,一旦有了能耐,就光想著拉自己家親戚一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中村那邊還沾親帶故的。作為黃龍縣的龍頭企業,你首先得站在縣域經濟發展的角度考慮問題,而不應該站在親戚朋友的角度。劉建設又批評一句。</br> 叔你說的都對,我不也沒反對嘛!那頓飯把高原吃得挺郁悶,自己就多嘴反問了一句,沒想到劉建設的反應竟然這么大。</br> 高原在縣里并沒有表現出什么異常,只是下午回村的路上,他整個人都陷入了沉思。</br> 為什么一提黃龍鎮黃龍島,劉建設的反應會這么大?難不成他也猜到了什么?或者是他本身就得到了什么風聲?省里把改革試點落在了黃龍地區,青城那頭就不管不顧了嗎?這是不可能的,省里不可能對那么嚴重的污染而置之不理。</br> 亦或者說,黃龍縣之所以能快速地將改革試點平穩落地,這其中是夾雜著某種條件的?只有滿足了這個條件,黃龍縣才能最終爭取到改革試點的資格?</br> 會是這樣嗎?如果是,那這個條件又是什么呢?</br> 若是真順著高原這種思路猜測的話,答案似乎顯而易見了。所有的利好,都是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來進行置換的。而那個時候,姥爺和岳父說話,總是欲言又止,可能他們心里已經提前預料到了什么,但這種敏感性的話題,誰也不敢當面說出來罷了。</br> 因此姥爺才提醒小原,讓他多給自己積累點兒好名聲,至于化工方面的事情,碰都不要碰!</br> 姥爺那種人物,是不會說什么廢話的。他不可能空穴來風,毫無理由地勸高原這么一句。但既然說了,再加上劉建設今天的反應,高原對心里的那種猜測,似乎更加堅定了!也許不久的將來,那個巨無霸企業,真的就要落戶黃龍鎮。</br> 高原回村后,剛到辦公樓下面停好車,大江就帶著村委幾人從樓里出來了。高原出來后跟他們打招呼,大江笑著上前說:咋?又喊你去縣里扯淡去了?也就你老實,能一坐一上午。換成我的話,早就溜號子了。</br> 高原禁不住微笑著說:縣里也是不放心開發區的發展,領導如此關懷下屬各企業,這是個好事兒??!哦對了,你們這是忙什么去?</br> 大江拿著手里的圖紙說:大棚區二期別墅工程,已經搞了一大半了;下一步就是咱們村里的拆遷工作,我這不準備帶著王偉叔他們,先整體的量量地皮,然后再跟設計師看看怎么規劃。一邊說,大江頓了一下又道:哦對了,小原啊,你叔家那宅子怎么弄?他們已經十幾年沒回村了,宅子也被燒成了屋框子。</br> 大江說這話的時候帶著點私心,因為高原的嬸子和奶奶,從小就對小原家不好,甚至十分冷漠,不給使壞就不錯了,更談不上對小原家有過任何幫助?,F在只要小原一句話,他就能把張春妮一家,從村里的別墅項目中劃掉。</br> 高原仰頭深深吸了口氣,他自然能聽出哥哥話里的意思。說恨嗎?其實有恨!爺爺奶奶是被嬸子使壞吹風,才與自家徹底斷絕了聯系。</br> 高原的印象還很清晰,小時候母親帶著自己種玉米,那時才四五歲多吧,母親在前面刨坑,自己就抓著兜里的玉米種子,小心翼翼地往坑里仍,然后再拿腳將土踩上。因為自己踩的不結實,母親還要扛著鋤頭,再返回來踩一遍。</br> 而高原家的地,跟嬸子家相隔不遠??伤麄儏s是一家四口,叔叔嬸嬸、爺爺奶奶,高原時常會站在田里,望著爺爺奶奶疑惑,他們為什么不來幫自己家種地呢?叔叔和嬸嬸是兩個人,而自己這邊,只有媽媽一個人</br> 他們一上午就把活兒干完了,而高原頂著烈日,看著自家還沒有干到一半的活兒,急得直掉眼淚。他以為爺爺奶奶會過來幫忙,以為叔嬸也會過來,這樣人多的話,不一會兒就忙活完了。</br> 有一次叔是真想過來,他都扛著鋤頭朝這邊走了,可嬸子卻從后面竄上去,狠狠踹了叔一腳,然后罵罵咧咧好一頓,爺爺奶奶嚇得當場就溜了,叔也被罵得低著腦袋,哼哼唧唧換了方向。</br> 如今看來,這些事在高原眼里真的都不值一提了!只是童年里那股淡淡的憂傷,那種親情的冷漠,可能還會讓他的心里微微一縮,像被螞蟻咬了一口似的。</br> 最后高原微微松了口氣笑道:哥,村里對這種住宅,是怎么規定的?</br> 大江撓了撓頭說:沒什么明確的規定,但別墅項目是咱村企出資,所以像這種失聯戶,房子分也行、不分也行。頂多以后他們找來了,再給他們劃塊宅基地唄!</br> 高原了解哥哥的意思,他這是想為自己出氣,而且出了氣,村里也沒人會說什么。畢竟嬸子一家曾經是什么德性,大家都有目共睹。</br> 但高原還是挺大度地說:算了,按正規的流程辦吧,要是拆遷到了我叔家的宅基地,照理來說是應該給他們分房子的。哥,咱們做人做事,不要往后看,要往前看。當年他們家那么孬種,也沒見他們過上好日子;我雖然坎坷半生,但通過自己的努力,該有的也都有了?,F在要是還跟那種人一般見識,不顯得咱有失身份了嘛!</br> 大江拍著小原的肩膀,這就是他最服弟弟的一點,那胸襟可不是一般的大!這樣的人不成功,那還有天理嗎?</br> 六月下旬的時候,唐佩就扛不住了,肚子剛開始有些陣痛,她就開始哭爹喊娘??√m對這個嬌生慣養的丫頭也別無它法,只是一邊打電話給清美,一邊又把高原從公司往回叫。</br> 打完電話后,她才拍著唐佩說:這才哪兒到哪兒?這點疼都忍不了,那接下來的日子該怎么辦?臨產之前,是要疼好一段日子的,而且一天比一天難受。</br> 媽你就別嚇唬我了,我這就夠害怕的了!唐佩咬著泛白的嘴唇說。</br> 有什么好害怕的?當年我懷小原的時候,一聲都沒吭過??煲臅r候,還是你大伯拿地排車,把我拉到了鎮醫院里。剛躺上病床就生了,然后把臍帶一剪,這孩子就算落地了。我才在醫院住了一天,二天就回家下地做飯、喂孩子、照顧你爸。俊蘭摸著唐佩光滑的額頭嘆息道。</br> 那那你不疼???唐佩難以理解地問。</br> 苦日子過慣了,人就學會了忍耐。你爸當年出了那種意外,我都挺過來了,生孩子的這點痛,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躺在地排車上,去醫院生產的時候,心里還在擔心你爸,自己一個人在家里怎么辦?會不會被餓死?!</br> 她們娘倆正聊著,清美就趕緊過來了,然后高原也來了。接著就商討去哪里生?大媽說去市里大醫院生,她妹夫的姐姐,就是市婦幼保健院的護士長。</br> 高原對這這種事也不太懂,正常應該7月左右生孩子,咋現在就鬧著住院呢?而且今天上午還好好的,唐佩挺著肚子也不老實,一個勁兒跟自己鬧著玩兒。</br> 但這個事情他不敢怠慢,便直接開車帶著一家娘們兒,去了市里的婦幼醫院。</br> 其實唐佩的陣痛并不大,人家大夫了解情況以后,還一個勁兒笑話她,說她小題大做。</br> 唐佩就臉紅地跟高原解釋說:人家就是肚子疼嘛!一陣一陣的,可要了我的親命了!</br> 也得虧高原脾氣好,懂得疼人,他只拉著唐佩的小手,很溫和地笑說:那現在已經住到醫院里來了,咱家的唐唐可以放心了吧?</br> 唐佩歡欣地點頭道:你還甭說,這來了醫院之后,好像又不是那么疼了!你說這是不是心里作用?</br> 俊蘭和清美,一個勁兒看著這媳婦笑,高原依舊安慰她說:醫院好咱就提前住院,哪兒舒服咱擱哪兒呆著。</br> 那這幾天你能不能一直陪著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希望你在我身邊,不然我心里沒底。唐佩執拗地拉著高原的手,耍著小心思道。</br> 好,我就在市里陪你,反正公司那邊,要我忙的事情也不多。高原捏了捏唐佩白皙的臉頰,算是給她吃了顆定心丸。</br> 住院期間,唐佩有時候也叫喚,好在房間里就高原一家,關上門倒也吵不到外面。緊跟著村企的人就來探望了,文東鞏珺一家子先來的,父親和大伯、大江一起來的,接著又是高帥、韓總、葉勛他們,再就是財務、供應、采購那幫子領導,也紛紛探望了唐佩。</br> 高原也是趁著有人陪唐佩聊天,自己才有時間出門,去中海一部的謝東升那里坐了坐。</br> 謝東升得知唐佩快臨產的時候,也嚷著要帶人過去探望。高原忙說不用,抽空再去,可千萬別耽誤了工作。</br> 而一提工作,謝東升卻長吁短嘆了起來。高原問他怎么了?謝東升也沒見外,便直接把目前中海集團,在市場上的形勢,跟高原復述了一遍。</br> 最后謝東升說:買辦集團的這一招,可真是夠狠?。∷麄兘柚糠旨夹g上的領先優勢,直接就把產品給分成了等級。他們目前的產品,開始主打高端,同時他們對外低價授權技術,讓其它企業摻和進來,跟我們中海打中低端產品。技術有差距,中海真的是被很無奈地,被劃歸到了中端產品的梯隊里。</br> 那這樣的話,價格戰繼續打下去,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因為他們已經開始抽身,卻給中海培養了那么多本土對手。不行就把價格往上提一提,慢慢地退出價格戰吧。高原忙囑咐道。</br> 難啊!你提價,別人不提價,中海的產品依舊寸步難行!就算提價,也提不上去,對方的高端產品價格,才上浮了5個點,這就相當于把中海的價格,給徹底鎖死了!我們上提5個點,就沒有辦法與對方競爭,畢竟人家的技術和高端定位擺在那兒!我和周總也不是太明白,這對方到底是誰在操盤?怎么智商一會兒在線,一會兒又不在線?他們智商在線的時候,真的很可怕!</br> 高原閉眼沉思了片刻,頓時微笑道:謝總,照這個形勢發展下去,中海還能撐多久?</br> 謝東升撓著半白的頭發說:撐個幾年沒問題,但做生意不是靠死撐啊!得想辦法突圍才行?,F在公司里就已經開始有聲音,說不行的話,就把精密器械領域砍掉,以后主攻數控領域。</br> 那不扯嘛!既然中海還能繼續撐下去,豈有自斷一臂之說?高原出口否定后,隨即又道:謝總你不要著急,回頭跟我師哥和大伯通個氣,讓他們也不要著急。最遲年底,我這邊給想辦法,也把你們的產品,給抬進高端領域里去。如此一來,所有的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